凡煙小說

萬貫

關燈
萬貫

“阿幾,你查查海納堂的記錄,楊萬貫當時是怎麽說的來歷,他為什麽不肯明說那是蛟珠?我需要定位到城市附近的湖,面積很大,人不多,應該是未開發成景點的保護區,岸邊有渡口,可以行船。”

“附近的山裏都是湖……”阿幾說,“找起來得花不少時間。海納堂記錄倒是簡單。”

柳頤期埋頭在手機上操作半天,半晌把手機拿給雲笙看,“這幾個湖裏有沒有你說的那個地方?”

雲笙從上到下瀏覽一遍,搖搖頭。

“你確定嗎?”柳頤期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

雲笙閉上眼睛,又把那段記憶重新回憶了一遍。柳頤期給出的照片沒有一處能和他看到的畫面匹配上,但雲笙總有種熟悉感,好像確實在什麽地方見到過。

藍綠的湖水,曲折的河岸,遠山隱如霧中——這樣的描述足以形容任何一片湖,為什麽會讓他感覺到熟悉?他到人間一百多年,從來沒有靠近過湖水,熟悉感從何而來?

雲笙睜開眼睛,搖搖頭:“我確定,都不是。”

風急浪高,四面都是霧氣,他能看到的東西其實不多,而且三面環山的大湖比比皆是,實在缺少明顯的標志。

“如果你的判斷沒錯,事情就難辦了,”柳頤期說,“因為我給你看的是漣江市周邊所有滿足條件的湖。”

雲笙一楞。

“你看到的的湖如果是其他地方的,”柳頤期說,“就得想想特殊手段了。”

“什麽特殊手段?”阿幾問。

“問我?”柳頤期反問,“你不是什麽‘海納堂’的嗎?你們就沒有點神奇道具,能幫忙找到這個湖?”

“我又不認識哆啦A夢……”阿幾無語,“要不我問問楊萬貫火化沒,咱去太平間咨詢本人?”

“那算了,萬一他是個厲鬼,跟我們打起來怎麽辦。”

柳頤期摸了摸胳膊,見雲笙低頭沈思片刻,註意力似乎被博古架吸引,走上前去。

博古架上擺著不少東西,有不知道什麽動物的骨頭,牛皮制成的小鼓,還有幾個木盒,裏面裝著各色渾圓的珠子,看著也不像是普通的文玩。

“這個人,在收集妖獸的制品。”雲笙拿起一只棕色的鹿角,“這不是鹿角,是小龍的角。”

“小龍?”

柳頤期走過去,拿起另一只打量,這角拿在手裏沈甸甸的,如玉石般反射著瑩潤光潔的微光,確實不像毛茸茸的鹿角。雲笙在旁邊說,“他一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單獨取不到這樣的角,如果不是購買的,應該是習慣和人結伴獵殺妖獸。龍珠也很可能是這樣來的。”

“所以……”柳頤期說,“我們應該找到他的同夥。”

可惜這個人的手機已經被收走了,雲笙在他的臥室找了一圈,什麽也沒有找到,只能先回海納堂去。

“好奇怪,”上車的時候阿幾說,“為什麽這個人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按理說,這種類型的壞人,不是都會把每天和什麽人出去寫在秘密小本子上嗎?”

“那都是小說裏為了方便推進劇情安排的,”柳頤期不屑道,“少看點虛構故事!”

“怎麽啦!我就看!”阿幾“切”了一聲,一腳油門提起速度,“心懷幻想怎麽了,無聊的小朋友——”

阿幾也是活了百歲的妖怪,穿衣打扮卻像個大學生似的,和雲笙構成鮮明對比。

雲笙出門的時候只穿了一件白襯衫,下身是方便行動的牛仔褲,頭發用最簡單的黑色皮筋梳了個低低的馬尾。這身衣服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都是扔進人群裏找都找不到的平凡樣。

他還在思考那片湖的位置,支著下巴,靠在車門上,微微垂頭。陽光從樹葉間隙中流下,外面的樹影一晃一晃,他的輪廓也跟著一明一滅,像一段不穩定的波紋。

好像隨時會消失一樣。

柳頤期心中一動,失落感像小錘子似的,敲了敲他的心臟。

“你們怎麽都在發呆?”前面,開著的阿幾把自己貼著水鉆,掛著娃娃的手機往柳頤期臉上一扔,“實習生給我回話了,你們聽吧。”

柳頤期將信將疑,低頭就被整頁的六十秒語音包圍了,頓時眼前一黑,點開最上面最短的一條,只聽裏面刺啦刺啦地傳來一個震耳欲聾的男聲:“阿幾姐喔!我什麽都沒看清啊……一定要講咩?他會不會……會不會來找我啊?我本來一個人住就害怕,晚上都不敢睡,嚶嚶嚶……”

柳頤期在他剛“嚶”出來的時候就飛快地尋找音量鍵,企圖把聲音阻擋在外,但為時已晚。

車內瞬間安靜了,連雲笙都朝他看來,男人粗獷與柔弱並存的“嚶嚶嚶”在安靜的車廂內無限回蕩。

柳頤期問:“……你們是怎麽找到這種實習生的?”

阿幾怒吼:“聽後面的!”

雲笙從柳頤期手裏拿走手機,點開後面的語音。

海納堂的實習生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磕磕巴巴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楊萬貫是在前一個月某個工作日的下午來的,因為那天是罕見的晴天,陽光甚至過於強烈,灼燒大地,柏油路面都被曬得白茫茫一片。

所以,那天只有楊萬貫一個客人。實習生當時坐在櫃臺後,楊萬貫來的時候非常匆忙,似乎很急,上來就問出手夜明珠能拿多少錢。

夜明珠的價格其實比蛟龍珠,尤其是新鮮的蛟龍珠,低很多。實習生當時並不知道有些解說是要錢的,就這樣按照夜明珠的價格報了價,並詢問是否可以現場看。

楊萬貫說自己手上還有活,可能只能上門去看,這已經比很多人要麻煩了;但因為這個人經常來買古董,也算是老客戶,於是老板遠程同意了這個要求,讓實習生下個月去收東西。

一周後,實習生抵達現場,看到的是空無一人書的封面,以及客廳的屍體。

據說這個淹死的屍體面目猙獰,沖擊太強,驚魂未定的實習生至今還沒有回來上班。

“所以,他很急切想要把這個珠子出手。”雲笙說,“如果他明確告訴你們這顆珠子是蛟龍珠,你們肯定會認真鑒定,逐一確認是不是真的蛟龍珠,周期會變得很長。夜明珠雖然也值錢,但是存世量大,品相又各不相同,所以不會檢查得特別仔細。這樣的珠子,如果不是熟悉的人,一般看不出來歷。”

“他不能讓人知道這是蛟龍珠,並且要盡快把東西轉移走。”柳頤期問,“所以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被盯上了,而且他雖然害怕,卻一直沒有停手。”

“但是為什麽?”阿幾問,“他又不缺錢,幹嘛非得自己弄蛟龍珠?”

雲笙搖搖頭,柳頤期見他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拍了拍阿幾的座位:“要不然,我們去一趟殯儀館?”

這個異想天開的計劃最終沒能成功,因為楊萬貫已經變成一把灰,埋在了西邊的山裏。

海納堂的店門只有一扇簡陋的斷橋鋁防盜門,進門就要上樓梯,樓梯幽黑,轉角能看到隱約的黃光,看起來很像內置了大保健的神秘按摩店,唯一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就是外面的頭頂寫著海納堂三個字的木頭牌匾,看起來風吹日曬,飽經風霜。

這店明明生意不錯,卻是一點都沒把錢用在裝點門面上。

柳頤期買了三瓶水,發現雲笙下車以後就站在路邊發呆,把冰水在他曬得微微發紅的額頭上點了一下,拉著他的胳膊走進海納堂。

“別想那麽多,”柳頤期說,“大不了不接這一單了嘛。”

“我只是覺得眼熟……”雲笙兩手抱住水瓶子,站在前臺繼續想,馬尾被冷氣扇吹得搖來晃去,像只大松鼠。

阿幾停了車,叉著腰走上來,擰開柳頤期遞來的冰水,走到空調下面邊吹風邊“噸噸噸”喝下半瓶,嘆了口氣:“哎——還是人間的日子舒服啊!”

“難道妖界的夏天不行嗎?”

“妖界很無聊,”阿幾說,“一天到晚不是在修煉就是在打架,娛樂活動少得可憐,都是……”

她停下來,上下一掃柳頤期,擺擺手:“下面的不能給小孩說。”

“哦,也就是說,你們還停留在低級趣味的階段?”

“什麽低級趣味高級趣味的,”阿幾哼了一聲,“妖界規矩太多,再好玩的東西,玩上幾百年也無聊得很。但是人間不一樣,手機一聯網,七歲小孩跟百歲老人都能吵起來。”

“你和七歲小孩吵架了?”

“唉,六歲半……說什麽呢?我可不是百歲老人!”阿幾一拍桌子,“我年輕著呢,不信咱們比比,我告訴你,兩百年前我在抱月山上當大王的時候……”

“抱月山……”

前臺長桌的另一邊,雲笙忽然“啊”了一聲。

柳頤期和阿幾同時住嘴,雲笙擡眼,長長的睫毛上蝴蝶翅膀似的上下翻飛,眼中閃著光芒,那是浮現答案的靈光。

“人界和妖界的地形,曾經是一一對應的,”雲笙說,“一萬年前人向天界諸神訴苦,說自己一脈空有靈根,卻不像其他種族那樣生來便有殺生之能,處處受盡欺壓,於是天神派誇父為他們打造了一個新的世界,就是現在的人界。

“只不過兩族分離後,各自的小世界裏獨立發展,靈脈運轉不同,滄海桑田變換不同,山川江流大多都已經很難看到曾經的相似之處,只有一些受影響小的地方例外。”

“抱月山?”柳頤期問。

“是抱月山南邊的鏘湖,”雲笙說,“這是它在妖界的名字,而在這邊……”

他打開手機地圖,仔細翻找起來,在漣州市北邊將近七百公裏的地方,一個形狀幾乎相同的濕地公園映入眼簾。

“小望湖,”柳頤期湊過去,念出了它的名字。

楊萬貫是個文玩愛好者。身為文案愛好者,確實難免碰到“有說法”的古玩,摸到另一個世界的門把手。偶爾,選擇了“相信”的人,會打開那扇大門。不知從何時起,楊萬貫越陷越深,他發現那些“古玩”,其實是在另一個世界中經常使用的法器、武器,他得知人也有“修為”,並且相信自己的靈根屬於資質極佳的那類,只是開悟太晚,白白耽誤了時光。

所以,他需要通過身外之物來彌補自己的弱點,也就是那些天材地寶。

“……他得到了幼龍角之後,覺得自己戰無不勝,被人忽悠著去奪蛟龍珠,最終落得個慘死家中的下場。”柳頤期走到雲笙旁邊,遞來水瓶,“快到午飯時間了,我們去餐車?”

車輪摩擦鐵軌,發出轟隆轟隆的悶響,近處的樹木如綠色的幽靈般閃過,遠處的田壟平整如棋盤,再往遠處看,便是雲霧環繞的青灰山脈。

雲笙點點頭,跟在柳頤期身後走出包廂。

按理說這次的行程只需要雲笙一個人去,但雲笙想著出門太遠,又是柳頤期身份的敏感時期,把他帶在身邊更安全;柳頤期則一心想搞明白孟章的事,兩人一個申請一個同意,無比自然地買了兩張票,共同踏上了前往小望湖的火車。

“哎,我這馬上贏了你投什麽啊!”

“你嘗嘗,這是我特意從家帶的,我自己腌的小黃瓜……”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雖然這趟車不是熱門線路,硬座車廂也坐了不少人,空氣中充斥著打游戲、打牌、打電話的聲音,亂成一鍋粥。

柳頤期在前面禮貌開路,視線掃過一個個黑襯衫、白襯衫、黃裙子、紅裙子,不停重覆著“把腿收一下”“麻煩讓讓”,感覺自己像個乘務員。

他一邊走一邊往後看看,確認雲笙還跟著,每次回頭,雲笙也和他對視。視線一交匯,他的心就加速跳幾下,只得趕緊把視線抽離,但不看他的時候,總覺得他的體溫炙烤著自己的後背。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身後有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她帶著好幾個小孩,仿佛組成了方陣,走在前面的兩個小男孩橫沖直撞,女人還沒來得及喊,就已經追打著跑走了。

“哎呀,你們兩個安靜一點!”女人還抱著一個小孩,連忙也加快腳步往前走,她懷裏的孩子則目不轉睛地看著緊跟著她的紅裙子的小女孩。

“好多孩子,”柳頤期感嘆道。

“不對,”雲笙忽然拉住了他。

雲笙的聲音壓得很低,柳頤期也不自覺跟著放輕了,小聲問:“怎麽了?”

“那個紅衣服小女孩……”

經他一點撥,柳頤期忽然想起在他走過來的路上,在花花綠綠的衣服中間,確實有個亮眼的紅色裙子,那小孩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一個人站在車廂連接處,表情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嚴肅——他還為此多看了一眼。

“我剛剛見過他,她之前一個人站在通道裏,”柳頤期說。

“我也見過,但不是在這裏,”雲笙臉色極差,緊緊抓著柳頤期的手,向前一走,與柳頤期面對面橫站在車廂連接處,嚴絲合縫地擋住了所有人的路。後來的刃已經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但雲笙紋絲不動,牢牢擋在了所有人前面,“就在我們去楊萬貫家的時候,在小區旁邊的車站,她在廣告牌後面看我們。”

“她不是那家人的小孩?”柳頤期問。

“偶然遇到的人,剛好要和我們去同一個地方,剛好坐上了同一趟車,剛好還被我們全都碰到,發生這種事的概率太低了。”

柳頤期一頓:“你覺得她是——”

窗外,紫色的閃電驟然照亮了柳頤期陰沈的臉,車廂內,有人突然尖叫起來。

不知何時,火車軌道剛好與一條河並肩,狂風大作,陰沈的天空下,河面的水仿佛被人拎著提起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成一道水龍卷,水龍卷在河上前進,與高速行駛的火車中的他們並駕齊驅,緊接著忽然轉向,猶如一條長龍,直直向火車撞來!

“快走!”雲笙瞬間張開結界,把周圍的人全部罩住,自己跨到窗邊。

同一時刻,水柱從敞開的車窗沖進來,柳頤期甩出一道黃符,猛地一推雲笙,一只手護住他腦後,水花與黃符相撞,震耳欲聾,產生的沖擊向兩人襲來。柳頤期身體一轉,牢牢擋在雲笙面前,身後的半空,水浪如煙花般炸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