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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心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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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心相映

暮色沈落,宮燈初上,東廊一帶靜得只剩下風穿木柱的輕響。

劉啟遣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沿著長廊慢慢走著。

少年太子素來清潤的眉眼間,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母後為拉攏宗室、安撫皇祖母,連他的婚事都要細細盤算,當作制衡朝局的棋子。

幼時與吳王世子爭執,母後為了天下安穩,毫不猶豫將他送至吳王宮中,任憑處置;如今長大成人,他連自己要娶誰、與誰相伴一生,都不能做主。

他是高高在上的儲君,也是這深宮之中最身不由己的人。

滿心的憋悶、委屈、不甘,無處訴說,無人可解。他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只想在這無人的廊下,暫且喘一口氣。

轉過廊角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一道粉色的身影上。

宮女正彎腰清掃著階前落葉,動作遲緩而沈重,每一次擡手揮帚,都像是在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

劉啟本不欲多停,腳步卻在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微微一頓。

是她。

那個在西廊之下躲懶,被他抓了現行,卻依舊敢理直氣壯說“不喜歡、不想做”的小宮女。

他明明已經吩咐下去,將她調去偏殿當差,做些端茶遞水的輕便活計,不必再沾灑掃粗役。

怎麽會……還在這裏?栗妙人在他看過來的同一瞬,也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

她沒有驚慌失措地行禮,也沒有刻意擺出乖巧順從的模樣。連日來雙倍勞作的辛苦、假名弄巧成拙的憋屈、被人頂替機緣的不甘,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

眼圈微微一紅,恰到好處的委屈漫上眉眼,沒有哭鬧,沒有賣慘,只那一眼望過去,便叫人看得心頭一軟。

劉啟原本沈郁的心,莫名輕輕一揪。

他停下腳步,聲音比平日裏低沈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疑惑:“孤不是吩咐過,將你調去偏殿當差?為何還在此處清掃?”

栗妙人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了攥,又輕輕松開。

就是現在。

她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慢慢擡起自己的一雙手,輕輕伸到他眼前,沒有說話,只一雙泛紅的眼睛靜靜望著他。

掌心幾處細小的傷口泛著淡紅,連指尖都磨得發亮。一看便知,是連日繁重勞作留下的痕跡。

劉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峰幾不可查地一蹙。心頭那點疑惑,瞬間更濃。“你的手……”

他話音未落,栗妙人眼底的水光便輕輕晃了晃,聲音壓著幾分沙啞的委屈,低低開口:“殿下……奴婢手痛。”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解釋,卻比千言萬語更戳人心。

劉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著不哭出來的倔強模樣,再想到她本該在偏殿安逸當差,卻一身塵土出現在東廊,心頭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

“孤明明讓人給你換了輕便差事,究竟發生了什麽?”他語氣沈了幾分,帶著太子的威儀,卻又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在意。

栗妙人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將之前所有隱忍的委屈,稍作隱瞞,緩緩道出:

“回殿下……那日在廊下,殿下問奴婢姓名,奴婢膽小,怕旁人責罰,便胡亂報了個名字。”

她沒說真名,也沒說覆雜緣由,只一句最簡單、最讓人心軟的實話。

劉啟眸色微變,瞬間明白了幾分。“你……報了假名?”

栗妙人輕輕點頭,眼底水光輕輕晃了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誰知這宮裏,真的有一位叫琳兒的宮女。內侍公公只記著那個名字,便將真正的琳兒,調去了偏殿。”

她頓了頓,再擡眼時,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而奴婢……卻要把兩個人的活,全都做了。”

劉啟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他從沒想過,自己隨口一句關照,竟會陰差陽錯到這般地步。他從沒想過,那個敢在他面前直白任性的小宮女,會因為一點膽小的自保,硬生生扛下雙倍的苦役。

他看著她紅腫疼痛的手,看著她滿身塵土、憔悴不堪卻依舊強撐的模樣,看著她明明委屈到了極點,卻還努力繃著不哭的樣子。

心頭那點沈郁,忽然被一絲無奈又好笑的情緒取代。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幾分嗔怪、無奈、又覺得她傻得可愛的笑意:“你看你,自作聰明吧,還想著騙我?”

栗妙人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控制不住,輕輕落了下來。嗔怪著:“奴婢……奴婢只是怕嘛。”“怕做錯事,怕受罰,怕再也沒有機會……”

她沒說下去,可那未盡之語,兩人都懂,怕沒有機會,和你相見。

劉啟看著她掉淚,心頭那點寒涼,忽然被輕輕一燙。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打趣,只是輕輕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好了,這事不怪你。”

“是底下人辦事糊塗,才讓你受了這麽多苦。”說到這兒,他才微微頓住,目光落回她帶著淚痕的臉上,聲線輕而鄭重:“說了這半晌,孤還不知道,你真正叫什麽名字?”

栗妙人一怔,心頭那根一直懸著的弦,在這一刻輕輕落下。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睫毛上還沾著淚光,聲音輕卻清晰,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回道:“回殿下,奴婢姓栗,名妙人。”

“栗妙人……”劉啟在心底輕輕念了一遍,將這三個字,真正記在了心上。

不是隨口一提的假名,是她實實在在、認認真真的名字。

他擡眼,再開口時,語氣裏多了幾分篤定的安撫:“記住了。”

“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幹兩份活。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喚你去偏殿當差。”

“從前受的那些辛苦,到此為止。”

栗妙人猛地擡頭,眼底還凝著水光,卻已先一步亮了起來。栗妙人猛地擡頭,眼底還凝著水光,卻已先一步亮了起來。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下意識往前一小步,伸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小小的力道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雀躍,輕輕晃了晃。

“殿下……是真的嗎?”

“奴婢真的……真的不用再掃地了嗎?”

她的指尖纖細柔軟,像一片綿軟的花瓣,輕輕搭在他的衣袖上,劉啟身形幾不可查地一僵,長睫微顫。一切看似情難自禁,實則是她刻意為之。

自他懂事起,便守著儲君的規矩,身邊人無不恭敬疏離,從沒有一個人,敢這樣近地碰他,更不用說這般帶著全然信賴與歡喜,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心頭像是被什麽軟乎乎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酥又麻,連帶著周身的沈郁,都散了大半。

他沒有抽回手,只垂眸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眼底泛起一絲無奈又縱容的淺淡笑意。

她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受寵若驚、歡喜不已的模樣。

她就是要這個效果。

就是要他覺得她純粹、嬌憨、毫無心機,就是要他對她放下戒備,就是要他一點點記住她、在意她。

“孤何時騙過你?”劉啟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栗妙人立刻順勢松開手,慌忙低下頭,臉頰恰到好處地騰起一片緋紅,一副後知後覺、惶恐失禮的小女兒姿態。“奴婢、奴婢失禮了……求殿下恕罪。”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將所有的心機與算計,盡數藏在眼底深處,半點不露。

上一世她便深知,劉啟最吃這一套——嬌憨、活潑。

“無妨,不必緊張。”劉啟果然如她所料,並未怪罪,反倒出言安撫。

劉啟望著她毫不掩飾的雀躍,看著她眉眼間鮮活的笑意,心頭那點落寞悄然浮起。

他輕輕一嘆,聲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悵然:“你呀,開心怎麽這樣容易獲得?不過是把你從重活換成輕活,你就這樣開心。”

這話落在栗妙人耳中,她瞬間便懂。若是尋常宮女,或許只會惶恐低頭。可她是栗妙人,是重生而來、深谙劉啟心意和過往的栗妙人。

栗妙人面上依舊帶著幾分淺淡歡喜,眼底卻已悄然沈靜下來。她仰起臉,望著他,眼神柔軟又認真,像是真的在心疼他、懂他。

“殿下,不是奴婢容易開心,是奴婢知道,能自己掌控一點小事,就已經很難得了。”

她聲音放輕,字字穩準,不越矩、不冒犯,卻句句往他心裏鉆:“人生在世,做什麽、不做什麽,常常都由不得自己。殿下身為儲君,肩上擔著江山,身不由己的地方,自然比奴婢更多更重。”

“只是奴婢覺得,大事縱然由不得人,可那些小小的、能握在自己掌心的歡喜,也不該輕易放手。若是連一點點能讓自己松快、讓自己心安的東西,都不敢去爭、不敢去握……那日子,也太過難熬了。”

她說得輕,說得柔,像只是隨口一句體諒。

可每一個字,都在悄悄告訴他:你可以爭,你可以選,你不必什麽都聽別人的。

劉啟怔怔看著她。滿宮廷的人都教他隱忍、教他規矩、教他以江山為重。

從沒有一個人,對他說——你也可以抓住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歡喜。

他心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悄悄松動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他,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與懂得。

一時間,廊下只剩下微風輕響。原本疏離的兩人,在這一刻,氣息悄然貼近。

劉啟不自覺朝她走近了半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幹凈的香粉氣息。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柔和,再無半分平日的疏離與威嚴。

栗妙人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她知道,從這一刻起,眼前這位太子殿下的心門,已經為她敞開了一道縫隙。

他們之間,早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與低入塵埃的宮女。而是兩個懂得彼此委屈、彼此身不由己的人。

無聲的默契,在夜色裏悄悄蔓延。

這一夜東廊相遇,沒有山盟海誓,沒有驚天動地,卻讓兩顆原本相隔雲泥的心,在悄然之間,前所未有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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