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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軌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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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軌偏行

東宮的晨霧剛散,暖日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栗妙人鬢邊珠翠之上,映得她眉眼愈發明艷張揚。

她倚在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劉啟腰間的流蘇,望著窗外靜靜出神。

重生至今,許多事都在順著她的心意走,可直到此刻,栗妙人才真正清晰地感覺到——這一世,與前世,早已是天差地別。

最根本的不同,便是王娡。

前世,金王孫身死,王娡認定是劉啟為了強占她,暗中下的殺手。

她滿心恨意入東宮,步步為營,只為覆仇。那是帶著血海深仇的毒蛇,蟄伏在側,一出手便是致命。

可這一世,機緣交錯,王娡早已清楚,金王孫的死與劉啟無關。

她對劉啟,無愛,無恨,無圖謀,根本就不想踏入東宮一步。

一念之差,雲泥之別。

還有一事,更讓栗妙人心中暗生波瀾。

前世,她利欲熏心,借著東宮之勢大肆斂財,收了一堆無才無德、只會阿諛奉承的人,惹出滔天禍事。

最終劉啟被陛下震怒之下,貶往少陵原自省,也正是在那裏,他遇見了王娡,成就了兩人宿命般的開端。

可這一世,她斂去貪心,守著分寸,從未插手官員選拔,更不曾為錢財亂了分寸。劉啟穩坐東宮,聲譽日隆,根本沒有去過少陵原,根本沒有那場相遇。

一切的開端,都被她親手掐斷。

王娡入不了東宮,館陶的算計落了空,前世那些攔路石,一塊塊消失無蹤。

栗妙人擡手撫了撫臉頰,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心頭那股得意與輕松,一點點漫了上來。

她贏了。

從根源上,斷了劉啟與王娡的緣分。

從今往後,這東宮,這太子妃之位,這一心一意的情意,都是她的。誰也搶不走,誰也毀不掉。

這般念頭一起,她難免有些飄飄然,連走路時脊背都挺得更直,眉眼間的明艷裏,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得意。

春杏瞧在眼裏,輕聲提醒:“小主,如今雖安穩,可館陶公主那邊……終究不能掉以輕心。”

栗妙人漫不經心地看她一眼,笑意張揚:“我的好春杏,怕什麽?如今殿下心裏只有我,王娡又不願入宮,她還能翻天不成?”

她是真的放松了,狠狠的吐出一口濁氣。

苦盡甘來,步步得勝,難免少了幾分往日的警惕。

可她忘了,館陶長公主從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不過兩日,長樂宮便傳來旨意,太後竇漪房要出宮小游兩日,散心解悶,特意點名,讓太子妃栗妙人陪同。

栗妙人未曾多想,只當是太後親近,又想著兩日不在東宮,劉啟只會更念她,當即欣然應下。

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館陶在背後暗中攛掇,巧言蒙騙了竇漪房。

“母後啊,你日日夜夜操勞後宮之事,兒臣看在心裏,疼在心裏呀。”

“還有弟妹……啊!不不不,我常與妙人聊天談心,有時說話太親昵了,失了分寸。太子妃掌管東宮,也是十分煩神。兒臣在長安郊外置辦了一處極美的小院,供母後和太子妃散心吶!”

太後只當是帶太子妃出宮散心,卻不知館陶真正的目的——趁栗妙人不在,把王娡送進東宮,生米煮成熟飯,讓她再也退不得。

出發當日,栗妙人一身輕便裝扮,喜氣洋洋跟著竇漪房出宮而去,連春杏都一並帶在身邊伺候,東宮之中,只留下尋常宮人看守。

而王娡這邊,早已被館陶逼得走投無路。館陶明確勒令她——今夜,必須去東宮書房,攀附太子,成其好事。

王娡寧死不願。

她不想爬床,不想自毀清白,不想以這般不堪的姿態,出現在劉啟面前。

思來想去,她自己做了決定——趕在天黑之前,主動來東宮求見太子妃栗妙人。

她想求栗妙人庇護,求一條生路,求一個能躲開館陶逼迫的法子。

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她從日中等到日暮,東宮宮門緊閉,連一個能通傳的人都尋不到。

王娡攥著裙擺,指尖冰涼,一顆心一點點往下沈。

就在這時,一名值守的侍衛見她立在門外許久,神色淒惶,出於好心上前一步,低聲如實告知:“姑娘不必再等了,太子妃一早便隨太後出宮遠游,兩日之內,不會回來。”

這句話入耳,王娡渾身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出宮了……栗妙人不在東宮。

她是個聰明人,只一瞬間,便將所有事情想通了。

她想求太子妃庇護,可太子妃偏偏在今日被調走;館陶逼她今夜必須爬床侍太子,偏偏在今日,她求告無門、無路可退。

哪裏有這麽巧合的事?

分明是館陶算準了一切,布下了這萬無一失的死局。

調走栗妙人,斷她所有退路,讓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能任由館陶擺布,在今夜,被硬生生送到太子面前。

她完了。

再也躲不過了。

夜幕降臨,東宮燈火初上。王娡被館陶安排的人半請半押,強行送入了劉啟的書房。

推門聲響,劉啟正埋首處理文書,眉峰微蹙,帶著幾分處理政務後的疲憊,以為是內侍,正要說為何不通報。

他擡眼望去,只看見一個素衣女子立在殿中,眉眼清秀,神色倉皇。

他並未立刻認出她是誰,只隱約覺得有幾分眼熟,卻也並未細想。

他心中早已被栗妙人占得滿滿當當,朝堂與東宮諸事已是繁雜,區區一個眼熟的陌生女子,根本不值得他分心深究。

可眼前這一幕——深夜、孤身、不經通傳、被人強行送入書房,已然踩中了他最深的忌諱。

前幾日那名攀附爬床的宮女還歷歷在目,此刻又來一個一模一樣路數的。

劉啟心底沒有波瀾,沒有半分牽動,有的只是煩躁與厭惡。

在他看來,這不過又是一個被人送來投機取巧、妄圖攀附太子的女子罷了。

“誰讓你進來的?”他語氣冷淡,眉眼間覆著一層不耐,連多餘的情緒都欠奉。

王娡渾身發顫,被逼到絕境,再顧不得許多。

她怕再不開口,便永無辯解之機,只能顫聲自報身份,試圖以舊日情分求一線生機。

“殿下……”她聲音發澀,勉強穩住心神,“臣女,是王娡。幼時在鄉間,曾與殿下有過一面之緣。”

這話一出,劉啟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怔忡。

王娡……娡兒。

他終於將眼前這張倉皇屈辱的臉,與記憶裏那個聰慧、明朗、遇事有主見、一身正氣的鄉間小妹慢慢重合。

是她。

可也不是她。

記憶裏的娡兒,幹凈、通透、有風骨,從不會用這般不堪的方式靠近誰。

眼前的王娡,深夜私入書房,不經通傳,形同攀附,與那些心機深沈、不知廉恥的宮人,毫無二致。

一瞬間,兒時那點幹凈明亮的印象,轟然碎裂。

原來那般令他敬佩的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失望。

惡心。

生理性的不適。

比起一個陌生宮女爬床,得知是昔日心中敬重的姐姐,更讓他覺得煩躁、厭惡、難以接受。

“原來是你。”

劉啟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眼底只剩徹底的失望與厭棄。

他念著那一點兒時微薄的情分,沒有下令重罰,卻也半分情面不留。

“滾。”

“立刻滾出去,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東宮。”

“別再用你現在的樣子,汙了我記憶裏的那個孩童。”

王娡臉色慘白,再無半分辯解之力,緩緩屈膝一禮,轉身從後門狼狽離去。

夜風卷起她的衣擺,將這夜的屈辱與無奈,一並吞入黑暗。

而這一幕,恰好被廊下經過的春柳——春杏的親妹妹,盡收眼底。

春柳嚇得屏住呼吸,一顆心狂跳不止。

王娡深夜從太子書房後門離開……這一幕,若是被回宮後的太子妃看見,必定天翻地覆。

但她一定要告訴太子妃!太子妃於她和姐姐有大恩,絕不能讓太子妃蒙在鼓裏。

她不知道,這一善舉,已然為日後太子與太子妃之間那場漫長的冷戰,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夜色漸深,東宮重歸寂靜。

劉啟將書房裏那點陌生氣息驅散,心頭依舊殘留著幾分煩躁。

他沒有再待在書房,他覺得這空氣都渾濁了。

獨自一人,緩步走進了栗妙人的寢殿。

妙人今日陪同母後去了郊外游玩,撇下自己時開心的不得了,好狠心的女子。

殿內還留著她身上熟悉的暖香,是這深宮裏唯一能讓他安心的味道。

他沈默地走到床邊,彎腰抱起床頭那個虎頭娃娃,那是栗妙人日日抱著入睡的物件。

而後,他和衣躺下,將虎頭娃娃緊緊抱在懷裏,蜷縮在她睡過的位置,獨自睡了一整夜。

遠在宮外的栗妙人,依舊沈浸在勝券在握的得意裏,對東宮這一夜的風波,一無所知。

安穩之下,暗潮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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