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兄弟

關燈
兄弟

窗外大雨瓢潑,溫馨柔和的燈光下,形態完美的清蒸魚地躺在盤子裏,蒸騰的熱氣向上飄散,形成一道半遮半掩的煙幕,把柳頤期和雲笙分在兩側。

氣氛很有些凝重,柳頤期握著筷子,欲夾又止。

一小時前,雲笙緊急救援,把柳頤期從羅剎手下救出,但羅剎不知所蹤。

雲笙沒再尋找,而是帶著柳頤期回到家裏。然而直到現在,也沒有人開口說話。幻想中的溫馨完全沒有出現,現實是無情而殘酷的。

霧氣之後,雲笙眉頭微皺,長睫低垂,似乎陷入沈思。

柳頤期看了一眼面前潔白無瑕的米飯,又看了看完好無損的蒸魚,率先夾了一筷子,放到雲笙碗裏。

“在想羅剎的事?”

雲笙的目光無意識地隨著那塊魚肉轉動,突然回過神來,視線沿著筷子向上,看向柳頤期。柳頤期在家裏向來不修邊幅,回家換了居家的背心短褲,頭發也沒有整理,淩亂地卷著,只有額頭左邊那一縷劉海□□地保持住了自己的造型,像一根垂柳的枝條,隨著動作微微搖擺。

“柳條”下方,是一張雲笙無比熟悉的深邃俊朗的臉。

柳頤期晃了晃筷子:“怎麽不吃?”

“沒什麽,”雲笙終於動了,夾起一塊魚,像平賬似的放進柳頤期的碗裏,“你不是愛吃魚嗎,都是給你吃的。”

柳頤期把那塊魚連著下面的米飯一起夾住,塞進嘴裏:“我好久沒看到你心不在焉了,因為你沒有殺死羅剎?”

“唔,”雲笙顯得很猶豫,“我在想那羅剎是誰養的。”

“它是人養的?你怎麽知道?”

“你不是說它說你難吃麽,”雲笙道,“自然誕生羅剎不會接受任何教育,它們會表現得很原始,就像動物,動物是不會說人話的。”

“那也不一定,”柳頤期說,“妖怪也是動物變的,妖怪就會說人話。”

確實無法反駁。雲笙一時接不下去,柳頤期終於圖窮匕見,拋出自己的真正意圖:“這件事我算當事人,你如果要管,能不能把我也帶上?”

雲笙一頓,下意識搖頭,斟酌了一下措辭,道:“太危險了。”

“為什麽?因為是羅剎嗎?其實我已經走出來了。”

雲笙擡起眼。他們說的是柳頤期父母的死亡,那也是由一只羅剎帶來的。

柳頤期是雲笙撿來的小孩。六歲時,他的父母被羅剎害死,雲笙從羅剎口中救下了他,帶在身邊養大。

“我知道,”雲笙說,“但你現在沒有靈力。”

雲笙站在了他的底線上。

在柳頤期看來,很多時候,雲笙是不太有底線的人。

這點從他接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單子就能看出來:根據貓的八字幫忙尋找最佳配種對象、制造一場方圓五公裏的降雨作為不出門的借口、尋找因為修路被移走的摯愛樹苗……如此種種,讓人懷疑世界上其實根本沒有正常人。

唯有這件事,雲笙特別堅持,不肯退讓。

柳頤期盯著桌上的勺子,然後擡起手指,將註意力集中於一點。

勺子輕輕一抖,小心翼翼地擡起了頭。

下一刻,勺子頭被一只手拍回了桌上,笙已經來到他身邊,強制抓起他的手腕,面帶慍怒:“不要再試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急轉直下。

盤中的蒸魚只剩一顆腦袋,瞪著白白的眼珠凝視著柳頤期,一副無法瞑目的樣子。

我不甘心。

柳頤期仰頭看向雲笙,勾起一個自嘲的笑,起身離去。

嘩——

浴室鏡子裏的人梳著利落的短發,眉如利劍眼如星,肩頸線條流暢,肌肉被燈光切出漂亮的形狀,一副風華正茂的好皮囊。他的面容已有成年人的鋒利,深邃英俊,不笑的時候,甚至有一絲威嚴。

霧氣蒸騰,慢慢爬上鏡子,蓋住了鏡中的人影。

柳頤期仰頭,視線轉向頭頂花灑,張開五指,水流順勢下落。

他的瞳孔突然緊縮,在聽不見的地方傳開一聲錚鳴,同一個瞬間,水流變為半空無數顆圓潤的水滴,暫停仿佛整個浴室一瞬間失去了重力。

幾秒後,尖銳的刺痛湧向心臟,像把鐵釘用力頂進肉裏。

“咚”的一聲,柳頤期緊緊捂住胸口撞在玻璃門上,眼前發黑,仿佛靈魂都要撕裂,耳畔嗡鳴不斷,整個人像是掉入海水中。

法術解除,水流重新灑下,發出嘩嘩水聲。

在柳頤期八九歲的時候,他曾經展現出了強大的靈力天賦,只是後來遭遇事故,經絡損壞,無法再次承受靈力流動。

只要使用靈力,就會帶來劇痛。

即使是沒有任何經驗的普通人,在經過訓練後,也都能少量操縱靈力。

只有他做不到。他空有靈力,卻沒有能承載靈力的身體。

柳頤期閉上眼睛,手指撫摸肩膀上的淺淺傷痕,帶來輕微的刺痛。

一團模糊的聲音在耳邊盤旋,好一會兒,柳頤期才意識到是外面的雲笙在咳嗽。

隔著浴室門,咳嗽聲模糊不清,但持續不斷。

雲笙不喜歡他受傷,但他也同樣不喜歡雲笙受傷。

柳頤期關閉淋浴頭,走到外面擦幹身體,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然後離開浴室。

“又不舒服了?下次這種小傷就讓我去醫院吧,你本來就身體不好,別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要出門?”

不得不說他出來得正是時候,客廳中,雲笙已經穿上了先前出門的衣服,正在扣脖頸前最高的一顆扣子。

不同於柳頤期熱愛穿短袖短褲的自由開放,雲笙的衣服都保守,長到手腕的袖管,長到腳跟的褲管,把身體完完整整地遮住,從小到大,柳頤期連他的胳膊都沒見過幾次,以至於時常想著,有機會一定要讓他穿上背心短褲。

聽見聲音,雲笙向他望來,被淺棕色發繩松散綁住的長發仿佛一段柔軟的柳枝,從腦後繞到胸前,發尾微微晃動。碎發在臉上投影零散的陰影,襯得面容愈發白凈清秀,很有幾分文藝青年的氣質,給人一種要去參加讀書會的錯覺。

“……”眼看心思朝著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回頭,柳頤期趕緊懸崖勒馬,“你去處理羅剎?”

“我在它身上做了追蹤,現在軌跡停下來了,”雲笙看到柳頤期覆雜的表情,輕聲開口,“沒什麽意外的話,很快就能回來。”

話裏話外,仍然是獨擋一切的意思。柳頤期道:“我覺得,你應該以開放的心態擁抱新時代。”

“……?”雲笙不明所以,歪頭看著他。

“我是說,我想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辦法。”柳頤期上前拉住雲笙,準備和他促膝長談。

雲笙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但是呢,我用不出來法術,這是個硬件問題。”柳頤期舉起胳膊,橫在兩人中間,“不過今天這個事,給了我啟發——那個羅剎說我不好吃,但其實……”

雲笙戒備地看著他。

柳頤期道:“但其實它還說我很‘好聞’。也就是說,我這道菜,色香俱全,只是味道欠缺。那麽如果我再次出現,以它的智商,肯定還會繼續被我的味道吸引。”

“所以,”他按住雲笙肩膀,講述自己的偉大計劃,“我可以給你當誘餌。到時候你藏起來,我去勾引它。羅剎聞到,肯定把持不住,只要我裝作弱不禁風,它肯定會放松警惕,這時候你就趁虛而入,一舉拿下——怎麽樣?”

話音落地,鴉雀無聲。

雲笙仿佛窒住一般,有苦難言地搖了搖頭,然後鄭重地看向柳頤期。

他眼中映著夜燈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內像兩顆星辰。

“我曾經給過你一個護身符……”雲笙突然問道,“還在嗎?”

柳頤期點點頭,遞出自己的手腕。一片柔和的微光中,柳頤期的手腕處出現了一條紅繩。

紅繩兩端中間系著個菱形的小硬片,邊緣磨得平滑圓潤,不知材質,看上去有點像珠母,白色中透著淡淡的藍,只需一點點光,便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彩暈。

伴隨它的出現,某種令人安心的暖洋洋的溫度在體內游走起來,隨著血液流向心臟,引出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十六年前,血案現場。

雲笙走到呆立一旁,渾身發抖的小小柳頤期面前蹲下,拿出這根手鏈為他戴上,仔細收緊繩結,然後對著那小東西一點,手鏈竟然直接消失,仿佛融進了柳頤期的皮膚裏面。

小小的柳頤期驚訝地看著發生的一切,忍不住摸了摸手鏈消失的地方,似乎碰到了一股暖流。

雲笙做完這些,揚臉與柳頤期對視,嘴唇勾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清風將他的碎發紛紛吹起。

“如果有一天我來不及趕到,它就會保護你。”

……

“這還是我認識你那年你送給我的呢。”柳頤期問,“怎麽突然想起來了,是為了防止計劃失敗,準備了planB嗎?”

雲笙心中剛剛湧起的愁緒被柳頤期一句話吹散了,無言轉身。

身後,柳頤期還在鍥而不舍:“別走呀!我去當誘餌的事?”

“……”雲笙轉過身來,似乎很艱難地做出了讓步,“我保證回來以後把過程講給你。”

雨後陰雲未散,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

帶血的爪印從陰影中浮現,又在陰影中消失。對於鬼怪而言,一處僻靜無人的黑暗場所是最佳的修養場所。它一路向東,鉆過鐵柵欄,踩著簌簌作響的垃圾,驚動了潛藏在下面的各種小動物,留下星星點點的血跡。

它仰頭看向巨大的水泥平臺,背後翅膀鼓起,向上一躍——

一道無形的墻壁自上而下壓來,它撞在上面,發出一聲巨響,翻倒在地,隨即猛地爬起來,一邊弓起身體,一邊警惕地註視著走進來的人。

雲笙進來的方式十分樸素,一手扶著扭曲變形的生銹欄桿,低頭跨步,然後撣了撣手上的灰,看起來就像不善運動的大學生。

但當他站定,擡眼註視羅剎地時候,一股突如其來的威懾便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羅剎不安地伏低身體,喉嚨中發出威脅的低吼。

“你不是會說話嗎?”雲笙道,“會說話的羅剎不多見,你的主人是誰?”

“主人?”羅剎懂得說話,但懂得不多,它用它那占比很低的腦仁思索片刻,斷斷續續地說,“味道……熟悉,報告主人……”

“熟悉”一詞觸動了雲笙的神經。十六年前的那只羅剎瞬間浮現在眼前,它撲倒柳頤期,在他的脖頸上拼命嗅聞,發出癲狂的、連不成句的狂熱聲音:“熟悉……分食……青龍……好吃……”

羅剎的聲音越來越響,仿佛變作無數人,不斷在耳邊低語,最終只剩下一個詞,所有聲音整齊劃一地吶喊:

“青龍……青龍……!”

雲笙胸口劇震,猛地睜大眼睛,瞳孔赫然變為金色,爆發的靈力瞬間掀起衣擺和發絲,氣劍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凝成,瞬間飛出!

羅剎也在瞬間暴起,直接踩上飛劍,二次借力,向雲笙沖來!

雲笙不閃不避,未命中的飛劍瞬間爆炸,從背後擊中羅剎,呼嘯的氣浪將它撞飛,擦著雲笙臉旁,重重撞向身後的鐵欄桿,發出毛骨悚然的金屬回音。

同時,又有兩把劍在雲笙身邊凝成,一前一後瞄準羅剎,如箭矢般射去,力量之大,竟然直接穿透鐵欄桿,將羅剎死死釘在上面。

那羅剎被穿透身體,散發出濃重的血味與腥臭,尚未消化的東西從傷口漏出來,稀稀拉拉地攤在地上。

雲笙眉頭緊皺,快步上前,手心中凝出第四把劍,反手握住,抵在羅剎心臟位置。

這是一場博弈。雲笙沒有什麽要問,也沒有什麽能問。羅剎知道很多東西,但語焉不詳,而他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將原本隱藏的信息暴露出去。

“你殺了兩人,傷了一人,今日我必須殺了你。”雲笙道。

也不知道羅剎有沒有聽懂,但話音落下,羅剎咯咯笑了起來。

“人?不是人!”口水從羅剎嘴裏流了出來,它似乎又沈浸在對美味的幻想中,“好香、好——”

聲音戛然而止。羅剎因激動而突出的眼球忽然睜大了,它的心臟被利刃貫穿,傷口處被泛著金光的靈力迅速融化,無法愈合。血從口中湧了出來。鬼是氣所化,濁氣,怨氣,它們沒有實體,自然也沒有血肉。現在從羅剎口中流出的東西,全部是他所吃下的,人類的血和肉。

持刀的人微微傾身,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殺意,嘴角微微抿起,仿佛對這惡貫滿盈的生命有所憐憫。

羅剎的視線最後聚焦在雲笙身上,忽然有所發現,手臂激動地抽搐幾下,喉嚨一顫:“你是……”

接著,它眼中的光芒熄滅了,身體隨即喪失了形狀,仿佛雲被風吹散,化作朦朧的霧氣,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揚起的煙塵吹動雲笙耳邊的發絲,幾秒鐘內,羅剎再也無所蹤跡。

雲笙肩膀下垂,松了一口氣。

眾鬼匍匐跪地,鴉雀無聲,無人敢向上仰望。

身旁是熊熊燃燒的業火,它紮根在煉獄最深處,火舌卻直通天頂,時刻覬覦著天空。烈焰劈啪作響,炙烤眾人。稍有不慎,便會跌入其中,難以承受的熱浪將瞬間融化肉身和靈魂,只留下痛苦、憤恨、絕望的渣滓,化作灰燼般的殘渣,墜入深淵盡頭,沈積在煉獄最下方,成為溫床,孕育殘忍嗜血的怪物。

唯有戰勝業火之人,才有資格走上高懸在地獄之上,承載王座的平臺。

王座上的人放下翹著的腿,赤足踩在灼熱的臺面上,緩緩坐直身體。

他身上的衣服像是霧氣所化,隨著動作,袖口微微變形,溶解出細小的黑色粒子,又被屍體般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揮散。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鷙狠狼戾的微笑,沒有眼白的漆黑雙眼緊緊盯住了呈報者顫抖的脊背。

“那羅剎死了?”

“……是,被身邊的天師所殺。”呈報者道,“十六年前,也曾有羅剎襲擊他,同樣由這個天師所救。”

“兩只修羅都襲擊了同一個小孩子?”狠戾的男人聲音愉悅,“那孩子有什麽來頭?

“只知道他叫柳頤期,是普通人,應該是那個叫雲笙的天師的弟弟。”下屬說,“唯一的異常是,柳頤期身上好像有孟章的氣息。”

“孟章的氣息?”男人“哦?”了一聲,“孟章早已魂飛魄散,竟然還有殘魂餘留?看來是我低估了青龍……柳頤期?呵呵,這名字多愁善感,想必人也難擔大任。”

評價完名字,他又歪斜地靠在了王座上,隨手勾勾指頭:“赤彌剎,閑了這麽久,該你幹活了。”

大殿內唯一沒有下跪的人,站在王座最遠處,斜斜倚柱而立,懶洋洋道:“鬼卯子,你手下沒人了?殺個魂魄不全的小孩還得我動手?”

“怎麽,你下不去手?”鬼卯子支著下巴,低笑道,“當年你殺陵光失敗,還欠我一條命呢。”

盡管不聲不響,但離得近的鬼怪們都感覺到了一股極為強大陰狠的威壓,同時撲向赤彌剎。赤彌剎仍舊懶洋洋的,面前卻忽然出現一頭渾身冒著藍色火焰的狼形生物,對鬼卯子發出陣陣低吼。

“算了,”赤彌剎拍了拍鬼狼的尾巴,鬼狼收斂態勢,歪向自己的主人,“萬一有陵光的線索呢。”

他氣定神閑,也不管什麽禮數,轉身便走出大殿,小鬼們戰戰兢兢地轉向王座上的人。

鬼卯子瞇起眼睛,目送那道背影離開,慢慢扯起嘴角,露出兩顆長而尖的犬齒,既看不出怒,也看不出喜,聲音冰冷道:“別讓我抓到你的把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