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袖畔情生

關燈
袖畔情生

每日辰時三刻,栗妙人便會準時捧著幹凈的筆墨紙硯入內。

她從不會像其他宮女那般慌慌張張,也不會刻意低頭不敢直視,只是垂著眼,步態輕盈,裙裾掃過地面無聲無息,連呼吸都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正在看書的少年。

劉啟彼時不過十六七歲,身形已拔得挺拔,眉眼間帶著儲君獨有的清貴與冷冽。

平日裏對著朝臣與太傅,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嚴肅模樣,可獨自一人在偏殿時,眉宇間的緊繃會稍稍松懈。

栗妙人磨墨的手法極好,是她重生後特意花了數日練出來的。清水入硯,力道均勻,順時針緩緩研磨,墨色由淺轉濃,細膩油潤,不起一絲雜質,更不會濺出半點墨點。

她磨墨時從不主動說話,只安安靜靜站在桌側,垂眸看著硯臺,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側臉的線條柔和嬌俏,鼻尖小巧,唇瓣帶著天然的淡粉,光是這般安安靜靜立著,便已是一幅動人的畫。

劉啟常常會在看書間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

她知道他不喜松煙墨的刺鼻氣味,只愛徽墨淡淡的清香氣,每日研磨前都會提前將墨錠在香霧中輕熏片刻;她知道他讀書時習慣左手按卷、右手執筆,所以總會將竹簡與宣紙擺放在他伸手可及的最舒服的位置;她知道他讀《尚書》時容易蹙眉煩躁,便會提前備上一盞溫涼的蜂蜜水,不多言不多語,輕輕放在桌角,再悄然後退;她甚至知道他練字時偏愛狼毫小楷,寫策論時則需兼毫中鋒,從不會拿錯一支筆。

這份懂得,不刻意、不張揚,像春日裏潤物細無聲的雨,一點點落在劉啟的心尖上。

少年太子的心,本就不是鐵石鑄成。他自幼生長在深宮,見慣了母後竇漪房的隱忍算計,見慣了薄太後的威嚴壓迫,見慣了宮人太監的趨炎附勢,身邊從未有過一個這般懂他、妥帖、又不帶任何功利氣息的人。

栗妙人從不會逾矩。

這便是栗妙人重生後悟透的道理。劉啟是太子,是未來的帝王,他天生喜歡掌控一切,喜歡獵物主動靠近,卻又厭惡被糾纏、被逼迫。太過主動會被輕賤,太過疏遠會被遺忘。

她要讓他一點點習慣她的存在,一點點離不開她的溫柔。

劉啟讀完一卷竹簡,只覺得雙目酸澀,便隨手將竹簡放在桌案上,身子向後靠在錦墊上,閉目養神。偏殿內一片安靜,只有栗妙人輕輕研磨的聲音,細弱而有節奏,像一首安撫人心的小調。

不知過了多久,劉啟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身側的栗妙人身上。

栗妙人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研磨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擡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驟然凝固。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著他的身影,也映著窗外的陽光,帶著一絲淺淺的慌亂,卻又很快鎮定下來,只是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緋色,像初春最嫩的桃花。

栗妙人放下墨錠,小心翼翼地將硯臺往他手邊推了推,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間竄遍兩人的四肢百骸。

劉啟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握住那抹柔軟,卻在最後一刻克制住。他猛地收回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的情緒翻湧不息——是心動,是好奇,是從未有過的情動,是少年人第一次對一個女子產生的、無法言說的在意。

前世她輸在太心急、太張揚,這一世,她要慢慢來,像熬煮一盞清茶,慢慢浸潤,慢慢滲透,直到他再也離不開她。

她知道,劉啟已經開始在意她了。

這份在意,藏在他不經意的目光裏,藏在他微微放緩的語氣裏,藏在他每次靠近時不自覺放輕的腳步裏,藏在少年情竇初開時,最純粹也最珍貴的心動裏。

可就在栗妙人以為,日子可以這般安穩地過下去,她可以一步步靠近劉啟、牢牢抓住他的心時,深宮的命運之手,已經悄然伸向了她,伸向了這位少年太子。

她太清楚這深宮的規則了。

在這紅墻之內,從來沒有什麽歲月靜好,更沒有什麽隨心所欲。她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宮女,劉啟是身不由己的太子,他們之間那點剛剛萌芽的情愫,在皇權與命運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薄太後要將自家孫女薄巧慧指給劉啟做良娣,竇漪房身為皇後,即便心疼兒子,也無法違抗薄太後的旨意,只能乖乖奉命,去說服劉啟接受這門婚事。

劉啟不喜歡薄巧慧。

那個女子,溫婉木訥,呆板無趣,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從來都走不進劉啟的心裏。可他是太子,是大漢的儲君,他的婚事從來都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朝堂,屬於薄家,屬於漢室的江山穩固。

前世的她,便是在薄巧慧入宮之後,仗著劉啟的寵愛處處與這位良娣作對,得罪了薄家,得罪了太後,最終一步步踏入深淵。

她太明白,即便只是良娣,背後站著的是薄太後與整個薄氏宗族,絕非她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宮女可以輕易抗衡。

這一世,她早已不是那個驕縱愚蠢的栗妙人。

她沒有強大的家世,沒有過硬的靠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慧、謹慎與隱忍,還有劉啟心中那一點點剛剛萌芽的情意。她不能慌,不能亂,不能露出半分不安,更不能在劉啟面前抱怨命運、抱怨這門親事,那樣只會讓她變得面目可憎,只會讓劉啟對她心生厭煩。

栗妙人垂首立在桌側,看似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她擡眸,悄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太子。

劉啟已經重新拿起竹簡,可目光卻久久沒有落在竹簡上,顯然心不在焉。他的側臉線條幹凈利落,耳尖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緋紅,顯然還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觸碰與心動。

栗妙人在心底輕輕嘆息。

殿下,你我之間的情,才剛剛開始,可命運的風浪,已經滔天。

她坐在命運的刀刃上,退一步便是萬劫不覆。可也正是這份恐慌,讓她徹底清醒。

她改變不了天命,但她能改人心。

她攔不住薄巧慧入東宮,但她能讓劉啟的心,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小情小意、溫柔體貼、磨墨奉茶……這些都只是皮毛。真正能讓她在深宮活下來、笑到最後的,是一盤貫穿整副棋局的長線大局。

這日黃昏,殿內只剩他們二人。劉啟伏案批閱文書,栗妙人在一側研墨。

她早已算準時辰——此刻太後身邊的女官會來送東西,必會在殿外等候通傳。

時機一到,栗妙人忽然放下墨錠,緩步走到劉啟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俯身,伸手去整理他面前被風吹亂的竹簡。

這一俯身,距離驟然拉近。發梢擦過他的手腕,氣息落在他的手背上。

劉啟筆尖一頓,擡眼。

就在這一瞬,栗妙人忽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輕傾,雙手順勢撐在他身側的案沿上,將他整個人圈在案前。

是近在咫尺、避無可避、呼吸相聞的圍困。

她的臉離他距離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睫毛顫動,眼神直直撞進他眼底。

劉啟整個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停住。手中的筆“嗒”地落在紙上,暈開一團墨痕。

就在這時——

“篤、篤、篤——”殿門外響起規規矩矩的叩門聲。

太後身邊女官恭敬的聲音傳進來:“太子殿下,太後遣奴婢送安神香來,殿下可否方便?”聲音就在門外,隨時可能進來。

此刻栗妙人站得離他太近,近到逾越了主仆本分,一旦被看見,便是死罪。

劉啟腦中沒有任何思考,本能裏全是:不能讓她出事。

他飛快側身,伸手輕輕一攬,將她往自己身旁、書桌側面的死角一帶。

兩人瞬間緊貼在一起,她被他半護在身前與桌角之間,距離近得幾乎貼面。他微微側身,廣袖自然垂下,從門外看,只能看見他一人。

“進來。”劉啟開口,聲線聽似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亂。

殿門輕推,女官低眉順眼入內,行禮奉上安神香:“殿下,太後聽聞殿下近日勞累,特命奴婢送來……”

兩人緊貼在書桌旁,呼吸相聞,一動不敢動。劉啟全身緊繃,註意力一半在女官身上,一半全在懷裏這人身上。

就在這最緊張、最禁忌的時刻——栗妙人擡了擡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線條。她非但沒慌,反而微微擡了擡手指,極輕、極輕地,在他手腕內側,輕輕勾了一下。

一觸即收。輕得像羽毛,卻燙得驚人。

劉啟渾身猛地一僵。指尖驟然收緊,呼吸險些亂掉。他垂眸,瞪了她一眼,眼底又驚又惱,又藏著壓不住的慌亂。

可他不敢動,不敢出聲,只能死死維持著原樣。栗妙人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女官不知殿內暗湧,交代完畢,恭敬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殿門輕輕合上。

室內一片死寂。

劉啟依舊維持著護著她的姿勢,低頭,死死盯著近在眼前的人。

氣息交纏,心跳如鼓,所有的慌亂、緊張、禁忌、悸動,在這一刻全數炸開。

他沒松開手,聲音壓得又低又啞:“你知不知道,剛才你在做什麽?”

栗妙人擡眸,望著他,輕輕一笑。沒說話,卻已經把所有心思,都寫在了眼裏。

有些界限,在他伸手護住她的那一秒,在她指尖輕輕一勾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