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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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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

眨眼間,雲笙已經不在眼前,手上也落了空,跟在身邊的變成了一個身著玄衣的青年。

他向前走去,腳下逐漸變為沙土地,視線遠處出現斷崖,在懸崖之下,來自地獄的火焰獵獵燃燒,將天空陰沈的濃雲染上血色。這裏是妖界的邊緣,再向前進,懸崖下方便是鬼界,盡管有著種種跨越限制,仍然有妖族與鬼族打開通道,於此處交流。

沙地上放著個鐵籠,一只青皮利爪的小鬼坐在上面,那是即將運往鬼界的“貨物”,小鬼則是等待客人的“貨郎”。

“就是它。”身邊跟著的人說。

他應了聲,走上前去。

眼前半人高鐵籠內關著一條小蛇,懨懨地蜷縮著。說它是小蛇,其實也足有三米長,透過細密的鐵欄,可以看到它通體的淺青鱗片,水潤明亮,仿佛刷了一層釉色,鮮亮好看。蛇籠旁邊的小鬼上下掃他一眼,見不是自己等的客人,不耐煩地露出獠牙:“擋著你爺爺了,滾遠點!”

他原本註視小蛇的目光,終於瞥向這只小鬼。鬼族只信奉力量,除此以外百無禁忌,小鬼見他樣貌俊朗,身上既無魔氣也無妖氣,以為是誤入歧途的人族,根本沒放在眼裏,心想:白凈得像只雞,幹脆殺了燉湯。

手上一抓,便拿出自己的三叉戟,跳起站在籠子上,毫無征兆地向他刺來。

籠子劇烈搖晃,小蛇顛得身體騰空,尾巴尖費力地擠出去一點,像手一樣抓緊了欄桿,似乎想借此穩住身體。

孟章見到這一幕,輕輕笑了,看也沒看那小鬼,在空中隨意一揮袖子。霎時大地開裂,一根藤蔓突兀破土而出,騰空躍起的小鬼剛好飛至這根藤蔓上方,它也看到了那堅硬如刺的木質末端,霎時睜大雙眼,發出驚叫,拼命想要調轉身體,然而無濟於事。只聽“噗”的一響,伴隨著令人膽寒的血肉撕裂聲,藤蔓刺入小鬼身體,觸及血液,瞬間在體內分裂,沿著血管行進,小鬼臉上的表情凍結在一個詭異扭曲的瞬間,緊接著,尖刺從它的手腳掌心和天靈蓋穿出,竟是從內裏打了個通透。血汩汩流出,在它僵硬的肢體上留下數道紅色的線。

它目眥欲裂的眼珠最後動了一下,喉嚨中模糊不清地吐出幾個音,就此沒了聲息。

“主人!”

身旁的青年想要上前善後,被他攔下:“無妨,留在這做個紀念。”

他收手,湊近鐵籠觀察。

那蛇長得非常漂亮,鱗片層疊不似蛇鱗,簡直像條無角無爪的小龍。它發現外面的人不僅沒有離開,反而湊近了,立刻撐起上半身作威懾之意,緩緩逼近,可惜那張蛇臉上一根刺都沒有,在他看來,只能以“秀氣”來形容,眼瞳更是漆黑清澈,仿佛兩顆黑曜石。

身邊青年低聲說:“主人,這蛇妖道行低微,人形都化不成,恐怕只能當別人的補品,就算救了,也難保不會再讓人捉了去。”

他不答,將鐵籠的門直接扯下來,把手伸進去。

小蛇張嘴就咬,立刻見了血。

“哎呀,主人!”

他頓了頓,剛剛殺死小鬼時都沒用上的威壓此刻毫無保留地放出,盡數壓向眼前還沒化形的小妖,龍王的威壓天然克制低級妖怪,令它動彈不得,小蛇倒是非常頑強,掙紮了幾次,才不情不願地被按倒在籠底,還向他示威,露出自己的蛇牙。

可惜它是條無毒蛇,這牙甚至噴不出毒液。孟章被它的倔強逗笑了,強行在對方包裹鱗甲,凹凸不平的頭頂摸了摸。隨即金光爆閃,頃刻間將小蛇完全籠罩,只能從輪廓中看出小蛇瘋狂甩動尾巴。緊接著,小蛇的尾巴變短,身上逐漸出現雙手、四肢,竟然化形了。

管家愕然道:“主人,您……”

“我修為浩瀚,舍給小孩子化形又要不了多少。”孟章垂眼看著小蛇,在他的灌註下,小蛇已經完全變成了人樣——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纖瘦少年。孟章收回手,直起身,少年還在猛然承受大量修為帶來的脹痛中沒有回神,又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四條尾巴”,驚慌失措,四肢不受控制,胡亂地疊在一起,最後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縮在籠子的角落。

過了一會兒,少年清醒了些,忍不住嘗試舉起新生的手臂,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最後擡起頭,仰望眼前的男人。

只憑這雙眼睛柳頤期就能認出來,眼前的少年就是雲笙。

男人似乎也被少年的眼睛所吸引,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動。

地獄邊緣,陰暗、昏黃的天空下,籠內初化人形的蛇族少年,與籠外身長玉立的青年對視,風裹挾著零星火焰卷起地上塵埃,給這個瞬間籠罩一層暧昧朦朧。

最後,他率先移開視線。

“綏晉,走吧。”

帝君飛揚的墨綠色衣角從少年眼前掠過,那條金線繡成的盤龍威風凜凜,怒視眾生。

見男人離去,少年心頭忽然一空,連忙操縱新生的肢體去抓他的衣擺,將那片柔軟的絲織攥在手心,因為掌握不好平衡,隨即跪在地上,差點把那塊布撤下來。

“哎喲,真是山野小妖,沒規沒矩!”

綏晉當場就要攔,他卻綏晉將攔下,對著少年問道:“你想幹什麽?”

少年大睜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他還沒學會掩藏情緒,所以毫不掩飾內心的欽慕。他垂下眼眸,耐心地等著。

“我……”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終於發出了他的第一聲,音色非常柔軟,猶如潺潺溪水。

“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

他似乎沒有料到少年說出這種話,輕笑出聲。

“我不需要報答,”他轉回來,俯身看向少年,“不過,你能為我做什麽呢?”

少年定定看著他:“救命之恩,生死以報。”

“為什麽?我們只有一面之緣。”

少年以為他不允,把那片衣角攥得更緊了一些:“因為你很厲害,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青龍帝君。”

少年從方才壓迫的氣息中感知到了他的原身,這倒出乎他的意料。他眼簾低垂,望向少年用力得關節泛白,沈思片刻,說到:“我確實是青龍,本名孟章。我身邊不缺奴仆,但缺忠心死士,你可知死士是什麽?”

少年懵懂地搖了搖頭。

“死士就是,能夠為我的命令獻出生命之人,”孟章說這話時放輕了聲音,離小蛇非常近,小蛇忍不住瞥了一眼跟在旁邊的綏晉,此人好像聽不到孟章的話,低眉順目地站著。孟章輕輕微笑:“你若想報答我,就隨我回去,從此你的命為我所有,我還需要確認你的忠心——這條路可能會非常艱苦,遠沒有你做一只山野小妖那樣自由。你還想報答嗎?”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著孟章,沒有片刻猶豫:“我願意。”

“……好。”

孟章伸手在空氣中一抓,便有一團雲霧被捏在手中,再一抖,便在空中化作純白的絹衣。孟章將衣服披在少年身上裹緊,再把他扶起,忽然道:“對了,還要給你取個名字”

“你的聲音很好聽……鳳笙龍笛,就把‘笙’字給你吧。”

少年阿笙捏著自己新衣服的下擺,懵懂地點了點頭,孟章微笑著撫摸他的額頭。

緊接著,所有的人影忽然散去,天地也化為灰蒙蒙一片煙霧,柳頤期發現自己牽住的是一只更加成熟的手,蒼白、修長,手背覆蓋鱗片,幾乎是純白的,閃爍著淡淡的藍色光暈。

朦朧的迷霧以這只手為中點,驟然如潮水般退去,頭上的玻璃屋頂,腳下的水泥地面再度現身,柳頤期重新回到現實。

雲笙倚靠著扶梯的欄桿一動不動,他的手還被自己抓著。看來在抓住雲笙的手的同時,他短暫地觸發了記憶。

在他腦子裏,經常想著雲笙的靈魂,就是這個“孟章”;而雲笙口中的“殿下”,看來也是這個人。

柳頤期看向雲笙,他的身上已經不再有出血,但體溫很低,一點血色都沒有,那條巨大的尾巴完全也沒有要恢覆的意思。

“雲笙?”柳頤期試著叫他。

雲笙面容平靜,一動不動。

怎麽才能醒來?柳頤期心想,孟章救人的辦法是灌註靈力,可是自己幾乎沒有靈力可用。

急促的鈴聲把他打斷,柳頤期拿出手機,在來電顯示上看到了“沈陵”二字。

“餵?”柳頤期接起電話,“你為什麽知道我的號碼?”

“因為我要救雲笙,”沈陵回得針鋒相對,但聲音有些虛空,應當也受了傷,“他的手機摔了,不然我也不會打給你。”

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雲笙的手指忽然動了動,柳頤期條件反射似的握住了他的手指。太涼了,他想。

“你人在哪?”再說話時,柳頤期放低了聲音,“你準備怎麽救?”·

“當然不是我,能救他的只有你。”沈陵道,“你可以把靈力渡給他。”

“……夠嗎?”柳頤期下意識問。

他知道自己和雲笙實力的差距,所以對沈陵的說法感到十分懷疑。他身體裏的那點靈力,能填滿雲笙的損耗虧空嗎?

沈陵當場甩了他一個“嘖”:“你怎麽能說不行。”

柳頤期沒吭聲,舉著手機往雲笙身邊靠近,沈陵在電話對面指揮:“這事說來也不難,就是感受靈力,然後操縱它——你應該能明白。”

柳頤期低頭,雲笙的臉離他很近,睫毛纖毫畢現,在眼下投射出陰影。眉頭在無意識中蹙起,似乎被困夢中。他在做什麽夢呢,是抓住他的手時,同樣看到的那個夢嗎?念頭如無形的弦在柳頤期心頭一撥,霎時如水波擴散,他看到一根飄渺的金線從自己胸口伸出,融入雲笙的胸口。

兩人就這樣相連,彼此的心跳清晰可聞。

沈陵的聲音成了逐漸遠去的背景音:“你們的靈力會彼此吸引,你只要靠近就能給雲笙提供能量。”

“就這麽簡單?”柳頤期狐疑道,“你們也是這樣操作的?”

眼前,雲笙似乎受到震動,將醒未醒。

“那倒沒有,你比較特殊,”沈陵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你以後也盡量待在他身邊……”

“嘀嘀”忙音傳來,柳頤期索性把手機扔下,兩手與雲笙相扣。

阿笙前一刻還隨著孟章向前走,下一刻孟章和管家綏晉卻消失無蹤,阿笙一時呆了,再向四周環顧,眼前濃霧密布,仿佛靈魂被扔到了離身體很遠地方,他茫然前進,直到聽到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笙!”

殿下?不,不是他。

雲笙抱住腦袋,耳邊嗡鳴不止,記憶瘋狂湧入,瞬間將他的自我沖散,無數金光從他身體裏湧出,飛遠,留在原地的身影變得透明。

即將被記憶裹挾著沖走的時候,雲笙搖搖欲墜的神魂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雲笙,”又是那個聲音,堅定地在耳邊響起,“過來!”

伴隨聲音而來的,是與自己同源的能量,這能量仿佛迷路的孩子回歸母親懷抱,湧入雲笙的身體裏。寒意漸漸散去,暖洋洋的湧流從皮膚貼合之處擴散,蔓延至四肢百骸。

兩人的身體在共鳴,胸腔的震動漸漸重合,仿佛魂魄融為一體,共用一顆心臟。

模糊的視野中出現孟章的臉,但看起來比孟章更為年輕,擔憂、急切種種情緒全都寫在臉上。

“小期……”雲笙喃喃。

場景轉換,雲笙坐在床上,六七歲的柳頤期被雲笙抱在懷裏,正在熟睡。雲笙的身體蒼白得近乎發光,手臂如今日這般浮現鱗片,他深深地註視柳頤期熟睡的臉,摸了摸他的頭頂,然後收緊手臂,抱住柳頤期小小的身體,掌心抵著柳頤期的後背,頭顱低垂,與柳頤期的頭頂相貼。

同樣的熱流透過肌膚傳來,一個人的心跳引領著另一個人的心跳,流動的金線在小男孩的身上一閃而過,仿佛河流奔向終點,而終點就位於雲笙的掌心。

記憶的碎片迅速遠去,現實的光芒在眼前晃動,雲笙的意識重新掌控身體,他動動手指,睜開眼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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