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與憤怒」 “我說和況萊談戀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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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與憤怒」 “我說和況萊談戀愛的……
“許溫棠……”
金色夕陽, 人聲鼎沸。況萊發出扁扁的聲音，像一只被曬化了的布滿褶皺的橡皮人，把兩只手臂軟綿綿地往前伸了伸。
許溫棠望她一會, 靠近，繞過她的手臂，環抱住她。
況萊順勢把兩只提不起勁的手臂環在許溫棠腰上，也把兩只紅紅的眼睛藏進許溫棠的肩膀。
明明前兩天才分開, 但她卻產生一種很久都沒和許溫棠見面、以至於真正見到之後也還是覺得自己在加倍想念她的延遲感覺。
夏天傍晚潮濕柔熱，她抱得很緊。
一般而言，況萊並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愛撒嬌、愛示弱的人。
但她現在就是特別想抱著許溫棠。
除此之外, 什麽都不做。
恰好許溫棠很大方，並不在此時責怪她粘人, 只是靜靜抱了她一會，才輕聲詢問，“為什麽這麽嚴重的事不跟我說？”
聽起來沒有因為她的隱瞞太生氣。況萊癟了癟嘴，“我就是怕影響你工作。”
“結果還是影響了。”熟悉的香味撲到鼻尖，她鼻子堵堵，“對不起。”
心裏也悶悶的，“我太沖動了，也沒有把這件事處理好。”
怎麽到頭來她就還是讓許溫棠來給她收拾爛攤子了呢？
也不知道許溫棠臨時回來是怎麽才請到的假？而且許溫棠從那麽遠的地方趕回來，就只是為了處理她鬧出來的這些事情……她會不會覺得她的自以為是很幼稚？
“笨。”
頭頂突然被敲了下。
不算太疼，但也足以把她從這些胡思亂想中拽出。
馬路嘈雜, 人流像潮水一樣漫過她們。況萊皺皺巴巴地擡臉。
許溫棠抱著她，輕輕說，“我之前是怎麽和你說的？”
況萊眼巴巴地看她。
許溫棠也低臉，垂著睫毛與她對視，“不要因為覺得我很遠就什麽都不跟我講。也不要騙我, 隱瞞我，因為你撒謊……”
說到這裏停了會，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我看得出來。”
不完全是溫柔，寬容。
帶有一點管教，責備。
熟悉的許溫棠。
總是擋在她前面的許溫棠。
教她很多事情的許溫棠，但就算她沒有做到，也總是對她很有耐心的許溫棠。
況萊眼圈紅紅，“對不起。”
因為這幾天她總是自顧自想著要把事情處理好，想要當一個成熟一點的、不給許溫棠添麻煩的況萊。卻也忘了，其實許溫棠早就提醒過她，讓她不要在這段關系裏自作聰明。
“嗯。”許溫棠拍拍她的頭，柔聲細語，“沒關系。”
因為這句話，眼淚再次落下來。
況萊癟癟嘴。
許溫棠也像是有所察覺，和她分開，幫她擦了擦眼淚，輕聲問，“現在跟我一起回去嗎？”
其實就算許溫棠不回來，況萊也是打算要回一趟酸梅嶺的。
只是許溫棠回來了，她的膽子好像也變大了一點。
“嗯。”良久，況萊低頭，跟著許溫棠走了幾步，看她們兩個靠在一起的影子，小聲說，“許溫棠，對不起。”
“我又讓你來接我回家了。”她縮縮手指。
“為什麽道歉？”許溫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不讓我來接準備讓誰來接？”
這句話聽起來像簡單的陳述，卻讓人根本沒辦法反駁。況萊在原地楞楞地看著許溫棠。
“我不就應該是這種時候拿來用的嗎？”餘暉像柔軟的紗。許溫棠隔著那層紗真真切切望她，“不管是作為戀人。”
可能是看她發呆，她捏了捏她的手指，沖她無奈地笑，
“還是作為姐姐。”
-
哭也哭過，委屈也委屈過，愧疚也愧疚過。況萊擦幹眼淚，慢騰騰上車，準備跟著許溫棠一起回酸梅嶺。
前幾天她收拾行李沖出來，沒有開許溫棠的車。因為怕兩個大人這種時候聯想到許溫棠，所以是自己收拾了行李箱，搭的巴士離開酸梅嶺。
現在許溫棠開了車過來接她，還給她帶了那麽多離家出走要用的東西。況萊抿唇，望一眼在專註開車的許溫棠，“許溫棠。”
“嗯？”許溫棠側臉望她，可能是擔心她多想，語氣放柔，“怎麽了？”
“你已經先回去過了嗎？”況萊問。
許溫棠停了幾秒，點頭，“對。”
“那……”況萊擰起眉心。
“放心，我只是說來接你。”大概猜到她想問什麽，許溫棠及時解釋，“還沒來得及和她們說什麽別的事。”
“別的事？”
“我們在一起的事。”許溫棠簡單地說，“想等你回去再一起說。”
對比之下，顯得況萊之前的操作更加不成熟。怎麽許溫棠什麽都能忍住，她就什麽都忍不住呢？而且之前還總說大話，說自己談戀愛以後一定要成熟一點……
況萊癟了癟嘴，“嗯。”
“害怕了嗎？”大概也是怕她胡思亂想，許溫棠開著車還和她搭話。
“什麽？”況萊眼巴巴去看她。
“怕我回來被罵？”許溫棠開著車，語氣簡潔，“所以這幾天都沒睡好？”
“也還行。”況萊揉揉酸脹的眼睛，“其實我本來以為，我會沒有那麽怕的。”
“但我沒想到我媽會氣成這樣，這幾天越想，就越覺得這件事好難。”她低聲說，“我自己出櫃都那麽難了，等要知道跟我談戀愛的是你，她們……”
說到這裏，她把兩只手揣在兩邊，攥得緊緊的，“她們搞不好都會怪你。”
“嗯。”相比於她的緊繃，許溫棠聽上去完全雲淡風輕，“怪就怪吧。”
況萊抿唇看她。
許溫棠也望她，眼神柔和，“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騙人。”況萊縮縮手指，“你只是不怕。”
揉揉眼睛，呼出一口氣，“但又不是不會傷心。”
誰會願意被指責被怪罪呢？誰會願意在大人面前永遠做懂事的、承擔責任的那一個還沒有任何怨言和傷心呢？況萊不覺得，也不喜歡許溫棠永遠站在她和大人之間，承擔一個永遠比她高、比大人矮的中間角色。
“你到時候不是會哄我嗎？”然後許溫棠忽然說。
況萊滯住。
“所以傷心也沒什麽。”車流繁忙，許溫棠很安靜地註視前方的路，然後輕輕說，“反正我們也不會分手。”
說得倒是簡單。
但是也有道理。況萊斂斂唇角，“那肯定是不會分手的。”
畢竟她們又不是什麽沒本事的初高中生，才不會被大人逼一下就分手。這麽想著，況萊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在副駕駛的座位，看了會窗外的街景。
“要睡會嗎？”許溫棠問，“感覺你也沒什麽精神。”
“不要。”況萊說。
“怕睡著了我一個人跑去和大人說？”許溫棠開著玩笑。
“不是。”況萊稍微低了低視線，說，“不想讓你今天一個人開車。”
許溫棠不講話。
這個時間點進城出城的車很多。她沒辦法總是來看況萊，所以只是安靜地看著前面。
很久。
她輕聲，“好。”
況萊“嗯”了聲，又擦了擦眼睛。
只是話說回來，許溫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她還以為自己把這件事瞞得天衣無縫。雖然這幾天傷心是傷心，狼狽是狼狽，但有時候一想到自己居然騙過了許溫棠，還勉強有一點高興來著。
“我有那麽明顯嗎？”沒有忍住，她馬上轉頭問許溫棠。
“什麽？”
“就是這件事，我還以為我瞞得很好。”
“有。”許溫棠說。
況萊沒話講。
車遇到紅燈，停下來。許溫棠轉臉，望她一會，大概是看她因為這件事悶悶不樂，突然笑了，“況萊，你真是我見過最不會演戲的人。”
“哪裏有這麽誇張？”憋了這麽久的事情被拆穿，況萊怏怏不樂，只好破罐子破摔，“我到底什麽時候露的餡？”
紅燈結束。車繼續開起來。許溫棠平和地直視前方，“前天我就懷疑了。”
“這麽早？”況萊不敢相信。
豈不是她在這邊東瞞西瞞，結果其實離家出走的第一天，許溫棠就發現端倪了？
“嗯。”許溫棠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笑了一下，然後輕輕說，“因為你沒有對我生氣。”
？
“什麽意思？”見面的驚喜歸驚喜。突然之間聽到這種話，況萊還是有點不高興。
“你讓我早點睡。我沒有猶豫，馬上說‘好’。”許溫棠思考了會，看她一眼，“你那個時候都沒有生我的氣。”
這個嘛。
況萊沒話講，撓了撓下巴。
大概是看她不反駁，知道她心裏有數。許溫棠笑了笑，繼續闡述更多細節，“而且昨天視頻，你精神不是很好，我就猜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結果掛斷電話，你突然說想我。”
“我平時也會說想你。”況萊覺得這件事還是可以掙紮一下。
“是。”許溫棠點頭，“只是昨天看起來會多想一點。”
“才怪。”況萊不信，“發的文字你也能看出來？”
“嗯，能看出來。”許溫棠沒有猶豫。
真是奇了怪。
要是說這件事是假的，許溫棠現在都已經在她面前了。要說是真的，這種小細節也能看出來，這個人未免還是太細心了些。
雖然有些懷疑，但最後況萊還是決定相信這是真的，“你這個人真是什麽都看得出來。”
許溫棠笑了下，“你這個人真是什麽都能被看出來。”
什麽嘛。
說什麽都能被接過去。
況萊抿抿嘴巴，“那……”
還是沒忍住，去看許溫棠，“那你就因為這兩件事，就回來找我了？”
“嗯。”許溫棠沒有遲疑。
況萊卻因此楞住。
黃昏漸漸落幕，前往酸梅嶺的路途變得落寞晦澀。許溫棠安靜開車，臉龐被浸得柔和而模糊。她的臉上似乎沒有溢出太多疲憊的神情。但在和她見到這一面之前，她已經獨自做過太多事。
因為她的一點點和平時不同的反應，就做出決定，回國，請假，或者是跟同事換班。得到準許以後，再坐飛機，回國內。
下機之後坐地鐵，再大巴，到浦市，再搭回酸梅嶺，開車，進城，來接況萊……
可能出來之前還考慮到況萊不願意跟她回去的可能性，於是也給她收拾好了東西，讓她即使是在外面住也能住得舒服一點。
可是這一路上，許溫棠自己都在想什麽呢？在擔心她嗎？在害怕大人的責怪嗎？疲倦嗎？想念她嗎？那麽遠的路有好好吃飯嗎？昨天發現她不對勁以後，自己有好好睡覺嗎？這麽遠的路有多少次忍不住想問她卻都忍住了呢？就因為想和她見面以後再確認答案？
而且就僅僅……是因為一個猜測，然後就義無反顧耽誤那麽多事情，趕回來陪在她身邊嗎？是不是……太謹慎也太小心對待她了？
“萬一不是呢？”車慢慢開到近郊區，況萊看著她問。
“什麽？”許溫棠大概是有點走神，慢半拍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不是就不是。”
格外輕巧的語氣。仿佛就算酸梅嶺這邊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她從那麽遠的地方抽時間回來，一路那麽辛苦，也都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況萊眼睛熱熱，但也不想影響許溫棠開車，趕快低頭揉了揉，“可是要是你猜錯了，不耽誤事情嗎？”
許溫棠大概也註意到她的情緒。靜了會，把車停到路邊。
沒有馬上說話。
她從車裏找出紙巾，靜靜遞給她。
況萊癟著嘴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許溫棠拍拍她的頭，“畢竟這也是我第一次談戀愛。”
況萊楞住。
“我當然也不是什麽事都會有把握。”許溫棠笑了笑。
況萊眼圈紅紅地看她。
“就像我之前說的，因為是第一次談戀愛，沒有經驗，不知道節奏是快還是慢，不知道會不會觸犯到你對這段關系的邊界。
第一次就是跟你，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會不會因為談戀愛反而出現什麽問題，不知道像這種情況突然跑回來算不算大驚小怪，更不知道是不是我猜錯了……”
說到這裏，許溫棠停了停，“但是不管是不是，都沒有關系。”
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梢，柔聲說，“以後多試幾次就知道了。”
“試……試什麽？”況萊呆呆地問。
“像今天這樣的情況。”暮色下沈，許溫棠註視她的眼睛，“我總是要試著回來，然後確認真實情況是什麽樣的。”
聲音落得很輕，“才能知道這場戀愛我以後要怎麽談，不是嗎？”
況萊簡直要被她弄得在路上就嚎啕大哭。平心而論，前幾天，她很有底氣和葉君君說自己正在談戀愛的人對自己很好的時候，還沒有想過會是這麽好。
她之前一直說自己不談戀愛。
因為看過身邊太多人因為這件事失去很多，覺得戀愛這種事本質上就是會讓人患得患失，會讓她在等待中變得煎熬，矛盾，不夠自信……可是現在，許溫棠完完全全改變了她對這件事的看法。
的確。盡管這段戀愛比想象中更好，更完整，而她也還是因為戀愛產生了害怕、畏縮，有時候也會變得比較奇怪，愛生氣，患得患失，自相矛盾。
但許溫棠可以大大方方告訴她，因為第一次談戀愛，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談，所以才要去磨合，才要去嘗試觸碰彼此的邊界，探索這段關系的可能性。
在這件事情上，許溫棠再一次成為了她的火把、旗幟。
天色逐漸暗下來，車停在即將回到酸梅嶺的路邊。憋了好幾天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仿佛之前藏在心底的一萬只鴿子，在飛出去以後，還是躲了幾只在平時難以看見的角落裏面。
而現在，這幾只壞的、糟糕的鴿子，也全都被許溫棠趕了出去。
“哭什麽？”良久，許溫棠過來，很溫柔地擦了擦她的眼淚，“我又惹你生氣了？”
“不……不是。”況萊搖頭，“我就是覺得……覺得我好對不起你。”
相比之下。她在這場戀愛關系中簡直太不成熟。平時發些小脾氣也就算了。但最關鍵是，在出櫃這件事情上自以為是，還想要瞞著許溫棠，結果害得許溫棠現在回來要處理那麽多事情。
她是真心覺得愧疚，也是真心越想越難過。原來她還是表現那麽差勁。
許溫棠給她擦著眼淚，發現怎麽擦也擦不完，最後沒有辦法，笑了下，“你到底要道歉到什麽時候？”
況萊吸了吸鼻子，搖頭，“不知道。”
許溫棠望她一會，“嗯。”
格外坦然的語氣，“那你就多跟我道歉幾次吧。”
況萊眨了眨眼。
許溫棠笑一下，“因為我會全都接受。”
況萊講不出話。
相比於回去面對兩位家長，許溫棠可能更在意她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因此不急著開車，而是在晦暗的夜色中註視她，很久，“況萊。”
“嗯……”哭久了喉嚨有點痛，況萊多應了幾聲，“嗯。”
“其實你也是第一次談戀愛。”許溫棠望住她，牽起她的手，輕輕摩挲，“我猜你剛開始不告訴我，是因為想要成熟一點，想要不耽誤我，把事情處理好，讓我在外面不要擔心家裏的事情，對嗎？”
雖然想法很美好。但事實是，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什麽心思都被許溫棠抓出來。況萊低頭，縮了縮鞋尖，“嗯。”
而相比於她。
許溫棠這個人就真的很成熟，處理起這些對她來說亂如麻的事情，始終很有耐心，
“其實產生這種想法沒關系，事情到後面沒有如你所料也沒關系，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會和我有一點小摩擦，或者是小矛盾，也都沒關系。”
說到這裏，她抹了抹況萊的眼梢，沖她淡淡地笑，“只是記住，相比於隱瞞，我更想要和你一起面對就好了。”
“好嗎？”
-
難以形容聽到許溫棠這段話的心情。但如果一定要描述，況萊會說——許溫棠又一次是正確的。因為在講完以後，她突然開始不害怕了。
不怕出櫃。
不怕回去面對葉君君。
也不怕被許雲知道。
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牽著許溫棠的手，正大光明對每一個人說——
這是她談過最好的一段戀愛。可能只是唯一一段，聽起來沒什麽說服力。但就算拿出去和什麽全世界最會談戀愛的人去比，她也絕對拿得出手。
稍微整理好情緒。她點點頭，說，“好，我會記住的。”
格外鄭重的語氣。
許溫棠便也楞了會，笑了下，拍拍她的頭，“那我們現在回去？”
“嗯。”況萊點頭。
車再次啟動，在傍晚時刻前往酸梅嶺。
和以前每一次離家出走一樣。雖然許溫棠每次的目的都是來接她回家，但也會尊重她的意見，問她現在想不想回家。如果不想這麽快就回家的話，許溫棠也會陪她在外面玩一會。
而每一次，她們也都會在路上耽誤一點時間，因為況萊總是不想那麽快回去，在路上也會圖新鮮，三心二意買一點垃圾食品吃。
許溫棠每次也都會很耐心地給她買垃圾食品，等她吃完，玩夠，再一遍又一遍，問現在她願不願意跟她回家。
可能長大了也是一樣。
路還是很久以前就修好的那條柏油路，這幾年都沒有變。紅房子，兩邊的酸梅樹，偶爾路過田野裏的油菜花，這是一段她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路。初中，高中，特長班，夏天，冬天，黃昏，早晨，大巴，單車，走路，到這個春天許溫棠自己的車……
她們再次一起抵達那兩幢面對面的紅房子。
墨藍夜色深深。車熄了火，停下來。況萊下車，等在車邊。許溫棠也下車，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垂眼望她一會，“手心這麽涼？”
“沒什麽。”況萊緊緊貼著她的肩膀，小聲說，“就是有點緊張。”
她一個人出櫃的時候根本沒什麽猶豫，根本就是不經大腦就說出來了。但現在要帶著許溫棠一起……怎麽說她也是不敢松懈。
之前聊過那麽多。現在不能說是害怕，就是仍然難以平和去面對兩個大人的反應。
“嗯。”許溫棠拍拍她的頭，像是在開玩笑，“怕就站在我身後。”
“我哪有那麽沒本事？”這麽說著。況萊也牽緊她的手，挺直腰往前走了走，以此顯示自己不是那麽沒擔當，“放心，我一定保護你。”
許溫棠笑了笑，“好。”
院子裏開著燈，昏昏黃黃。
或許也是聽到車聲。她們沒往裏面走幾步，就碰到從房子裏踏出來的葉君君。
幾天沒有見面，葉君君看起來還是很生氣，板著臉，可能這幾天也是因為這件事沒休息好，臉色有點疲倦。
而且她本來步子急匆匆地迎出來，陡然看見在許溫棠身邊的況萊，這個時候又停下來，嘴巴抿得緊緊的，“回來了。”
況萊也低著頭，不講話。
“嗯，君君阿姨。”許溫棠語氣自然地接話，“我把況萊接回來了。”
“棠棠，辛苦你了。”再生況萊的氣，葉君君對許溫棠的態度也都很溫和。
只是說完這句，她沒忍住看了眼況萊，眼圈紅了下，沒再講話。可能是故意憋著勁。
這個時候許雲也從客廳裏踏了出來。她可能是這幾天都在陪著葉君君。不過和葉君君的反應不太一樣。她走出來以後，先是看了眼許溫棠，之後，目光緩緩下落，靜靜落在她們牽在一起的手上。
要是是小的時候，她們姐姐妹妹一起牽手可能沒什麽。
但長大以後她們基本不在大人面前那麽親近。而且現在這種情況，況萊剛出櫃，離家出走又是被許溫棠親自接回來，情況就很明顯了。
於是。
葉君君順著許雲的視線，延遲一拍，眼神也有些困惑地落到她們牽在一起的手上。
手心出了汗。況萊呼出一口氣，無意識縮縮手指。沒有打算松手。但許溫棠可能還是察覺到，將她的手牽緊了些。
怕許溫棠誤 會她在這個時候畏縮。況萊也緊了緊許溫棠的手指。
她們被兩雙眼睛緊緊盯著看，沒有講話，也沒有松手，只是安靜地牽在一起。
兩個大人的眼神一下子都變得古怪，沒再走過來。
況萊緊緊手指，抿抿嘴巴，擡頭看一眼許溫棠，不確定是不是現在就要說。許溫棠也看她一眼，然後對她笑了笑，再次牽緊她的手，對著兩個大人，比較冷靜地說，
“是我。”
這句話沒有上下文，聽起來似乎還有周旋的餘地。許雲比較緩慢地張了張唇，遲疑間看了眼葉君君，沒說得出來話。
葉君君發了會呆，仿佛在努力接受這個事實，最終遲疑著問，“棠棠，你說什麽是你？”
“君君阿姨。”許溫棠沖她笑了笑，沒有猶豫，輕聲重覆，“我說和況萊談戀愛的人是我。”
這句話落。
院子裏安靜得可怕，只聽得見風聲、蟬鳴和幾個人憋著勁的呼吸聲。
況萊緊緊站在許溫棠旁邊，看見她們的影子落在兩個大人面前。也看見兩個大人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一秒，兩秒，三秒……
她們臉上逐漸出現了小時候況萊就很熟悉的神情。
不約而同。
在這之後，兩個大人都不可思議地把目光投向了在她們眼中懂事的、絕對不可能犯錯的許溫棠。如況萊所料，這件事被提出來，被集火的肯定是許溫棠。
憤怒，不甘，難過，委屈……很多忍了很久的東西都湧出來。
本來說好要冷靜一點。
但況萊還是沒有憋住，馬上沖到許溫棠前面，擋住她，“都怪我。”
“我勾引她，我暗戀她，我早就愛她了。”
-----------------------
作者有話說：成熟的許溫棠，憤怒的況萊。她們永遠一邊。
——寫到這裏真是忍不住感慨這件事。
其實很少寫出櫃這種矛盾情節。
因為現在好像大家大部分都對這件事接受良好，所以總是考慮，再寫“出櫃”這件事的困難，會不會不是大家現在喜歡看的，畢竟大家肯定想看小情侶甜甜蜜蜜談戀愛嘛。
但是這對我還是寫了。也幸好寫了。真正寫出這章以前，我的章綱就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兩個人一起手牽著手出櫃。
寫出這章後，我突然發現我以前的認知好淺薄。出櫃不是簡單的坦白，冷戰，然後讓家長找個理由接受。
而是對抗，一體，和愛。
而她們在這件事情上，仍然是成熟的許溫棠，憤怒的況萊。成熟的許溫棠會為沖動的況萊處理好她可能難以全面處理的事情，憤怒的況萊永遠會站在懂事的許溫棠前面。
總說自己真的很喜歡紅唇這本。寫到這章更是又眼淚嘩嘩。
不能說這一本會永遠是我最滿意最喜歡的故事。但可以說，直到今天為止，寫了這麽多故事，紅唇絕對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很感謝大家看到這裏（並非完結），就是寫到這章結尾有很多感觸，而且知道連載期間能看到這裏的寶寶們肯定也是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真的很感謝這個故事能有機會被大家看到（鞠躬），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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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棠……”
金色夕陽, 人聲鼎沸。況萊發出扁扁的聲音，像一只被曬化了的布滿褶皺的橡皮人，把兩只手臂軟綿綿地往前伸了伸。
許溫棠望她一會, 靠近，繞過她的手臂，環抱住她。
況萊順勢把兩只提不起勁的手臂環在許溫棠腰上，也把兩只紅紅的眼睛藏進許溫棠的肩膀。
明明前兩天才分開, 但她卻產生一種很久都沒和許溫棠見面、以至於真正見到之後也還是覺得自己在加倍想念她的延遲感覺。
夏天傍晚潮濕柔熱，她抱得很緊。
一般而言，況萊並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愛撒嬌、愛示弱的人。
但她現在就是特別想抱著許溫棠。
除此之外, 什麽都不做。
恰好許溫棠很大方，並不在此時責怪她粘人, 只是靜靜抱了她一會，才輕聲詢問，“為什麽這麽嚴重的事不跟我說？”
聽起來沒有因為她的隱瞞太生氣。況萊癟了癟嘴，“我就是怕影響你工作。”
“結果還是影響了。”熟悉的香味撲到鼻尖，她鼻子堵堵，“對不起。”
心裏也悶悶的，“我太沖動了，也沒有把這件事處理好。”
怎麽到頭來她就還是讓許溫棠來給她收拾爛攤子了呢？
也不知道許溫棠臨時回來是怎麽才請到的假？而且許溫棠從那麽遠的地方趕回來，就只是為了處理她鬧出來的這些事情……她會不會覺得她的自以為是很幼稚？
“笨。”
頭頂突然被敲了下。
不算太疼，但也足以把她從這些胡思亂想中拽出。
馬路嘈雜, 人流像潮水一樣漫過她們。況萊皺皺巴巴地擡臉。
許溫棠抱著她，輕輕說，“我之前是怎麽和你說的？”
況萊眼巴巴地看她。
許溫棠也低臉，垂著睫毛與她對視，“不要因為覺得我很遠就什麽都不跟我講。也不要騙我, 隱瞞我，因為你撒謊……”
說到這裏停了會，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我看得出來。”
不完全是溫柔，寬容。
帶有一點管教，責備。
熟悉的許溫棠。
總是擋在她前面的許溫棠。
教她很多事情的許溫棠，但就算她沒有做到，也總是對她很有耐心的許溫棠。
況萊眼圈紅紅，“對不起。”
因為這幾天她總是自顧自想著要把事情處理好，想要當一個成熟一點的、不給許溫棠添麻煩的況萊。卻也忘了，其實許溫棠早就提醒過她，讓她不要在這段關系裏自作聰明。
“嗯。”許溫棠拍拍她的頭，柔聲細語，“沒關系。”
因為這句話，眼淚再次落下來。
況萊癟癟嘴。
許溫棠也像是有所察覺，和她分開，幫她擦了擦眼淚，輕聲問，“現在跟我一起回去嗎？”
其實就算許溫棠不回來，況萊也是打算要回一趟酸梅嶺的。
只是許溫棠回來了，她的膽子好像也變大了一點。
“嗯。”良久，況萊低頭，跟著許溫棠走了幾步，看她們兩個靠在一起的影子，小聲說，“許溫棠，對不起。”
“我又讓你來接我回家了。”她縮縮手指。
“為什麽道歉？”許溫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不讓我來接準備讓誰來接？”
這句話聽起來像簡單的陳述，卻讓人根本沒辦法反駁。況萊在原地楞楞地看著許溫棠。
“我不就應該是這種時候拿來用的嗎？”餘暉像柔軟的紗。許溫棠隔著那層紗真真切切望她，“不管是作為戀人。”
可能是看她發呆，她捏了捏她的手指，沖她無奈地笑，
“還是作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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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也哭過，委屈也委屈過，愧疚也愧疚過。況萊擦幹眼淚，慢騰騰上車，準備跟著許溫棠一起回酸梅嶺。
前幾天她收拾行李沖出來，沒有開許溫棠的車。因為怕兩個大人這種時候聯想到許溫棠，所以是自己收拾了行李箱，搭的巴士離開酸梅嶺。
現在許溫棠開了車過來接她，還給她帶了那麽多離家出走要用的東西。況萊抿唇，望一眼在專註開車的許溫棠，“許溫棠。”
“嗯？”許溫棠側臉望她，可能是擔心她多想，語氣放柔，“怎麽了？”
“你已經先回去過了嗎？”況萊問。
許溫棠停了幾秒，點頭，“對。”
“那……”況萊擰起眉心。
“放心，我只是說來接你。”大概猜到她想問什麽，許溫棠及時解釋，“還沒來得及和她們說什麽別的事。”
“別的事？”
“我們在一起的事。”許溫棠簡單地說，“想等你回去再一起說。”
對比之下，顯得況萊之前的操作更加不成熟。怎麽許溫棠什麽都能忍住，她就什麽都忍不住呢？而且之前還總說大話，說自己談戀愛以後一定要成熟一點……
況萊癟了癟嘴，“嗯。”
“害怕了嗎？”大概也是怕她胡思亂想，許溫棠開著車還和她搭話。
“什麽？”況萊眼巴巴去看她。
“怕我回來被罵？”許溫棠開著車，語氣簡潔，“所以這幾天都沒睡好？”
“也還行。”況萊揉揉酸脹的眼睛，“其實我本來以為，我會沒有那麽怕的。”
“但我沒想到我媽會氣成這樣，這幾天越想，就越覺得這件事好難。”她低聲說，“我自己出櫃都那麽難了，等要知道跟我談戀愛的是你，她們……”
說到這裏，她把兩只手揣在兩邊，攥得緊緊的，“她們搞不好都會怪你。”
“嗯。”相比於她的緊繃，許溫棠聽上去完全雲淡風輕，“怪就怪吧。”
況萊抿唇看她。
許溫棠也望她，眼神柔和，“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騙人。”況萊縮縮手指，“你只是不怕。”
揉揉眼睛，呼出一口氣，“但又不是不會傷心。”
誰會願意被指責被怪罪呢？誰會願意在大人面前永遠做懂事的、承擔責任的那一個還沒有任何怨言和傷心呢？況萊不覺得，也不喜歡許溫棠永遠站在她和大人之間，承擔一個永遠比她高、比大人矮的中間角色。
“你到時候不是會哄我嗎？”然後許溫棠忽然說。
況萊滯住。
“所以傷心也沒什麽。”車流繁忙，許溫棠很安靜地註視前方的路，然後輕輕說，“反正我們也不會分手。”
說得倒是簡單。
但是也有道理。況萊斂斂唇角，“那肯定是不會分手的。”
畢竟她們又不是什麽沒本事的初高中生，才不會被大人逼一下就分手。這麽想著，況萊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在副駕駛的座位，看了會窗外的街景。
“要睡會嗎？”許溫棠問，“感覺你也沒什麽精神。”
“不要。”況萊說。
“怕睡著了我一個人跑去和大人說？”許溫棠開著玩笑。
“不是。”況萊稍微低了低視線，說，“不想讓你今天一個人開車。”
許溫棠不講話。
這個時間點進城出城的車很多。她沒辦法總是來看況萊，所以只是安靜地看著前面。
很久。
她輕聲，“好。”
況萊“嗯”了聲，又擦了擦眼睛。
只是話說回來，許溫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她還以為自己把這件事瞞得天衣無縫。雖然這幾天傷心是傷心，狼狽是狼狽，但有時候一想到自己居然騙過了許溫棠，還勉強有一點高興來著。
“我有那麽明顯嗎？”沒有忍住，她馬上轉頭問許溫棠。
“什麽？”
“就是這件事，我還以為我瞞得很好。”
“有。”許溫棠說。
況萊沒話講。
車遇到紅燈，停下來。許溫棠轉臉，望她一會，大概是看她因為這件事悶悶不樂，突然笑了，“況萊，你真是我見過最不會演戲的人。”
“哪裏有這麽誇張？”憋了這麽久的事情被拆穿，況萊怏怏不樂，只好破罐子破摔，“我到底什麽時候露的餡？”
紅燈結束。車繼續開起來。許溫棠平和地直視前方，“前天我就懷疑了。”
“這麽早？”況萊不敢相信。
豈不是她在這邊東瞞西瞞，結果其實離家出走的第一天，許溫棠就發現端倪了？
“嗯。”許溫棠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笑了一下，然後輕輕說，“因為你沒有對我生氣。”
？
“什麽意思？”見面的驚喜歸驚喜。突然之間聽到這種話，況萊還是有點不高興。
“你讓我早點睡。我沒有猶豫，馬上說‘好’。”許溫棠思考了會，看她一眼，“你那個時候都沒有生我的氣。”
這個嘛。
況萊沒話講，撓了撓下巴。
大概是看她不反駁，知道她心裏有數。許溫棠笑了笑，繼續闡述更多細節，“而且昨天視頻，你精神不是很好，我就猜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結果掛斷電話，你突然說想我。”
“我平時也會說想你。”況萊覺得這件事還是可以掙紮一下。
“是。”許溫棠點頭，“只是昨天看起來會多想一點。”
“才怪。”況萊不信，“發的文字你也能看出來？”
“嗯，能看出來。”許溫棠沒有猶豫。
真是奇了怪。
要是說這件事是假的，許溫棠現在都已經在她面前了。要說是真的，這種小細節也能看出來，這個人未免還是太細心了些。
雖然有些懷疑，但最後況萊還是決定相信這是真的，“你這個人真是什麽都看得出來。”
許溫棠笑了下，“你這個人真是什麽都能被看出來。”
什麽嘛。
說什麽都能被接過去。
況萊抿抿嘴巴，“那……”
還是沒忍住，去看許溫棠，“那你就因為這兩件事，就回來找我了？”
“嗯。”許溫棠沒有遲疑。
況萊卻因此楞住。
黃昏漸漸落幕，前往酸梅嶺的路途變得落寞晦澀。許溫棠安靜開車，臉龐被浸得柔和而模糊。她的臉上似乎沒有溢出太多疲憊的神情。但在和她見到這一面之前，她已經獨自做過太多事。
因為她的一點點和平時不同的反應，就做出決定，回國，請假，或者是跟同事換班。得到準許以後，再坐飛機，回國內。
下機之後坐地鐵，再大巴，到浦市，再搭回酸梅嶺，開車，進城，來接況萊……
可能出來之前還考慮到況萊不願意跟她回去的可能性，於是也給她收拾好了東西，讓她即使是在外面住也能住得舒服一點。
可是這一路上，許溫棠自己都在想什麽呢？在擔心她嗎？在害怕大人的責怪嗎？疲倦嗎？想念她嗎？那麽遠的路有好好吃飯嗎？昨天發現她不對勁以後，自己有好好睡覺嗎？這麽遠的路有多少次忍不住想問她卻都忍住了呢？就因為想和她見面以後再確認答案？
而且就僅僅……是因為一個猜測，然後就義無反顧耽誤那麽多事情，趕回來陪在她身邊嗎？是不是……太謹慎也太小心對待她了？
“萬一不是呢？”車慢慢開到近郊區，況萊看著她問。
“什麽？”許溫棠大概是有點走神，慢半拍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不是就不是。”
格外輕巧的語氣。仿佛就算酸梅嶺這邊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她從那麽遠的地方抽時間回來，一路那麽辛苦，也都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況萊眼睛熱熱，但也不想影響許溫棠開車，趕快低頭揉了揉，“可是要是你猜錯了，不耽誤事情嗎？”
許溫棠大概也註意到她的情緒。靜了會，把車停到路邊。
沒有馬上說話。
她從車裏找出紙巾，靜靜遞給她。
況萊癟著嘴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許溫棠拍拍她的頭，“畢竟這也是我第一次談戀愛。”
況萊楞住。
“我當然也不是什麽事都會有把握。”許溫棠笑了笑。
況萊眼圈紅紅地看她。
“就像我之前說的，因為是第一次談戀愛，沒有經驗，不知道節奏是快還是慢，不知道會不會觸犯到你對這段關系的邊界。
第一次就是跟你，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會不會因為談戀愛反而出現什麽問題，不知道像這種情況突然跑回來算不算大驚小怪，更不知道是不是我猜錯了……”
說到這裏，許溫棠停了停，“但是不管是不是，都沒有關系。”
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梢，柔聲說，“以後多試幾次就知道了。”
“試……試什麽？”況萊呆呆地問。
“像今天這樣的情況。”暮色下沈，許溫棠註視她的眼睛，“我總是要試著回來，然後確認真實情況是什麽樣的。”
聲音落得很輕，“才能知道這場戀愛我以後要怎麽談，不是嗎？”
況萊簡直要被她弄得在路上就嚎啕大哭。平心而論，前幾天，她很有底氣和葉君君說自己正在談戀愛的人對自己很好的時候，還沒有想過會是這麽好。
她之前一直說自己不談戀愛。
因為看過身邊太多人因為這件事失去很多，覺得戀愛這種事本質上就是會讓人患得患失，會讓她在等待中變得煎熬，矛盾，不夠自信……可是現在，許溫棠完完全全改變了她對這件事的看法。
的確。盡管這段戀愛比想象中更好，更完整，而她也還是因為戀愛產生了害怕、畏縮，有時候也會變得比較奇怪，愛生氣，患得患失，自相矛盾。
但許溫棠可以大大方方告訴她，因為第一次談戀愛，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談，所以才要去磨合，才要去嘗試觸碰彼此的邊界，探索這段關系的可能性。
在這件事情上，許溫棠再一次成為了她的火把、旗幟。
天色逐漸暗下來，車停在即將回到酸梅嶺的路邊。憋了好幾天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仿佛之前藏在心底的一萬只鴿子，在飛出去以後，還是躲了幾只在平時難以看見的角落裏面。
而現在，這幾只壞的、糟糕的鴿子，也全都被許溫棠趕了出去。
“哭什麽？”良久，許溫棠過來，很溫柔地擦了擦她的眼淚，“我又惹你生氣了？”
“不……不是。”況萊搖頭，“我就是覺得……覺得我好對不起你。”
相比之下。她在這場戀愛關系中簡直太不成熟。平時發些小脾氣也就算了。但最關鍵是，在出櫃這件事情上自以為是，還想要瞞著許溫棠，結果害得許溫棠現在回來要處理那麽多事情。
她是真心覺得愧疚，也是真心越想越難過。原來她還是表現那麽差勁。
許溫棠給她擦著眼淚，發現怎麽擦也擦不完，最後沒有辦法，笑了下，“你到底要道歉到什麽時候？”
況萊吸了吸鼻子，搖頭，“不知道。”
許溫棠望她一會，“嗯。”
格外坦然的語氣，“那你就多跟我道歉幾次吧。”
況萊眨了眨眼。
許溫棠笑一下，“因為我會全都接受。”
況萊講不出話。
相比於回去面對兩位家長，許溫棠可能更在意她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因此不急著開車，而是在晦暗的夜色中註視她，很久，“況萊。”
“嗯……”哭久了喉嚨有點痛，況萊多應了幾聲，“嗯。”
“其實你也是第一次談戀愛。”許溫棠望住她，牽起她的手，輕輕摩挲，“我猜你剛開始不告訴我，是因為想要成熟一點，想要不耽誤我，把事情處理好，讓我在外面不要擔心家裏的事情，對嗎？”
雖然想法很美好。但事實是，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什麽心思都被許溫棠抓出來。況萊低頭，縮了縮鞋尖，“嗯。”
而相比於她。
許溫棠這個人就真的很成熟，處理起這些對她來說亂如麻的事情，始終很有耐心，
“其實產生這種想法沒關系，事情到後面沒有如你所料也沒關系，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會和我有一點小摩擦，或者是小矛盾，也都沒關系。”
說到這裏，她抹了抹況萊的眼梢，沖她淡淡地笑，“只是記住，相比於隱瞞，我更想要和你一起面對就好了。”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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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形容聽到許溫棠這段話的心情。但如果一定要描述，況萊會說——許溫棠又一次是正確的。因為在講完以後，她突然開始不害怕了。
不怕出櫃。
不怕回去面對葉君君。
也不怕被許雲知道。
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牽著許溫棠的手，正大光明對每一個人說——
這是她談過最好的一段戀愛。可能只是唯一一段，聽起來沒什麽說服力。但就算拿出去和什麽全世界最會談戀愛的人去比，她也絕對拿得出手。
稍微整理好情緒。她點點頭，說，“好，我會記住的。”
格外鄭重的語氣。
許溫棠便也楞了會，笑了下，拍拍她的頭，“那我們現在回去？”
“嗯。”況萊點頭。
車再次啟動，在傍晚時刻前往酸梅嶺。
和以前每一次離家出走一樣。雖然許溫棠每次的目的都是來接她回家，但也會尊重她的意見，問她現在想不想回家。如果不想這麽快就回家的話，許溫棠也會陪她在外面玩一會。
而每一次，她們也都會在路上耽誤一點時間，因為況萊總是不想那麽快回去，在路上也會圖新鮮，三心二意買一點垃圾食品吃。
許溫棠每次也都會很耐心地給她買垃圾食品，等她吃完，玩夠，再一遍又一遍，問現在她願不願意跟她回家。
可能長大了也是一樣。
路還是很久以前就修好的那條柏油路，這幾年都沒有變。紅房子，兩邊的酸梅樹，偶爾路過田野裏的油菜花，這是一段她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路。初中，高中，特長班，夏天，冬天，黃昏，早晨，大巴，單車，走路，到這個春天許溫棠自己的車……
她們再次一起抵達那兩幢面對面的紅房子。
墨藍夜色深深。車熄了火，停下來。況萊下車，等在車邊。許溫棠也下車，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垂眼望她一會，“手心這麽涼？”
“沒什麽。”況萊緊緊貼著她的肩膀，小聲說，“就是有點緊張。”
她一個人出櫃的時候根本沒什麽猶豫，根本就是不經大腦就說出來了。但現在要帶著許溫棠一起……怎麽說她也是不敢松懈。
之前聊過那麽多。現在不能說是害怕，就是仍然難以平和去面對兩個大人的反應。
“嗯。”許溫棠拍拍她的頭，像是在開玩笑，“怕就站在我身後。”
“我哪有那麽沒本事？”這麽說著。況萊也牽緊她的手，挺直腰往前走了走，以此顯示自己不是那麽沒擔當，“放心，我一定保護你。”
許溫棠笑了笑，“好。”
院子裏開著燈，昏昏黃黃。
或許也是聽到車聲。她們沒往裏面走幾步，就碰到從房子裏踏出來的葉君君。
幾天沒有見面，葉君君看起來還是很生氣，板著臉，可能這幾天也是因為這件事沒休息好，臉色有點疲倦。
而且她本來步子急匆匆地迎出來，陡然看見在許溫棠身邊的況萊，這個時候又停下來，嘴巴抿得緊緊的，“回來了。”
況萊也低著頭，不講話。
“嗯，君君阿姨。”許溫棠語氣自然地接話，“我把況萊接回來了。”
“棠棠，辛苦你了。”再生況萊的氣，葉君君對許溫棠的態度也都很溫和。
只是說完這句，她沒忍住看了眼況萊，眼圈紅了下，沒再講話。可能是故意憋著勁。
這個時候許雲也從客廳裏踏了出來。她可能是這幾天都在陪著葉君君。不過和葉君君的反應不太一樣。她走出來以後，先是看了眼許溫棠，之後，目光緩緩下落，靜靜落在她們牽在一起的手上。
要是是小的時候，她們姐姐妹妹一起牽手可能沒什麽。
但長大以後她們基本不在大人面前那麽親近。而且現在這種情況，況萊剛出櫃，離家出走又是被許溫棠親自接回來，情況就很明顯了。
於是。
葉君君順著許雲的視線，延遲一拍，眼神也有些困惑地落到她們牽在一起的手上。
手心出了汗。況萊呼出一口氣，無意識縮縮手指。沒有打算松手。但許溫棠可能還是察覺到，將她的手牽緊了些。
怕許溫棠誤 會她在這個時候畏縮。況萊也緊了緊許溫棠的手指。
她們被兩雙眼睛緊緊盯著看，沒有講話，也沒有松手，只是安靜地牽在一起。
兩個大人的眼神一下子都變得古怪，沒再走過來。
況萊緊緊手指，抿抿嘴巴，擡頭看一眼許溫棠，不確定是不是現在就要說。許溫棠也看她一眼，然後對她笑了笑，再次牽緊她的手，對著兩個大人，比較冷靜地說，
“是我。”
這句話沒有上下文，聽起來似乎還有周旋的餘地。許雲比較緩慢地張了張唇，遲疑間看了眼葉君君，沒說得出來話。
葉君君發了會呆，仿佛在努力接受這個事實，最終遲疑著問，“棠棠，你說什麽是你？”
“君君阿姨。”許溫棠沖她笑了笑，沒有猶豫，輕聲重覆，“我說和況萊談戀愛的人是我。”
這句話落。
院子裏安靜得可怕，只聽得見風聲、蟬鳴和幾個人憋著勁的呼吸聲。
況萊緊緊站在許溫棠旁邊，看見她們的影子落在兩個大人面前。也看見兩個大人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一秒，兩秒，三秒……
她們臉上逐漸出現了小時候況萊就很熟悉的神情。
不約而同。
在這之後，兩個大人都不可思議地把目光投向了在她們眼中懂事的、絕對不可能犯錯的許溫棠。如況萊所料，這件事被提出來，被集火的肯定是許溫棠。
憤怒，不甘，難過，委屈……很多忍了很久的東西都湧出來。
本來說好要冷靜一點。
但況萊還是沒有憋住，馬上沖到許溫棠前面，擋住她，“都怪我。”
“我勾引她，我暗戀她，我早就愛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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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成熟的許溫棠，憤怒的況萊。她們永遠一邊。
——寫到這裏真是忍不住感慨這件事。
其實很少寫出櫃這種矛盾情節。
因為現在好像大家大部分都對這件事接受良好，所以總是考慮，再寫“出櫃”這件事的困難，會不會不是大家現在喜歡看的，畢竟大家肯定想看小情侶甜甜蜜蜜談戀愛嘛。
但是這對我還是寫了。也幸好寫了。真正寫出這章以前，我的章綱就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兩個人一起手牽著手出櫃。
寫出這章後，我突然發現我以前的認知好淺薄。出櫃不是簡單的坦白，冷戰，然後讓家長找個理由接受。
而是對抗，一體，和愛。
而她們在這件事情上，仍然是成熟的許溫棠，憤怒的況萊。成熟的許溫棠會為沖動的況萊處理好她可能難以全面處理的事情，憤怒的況萊永遠會站在懂事的許溫棠前面。
總說自己真的很喜歡紅唇這本。寫到這章更是又眼淚嘩嘩。
不能說這一本會永遠是我最滿意最喜歡的故事。但可以說，直到今天為止，寫了這麽多故事，紅唇絕對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很感謝大家看到這裏（並非完結），就是寫到這章結尾有很多感觸，而且知道連載期間能看到這裏的寶寶們肯定也是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真的很感謝這個故事能有機會被大家看到（鞠躬），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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