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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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蛋糕上殘留著我的口水,哪怕切掉那部分,也容易讓人膈應。想了想,還是放進冰箱,重新下單了新的。

如果何煦問為什麽和他看到的不一樣,就說……我和韓柏鳴沒溝通好,多買一個好了。

新象花店不算遠,卡片送到我手裏的時候,我剛結束和何煦的視頻沒多久。

兩張不同內容的卡片被擺在一起,寫著情話的那張字體明顯要舒展很多。我對韓柏鳴太過了解,以至於我能解讀出他落筆時是什麽心情。

又或者說,我能想象到如果韓柏鳴沒有做所謂的預知夢,他會用什麽表情將那束芍藥遞給我。乍一看咧著無比燦爛明朗的笑,坦蕩且大方。定睛再看,耳尖必定泛著羞意,眼神慌亂。

如果故意挑逗,湊到他眼皮底下,抱著他的腰晃一晃,軟軟地誇他幾句,韓柏鳴絕對跑得比誰都快。

他這個人,膽子又大又小的。

【八月末:[圖片].jpg】

【八月末:我喜歡這張。】

【你撤回了一條消息】

【你撤回了一條消息】

對著“餘生歲歲年年”,食欲恢覆不少。吃掉韓柏鳴的那塊蛋糕,何煦和馮赫也到了。只是,我沒想到,除了酒樓的送餐小哥,一起的還有賀景。

我對韓柏鳴和賀景關系的誤會雖然已經解除,見到他,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

賀景完全沒有不請自來的局促,異常熱情地揮著兩只胳膊向我打招呼。我用眼神詢問何煦,何煦說是他叫的,拍了拍我的肩:“待會兒細說。”

馮赫把我拉到一邊,觀察著兩個正在忙碌的男人,壓低聲音問:“韓柏鳴和賀景什麽情況?”

想到何煦的舉動,我疑道:“你們怎麽知道?”

“啊?韓柏鳴不能出軌吧?”馮赫眼睛瞪得滾圓。

“沒有,誤會,”我說,“所以你們到底怎麽知道的?”

馮赫臉上的疑惑比我還甚:“你……”

話說一半,那邊賀景叫道:“吃飯啦!”

“走吧。”

馮赫沒有繼續的打算,我不好追問,但其實有底。除了韓柏鳴,還有誰會講這麽無聊的事?

可是,之前兩人明顯不知情,為什麽突然……

難道是韓柏鳴留下了什麽?

我停下腳步,視線掃過三人,無數念頭劃過,暗中調整好呼吸,才跟上馮赫。

原本被我放在正中央的蛋糕已經被移開,滿滿一桌的家常菜,專業廚師做出來的賣相還沒韓柏鳴這個業餘選手做的吸引人。

何煦在開酒,我坐下後,將一整瓶放在我面前:“來吧,舍命陪君子。”

賀景“欸”了好幾聲:“新雨哥酒量不好,別難為他。”

倒滿的分酒器被放到賀景面前,何煦坐下擼起袖子:“你太低估你新雨哥了,今天被扒一層皮的是我倆。”

賀景唇瓣微張,錯愕的目光在我和何煦之間來回打量。

何煦將剝好的蝦放在馮赫碗裏:“我昨天碰到趙歷言,他說前幾天在三院那個路口看到你了。你身體不舒服?”

趙歷言也算韓柏鳴的發小,韓柏鳴認識他的時候不過十三四歲,是韓柏鳴交友圈裏比較重要的朋友之一。

韓柏鳴很會交友,在他走後,那些人沒少明裏暗裏關心我,vx聯系人裏屬他們最活躍。只是我不領情,很少回。

“老毛病,做個檢查。”我說。

“趙歷言說等你電話等幾天了,又不敢主動找你。怎麽不去逸仁或者六院?那幾個白大褂又沒有在三院工作的,你在三院排隊……嘶……”

馮赫擰著何煦的腰默默發力,簡直要把何煦瞪穿。何煦後知後覺似乎是反應過來,一頓手忙腳亂。賀景連忙岔開話題,幾個人心照不宣地討論起關於邁入三十大關後,身體不如以往的心酸經歷。

話匣打開,氣氛漸佳,何煦叫我,莫名來了句:“新雨,你找我,是想說什麽?”

不願回想的記憶回籠,我勉強提起一個笑:“怎麽這麽問?”

何煦沒回答,馮赫也放下了筷子,大有“對簿公堂”的意思。我往杯裏倒了半杯酒,一口悶掉,沙啞道:“韓柏鳴走之前,你們有察覺他不對勁嗎?”

“有,”何煦沈默片刻,移開視線,“但我以為他是因為你們的結婚紀念日要到了,太緊張。你比我們清楚,他只要面對你倆的事,還是和十幾年前一樣,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所以我也沒當回事。”

馮赫覆上何煦握拳的手,輕聲道:“新雨,韓柏鳴的車禍……是有什麽疑點嗎?”

“沒有,他單純運氣太背,碰到個心理扭曲的神經病。我就是覺得我這個伴侶做得太差、太不稱職,最後一段時間都沒能讓他痛快。韓柏鳴走得太遺憾,他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話題一下子沈重起來,場上頓時陷入沈寂。

何煦反握住馮赫的手放到餐桌下,道:“你別有心理壓力,本來就是韓柏鳴的問題,做個夢還當真了……”

夢?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垂著眼低下頭,掩去快控制不住的表情,幾乎要把衣角揪爛。各種情緒纏上心頭。我搞不清究竟是難過自己得有多差勁,才能讓韓柏鳴寧願向何煦吐露,都不願同我交心一句,還是委屈韓柏鳴唯獨避開我,讓我只能通過偷窺日記的方式成為最後一個知曉的人。

明明現在的我也知情,可從別人嘴裏聽到,依舊陌生。

我可以問嗎?

我有資格問嗎?

我想問。

“他……是怎麽和你說的?”

何煦沒察覺到我的異常,自然地拿起手機點了幾下遞給我。他擡頭望向天花板,聲音有些顫抖:“韓柏鳴多少年沒喊過我‘煦哥’了,我都快忘了我還比他大一歲。”

看清屏幕的那刻,我刻意偽裝的松弛轟然倒塌。

郵箱的收件箱頁面,發件人是韓柏鳴,時間是今天。

“煦哥:

展郵件佳。

是不是很驚訝?哈哈,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通過這種方式和你對話。提筆……哦,不對,敲鍵盤之時,我猜我大概時日無多,所以提前設置了這封定時郵件。如果我忘記修改時間,郵件發送但我還活著,歡迎找我幹架,我絕不會還手。

我做了全身體檢,放心,沒有生病。之所以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是因為做了個夢。看到這裏,一定會罵我,但事實如此。我也希望一切只是我的錯覺,我日夜祈禱,但願有什麽信仰之源可以聽到我的祈求。既然你收到了郵件,就說明我的禱告失敗,封建迷信果真不可取。

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不得不厚著臉皮,借用我們的交情求你一二。你是與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玩伴,是我最信任的摯友,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拜托誰。說來不孝,我對爸媽並不是太擔心。兩個人目前經濟狀況良好,有你,有韓家小輩,晚年還算有所依仗。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時新雨。我沒有盡到伴侶的責任,不能護他終生。結婚十年,對他生活的過多幹預,剝奪了他獨立的能力,是我此生最悔恨的事。時至今日,每每念及,心如刀割。

煦哥,我不求你事事關照,處處照拂,只懇請你,在他遇事時多照料幾分。不需你護他大富大貴,只求免他受欺。你明白他對我的重要性,對他也知根知底,想來,我的請求不會太過讓你為難。

如若,他向你打聽我和賀景的事,別否認。再若,他無法走出我的離世,你亦可告訴他我與賀景存在不正當關系。我已經與賀景達成共識,不會讓你落得“說瞎話”的罪名。不用在乎我的名聲,我只希望他不要受我影響,早日過上自己的生活。

萬般感謝。

珍重。

韓柏鳴謹上”

我該大哭還是該暴怒?我已經麻木了,心臟接受不到任何情緒的信息,偶有跳動的餘韻泛起些許疼痛,告訴我它仍在努力工作維持著我的生命體征。

許是見我久久沒有動靜,馮赫通過何煦將她的手機遞來:“我的,你要看嗎?”

馮赫也有?

“……不用。”

我忍住質問,望向另一邊的賀景。賀景猶豫著,點了點頭。

升起一抹隱秘的期待,我打開手機,從企鵝郵箱翻到工作郵箱,沒有發現一封疑似發件人為韓柏鳴的郵件。

所有人都收到了韓柏鳴的絕筆,除了我。

不,或許我也有,只是韓柏鳴親手銷毀了它。

何煦拿起分酒器往杯子裏倒,笑了聲:“什麽封建迷信不可取,求長命鎖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副嘴臉。”隨後看向我:“老時啊,鎖你沒扔吧?”

摸到衣服下那點不明顯的凸起,我調整好表情:“沒。”

“那就好,好貴一個呢。”

“扔路邊都不見得有人撿,”我說,“韓柏鳴真的沒被騙嗎,哪有給長命鎖開光的?”

“佛渡有元人,”何煦盛了碗湯,勺子來回攪動,“鎖是韓柏鳴特地找人做成那樣的,其實是銀包金,紅繩是從山腳隨便買的掛墜上拆下來的。他怕你不收,又怕你亂放,只能這樣騙你。”

我正要反駁一個金鎖而已,何必大費周章,何煦仰頭望著天花板:“記得你骨折那次嗎?”

“記得。”

養傷過程本就不算什麽愉快的回憶,還是因為在樓梯上崴了腳這麽離譜的理由。再加上韓柏鳴趕到醫院後哭的和傻子一樣,很難不印象深刻。

何煦吸了口氣:“大家都在笑他反應太誇張,不過你知道為什麽嗎?”

有種不妙的預感,我看向何煦,沒有接話。

“那天,韓柏鳴和我送鎖上山。他打算爬上去,天太熱,我懶得動。韓柏鳴沒拗過我,最後我們坐的纜車。結果,所有事項完工,剛踏出寺廟的大門,接到了你住院的電話。他一直覺得,是他心不誠,才導致你在樓梯上受傷。所以去取鎖,他才會一步一步地跪拜上去。”

短暫的楞怔後,我張了好幾次嘴,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我沒聽他說過。”

“賀景今天來找我,和我講了你們之間的事。我覺得他說得對,韓柏鳴錯了。也算我自私吧,韓柏鳴是我兄弟,我不希望你誤會他,這麽多年他一直只有你。”

酒水溢出酒杯,我哆嗦著端起,沒有停頓,一口喝完,手背粗魯地擦掉嘴角的液體:“我知道,我不會再誤會他了。”

捕捉到我話語裏的關鍵字,何煦的表情變了變,最後還是靠回自己的椅子。

“韓柏鳴他……有和你說過我什麽嗎?”

何煦眉毛上挑,似乎是覺得我的問題有些奇怪:“沒有。”

我又自顧自把杯子斟滿,端到嘴邊自嘲道:“但凡他問一句呢。”隨即,一飲而盡。

何煦沒明白我的意思,安慰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影響什麽。”

我苦笑著搖搖頭。

不一樣的。最起碼,韓柏鳴會明白,一切不是他一廂情願。

有何煦和賀景在,這頓飯的氛圍並不緊繃。我的興致一直不高,或許是三個人有意表演給我看。

如果是往常,我也會裝裝樣子,但今天我實在提不起精神。

散場前,我叫住賀景,問出了非常在意的問題。

“那天,他們先談到了你,說韓柏鳴藏你藏得緊,緊跟著打趣我找點找個對象。至於你說的韓柏鳴看我……可能是因為表情沒切換得過來。”

我躺在沙發上,腦子裏反覆回想著賀景的話,莫名想吃雪糕。酒意催生惰性,我從第一次見到韓柏鳴的場景回憶到韓柏鳴臨走前對我的告別,才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冰箱。

拉開最上面的一層,不同種類擺放得一目了然的雪糕上有一張紙條,拿起,下面又是一張。

【一天只可以吃一根!!!一天只可以吃一根!!!】

【時小雨,不準耍賴!一天只可以吃一根!!!】

我冷笑一聲,把啰嗦的紙條放回原位,拿了兩根不同口味的。

韓柏鳴根本管不到我。

仰面倒在沙發上,叼著吃完的木棍,迷迷糊糊望著頭頂刺眼的水晶吊燈,一股怒氣竄上心頭。酒精侵蝕了我的理智,我直接將手裏另一個還沒拆封的雪糕砸了出去。

什麽狗屁長命鎖!

韓柏鳴,你咒我,你詛咒我!

你是不是早就預感到有這一天,才會詛咒我?

你憑什麽隨意支配我的人生?憑什麽自作主張把我交付給其他人?

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覺得自己的情誼足夠震天撼地,把自己感動壞了吧?

太可笑了,韓柏鳴。我告訴你,太可笑了!

直接帶我走不好嗎?為什麽要費這麽多心神搞一些無聊的詛咒!

胸腔內翻湧著無法遏制的怒意,我想尖叫,想發瘋,想毀滅。我瘋狂砸毀目之所及裏能接觸到的一切,抱枕被撕扯,桌椅被踹翻,各種擺件、飾品接連摔在地上,滿屋狼藉。

“哐當——”

裝著碧根果的圓胖玻璃瓶被扔向遠方,落地點越過了地毯,瞬間四分五裂。

我盯著那片殘渣看了會兒,怒意驟然被抽空。踉蹌著走過去,緩緩蹲下身,反應半天才顫抖著去撿起那些玻璃碎片。意識慢了半拍,一點一點地比對彼此間弧度的契合度,試圖將碎片拼湊在一起。

指尖劃過,紅色的液體流出,可我渾然不覺。血液順著裂痕留下存在的痕跡,像是起到粘合作用的膠水,又像在嘲諷我這顏色太過突出,無論我如何對齊、怎麽拼湊,裂痕始終都在。

無數次的嘗試後,我終於意識到,這圓胖玻璃罐,再也恢覆不了了。

眼淚無聲滾落,我能感受到我臉上的漠然,面無表情。

不應該。

這是韓柏鳴留給我的愛的證明啊,我怎麽能無動於衷呢?

鄧布利多說,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我曾經以為,韓柏鳴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魔法師,所以他可以創造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事實證明,我沒錯,不過得加個前綴,韓柏鳴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黑魔法師。

這就是他給我留下的詛咒。

我一定在夢裏沒醒來,好可怕的噩夢。

從噩夢裏醒來最快的方式是……

我撿起周圍散落的幾個碧根果仁塞進嘴裏,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塊碎片上,堅定地拿起,露出最上端最尖銳的部位對準手腕劃了下去。

疼痛,是從噩夢裏醒來最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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