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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心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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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心藏語

栗妙人緩緩拭去淚痕,擡眸看向薄巧慧,眼神裏多了幾分清醒的審視,輕聲問道:“你我素無深交,今日為何要特意前來,對我說這些?”

她問得直接,帶著試探。

任誰看來,一個曾被屬意、險些成為太子妃的女子,主動跑來開導如今正受寵的太子妃,怎麽看都透著幾分不對勁。

薄巧慧似是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眉眼依舊溫和,沒有半分閃躲,也沒有半分算計。

她輕輕垂眸,語氣平淡得如同敘說家常:“太子妃不必多想,我如今,還能有什麽圖謀呢?”落寞一閃而過,卻被栗妙人捕捉到了。

“我只是前些日子在別院靜居,偶然聽聞你這般折磨自己,便想起了從前的我。”

“那時我困於心結,自怨自艾,不敢爭,不敢信,更不敢愛,一步一步,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如今見你如當年的我一般,被情所困,被懼所縛,心中不忍,便想著過來多說幾句。”

“我所求的,從來不是太子的青睞,也不是宮中的權勢,不過是不想看著一個人,重走我走過的彎路。”

她說得坦蕩,眼神幹凈,沒有一絲陰霾,更無半分算計。

栗妙人定定看了她許久。

心底一段塵封的記憶悄無聲息翻了上來——上一世,這個女子也曾怯生生問她,為何太子偏偏喜歡她。而她那時驕橫刻薄,只冷笑著擺弄銅鏡,嘲弄她容貌寡淡,把人逼到絕境,險些輕生,最終一步步變成了另一個人。

可這一世,薄巧慧站在她面前,依舊溫順,依舊幹凈,依舊懷著一腔沒被汙濁磨掉的善意。

栗妙人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這宮裏,真的有人,生來底色便是暖的。

她望著薄巧慧,眸中所有的刺與防備,都在這一刻稍軟了下來。

她沒有再稱“你”,也沒有擺太子妃的疏離,第一次放軟了聲音,喚得親近。

“巧慧。”

薄巧慧微一怔,擡眸看她。

栗妙人望著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輕聲道:“多謝。”

“你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她說得認真,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從心底裏確信——這般幹凈善良的人,不該被辜負,終究會得安穩,會被善待。

原來不經營算計、不困在仇恨與恐懼裏,不把旁人逼到絕路,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原來安穩、平靜、幸福,不是只有前世的泡影。

那念想很輕,很小,甚至連現在的栗妙人自己都沒有發現。

薄巧慧淺淺一笑,溫順柔和,輕輕頷首:“多謝太子妃。”

她不再多留,微微一禮,緩步退出殿內。

殿門合上,四下重歸寂靜。

栗妙人獨自靠在榻上,望著空蕩蕩的殿內,久久未動。

夜色漸深,宮燈一盞盞亮起,暖黃的光映得殿內一片柔和。宮人伺候著她用了些湯水,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栗妙人沒有立刻安歇,靜靜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沈沈夜色,想了一整夜。

她想這幾日的歇斯底裏,想劉啟紅著眼眶不敢靠近的模樣,想王娡惶恐的解釋,想薄巧慧平靜的話語。

最後,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還是太愛劉啟了。

因為愛,才容不下一粒沙子;因為愛,才一點風吹草動就驚慌失措;因為愛,才會斤斤計較,才會別扭揪心,才會不顧一切地試探、吵鬧、求證。

她這一生,算計過,防備過,偽裝過,可唯獨對劉啟的那份心意,從頭到尾,是完完整整的。

可正是這份太滿、太沈、太毫無保留的愛,把她逼進了絕境,也把他逼得手足無措。

愛到十分,便輸了十分。

愛到失了自己,便再無半分底氣。

這一夜,栗妙人在心底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把全部的心意、全部的安全感、全部的人生,都押在劉啟一個人身上。

愛依舊是愛的,只是要收回幾分,留給自己。

不再掏心掏肺到毫無退路,不再患得患失到面目全非。

從今往後,她依舊會對他好,依舊會陪著他,依舊會表現出滿心滿眼的歡喜與依賴。

只是那份熱烈到灼人的真心,要悄悄收起一半。

演得出,也要守得住。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蛻變。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劉啟便匆匆趕來。

這一夜,他同樣未曾安睡,滿心滿眼都是栗妙人憔悴的模樣,自責與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他怪自己不夠周全,怪自己沒能護她周全,怪自己讓她受了這麽大的委屈。

也不知道那個木頭腦袋一樣的薄巧慧,說了什麽好話,憑什麽就能說動妙人。

殿門輕輕推開,劉啟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前,眼底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與擔憂。

“妙人……”

栗妙人擡眸看他。

沒有冷漠,沒有怨懟,只靜靜望著他,眼尾泛著淺淡的紅,帶著幾分大病初愈的柔弱。

僅此一眼,劉啟的心便狠狠揪緊,僵在原地半步不敢靠近,生怕驚擾了她。

栗妙人看著他這副惶恐無措的模樣,心底了然。

她沒有說話,沒有半句指責與追問,只是緩緩擡起纖細的手臂,朝著他,輕輕張開了懷抱。

動作輕緩,安靜,卻帶著些許委屈的意味。

劉啟整個人驟然一僵,隨即被巨大的狂喜與心疼席卷。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輕得像是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連呼吸都放得輕柔。

他不敢說話,只緊緊抱著她,眼眶滾燙,所有的愧疚與思念,都化作了無聲的相擁。

栗妙人靠在他懷裏,指尖輕輕揪住他的衣料,將臉埋得更深。

沒有哭鬧,沒有說話,只用一個全然接納的姿態,告訴了他所有答案。

她原諒他了。

心結解開,情意比往日更濃。

劉啟將頭埋在她頸間,聲音啞得厲害,一遍又一遍低喃:“是我不好,是我委屈你了……往後再也不會了。”

栗妙人輕輕頷首,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溫順得叫人心頭發軟。

兩人依偎片刻,目光一同落在角落那只被剪破的虎頭娃娃上。

栗妙人輕聲道:“扔了可惜,我們縫起來吧。”

劉啟哪有不從的,這是妙人原諒自己的表現吶!

他立刻應聲,忙命人取來針線,挨著她坐下,陪著她一針一線慢慢修補。

他動作生澀,卻極認真,每一針都帶著失而覆得的珍視。

栗妙人垂眸走線,指尖偶爾與他相觸,便輕輕一彎唇角,眉眼溫順,一如從前那般依賴。

待娃娃縫補到只剩一處時,依然憨態可掬,與往日無異,劉啟抱著她,柔聲絮語,說著往後要如何護著她、寵著她。

栗妙人靜靜聽著,一一應下。

不久後,內侍在外輕聲通傳,請太子上朝理事。

劉啟依依不舍,再三叮囑宮人好生伺候,又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殿內重歸安靜。

栗妙人起身,緩步走到桌邊,拿起那只虎頭娃娃。

指尖撫過平整細密的針腳,她沈默片刻,取過一方素箋與一支小筆,研墨輕蘸,緩緩寫下兩句十字:

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

她將紙條細細折小,輕輕塞進娃娃尚未完全封死的縫隙裏,再拿起針線,一針一線,慢慢將最後一處開口縫死。

娃娃依舊憨態可掬,內裏藏著的,是她對自己的警示,是不敢再傾盡一切的自保,是她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道底線。

她要日日夜夜看著,在每一次情動的時候,在每一次要沈淪的時候,在每一次飄飄然的時候看著。

栗妙人將娃娃輕輕放在枕邊,指尖微微一頓。

她依舊愛他。

只是從今往後,收於心底,露於表面,再不會叫自己,落得那般滿盤皆輸的下場。

東宮之內,一時風和日暖,安穩靜好。

東宮之外,卻已暗流洶湧,風波暗生。

近來,太子劉啟與太後竇漪房之間的氣氛,早已不似往日平靜。

竇太後素來偏愛幼子劉武,那份毫不掩飾的偏疼,滿宮上下無人不知。

館陶長公主看在眼中,心中積怨已久——她本就不滿母親偏心,更看不慣慎夫人所出的劉武,仗著寵愛步步緊逼,連嫡出的太子與長公主,都似要被比了下去。

這日,館陶尋了無人之機,悄然見了劉啟。

她面上是一派親姐溫和關切,話語間,卻字字戳心,句句挑撥。

“弟弟如今身居太子之位,可母親心裏真正看重的是誰,你難道真瞧不出來?

梁王劉武不過是庶出,如今在宮中行事越發張揚,母親還一味縱容,這般下去,將來誰主東宮,誰掌天下,豈非要顛倒過來?”

劉啟指尖微緊,沒有作聲。

他與館陶因為前段時間王娡的事情,已沒什麽深厚姐弟情分,彼此心中都有數,只是面上還過得去,終究也是親生姐弟。

再加上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紮在他最隱秘的心結上。

館陶輕嘆一聲,語氣幽幽,將陳年舊事一一翻起:“你從小受的委屈還少嗎?

當年為了朝政權衡,她不顧你心意,處處強硬逼迫,硬是逼得你負氣離家,孤身在外漂泊受苦。

後來你傾心栗妙人,一心想娶她為妻,又是她橫加阻攔,強硬拆散,逼你娶那毫無情意的薄巧慧,何曾半分顧及過你的心意?

如今她又這般偏疼劉武,你當真以為,在母親心裏,有你這個長子嗎?”

一樁樁,一件件。

舊傷未愈,又添新隙。

劉啟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他對竇漪房,從來不是簡單的親近或是反感。

那是生養自己的生母,他曾經敬重、仰望、依賴。

可那些被權衡、被逼迫、被忽略的時刻,也真真切切刻在心底。

偏愛、冷落、犧牲、算計……層層疊疊,纏纏繞繞,早已將那份純粹的母子情深,攪得覆雜難言。

他不全信館陶的挑撥,可那些被戳中的委屈與失望,卻做不了假。

“本宮知道了。”

劉啟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只淡淡一句,便截住了話頭。

館陶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長地一笑,躬身告退。

她從不需要劉啟當場發作,只需要在他心底,種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雖然無論是劉武還是劉啟做了皇上,她都是皇上的姐姐。但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姐,終究是不一樣的。

殿內重歸安靜。

劉啟獨自立在原地,心頭翻湧的情緒沈甸甸壓著,疲憊難言。

直到轉頭,望見榻邊那道靜靜等著他的身影,眼底的沈郁與覆雜,才稍稍散去幾分。

這深宮之中,風波不斷,人心難測。

唯有在栗妙人身邊,他才能稍稍喘口氣,卸下一身的緊繃與防備。

他緩步走回榻邊,輕輕坐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妙人……”

栗妙人立刻往他懷裏縮了縮,雙臂緊緊纏上他的脖頸,整個人軟軟地掛在他身上,鼻尖輕輕蹭過他下頜,聲音裏滿是心疼。

“殿下怎麽了?是誰惹你不快了?”

她仰起臉,眼底盛滿真切的擔憂,指尖輕輕摸著他緊繃的眉骨。

“是外頭的事不順心,還是誰……又讓你為難了?”

她問得小心,語氣裏全是關切,撞在他最想傾訴的地方。

劉啟望著她眼底毫無雜質的疼惜,心頭積壓的煩悶再也壓不住。

這深宮萬裏,也只有眼前這個人,始終站在他身側,不問對錯,只護著他。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聲音低沈沙啞,帶著幾分難掩的覆雜:“是……與太後之間,有些事。”

栗妙人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竇漪房這三個字,於她而言,早已不是簡單的幾個字可以概括。

她敬佩這個女人的冷靜、隱忍與手段,佩服她在深宮之中穩坐後位、執掌乾坤的理性與魄力。

可上一世的輕視、排擠、冷眼與步步緊逼,也同樣刻在骨血裏,從未真正消散。

她對竇漪房的心思,分得極清。

這段日子,竇漪房待她還算平和,沒有刻意為難,也沒有像前世那樣處處打壓。

所以她一直按兵不動,從未在劉啟面前說過竇漪房半句不是,更沒有主動挑撥。

她在等,在看,在權衡。

此刻聽劉啟親口說出與太後不和,她心裏清楚,有些裂痕,已經藏不住了。

栗妙人沒有立刻附和,也沒有急著添油加醋,只是回抱住他,親昵的安撫他。

“殿下若是想說,我便聽著。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這裏。”

劉啟將臉埋在她肩頭,沈默許久,才緩緩將館陶所說、心中所積的郁結,一點點說了出來。

從竇漪房偏疼劉武,到往日裏一樁樁被權衡、被逼迫的舊事,語氣沈郁,滿是難以言說的覆雜。

待他說完,殿內一時安靜。

栗妙人抱著他,指尖輕輕落在他後背,沒有半句指責竇漪房的話,只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輕聲開口。

“皇後與慎夫人素來姐妹情深,對劉武公子愛屋及烏,原也是情理之中。”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似是想不通的茫然,字字都站在道理上,卻偏偏戳中最痛處。

“只是臣妾始終不明白……這份愛屋及烏,為何要重過親生骨肉之間的情分。

殿下才是她十月懷胎、親自教養的孩子,無論身份、情分,皆是最親最近,怎會……反倒排在了後面。”

栗妙人微微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語氣認真而篤定。

“旁人如何待殿下,臣妾管不著,也不會多言。可臣妾心裏清楚,這世上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守在殿下身邊。別人不疼惜殿下,臣妾疼惜。別人不看重殿下,臣妾看重。”

仿佛只是單純替他委屈,替他想不通。

可每一句,都在悄悄告訴劉啟——你母親偏心,你受了委屈,而我,是唯一看得清、也真心疼你的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低頭吻上她,帶著失而覆得的急切與珍視,帶著滿心滿眼的依賴。

前幾日冷戰疏離,本就憋得難受,此刻心結解開,情意翻湧,他幾乎是傾盡所有地貼近她、抱緊她,恨不得將這人揉進骨血裏。

“妙人……妙人……”他埋在她頸間,一聲聲低喚,嗓音啞得厲害,全是失而覆得的滾燙與沈溺,“只有你……只有你真心待我……”

栗妙人雙臂環著他的脖頸,指尖緊緊貼著他後背的衣料。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滾燙的溫度,能觸到他急促不穩的起伏,能聽見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

那是全然交付、毫無保留的洶湧情意,幾乎要將人一同卷進沈溺的深淵。

帳內暖意漸濃,床簾半垂,隔絕了外頭所有風雨。

劉啟早已深陷其中,整個人被情潮裹覆,心神俱醉,再無半分旁騖。

可就在這樣緊密相貼、氣息交纏的時刻,栗妙人渙散的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輕飄飄落向了枕邊——落在那只被重新縫好的虎頭娃娃上。

只有她知道,那裏面藏著一行字。

心口那一點即將軟化的溫熱,在視線落下的瞬間驟然收緊。

她不能忘。

不能再一次把整顆心捧出去,任人踐踏,任人辜負,愛到失去自我,只會落得屍骨無存。

竇漪房能在這深宮之中屹立不倒,憑的從不是癡心,是冷靜,是克制,是永遠清醒,永遠留有退路。

她要成為那樣的人。

絕不能沈淪。

“妙人……”

劉啟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沙啞滾燙,帶著壓抑不住的動情與依賴,

“我此生……有你便夠了……”

他的呼吸灼熱,指尖收緊,將她抱得更緊,全然是沈溺其中的模樣。

栗妙人聽著這字字真心,眼底卻沒有半分迷亂,只有一片冷澈的清明。

他越是全心交付,她越是清醒自持。

下一刻,她緩緩收回目光,擡手扣住他的肩,主動貼近。

原本松散的懷抱驟然收緊,聲音柔而纏,帶著勾人的繾綣,一字一句,都往他心尖上撞:“殿下……妙人在此……”

“妙人此生,也只屬於殿下一人……”

她比先前更主動,更用力,更懂得如何牽動他的情緒。

每一次回應,每一聲低喚,都恰到好處,將他所有的心神牢牢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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