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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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二十九)

很難相信,在睡了十幾個小時的情況下,我又困了。

一覺睡醒,心頭堵得慌,夢裏我一直在循環接聽那通管家的電話。第一次,我重覆之前的對話,讓管家直接扔掉快遞;第二次,我說我不是韓柏鳴的愛人;第三次,我說我不認識韓柏鳴……最後一次,我歇斯底裏地咆哮:“你們去找韓柏鳴,不要纏著我!他留下的爛攤子憑什麽要我來幫他收拾!我和他沒關系,你們聽懂了嗎!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然後,真的沒有人再找我。

因為我醒了。

韓柏鳴,是你在暗示我嗎?你也覺得我應該和你沒有關系嗎?

不用你提醒我。

韓柏鳴,真討厭啊。

(二十八)

韓柏鳴爸媽還沒離開,和我爸媽沈默地坐在沙發上,氛圍稍顯凝重。

我故意加重腳步,幾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我身上。

我媽拍了拍韓柏鳴媽媽,韓柏鳴媽媽起身向我伸出手:“小雨,媽媽想和你說點事。”

我看了眼我媽,她下巴指向韓柏鳴媽媽方向,示意我趕緊過去。

三兩步上前,韓柏鳴媽媽帶我去了陽臺,順便拉上了門。

我家這推拉門沒有隔音的效果,完全就是個裝飾……但韓柏鳴媽媽兩只胳膊撐在陽臺的欄桿上,目視遠方,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我沒好意思說出口。

心理安慰也行吧。

(二十七)

“小雨,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打算簽諒解書。”韓柏鳴媽媽道。語氣平穩,沒有一絲起伏,卻很輕,輕到我聽不真切,以為是幻聽。

“什麽?”

韓柏鳴媽媽轉過身,耐心重覆:“我們打算簽諒解書。”

我感覺到我皺起了眉頭。

為什麽?我想問。一大堆疑問噴湧而出,堵在胸口,呼吸不順。

是撐不住對方的胡攪蠻纏還是熬不住了,想和韓柏鳴的死做個告別?無數個更糟糕的念頭浮現,我清楚我的想法太過分,甚至算得上冒犯,我只是有點……

不知所措。

我以為我們會是同一條戰壕裏的戰友。

我盯著韓柏鳴媽媽,雖然她表現得很有活力,但眼底的紅血絲和疲憊騙不了人。往日裏沈穩得體的貴婦人鬢邊生了白發,發髻也有點歪,周邊多了些沒打理幹凈的碎發。

韓柏鳴和賀景親密舉止的畫面不可控地從我的記憶深處冒出,我轉著婚戒,卻在惦記那對鐫刻著桔梗的新戒指。我問自己,韓柏鳴那樣對我,我還有什麽掙紮的必要嗎?

其實我根本沒有立場、沒有資格說“不同意”吧。

可我不想簽,一點都不想。

韓柏鳴是出軌了,但他演技很好,從來沒有委屈過我,我們在外人面前一向恩愛。好歹他是我明面上的丈夫,我想替他爭,我想讓肇事者付出最沈重的代價,我不想韓柏鳴受委屈。

連韓柏鳴爸媽都松了口,我一個人能怎麽辦呢?如果不是頭七那天遇到攔路的女人,我甚至不知道肇事者的老婆在求諒解書。

沒有人告訴我。

是害怕我鬧嗎?

所以我現在,是不是該懂事點,不要節外生枝?

我沈默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韓柏鳴的生命結束得太草率,如果簽下諒解書,我總覺得是親手為他的人生畫上最後一個潦草的句號。

(二十六)

“媽媽明白,你心裏苦、不甘心,”韓柏鳴媽媽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我能感覺她的顫抖,“我和他爸又何嘗不是?”

“情況很覆雜。”

“肇事司機和他老婆結婚前,他老婆的媽媽生病,做手術要幾十萬。他老婆原本打算和他分手,結果他不同意,靠著借錢和貸款湊夠了丈母娘的手術費。兩人結婚後好幾年,才慢慢把錢還完,全是他一個人還的,沒要他老婆出一分錢。”

是個感人的故事,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韓柏鳴媽媽的表情告訴我,事情沒那麽簡單。

“那個女人說的沒錯,阿鳴出事那天,她確實和肇事司機打了很久的電話。不過,是吵架。”

“因為她發現了肇事司機出軌的證據。”

女人最後又怨又慕的眼神連帶著那句“我和我老公關系特別好”闖進腦海,我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嘆。

“車禍發生後,肇事司機第一時間將全部資產轉給了小三……”

我掀起眼皮,冷漠道:“如果她想換取同情好減輕責任,大可選擇離婚。”

韓柏鳴媽媽搖搖頭:“她不願意。她說她們在一起快二十年了,當初她老公救了她媽一命,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拋棄他。”

“錢在哪兒,愛在哪兒。”

“話是沒錯,”韓柏鳴媽媽笑了下,摸了摸我的頭,“她現在聯系不上小三,但錢應該可以追回來。”

“阿鳴他爸反應和你一樣。她老公的責任和她有什麽關系呢,難不成她還要替她老公坐牢嗎?阿鳴是無辜的,她遭受的或者以後可能遭受的苦難不是我們造成的,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反而,我們的不幸與痛苦是她老公帶來的。”

我默默附和:就是。

“肇事司機的父母,身體都不太好,基本上每個月都要跑醫院。他還有兩個孩子,小的那個才三歲,每個月的花銷確實不是小數目。他到時候進去了,外面所有的事情全落在他老婆頭上。”

我鐵石心腸,不為所動,這點理由完全動搖不了我。

韓柏鳴媽媽遲疑道:“那個女人說,剛開始,她確實有想讓我們免了賠償款的念頭。現在她只要諒解書,賠償款會慢慢還。”

“她本質不壞,做事的方式有點偏激。我和他爸決定簽諒解書,是看在她的面子。畢竟阿鳴……怎麽也回不來了。”

“小雨,我們不是來通知你,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不簽。”

韓柏鳴媽媽握在我手腕上的力氣在加重。

她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或許她在期待我的反應。

我做了個深呼吸,道:“媽,你們看著辦吧。”

硬要問我的意見,我只有三個字:不同意。我理解不了任何人,除非韓柏鳴重新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他搶到了覆活卡。

(二十五)

好冷的笑話。

(二十四)

我們回到客廳沒一會兒,韓柏鳴爸媽便離開了。

“他媽和你說了?”我媽剝了個橘子遞給我。

我扯掉上面的白色筋絡,低著頭“嗯”了聲。原來大家的“情報”是共享的,四個人對我下了統一結論,怪不得。

“媽。”

“嗯?”

“你覺得我……冷漠嗎?”

我媽疑惑地看過來:“不啊,怎麽這麽問?”

因為我沒有同理心,心裏想著,嘴上說:“沒什麽。”

舉著橘瓣的手停在嘴邊,依稀記得韓柏鳴評價過我“冷漠”。大學的某次公共課,老師讓我們選擇一個同學,用三個詞來概括對對方的印象。

我和韓柏鳴自然互選的對方。

紙條最後被收了上去,沒有人知道別人給自己的評價是什麽,老師只是想找沒有被選擇的同學。什麽目的不記得,那節課什麽意義我也不記得。

韓柏鳴想偷看我寫的內容,我火速疊起,學著他的樣子湊到他那邊,他早將紙條對折壓在筆下。

韓柏鳴寫字很重,如果在本子上寫,最少兩頁會拓上印子,所以他一般會額外墊幾張紙在要落筆的那頁下。

顯然那時候,韓柏鳴忘了。他練的行書,筆畫會有連筆,還是翻面版,我並不能確定我看到的那個詞到底是什麽。不過是出於一些好奇,憑借還不錯的記憶力,回宿舍後覆刻了輪廓,發現韓柏鳴的用詞疑似是“冷漠”而已。

我一直以為是我搞錯了,體貼入微、恨不得掏心掏肺的男朋友對我的評價怎麽可能會是“冷漠”呢?即使性格使然,我做不到韓柏鳴的黏人和熱情,但我對他絕對盡了我最大的愛意。

如今想想,韓柏鳴寫的應該就是“冷漠”,而他也沒有評價錯。

(二十三)

手機隔幾分鐘震動一下,這種情況不妙地讓我聯想到了賀景發的滿屏問號。本想裝無視,我爸以為我沒註意,特地提醒我看消息。

頂著爸媽兩人的註視,我硬著頭皮解鎖。幸好,是何煦。

【何煦:老時,今晚有空不?能否有幸邀請你共進晚餐?】

【何煦:鑒於你社恐的人設,我提前講清楚,來的人只有我和我老婆,不準借口有陌生人推脫!】

【何煦:Hello?】

【何煦:你不會在睡覺吧?】

【何煦:不是吧,這個點你睡覺?】

【何煦:年輕人怎麽睡得著的?】

……

【何煦:再不回,我讓你赫姐親自來請你了!!!】

【八月末:今天是什麽日子?】

【何煦:原來你活著呢啊。[微笑]】

【何煦:吃飯挑什麽日子?】

【八月末:好端端的,讓我去當什麽電燈泡?】

【何煦:……】

【何煦:大哥,你還記得你赫姐之前約你,你沒同意的事嗎?】

【八月末:什麽時候?】

【何煦:俺服咧!】

【何煦:你就說你來不來吧!】

【八月末:我要陪我爸媽,就不去了。你和赫姐玩得開心。】

(二十二)

“小雨,誰啊?”我媽問。

關閉震動,手機熄屏,我說:“何煦,約我吃飯。睡多了,好累,懶得出門。”

“小雨,你來。”

我坐到我媽身邊,她把手機頁面展示給我看:“這人,是不是小煦呀?”

尾號6288的號碼給她發了條短信:【阿姨您好!我是何煦。給新雨發了好幾條消息沒回,實在擔心,冒昧打擾!麻煩您幫我問問他今晚有空不?我和我老婆很久沒和他聚了,今晚想小酌幾杯。謝謝阿姨!】

我臉上的表情逐漸猙獰。

什麽玩意兒?

我翻找通訊錄,將何煦的號碼和我媽收到的陌生號碼進行比對,一模一樣。

我媽:“小煦已經到樓下了。”

我:“……”

(二十一)

俺服咧!

(二十)

我被我爸、我媽聯手“趕”出了家門。

我和何煦關系是不錯,但說到底他是韓柏鳴的發小,再加上我是他的下屬,我們的關系也只是停留在“不錯”的層面。相反,我和馮赫的關系比較親近。即便如此,馮赫也沒有我媽的電話。

何煦興師動眾整這麽一出,大概率有韓柏鳴爸媽的授意。

愁啊,可愁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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