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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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四十九)

我又夢到韓柏鳴了。

應該是上次那個夢的延續。

他依舊安詳地躺在床上,叫他好幾聲,一動不動。實在沒轍,我一拳錘上他的胸口。

韓柏鳴睜開一只眼,三十幾歲的老男人做起嘟嘴的動作有些惡心,委屈道:“瑞瑞,說好的嘛,就當我死了。”

誰和你說好的?

滿肚子的牢騷正要發洩,我醒了。

(四十八)

窗簾緊閉,床頭留著一盞發著微弱光亮的感應燈。我撐著胳膊艱難爬起,揉了揉發硬的脖頸。

眼睛脹。

頭疼。

全身和散架了似的。

餘光瞄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和……

兩個黑色的小盒子。

看了眼時間,差兩分鐘五點,淩晨五點。

我好像睡了很久。

在確認戒指不屬於我後,後……

不記得,沒有一點印象,記憶停留在我趴在床上懊悔沒有及時和韓柏鳴一刀兩斷,罵以前戀愛腦的自己是個蠢貨的場景。

可現在我不但在溫暖的被窩裏,穿的還是睡衣……

誰的功勞顯而易見。

將頭發揉成雞窩頭,煩躁。簡直完蛋,這下更不好和我爸媽解釋。兩人不可能猜到戒指的主人不是我和韓柏鳴,只會認為我因為戒指觸景傷情。

真想刨了韓柏鳴的墳,氣死我!

(四十七)

怕驚醒我爸媽,抱著換洗衣物躡手躡腳去了浴室。出來的時候,聞到滿屋子的米香。

我爸腰間系著圍裙,臉上沾了些白色的痕跡,像面粉,端出一盤蒸餃放到餐桌上:“喲,大少爺今天起夠早的。”

我媽一臉嫌棄地上下掃了他幾眼,替他擦掉臟東西,隨即拉開離她最近的椅子,向我招招手:“來吃早飯。”

三碗海鮮粥依次被擺上桌,正中央有一盤稍顯潦草的卡通動物造型的包子。形態各異,豬不像豬,兔子不像兔子,醜得清新脫俗,明顯不是來自工廠流水線。

我睨了眼對面的夫妻倆。

“什麽表情?”我爸看著我,右胳膊豎起,頭往筷子的方向送,頗為做作地咬了口蒸餃,結果被燙得齜牙咧嘴。我連忙擰開桌邊的礦泉水遞過去,我媽白眼一翻:“一把年紀,丟不丟人!”

“都怪你兒子。”我爸縮起脖子,一臉無辜。

我默默向身後的椅背靠去,用行動表達我的不滿,順便將戰場交給合適的人選。

我媽重重“呵”了聲:“啊對,你有理,就你理由充沛……”

兩人又開始拌嘴,我不自覺笑了下,端起碗,埋頭苦吃。

習慣了。

(四十六)

那盤動物包子被推進我的視野範圍,我媽道:“你爸手藝生疏了,味道還行,將就將就。”

“有時候我很恍惚,我今年真的三十多了嗎?”我無奈道。

動物包子是小時候爸媽哄我吃飯的手段,我家的餐桌上保守估計得有十五年沒出現過這玩意兒了。

我爸滿臉遺憾:“想多了,時新雨,你爸、你媽不肯服老罷了,偶爾懷念一下我們的青春。”隨後趴在我媽的肩膀上,一抖一抖的:“孩兒他娘,一眨眼我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歲月無情……”

我媽毫不留情地用一根手指推開我爸的腦袋:“滾。”

我爸:“嚶!”

我媽一只手放在額頭處,擋在她和我爸中間,另一只指向他,對我直搖頭。

我聳聳肩,回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四十五)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家有兩本。韓柏鳴和我爸意外合得來,兩個人過於“幽默”,在親近的人面前,可以完全不顧形象。

如果韓柏鳴也在,他現在該端起他的粥碗當做酒杯,裝模作樣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淚水:“說得好啊,爸,我受益良多,我敬您一杯。其他不多說,都在酒裏。祝我們這個小家以後越來越好,越來越幸福!”

然後韓柏鳴和我爸會哥倆好地摟在一起“抱頭痛哭”,留我媽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沒胡謅,上述所有皆根據真實案例改編。

不對,現在只有一本了。

挺好。

清凈。

大拇指在碗邊來回磨蹭,我在糾結要不要學韓柏鳴給我爸捧個場。為了我,他這麽努力活躍氣氛,甚至重拾丟了十幾年的手藝,我總得表示表示。

正想著,碗裏多了個蒸餃。我媽面部有些抽搐,似乎在極力抵抗另一種情緒:“別管他,一大早發癲。”

我爸正襟危坐,不覆剛才的不正經,附和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一天不挨你媽兩下渾身不得勁。”

我媽動了動,我爸上半身飛向她,兩只手慌亂地抓住桌面,疑似被踹了一腳。

我倒吸一口涼氣:“媽,我爸年紀不小了,你們悠著點。”

我媽不在意道:“有分寸。”

我爸僵硬地提起嘴角,拍拍胸脯:“放心嗷,崽,你爸身子骨硬朗得很。”

“……”

(四十四)

我爸這人可講究,蒸餃不是速凍的,也不可能是早餐店的。餡大皮薄,汁水四溢,很香,很好吃,外面做不出我爸的味道。

“爸,”我喝完最口一口粥,“你教我包餃子吧。”

我爸媽同步停住了動作,兩個人臉上滿是覆雜。我媽用胳膊肘搗了我爸一下,把裝蒸餃的盤子往她的方向拉了些。我爸如夢初醒,磕巴道:“餃、餃子?行、行啊。不過,你怎麽突然要學了?之前不還說什麽、什麽,可以外賣,沒必要嗎?”

我的原話是:“韓柏鳴會就行了唄,大不了外賣。”

韓柏鳴當時說……說什麽?不記得了,反正他騙我的不止這一件事。

藏在桌面下的手摸上婚戒,我說:“喜歡,想學而已。”

我爸語意不明地“哦”了兩聲:“行啊,爸爸待會兒去菜場再買點肉回來。”

“明天吧,”我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吃芹菜豬肉的。”

我媽別過腦袋,死死抓著我爸的胳膊。

我爸握緊她的手,勉強對我撐起一個笑:“好。”

對於我爸媽的態度,我其實有點疑惑。我想學包餃子,難道不是正向信號嗎?我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積極面對獨居生活了誒,兩個人為什麽還不開心?

難道我又做錯了?

(四十三)

氣氛有一絲詭異,我溜回了臥室。

床單、被套換了新的,窗簾束在兩側,采光充足。即使房間面積不大,看起來依舊通透明亮。

我有輕微的潔癖,理論上來說,不能接受非睡衣的衣服與床上的物品有任何面積的接觸。

可昨天我太累了。

所以在洗澡的這段時間,有一對田螺父母,替糟心孩子完成了一切清潔工作。

我仰面倒在床上,莫名想找韓柏鳴幹一架。把他往死裏揍,揍得他面目全非,揍得他行動不便,揍得他不得不乖巧聽話。

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我家原來多好的氛圍啊,都被韓柏鳴破壞了。我爸媽對我的愛,變成負擔反噬了每一個人。

他爸媽也是。

韓柏鳴這個不忠不孝不義的狗東西!

(四十二)

聽到手機震了兩下,我甩掉拖鞋靠肢體挪上床,撈過一看,賀景和我的聊天框上的數字顯示99+。

【賀景:?】

【賀景:?】

……

【賀景:?】

滿屏的問號,我不停上劃,想找出源頭到底出了什麽問題。終於,發現了最開始的那條——

【八月末:韓柏鳴給你定的戒指在我這,有空來拿。】

我居然發出去了?

下面跟著賀景回覆的一條:【行。】

許是我一直沒回,著急了,賀景的催促接二連三。

【賀景:去哪兒拿?】

【賀景:時間地點總得給我一個吧?】

……

【賀景:啥意思?為啥不理我?】

【賀景:生氣了?】

【賀景:不是你說的給我?】

【賀景:?】

至此之後,清一色的問號。

手指停在那條“生氣了?”,心裏五味雜陳。

對韓柏鳴的感情日漸寡淡,面對賀景我早已心平氣和。此刻,還是感覺被挑釁到了。

他怎麽能這麽坦蕩、這麽自如?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嗎?

那為什麽負擔一切的,是我?

憑什麽我的家庭被搞得一團糟,賀景能隨時抽身?憑什麽我要被束縛在愛人離世的悲痛形象裏,賀景在外面瀟灑快活?憑什麽我要因為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獻祭我的餘生,賀景卻能完美隱身?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韓柏鳴,不公平,一點不公平。

你應該分給我更多的愛才對,你應該讓我心甘情願才對,你應該讓我對你死心塌地才對。

不然,我隨時可以揭穿你的真面目。你爸媽可以不相信我,我爸媽還不相信我嗎?最起碼我們一家三口會過上往日裏幸福安穩的日子,徹底將你逐出我們的世界。

韓柏鳴,你不是個聰明人。

我也不是。

(四十一)

【八月末:周一再說吧。】

賀景似乎一直在等我,回得很快。

【賀景:我去找你也行。】

【八月末:我不在家。】

【賀景:出去玩了?】

好煩。

【八月末:與你無關。】

【賀景:那你記得聯系我。】

【八月末:……】

【賀景:我真的很在乎那枚戒指。】

我起了點不該起的念頭。

【八月末:即使它很便宜?】

【賀景:和錢有什麽關系?那是韓柏鳴留給我的東西,哪怕是在路邊攤買的,我也會很珍惜。】

【別裝了,你都沒去看過韓柏鳴!】

我打出來了沒錯,掙紮片刻,又一一刪除。

我作為被背叛的原配,為什麽要質疑小三對出軌男感情的真實性?為什麽要質問小三為什麽不傾盡全力去愛出軌男?

說出去,精神病院都得讓我原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八月末:周一再聯系。】

【賀景:等你。】

我扔了手機。

(四十)

韓柏鳴,我恨你。

不需要理由,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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