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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裴敬舟本是要歸家同新婦一起回門的,誰知人還未上馬,便見天樞匆匆趕來。

毫不猶豫,裴敬舟急急上馬準備回詔獄。

天樞本要跟隨,但裴敬舟交給了他個新任務——讓他回府給少夫人一個交待。

這邊尚書令府,蕭凝身著湖藍彩繡雲錦裙,身旁的幾個小丫鬟嘰嘰喳喳誇她好看。

“少夫人當真是貌美極了,人還溫溫柔柔的,能在少夫人身邊做事是我們幾個的福氣。”

“是啊是啊,少夫人笑起來可漂亮了,一點不比城中的貴女們差!”

“就是,外頭人還說咱少夫人是粗鄙村婦,真是閉眼瞎說,咱們少夫人知書達理,貌美如花,一點比不別人差!”

……

幾個小丫鬟年紀都不大,你一言我一語替自家少夫人打抱不平,雖知她們是好意,但未免有些聒噪,蕭凝柔聲出言打斷,“好了好了,不能再誇下去了,時候都不早了,你們日後可要好好在頤香院做事,不會虧待你們的。”

聽此,小丫鬟們又歡快的替蕭凝梳頭。

趙嬤嬤在一旁笑著看這一幕,見蕭凝收拾妥當,便遣散了小丫鬟們,外人已經全部離去,蕭凝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坐在桌邊沈默的喝著茶水。

上一秒還是和小丫鬟們笑在一起的“陸時安”,下一秒就變成了疏離淡漠的蕭凝。

沒有什麽表情的蕭凝本就讓人心底生畏,現在又有這一身湖藍彩繡雲錦裙的加持,雀鈴感覺又冷又可怕。

趙嬤嬤關上門,回頭就看見雀鈴乖乖的在一旁站著,隨即看向坐在桌邊的蕭凝,心底了然。

蕭凝這幅樣子,別說雀鈴,趙嬤嬤心裏也是有點怵的。

想當初陸時安救下蕭凝時,蕭凝身上可不少血,看了怪叫人心驚膽顫。

趙嬤嬤現在只求眼前的小娘子不要出什麽岔子,要不然一切就全毀了。

又告知了一遍陸家的情況及每個人的特征,趙嬤嬤這才讓蕭凝帶著雀鈴出門。

蕭凝來到正門,看著林姨娘在指揮著什麽,便快走兩步上前行禮。

“姨娘這是在做什麽。”

看著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林姨娘笑的眼睛都彎了起來。

“你這不是要回門嗎,夫人早早選好了禮品,我正看著他們把禮品都擡到車上呢。”

孫梅在十七年前受過重傷落下了病根,後來生了裴敬嫣身體就更弱了,府中事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便和裴遠峰商量一番,納了林姨娘進府。

林姨娘進府後便著手打理府中大小事務,不過最後的決策還是看孫梅。十來年的時間,林姨娘也為裴遠峰生下一兒一女。

孫梅和林姨娘都是沒太多想法的人,兩人這麽多年來也相處的極好。

看著笑呵呵招呼夥計的林姨娘,蕭凝不得不感嘆這主母和姨娘的關系可真好。

見林姨娘忙活的差不多,蕭凝這才上前,“姨娘,父親自小便對我不管不顧,如今的陸夫人也不盼我好,陸家何至於您和婆母如此用心。”

這話聽的讓林姨娘心中好生難受,慈愛的看向蕭凝,林姨娘向摸自己的孩子一般摸了摸蕭凝的頭,“好孩子,這些年受委屈了,夫人說了,此次本就是為了讓他們看看尚書令府對你的重視,這些禮品你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蕭凝點了點頭,心中想起了陸時安,若是陸時安真的嫁了過來,未嘗不幸福。

林姨娘左瞧瞧右瞧瞧,沒瞧見裴敬舟,倒是看見了騎馬而來的天樞。

裴敬舟手下的幾個人,林姨娘見過幾面,也分不清誰是誰。

見人下馬就問裴敬舟的去向。

天樞簡潔明了說明情況。

林姨娘聽完皺起眉頭,“這孩子,這不得讓人覺得我們裴家看輕了時安。”

蕭凝臉上倒沒什麽變化,“無事的姨娘,夫君那是要事,時候不早了,我也快去快回。”

看著懂事的蕭凝,林姨娘更是不放心,這麽乖巧的孩子要是被陸家欺負了去該怎麽辦。

看出了林姨娘的擔心,蕭凝好笑道,“不要擔心,如今我是裴家人,他們不敢對我怎樣的。”

想來也是,林姨娘稍稍放心,蕭凝這才上了馬車離開。

馬車走遠,林姨娘看到一旁準備翻身上馬的天樞,叫住了他。

“小權啊,你今日還有要事忙嗎?”

天樞撓頭想了想,自己主要就是負責替郎君跑腿,如今郎君前去了昭獄,應該沒什麽需要自己的地方了。

想清楚便傻笑著回覆林姨娘。

林姨娘點了點頭,“既無事,那便偷偷跟著少夫人吧,若那陸家敢欺負少夫人,你在也好些。”

天樞領命,臨走前扭扭捏捏的。

林姨娘看著他,不明所以,“還不走?”

天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直視林姨娘,“姨娘,我是天樞,您瞧我眼角有個痣,天權是嘴角有個痣。”

看著天樞手指的地方,林姨娘這才看到他眼角的痣,微乎其微的一顆痣,天樞若不指,林姨娘是不可能會看到的。

“好好好小樞,我知道了,下次保準認出你,快去吧快去吧。”

在林姨娘的催促下去,天樞也只好趕去陸家,也不知道林姨娘到底記沒住自己。

——————

臨近陸家,雀鈴掀起馬車的簾子,倒是看見陸府門前立著一群人。

雀鈴雙手抱在胸前,嘴巴翹老高,輕哼一聲,看似不在意,實則也為自家娘子驕傲。

雖是靠著裴家才得陸家人以禮相待,但雀鈴不在乎,她只知道,以後見面,陸府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叫自家娘子是裴少夫人。

看著起來漸漸掩飾不住的開心,豐富的小表情在臉上不斷變換,蕭凝只是淺淺的搖了搖頭——傻丫頭,可別高興太早。

趙嬤嬤今日並未同行,不過陸家的情況卻是早早告知了。

陸文忠的父親不過是燕州一個小縣城的縣長,因為靠近燕州大營,陸文忠才得以接觸到在此養傷的趙清韞。

後面兩人成了婚,趙清韞的父親定國公怕女兒在小地方受委屈,便一路提拔陸文忠,不到半年,陸文忠便任職工部侍郎。

誰知他陸文忠是個十足的白眼狼,在趙清韞郁郁而終後一年,便把現任夫人——萬淑琴領進門,甚至跟著萬淑琴而來的兩個孩子也只比陸時安小了幾個月而已。

定國公和定國公夫人相繼離去,趙清承開始繼承爵位。念及陸時安,便由著陸文忠借著定國公府的名頭在京城中打通關系,至此,陸文忠官任工部尚書。

坐穩工部尚書後,陸文忠便偷偷把年幼的陸時安送去了鄉下莊子上。

趙清承和其夫人崔氏都是常年住在燕州,對陸時安的關註難免少些,待趙清承夫婦知曉陸時安被送去了莊子上已是三年後。

趙清承大怒,但也無能為力,燕州連年戰亂,他走不開,只能靠著崔氏每年去看望陸時安。

崔氏也想過把陸時安接去燕州,但小小的陸時安是倔強的,來時父親說過會親自接自己回去,陸時安一直信著,盼著。再加上在莊子上陸時安遇到了她的師傅王婆,她喜歡跟在師傅身後學習如何治病救人,也舍不得師傅。因此小小的陸時安拒絕了跟崔氏回去。

就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小小的陸時安已經成為了一個大姑娘,但父親卻這麽多年從未來看過她一次,更別說當年的承諾,陸時安漸漸知曉,京城陸府沒一個人在乎她,她也不再對父親抱有任何期待。



馬車緩緩慢下來,停穩後馬夫把下轎登放好,便輕聲告知車中人到了。

雀鈴正了正臉色,先一步下車。

簾子掀開,待陸家人看清雀鈴的面容,都松了口氣,人群裏還傳來一兩聲冷哼,一句輕輕的“不過如此”傳到了雀鈴的耳朵裏,雀鈴忍住想要翻白眼的沖動,穩穩當當下了車。

站穩後,雀鈴大大方方朝著陸家人露出一個笑容,隨即伸出手,聲音都比平時大一些,“裴,大少夫人請下轎。”

雀鈴特意把“裴”字喊的重一些,慢一些,蕭凝在轎中聽到,不由得覺得好笑,罷了,讓傻丫頭威風威風吧。

扶著蕭凝穩穩落地,雀鈴迫不及待擡頭去看陸家人的臉色,果然都是一臉菜色。

蕭凝穩步上前,恭敬問安。

“女兒見過祖母,父親,母親,姨娘。”

蕭凝就這麽微微蹲著,保持請安的姿勢。

陸文忠再三確認馬車上無人,現在這場面,他算是看清了,人裴家就沒來人,還指望著這個女兒能有什麽用處,多年不見還是那麽沒用!

陸文忠冷哼一聲,甩開袖子直接轉身進了府。

路上還有不少過路的行人,陸老夫人王霞給兒媳萬淑琴使了個眼色,也轉身走了。

見老夫人走了,萬淑琴清了清嗓子,拿出當家主母的架子。

“別站著了,像是我們欺負你似的,還不快進來。”說完轉頭就走,邊走邊跟身邊的嬤嬤說著什麽,說完嬤嬤就回來招呼馬車旁的下人把禮品擡進府去。

雀鈴快要氣死了,看著他們這樣欺負蕭凝,自己恨不得上去一人兩巴掌。

蕭凝站好,看著起來忿忿的臉,對她搖了搖頭,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人都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門外還站著陸文忠的姨娘蘭佩。

蘭姨娘看起來身子不是很好,整個人看起來虛虛的。

目光對視,蕭凝又微微欠身。

“不必如此,如今已是裴家大少夫人了,快快進來,今日風大。”

蕭凝是同蘭姨娘一起進到廳堂,進到廳堂蘭姨娘就悄悄退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陸文忠見蕭凝進來一臉不耐煩,擺了擺手示意給蕭凝一個凳子坐。

待蕭凝落座陸文忠便把下人和兒女都遣了出去。

悠悠的喝了口茶,才不急不緩看向蕭凝,“敬舟怎的沒來。”

“夫君有要事在身,便未能同來。”看著低眉斂目的蕭凝,陸文忠只覺得生氣。

“怎生的你這般沒用的女兒!連個人都帶不回來,本想借此機會看看能不能為謙兒謀個一官半職,這下倒好,人都沒來!”

“父親消氣,是女兒沒用,既然父親正在氣頭上,時安也不在這礙父親的眼,還望父親準許時安去看看母親。”蕭凝低著頭,語氣溫順,恭恭敬敬讓人挑不出毛病。

“去去去。”陸文忠見到這張與亡妻相似的臉就煩。

蕭凝走出廳堂,以自己多年未曾歸家為由頭,找了個小丫鬟帶自己去祠堂。

害怕隔墻有耳,便以陸時安的口吻同趙清韞說話,結束後又拜了幾拜,看著趙清韞的牌位,又在心裏說了幾句。

出了祠堂,蕭凝便讓小丫鬟帶自己去趙清韞生前住的院子。

蕭凝記得陸時安說過母親的一枚玉佩,便想去趙清韞生前的院子碰碰運氣。

剛靠近院子,蕭凝就聽見了特別細小的爭吵聲,細細分辨,好似是雀鈴的,於是便加快了腳步。

越走近就聽的越清晰。

“以為攀上裴家了不起啊,鄉下來的土包子,我倒是期待她怎麽在尚書令府苦苦掙紮。”

“你不就是她身邊的一條狗?她我都欺負得,還差你?”

“不給不給我就不給,你現在這樣子特別眼熟,她陸時安小時候就是這樣被我們玩的團團轉,哈哈哈。”

……

蕭凝走到裏面,就看見幾個人圍著雀鈴,幾人把一枚玉佩拋來拋去,雀鈴想要拿到玉佩,急的團團轉。

剛剛的話刺痛了雀鈴,她家娘子那麽好,小時候卻被這些人欺負著。

同樣的,蕭凝聽到這些話,也想起了陸時安。

圍著雀鈴的幾人有男有女。

除去幾個小廝和丫鬟,剩下的兩個人剛剛在門口和廳堂蕭凝見過,應該就是現在陸夫人萬淑琴的孩子——陸明謙和陸敏茹。

“我說怎麽遲遲沒看見弟弟妹妹,原來是在這啊,可讓姐姐好找。”蕭凝臉上笑著,眼裏卻是極冷的,溫婉嫻靜的氣質蕩然無存,一身湖藍彩繡雲錦裙此時襯的蕭凝更加冷冽。

明明剛剛看陸時安還是一副任人蹂躪的軟包子模樣,怎的現在感覺如此駭人,陸敏茹絕不允許自己被一個鄉下土包子鎮住,更何況現在是在陸府,思及到此,剛剛被蕭凝震懾到的陸敏茹又有了信心。

“喲,土包子回來了,我在陸府生活了十八年,可沒有什麽姐姐。”

“不過我還是要祝你新婚快樂,父親母親可說了,待我大婚時,一定要十裏紅妝送我離家,還要給我幾處商鋪傍身呢。”

看著陸敏茹得意洋洋的臉,蕭凝才想起來,三日前大婚時的十裏紅妝有一大半都是裴家添的。

這事還是嫁入尚書令府,聽府中的老嬤嬤說的,據說當時陸文忠找盡了各種理由說自己沒錢,湊不出那麽多嫁妝,裴家又可憐陸時安,便自掏腰包替陸時安添了嫁妝。

蕭凝冷笑,若今日陸敏茹不說她都要忘了,既如此,那今天她就要把屬於陸時安的那一份要回來。

不過在這之前,蕭凝打算給陸敏茹和陸明謙一個小小的警告。

蕭凝裝作很傷心的樣子,慢慢靠近兩人,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卸了兩人的胳膊,隨即又快速給兩人接上,整個過程極其短。

不過這並不妨礙兩人痛上一痛,哀嚎一聲高過一聲。

小廝和丫鬟急急忙忙去看兩人的情況,蕭凝也走到雀鈴身邊,見雀鈴身上沒有傷才安心。

把剛剛從陸明謙身上不經意拿來的玉佩放到雀鈴手裏,才拍拍雀鈴的肩膀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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