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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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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沈陵兩把刀交疊胸前,接下赤彌剎的一擊。兩人共同飛出幾十米,摔在地上。

幾輛車被驚擾,警報響徹夜空,瞬間被赤彌剎擊碎。

“人界沒有妖界有趣,”赤彌剎掐住沈陵喉嚨,俯身看他,“這一百五十年,我很想念你。”

“不要說讓人誤解的話,”沈陵面上維持微笑,手指卻用力緊握赤彌剎的手臂,“鬼卯子沒教你思念是對誰說的?”

作為承受撞擊的一方,沈陵感到劇痛,他雖然解開封印,力量卻尚未恢覆,保住別人陽臺這事已經把他的體力消耗殆盡。

“我不需要人教,”赤彌剎道,“我只想要你。”

“……”這樣說更不行。

“太遺憾了,咱倆不適合。”沈陵微微一笑,一道紅光從側面直刺赤彌剎,赤彌剎本能躲避,趁著松懈的瞬間,沈陵擡腳便踹,從赤彌剎身下掙脫出來,接住飛來的紅光——是他的短刀。

赤彌剎放跑了沈陵,卻笑起來,廣袍一甩,竟然分出兩個分身,皆手持鐮刀,攻向沈陵。

沈陵見狀,張開翅膀,懸至半空。

赤彌剎不會放棄,今日只能應戰,思及至此,沈陵射出幾十顆火球,赤彌剎連同分身頓時全部埋進了濃煙中。

汗水從沈陵額頭滑落。

幾秒的寂靜後,一頭鬼狼從火中赫然躍出,瞬間咬住沈陵,甩飛出去!

一聲巨響,沈陵撞在旁邊居民樓的墻壁上,感到渾身骨頭如散架一般,眼前模糊不清,口鼻間充斥血味。

鬼狼並未追下來,但赤彌剎形如鬼魅的身影飄忽而至!

沈陵輕咳一聲壓下血氣,手指緊緊扒住墻壁裂紋支撐身體,再次舉手,手心滾燙,熾熱的火焰向前迸發,但一只手瞬間扼住他的脖頸,打斷攻擊,火焰驟然熄滅。

赤彌剎低伏身體,瞇起眼睛打量沈陵。

“這不像你,”他甚至頗為好心地替沈陵把頭發籠至耳側,隨後摸了摸沈陵的嘴唇,指尖下滑,落在鎖骨附近,他似乎發現了什麽,微微睜大眼睛,“一百五十年,還未痊愈?你在人界過得不好。”

沈陵真希望壞的是耳朵,他眼前陣陣發黑,赤彌剎的話卻一字不漏地鉆進大腦,他還得用所剩無多的力量硬擠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你跟我很熟嗎?”

“不熟嗎?”赤彌剎反問,“我是你的仇人,最了解你的人。”

似乎為了證明這一點,他的指尖用力紮入沈陵胸口。血肉破裂,沈陵眉頭緊皺,當即咳出一口血。

“這次不會有人救你了,遺憾嗎?”赤彌剎的話語仿佛哀憐,手指卻無情地紮進沈陵胸口深處,從血肉之中摸到了一節骨頭。他用手指摳住那塊骨頭,將它用力一掰!

沈陵猛然一顫,仿佛被抽筋剝皮一般,四肢痙攣,瞳孔緊縮,像即將溺亡一般痛苦地吸氣。

他用盡最後力氣攥住赤彌剎的手腕,掌心冒出橙紅色的火苗。

赤彌剎先是被沈陵的掙紮驚得睜大眼睛,隨後微微一笑,瞬間伸直手臂,將沈陵再次往損毀的墻壁按去!

肋骨頓時發出銳響,沈陵手心的火焰熄滅,高高地噴出一口血。他已經到極限了。劇痛完全籠罩了他,他耳邊響起戰爭的嘶吼,記憶翻湧,仿佛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將他推開——

你快走!

那人披堅執銳,目光堅毅,把沈陵擋在身後。

這裏已經守不住了,你不能死,你必須活下去!

野獸的咆哮如巨浪將沈陵淹沒。

一頭足有五米多長,白毛黑紋,背上生翼的大虎力在沈陵面前,從它體內湧出的血幾乎將巨巖整個染紅,濃重的血腥順著風鼓進沈陵的鼻息中。

快走!

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裏!

他的脖頸無力垂下,仿佛一段枯萎的脆弱的花莖。劇痛侵蝕著他的意識,隨著心骨從體內剝離,力量脫離身體,漸漸流失。

當年陵光君僥幸逃離,如今他的生命卻仍舊要在赤彌剎手中結束。

赤彌剎用一根手指擡起他的臉。仔細端詳沈陵因疼痛而擰起眉毛、緊閉雙眼,被血浸透的唇齒。

他並不是一個熱衷於玩弄獵物的殺手,他喜歡暢快的戰鬥和迅速的死亡。只是沈陵的面容被痛苦雕琢,讓他有些錯不開眼。

若非必須取心骨,赤彌剎想封住沈陵的三魂,把他做成倀鬼。他會是一只很好的寵物,精致美麗,惹人憐惜。

但赤彌剎不懂得憐惜,他只是沈浸在破壞帶來的美的震撼中。

沈陵仍有意識,卻無力醒來。他眼睫顫動,仿佛蛛網上捶死掙紮的蝴蝶。他無力反抗,喉骨仿佛要被擠碎一般,血順著嘴角不斷往外湧出,蜿蜒而下,順著白皙的脖頸。

他皮膚之下仿佛化出金紅的羽毛,僅僅片刻便再次隱去。緊接著,灼熱明亮的火焰從沈陵心□□燃!

赤彌剎手下動作一頓。

沈陵雙目緊閉,手臂、脖頸的皮膚上布滿細小的血絲,這是體內血管破裂所致。他不惜承受爆體的痛苦,也要把火燒向赤彌剎。

轉瞬間,明黃色的火焰就已經點燃了沈陵全身。火焰的熱度足矣燒盡一切怨力,赤彌剎的雙手瞬間燃燒,蒼白的皮膚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枯。

赤彌剎沒有收手,他並不在意疼痛。

但隨即,一顆紅瑪瑙般的小珠砸在赤彌剎燒焦的手上。

那是一顆水珠,從沈陵眼角流出的,帶血的眼淚。

沈陵的封印才剛剛解開,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如此海量的靈力流失。他的丹田生澀,每一寸經脈都被榨幹,靈力流盡以後,便流出心頭血。

小小一顆水珠落在赤彌剎手腕上,卻沒有被砸得粉碎,而是瞬間融入赤彌剎的體內。

剎那間,赤彌剎只覺得身體如被某種極為微小、卻能量巨大的東西輕輕一撞,從掐在沈陵頸上的手指一路沿著他的經脈震蕩,這波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匯聚在他心臟處,他整個人如同被人一指彈開,身體竟無法接下這一指,被遠遠震開。

而在他皮肉之下,那顆模仿人類而產生的心臟,第一次產生了顫動。

赤彌剎露出不可置信的驚慌。

他自地獄而來,魂魄以陰氣與魔氣凝聚,在地獄之底的廝殺中活下來,走出永無止息的業火,才化出一副身軀。

他的皮肉之下根本沒有血,只有凝為實質的魔氣,自然也不應該有心跳。可現在,在他心臟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實實在在開始搏動,不斷震擊著他,令他感到陣陣眩暈。

在翻湧的氣海中,一團極細極小的純粹的靈力破開漆黑的魔氣,微微發光。那是朱雀的神力,足以凈化任何汙穢的,至純的白焰。這團神力如同墜入泥潭的珍珠,牢牢占據了心臟的位置,沿著他的經脈游走,所到之處傳來烈火灼燒般的劇痛。

怎麽可能?僅僅是一滴眼淚……怎麽會有這麽強的力量?赤彌剎難以置信,他試圖運功抵抗,可這力量卻不容抗拒,體內的魔氣未成氣候就彌散消失,根本抵擋不住它的洶洶來勢。

赤彌剎脫力跪倒,擡起頭來,再次看向沈陵,試圖從他那裏尋找解決辦法。沈陵沒了支撐,滑倒在碎石瓦礫中,仿佛破碎的大理石像。脖子上橫慣著一道青紫的指痕,猶為猙獰,胸口的心骨沒有了外力拔出,正在緩緩回歸體內,發出幽幽紅光。

淩亂的發絲之中,是一張脂玉般的臉。沈陵已陷入昏迷,這時候無論是取走他的心骨還是將他殺死,都只憑赤彌剎的意願。

但赤彌剎卻不再有半點這方面的想法。

他是地獄中魔氣煉化而成,雖修出人身,有了法力,到底並非生命,是個徹頭徹尾的無情物。

然而此時此刻,朱雀的火焰化為他的心臟,他卻卻仿佛窺到萬物初生之時,天賜予萬物的靈性,腦中似有醍醐灌頂,宛如穿過一段狹窄黑暗的道路,邁進了一片明亮寬廣的新天地,周遭一切變得真真切切起來。

鬼狼感受到他的改變,依偎過來,低聲嗚咽。

赤彌剎蹲下去,低頭打量沈陵。他沒有再取骨,反而試探伸出手,撫摸沈陵的臉頰。這是個下意識動作,幾秒後,赤彌剎大夢初醒,好像終於發現他的出格,後退兩步,以手中鐮刀撕開空間,帶著鬼狼離開。

昏黃的天空不辨日頭,河水泥沙翻滾,沖刷著岸邊。巨大的狼累類爪子踩中水波,留下沈重的足印。

在鬼狼身旁,赤彌剎仍捂著胸口。朱雀的白焰似乎篤定要在他身體裏住下,不斷燃燒著他的魔氣,讓他虛弱。他的臉比過去更加蒼白,走得跌跌撞撞,衣袍翻滾,濃霧四起。

在他面前,一雙赤足輕輕落在岸邊碎石上。

來人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欣賞他的狼狽樣,等赤彌剎走近了,才問:“受傷了?”

鬼王面前,赤彌剎仍舊不跪,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述職:“在柳頤期身邊的人裏,有一個是朱雀。我已經強迫朱雀解開封印,任務完成了。”

“沒殺他,只逼他解開封印?”鬼卯子問,“我記得,當年你便沒有成功吧。”

“你只讓我我調查柳頤期,”赤彌剎說,“又沒說要殺死陵光。”

“喲,”鬼卯子揚起下巴,“我還以為是靈光心骨缺失,沒想到是下不去手。灰溜溜地回來,怎麽,那陵光君容貌姣好,你動心了?”

“關你什麽事。”赤彌剎道,“他封印剛解,力量尚未恢覆。我一向不趁人之危,要做,你就換人去做。”

“以前怎麽不見你的君子風?”鬼卯子冷笑道,“你一團鬼氣,竟還顧上禮儀了。”

赤彌剎懶得和他拌嘴,拍拍鬼狼。鬼狼腦袋一甩,邁腿要和他一起走。

鬼卯子道:“等等,我看你的鬼狼少了幾頭,去領三只魂瓶,再煉新的吧。”

赤彌剎連身子都沒轉過來,偏頭聽完,朝後擺擺手,說聲“謝了”,拂袖而去。

不多時,一只小鬼破開空間,跑到鬼卯子面前,向他跪下。鬼卯子半張臉陰郁地藏在長發之後,看也不看那小鬼,只吩咐道:“去把監兵的心骨取來。”

“是。”

小鬼低頭領命而去,鬼卯子輕甩衣袖,轉瞬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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