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與冰箱貼」 “許溫棠，我們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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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與冰箱貼」 “許溫棠，我們能談……
兩遍半的《擁抱》比想象中更短。沒過多久, 況萊就隔著車玻璃，看到了隨著車輛起伏隱隱出現的機場指示牌。
“怎麽這麽快啊。”她有點惆悵。
許溫棠安靜一會，摸摸她的頭發, “你準備今天回去還是過兩天再回？”
“我看看機票吧。”況萊說。
“好。”許溫棠說，“房卡留給你，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以。”況萊倒在她肩膀上，看越來越近的機場指示牌, “我不會和你客氣。”
“那就好。”許溫棠輕輕說。停了會，像是依然覺得有點放心不下，遲疑幾秒開口, “其實我在這邊有個朋友——”
“許溫棠。”況萊打斷她的話。
許溫棠沈默。
況萊從她肩膀擡頭。她們的頭發纏在一起，耳機線也纏在一起。黑色和白色。況萊看著她的眼睛, 比較篤定地說，“我真的長大了。”
許溫棠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望她一會，輕啟紅唇，“我知道。”
“嗯，所以你不要老是放心不下我。”況萊放下心來，握著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繞在她的手指上，“現在是你一個人在外面，我是從家裏那邊來看你的。”
“所以呢。”她對許溫棠說, “這些話應該是由我來說才對。”
太陽從車外曬進來，許溫棠的臉龐變成金色。她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是況萊第一次跑到外面來看許溫棠。從前她都是被看的一方，總覺得她媽跑到外面來看她的時候喜歡啰裏八嗦的，一句話翻來覆去講要念她很多遍。
但現在她發現, 要把許溫棠一個人留在外面，她好像就真的只想講這些話了，“我媽帶的粽子，你過幾天回來有空就煮著吃掉。”
許溫棠垂了垂睫毛，“好。”
“平安符要一直帶著。”況萊說，“等……等你下次回來，我們就一起去拜神仙還願。”
“嗯，帶著的。”
“還有那些酸梅糕，放冰箱的話最多只能保存兩周，過期了就不要吃了，知道嗎？”
“知道。”
“嗯，然後你……”
班車速度開始慢下來，像一陣海浪撲過來，湧上來。
況萊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覺得十分鐘的路程實在太短，自己還有很多話都沒有講完，
“然後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抓緊時間休息，工作而已，不要那麽有職業操守，遇到什麽亂發脾氣的乘客就打電話給我，我和你一起罵他。”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兇。
但況萊是故意的。因為她知道，像這樣的分別，以後在她和許溫棠之間還會發生很多次。她不想每一次都那麽傷感。
她以為許溫棠聽到最後一句會笑一下。
但許溫棠沒有笑。她望著她，似乎很平靜，可牽住她的手卻變緊了很多，“好。”
“還有啊。”班車猛地停了下來，況萊瞥見車外步履匆匆的人影，心裏有點著急，亂七八糟地揉揉濕濕的眼睛，忽然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如果有人和你搭訕的話，你一點也不要回應。如果有人還鍥而不舍纏著你，你就和那個人說，說……”
“說你在酸梅嶺是有個很可愛很漂亮的女朋友的。”
可能這句話很像是胡說八道。許溫棠終於笑起來，“好。”
“嗯。”況萊眼睛紅紅，“還要說你很愛她。”
“好。”
“說你如果背叛她她就會咬死你。”
“嗯。”
“我會記得的。”許溫棠摸了摸她的臉，重覆她的話，
“我在酸梅嶺有個很可愛的女朋友，我很愛她，如果背叛她她就會咬死我。”
有些話她自己說說沒什麽，但許溫棠專門覆述起來就會很奇怪了。
“嗯。”況萊低頭，“其它的也沒什麽了。”
班車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人下車。再拖下去可能會耽誤時間，況萊緊了緊許溫棠的手，“許溫棠，我還是送你進去吧。”
“好。”許溫棠牽她起來。
機場入口喧鬧吵嚷，這裏永遠都充斥著離別和感傷。她們下了車，周圍每個人都急匆匆的，像一片一片落葉迅速從她們身邊吹過去。順著繁忙的人流走了會，空乘們各自都拎著登機箱，準備進員工通道安檢。
班車停在外面，離入口還有一段路。坐扶梯的時候，況萊緊緊拎著許溫棠的登機箱，不肯讓許溫棠自己上手。
出乎意料，看起來小小的登機箱，拎起卻意外很重。
“許溫棠，你的箱子重重的。”況萊沒忍住說。
“有嗎？”許溫棠笑，“要不還是我來推吧。”
“不要。”況萊拒絕。也在扶梯到達以後，把箱子抱得緊緊的不讓許溫棠推。
許溫棠伸手撲了空，怔了幾秒，只好去牽起她另一只手。
“那你每次飛都要帶這麽重的箱子嗎？”況萊忍不住問。
“都是些日用品。”人流繁雜，許溫棠輕輕說，“不重的。”
“才怪。”況萊癟癟嘴，“你一個人推就是很重。”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低頭，盯了盯她們並排的鞋尖，嘟囔著說，“不過我現在終於也可以幫你推行李了。”
“為什麽是終於？”許溫棠的步子停了幾秒。
“因為小時候都是你幫我推。”說起這件事，況萊眼眶熱熱。
意識到這一點，她匆匆忙忙低頭，不想被許溫棠發現，
“每次我從外面回來，或者是你和我媽一起送我去上學，你們看見我，第一時間都會過來接我的行李，不讓我自己推。”
“我本來覺得這種事根本沒什麽了不起的。”
離入口還有一段距離，她們的步子走得越來越慢，況萊的語速也越來越慢，“但現在我送你過來，才想到每次你回來，或者出去，可能都是自己推行李，就好難過。”
許溫棠安靜幾秒，“其實也沒什麽。”
“就是有什麽。”況萊反駁。也不等許溫棠回應，就吸吸鼻子，補充，“反正我以後只要有機會，都不要讓你自己推行李。”
這句話落。
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應時間。她被拽過去，撲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裏。柔軟，溫暖，安靜。周圍過去的人很多，這相對是一個比較隱秘的角落。喧鬧消散，咚咚，咚咚，只剩下心跳聲。
很久。許溫棠在她耳邊輕輕說，“長這麽大還是傻傻的。”
“傻就傻唄。”罕見的，況萊沒有掙紮。她很珍惜這個珍貴的擁抱，因此蹭了蹭下下巴，慢吞吞地說，“許溫棠，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
許溫棠不回答。入口角落很安靜。她們靜靜地抱了會，許溫棠說，“我和班車司機說過了，你等下可以直接坐車回園區。”
“好。”況萊在她肩膀上蹭蹭下巴。
“如果要留下來玩幾天的話，有什麽事情第一時間聯系我，不要怕打擾我，我最怕你不告訴我。”許溫棠說，“在酸梅嶺的時候也是。不要因為……”
說到這裏，像是有點說不下去，許溫棠忽然停下來。
況萊很緊張地擡頭。
許溫棠沒有躲。也沒有哭。可能只是被燈照著，眼梢有點泛紅。
仿佛知道況萊會很緊張。
她輕輕刮況萊的鼻尖，“不要因為覺得我很遠就什麽都不跟我講。也不要騙我，隱瞞我，因為你撒謊我看得出來。”
和許溫棠對視了一 會，況萊反而想哭了。但她不想在許溫棠工作的地方哭哭啼啼。
於是想要低下頭去。
只是沒完全低下去。
臉就被捧起來。
五官被女人掌心擠在一起。況萊呆呆地眨了眨眼。
許溫棠一點要松開她的意思都沒有，很過分地擠著她的臉，垂著睫毛，註視著她的眼睛，說，
“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你有空的時候就接，沒空的時候……我會換個時間打給你。那個時候你要把沒空的時候沒有告訴我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什麽嘛。
況萊嘴巴癟癟，幹嘛要把她的臉擠得醜醜的再來說這種話。
“聽到了嗎？”像是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許溫棠又擠了擠她的臉頰肉。
“聽到了聽到了。”離別的傷感被這種小動作沖散。況萊吸了吸鼻子，“放心吧，我這個人什麽都憋不住的。”
仿佛認可她說的話。許溫棠笑了笑，“那就好。”
現在是真的要進去了。再耽誤下去可能會錯過航班。況萊最後再抱了抱許溫棠，想到許溫棠的氣味、體溫在十幾分鐘後就會消散，讓她覺得記憶模糊，她失魂落魄地問，
“許溫棠，我們能談好異地戀嗎？”
“能。”
為什麽這麽篤定？沒能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因為時間太急。
雖然也不知道許溫棠最遲要什麽時候進去，但況萊是不希望自己讓許溫棠變成最後一個的。她很不舍得，但也必須放開了。
“那，那你進去吧。”她松開許溫棠的腰，結束擁抱。
以為許溫棠會順勢松手。
但許溫棠沒有。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行李箱車輪也滾來滾去。許溫棠很久都沒有松開她的手，反而註視著她，仿佛要把她看個夠才走。
“幹嘛呀……”況萊揉了揉濕濕的眼睛，“你快走吧，別耽誤事情。”
話落。
她嘗試著松開許溫棠的手。但掙紮了一下沒能甩得開。
只好又去看許溫棠。
許溫棠也在看她。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看她。
看吧。
一談戀愛，況萊變成黏黏膩膩的況萊。許溫棠也變成黏黏膩膩的許溫棠了。
沒有辦法。
況萊擦擦眼睛，左看右看，覺得好像也沒有人註意這裏，只好湊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了親許溫棠的嘴唇。
雖然這個角落比較隱秘，但畢竟是機場，親完以後況萊自己做賊心虛。
快速和許溫棠分開。
點點鞋尖。
含含糊糊地說，“今天就先這樣吧，之後就等你回來再親。”
後面幾個字被吞進去，壓得有點小。許溫棠望她，停了會，“回來做什麽？”
“幹嘛裝聽不見。”況萊戳戳她的手心，“還一定要重覆。”
許溫棠笑，“好。”
況萊舒出一口氣，仰頭看許溫棠，“我送你去安檢。”
“好。”許溫棠點頭。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安檢通道只有短短一段路。之後，她們兩個也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很安靜地站在安檢通道分別。
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
況萊堅持把許溫棠的行李箱送到安檢的傳送帶上。最後，許溫棠進入通道，把行李箱從那邊拿出來。
這裏都是要進去的人。只有況萊一個人站在外面。
許溫棠拎出行李箱之後，站在原地停了會，仿佛在等些什麽。
況萊註意到，反應過來，把手舉得高高的，朝許溫棠揮了揮手。
然後許溫棠笑了。
這種笑隔得很遠，遙遙的，渺渺的。仿佛回到在酸梅嶺的那一天，車上，許溫棠的眼梢，金光閃閃的液體流下來。
許溫棠好像哭了。
於是同一種液體也從況萊的眼睛流下來。
她癟了癟嘴，知道自己現在在許溫棠的眼睛裏肯定會很難看。
但還是堅持揮著手，很用力，揮到許溫棠轉身，揮到許溫棠的影子都看不見。
沒有忍住。
“許溫棠！”
機場嘈雜，這聲呼喚並不算音量高。但許溫棠似是聽見，停住腳步，回頭望她。
視線繞過空氣，紛紛人影，粉塵……況萊已經有點看不清許溫棠的臉了，但她勉強找到許溫棠的視線，再度揮了揮手，有些急切地對她說，
“你要平安。”
-
縱然入口處喧喧嚷嚷，許溫棠卻也像是聽到了這句話，停了會，遙遙沖她點了點頭。
況萊確認她聽到，才松了口氣，做手勢示意她趕快進去。
大概是時間已經很急。許溫棠沒有再耽誤下去，她看了況萊大概有十幾秒鐘，之後垂了一下臉，比較冷靜地轉過了身。
況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戀戀不舍地把手收起來，垂在腰邊。
對著空蕩蕩的、陌生的人流發了會呆。
況萊抹了抹眼淚，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機，在微信框裏敲字。
-
酸梅嶺：
【都怪你。】
【害我變成親親怪了。】
登機之前許溫棠收到這兩條微信。她停下腳步，沒有忍住回了頭。實際上通道走到盡頭，她已經看不到況萊。但或許，在通道另一邊，仍然會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在等她。
深知這一點可能性。
許溫棠低下臉。
一滴透明的淚從眼眶滴落，砸到地面。
這種方法可以不弄花她的妝。
“沒事吧？”同事從旁邊路過，關心她。
許溫棠擡頭，沖同事微笑的時候已經沒有太多情緒，“沒事。”
之後。她拎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
卻在登機之前。
在手心嗡嗡的振動聲中收到一封意外來信。
萊萊大王：
【許溫棠，你真討厭。】
-
來自ligumo賬號的私信。
許溫棠並不懷疑況萊是發錯了對象。實際上，很多細枝末節都可以指明她就是ligumo。而況萊能夠從中發現她的蹤影，也並非完全處於她的意料之外。
只是她沒想到，這件事會發生在這樣的時機。
在許溫棠難以陪伴在況萊身邊的時刻。只能靠電話訴說的時刻。這可能會加劇萊萊大王對她的生氣程度，也可能會讓萊萊大王對她的欺騙感到更多的憤怒。
ligumo是萊萊大王唯一的事業粉。
萊萊大王曾經多次表明過這一點，也曾多次為ligumo的存在感到高興。但她現在卻只能發現，ligumo不存在，ligumo是許溫棠。
無論許溫棠如何解釋，她大概都會誤解——許溫棠的接近別有用心。可能也會為自己失去了唯一的事業粉感到傷心欲絕。
盡管許溫棠認為，自己成為萊萊大王的事業粉，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她也無法完全坦蕩承認，如果萊萊大王不是況萊，她最開始還是會那麽有耐心去對待萊萊大王。
萊萊大王是況萊很用心在經營的事情。許溫棠不希望因為自己被發覺，惹得況萊對萊萊大王再次失去信心。
因為萊萊大王的小故事就是很好。無論她是否是況萊，許溫棠都這樣覺得。
偏偏今天許溫棠要飛兩段。
因此，等到有機會和況萊通電話，時間已經很晚。那個時候，她坐在酒店鞋凳前脫下高跟鞋，拿著手機發了會呆，一時之間發現自己居然並沒有完全想好措辭和解釋。
等了十分鐘。她遲疑間撥通電話給況萊。
出乎意料，況萊很快接通。她似乎在外面，電話裏有風聲。她嘰裏咕嚕地說著蹩腳英文，和一個嘰裏咕嚕說著泰味英文的人說著些什麽。
好像並沒有太生氣。許溫棠稍微放下了心，“你在哪？”
況萊嘰裏咕嚕地說了幾句，好像是因為買給葉君君的小禮物在砍價，然後忙忙碌碌抽空回了她一句，“許溫棠你等一下。”
又繼續嘰裏咕嚕去砍價了。
許溫棠發現她砍價的時候也很可愛，有點兇，還有點裝大人。
沒有忍住，在等待的時候許溫棠揚起唇角，只是稍微聽了一會，她又想起萊萊大王的事情，於是沒有再笑。
過了好一會。況萊像是砍完價，讓賣家把東西裝起來，然後又美滋滋地跟許溫棠匯報，“我一百銖買了四個冰箱貼。”
“這麽厲害？”許溫棠被她感染，還是沒有忍住笑，“買了什麽冰箱貼？”
“嗯，一頭粉色大象，一個突突車，一個水果籃，還有一個你自己回來看吧。”況萊很利索地匯報。
好像真的沒有生氣。或者是……已經把那件事忘了。許溫棠想了想，“我也有份？”
“當然了。”況萊氣昂昂，“我很大方的，見者有份。”
許溫棠笑，“好。”
買完冰箱貼，況萊像是心情很好，一邊走，一邊哼了幾句歌，然後問，“你到酒店沒？”
“剛到。”許溫棠說。況萊並沒有主動提起萊萊大王的事情。或許許溫棠可以就此帶過。但沈默一會，她還是選擇詢問，“怎麽發現的？”
“啊？發現什麽？冰箱貼嗎？”況萊記性差到顯得很老實，“就吃完飯出來逛街發現的。”
許溫棠撫撫額頭，“不是。”
“那是什麽？”況萊仿佛真的有點糊塗。
“什麽時候發現，我是ligumo的？”許溫棠只好自己承認。
“哦，你說那個。”況萊反應過來，然後大叫一聲，“我就知道！什麽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她像是才反應過來，所以馬上覺得自己要生她一點氣。令人想象得到她在電話那邊叉腰裝兇的樣子。
許溫棠沈默。
況萊迅速控訴她，“我本來是有點懷疑的，你的IP變來變去，你又跟我說那些什麽討厭的妹妹的事情，我覺得太巧了。然後今天，送走你之後，我點進微博，突然看見你叫ligumo。”
“幹嘛呀，裝也不裝好點。”抱怨的語氣。
“都要來接近我了，還起這麽敷衍的名字。”況萊聽上去，像是只在為她沒有偽裝好而生氣，“我看你是生怕我發現不了。”
許溫棠停了會，沒有順著她的語氣開玩笑，“對不起。”
“嗯。”況萊清了清嗓子，說，“原諒你吧。”
“這麽簡單？”許溫棠有些意外。
“不然呢？”況萊反問，“都說了，讓你不要把我想得脾氣很壞。”
許溫棠安靜下來。
“而且我現在都已經長大了。”況萊強調，“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
“關心我，擔心我唄。”況萊說，“還有什麽為什麽？”
“說得很有道理。”坦白過後的氛圍並沒有像許溫棠所設想得那麽凝重，到現在她也足夠確信況萊並沒有太生氣，語氣便稍微松弛下來，“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別的什麽可能？”況萊問。
“比方說我覺得萊萊大王的故事很有價值。”許溫棠說，“是我生活裏很珍貴的存在。”
“才怪。”況萊不信，不過還是因為她的解釋聲音變小了下去，“許溫棠你肉麻死了。”
“不是為了肉麻才說的。”想了想，許溫棠覺得還是有必要表達清楚，“至少在我的生活裏，萊萊大王是很厲害的萊萊大王。”
況萊大概不習慣和她聊萊萊大王的事情，安靜了一會，扁著聲音說，“哄我。”
“也不是哄你。”許溫棠否認。
“那是什麽？”
“是感謝萊萊大王的陪伴。”許溫棠說，“在我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萊萊大王的故事很珍貴。”
況萊不講話。
許溫棠思考了一會，“況萊。”
“嗯。”況萊應她一聲，聽上去有點勉強。
“其實ligumo就只是一個在外面普普通通生活，工作，繁忙的年輕人。無論她是不是我，你的故事都對她有意義。所以，不要把ligumo當成我可以嗎？”
難以完全將ligumo和許溫棠劃分開來。畢竟她們就是一個人。
但是許溫棠希望況萊明白——如果萊萊大王代表的是在酸梅嶺以外的況萊，那麽ligumo也只是代表在酸梅嶺以外的許溫棠。
在酸梅嶺以外，ligumo的生活說不上輕松，甚至是繁忙、疲憊，擁有許多都市生活中的小煩惱，但也正因為有萊萊大王那些小故事的陪伴，才沒有那麽孤獨。
電話中安靜許久。況萊大概在消化她的意思。
過了會，況萊小聲說了一句，“嗯，知道了。”
“好。”許溫棠舒出一口氣，“那你今天做了什麽？”
關於萊萊大王和ligumo的事情講完。現在輪到況萊和許溫棠。
“我回去以後先是狠狠睡了一覺。”況萊老實匯報。
“有多狠？”許溫棠笑出聲。
“就差不多睡到下午吧。”況萊說，“畢竟你的床還挺舒服的。”
“只是床舒服？”
“幹嘛。”況萊接不住話的時候就開始生氣，“總是說這種有暗示的話。”
“抱歉。”許溫棠忍笑。
“你才沒有抱歉，你就是覺得逗我好玩，也喜歡看我接不住。”況萊抱怨，“惹完了又開始裝好人說對不起。”
“這麽了解我。”許溫棠笑。一整天連軸轉的疲憊和擔憂在這通電話裏消解。
她靠在墻邊，稍微放松地抱著手臂，“然後呢？醒過來以後還做了什麽？”
“醒過來以後……”況萊像是在努力回憶今天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就到你們公司附近吃了頓飯，對了，用的是你的卡。”
“嗯，我看到了，有短信。”許溫棠說。
“你自己要留給我的嘛。”況萊像是花她的錢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很快說服自己，“我又沒有換那麽多錢過來，等回去之後算一下發人民幣給你。”
“不用。”
“為什麽不用？”況萊不高興，大概以為她又要小瞧自己。
“因為想請我在酸梅嶺可愛又漂亮的女朋友吃飯。”許溫棠口吻直白，“畢竟我很愛她。”
這句話被她說得足夠從容。況萊可能有點講不出話。
過了會，扭扭捏捏地說，“既然你都這麽說了。”
“那……那我就勉強答應你吧。”可以讓人想象到她在那邊擡起下巴的樣子。
許溫棠笑，“吃完飯呢？吃完飯又做了什麽？”
她們才分開一天不到。
她就開始對況萊的每一件事感到好奇。
也不吝嗇追問。
“然後就認識了一個新朋友，現在出來逛街。”況萊說。
“新朋友？”許溫棠直起身子，“什麽新朋友？”
“就……普普通通的新朋友啊。”況萊語氣含糊。
許溫棠停了會，“叫什麽名字？有照片嗎？”
“幹嘛，問這麽仔細。”況萊有點不滿意。
“君君阿姨擔心你被騙。”許溫棠說，“我總是要幫她看著點。”
“到底是我媽擔心還是你擔心？”況萊嘟囔，不過也很聽話，聽筒拿遠了些，“你等一下吧。”
許溫棠安靜等著。
說實話她有些訝異。她才離開不到一天，況萊就交上新朋友了？
一秒，兩秒，三秒……
照片發了過來。
許溫棠用最快的速度點開大圖。
看清之後突然楞住。
不是想象之中的新朋友。是一個很眼熟的人。來自……很久之前，ligumo的微博。
時間過去太久，許溫棠都忘記這是多久之前發的了。但至少是三四年前。
正對著鏡頭，但站的位置很遠。因此像素低得有點模糊，看不清臉。
藍調的天，綠的植物，花裏胡哨的街。人影站在中間，微微歪頭，臉龐和頭發都映著紅色夕陽，戴著框架眼鏡的模樣有點青澀。
年輕的許溫棠，入職不久才來曼谷基地的許溫棠。被同事拍下和芒果樹合照的許溫棠。過不久後就摘下框架眼鏡換成隱形眼鏡的許溫棠。
“我就是趁你不在，翻了翻ligumo的微博。”況萊的聲音在電話裏傳近，
“我還以為完完全全是小號呢。結果你還真的在裏面發了蠻多照片的，雖然只有這一張是你自己，也埋在很下面很下面，翻了好久才看到，但早知道早點翻來看看了。”
許溫棠因為這張完全處於記憶之外的照片而怔住。酒店房間，空蕩安靜。況萊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有點失真，帶著點風聲，
“所以我今天就在逛你微博裏面發的那條街啊。”
說到這裏，況萊步子變得慢吞吞的，像是逛街的時候看到了什麽，聲音也因此變得不太走心，“你之前不是說害怕我還沒完全了解你就回去了嗎？”
“我現在就在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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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宣布，戀愛不談到我們小況萊這個份上就不準談！（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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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遍半的《擁抱》比想象中更短。沒過多久, 況萊就隔著車玻璃，看到了隨著車輛起伏隱隱出現的機場指示牌。
“怎麽這麽快啊。”她有點惆悵。
許溫棠安靜一會，摸摸她的頭發, “你準備今天回去還是過兩天再回？”
“我看看機票吧。”況萊說。
“好。”許溫棠說，“房卡留給你，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以。”況萊倒在她肩膀上，看越來越近的機場指示牌, “我不會和你客氣。”
“那就好。”許溫棠輕輕說。停了會，像是依然覺得有點放心不下，遲疑幾秒開口, “其實我在這邊有個朋友——”
“許溫棠。”況萊打斷她的話。
許溫棠沈默。
況萊從她肩膀擡頭。她們的頭發纏在一起，耳機線也纏在一起。黑色和白色。況萊看著她的眼睛, 比較篤定地說，“我真的長大了。”
許溫棠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望她一會，輕啟紅唇，“我知道。”
“嗯，所以你不要老是放心不下我。”況萊放下心來，握著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繞在她的手指上，“現在是你一個人在外面，我是從家裏那邊來看你的。”
“所以呢。”她對許溫棠說, “這些話應該是由我來說才對。”
太陽從車外曬進來，許溫棠的臉龐變成金色。她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是況萊第一次跑到外面來看許溫棠。從前她都是被看的一方，總覺得她媽跑到外面來看她的時候喜歡啰裏八嗦的，一句話翻來覆去講要念她很多遍。
但現在她發現, 要把許溫棠一個人留在外面，她好像就真的只想講這些話了，“我媽帶的粽子，你過幾天回來有空就煮著吃掉。”
許溫棠垂了垂睫毛，“好。”
“平安符要一直帶著。”況萊說，“等……等你下次回來，我們就一起去拜神仙還願。”
“嗯，帶著的。”
“還有那些酸梅糕，放冰箱的話最多只能保存兩周，過期了就不要吃了，知道嗎？”
“知道。”
“嗯，然後你……”
班車速度開始慢下來，像一陣海浪撲過來，湧上來。
況萊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覺得十分鐘的路程實在太短，自己還有很多話都沒有講完，
“然後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抓緊時間休息，工作而已，不要那麽有職業操守，遇到什麽亂發脾氣的乘客就打電話給我，我和你一起罵他。”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兇。
但況萊是故意的。因為她知道，像這樣的分別，以後在她和許溫棠之間還會發生很多次。她不想每一次都那麽傷感。
她以為許溫棠聽到最後一句會笑一下。
但許溫棠沒有笑。她望著她，似乎很平靜，可牽住她的手卻變緊了很多，“好。”
“還有啊。”班車猛地停了下來，況萊瞥見車外步履匆匆的人影，心裏有點著急，亂七八糟地揉揉濕濕的眼睛，忽然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如果有人和你搭訕的話，你一點也不要回應。如果有人還鍥而不舍纏著你，你就和那個人說，說……”
“說你在酸梅嶺是有個很可愛很漂亮的女朋友的。”
可能這句話很像是胡說八道。許溫棠終於笑起來，“好。”
“嗯。”況萊眼睛紅紅，“還要說你很愛她。”
“好。”
“說你如果背叛她她就會咬死你。”
“嗯。”
“我會記得的。”許溫棠摸了摸她的臉，重覆她的話，
“我在酸梅嶺有個很可愛的女朋友，我很愛她，如果背叛她她就會咬死我。”
有些話她自己說說沒什麽，但許溫棠專門覆述起來就會很奇怪了。
“嗯。”況萊低頭，“其它的也沒什麽了。”
班車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人下車。再拖下去可能會耽誤時間，況萊緊了緊許溫棠的手，“許溫棠，我還是送你進去吧。”
“好。”許溫棠牽她起來。
機場入口喧鬧吵嚷，這裏永遠都充斥著離別和感傷。她們下了車，周圍每個人都急匆匆的，像一片一片落葉迅速從她們身邊吹過去。順著繁忙的人流走了會，空乘們各自都拎著登機箱，準備進員工通道安檢。
班車停在外面，離入口還有一段路。坐扶梯的時候，況萊緊緊拎著許溫棠的登機箱，不肯讓許溫棠自己上手。
出乎意料，看起來小小的登機箱，拎起卻意外很重。
“許溫棠，你的箱子重重的。”況萊沒忍住說。
“有嗎？”許溫棠笑，“要不還是我來推吧。”
“不要。”況萊拒絕。也在扶梯到達以後，把箱子抱得緊緊的不讓許溫棠推。
許溫棠伸手撲了空，怔了幾秒，只好去牽起她另一只手。
“那你每次飛都要帶這麽重的箱子嗎？”況萊忍不住問。
“都是些日用品。”人流繁雜，許溫棠輕輕說，“不重的。”
“才怪。”況萊癟癟嘴，“你一個人推就是很重。”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低頭，盯了盯她們並排的鞋尖，嘟囔著說，“不過我現在終於也可以幫你推行李了。”
“為什麽是終於？”許溫棠的步子停了幾秒。
“因為小時候都是你幫我推。”說起這件事，況萊眼眶熱熱。
意識到這一點，她匆匆忙忙低頭，不想被許溫棠發現，
“每次我從外面回來，或者是你和我媽一起送我去上學，你們看見我，第一時間都會過來接我的行李，不讓我自己推。”
“我本來覺得這種事根本沒什麽了不起的。”
離入口還有一段距離，她們的步子走得越來越慢，況萊的語速也越來越慢，“但現在我送你過來，才想到每次你回來，或者出去，可能都是自己推行李，就好難過。”
許溫棠安靜幾秒，“其實也沒什麽。”
“就是有什麽。”況萊反駁。也不等許溫棠回應，就吸吸鼻子，補充，“反正我以後只要有機會，都不要讓你自己推行李。”
這句話落。
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應時間。她被拽過去，撲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裏。柔軟，溫暖，安靜。周圍過去的人很多，這相對是一個比較隱秘的角落。喧鬧消散，咚咚，咚咚，只剩下心跳聲。
很久。許溫棠在她耳邊輕輕說，“長這麽大還是傻傻的。”
“傻就傻唄。”罕見的，況萊沒有掙紮。她很珍惜這個珍貴的擁抱，因此蹭了蹭下下巴，慢吞吞地說，“許溫棠，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
許溫棠不回答。入口角落很安靜。她們靜靜地抱了會，許溫棠說，“我和班車司機說過了，你等下可以直接坐車回園區。”
“好。”況萊在她肩膀上蹭蹭下巴。
“如果要留下來玩幾天的話，有什麽事情第一時間聯系我，不要怕打擾我，我最怕你不告訴我。”許溫棠說，“在酸梅嶺的時候也是。不要因為……”
說到這裏，像是有點說不下去，許溫棠忽然停下來。
況萊很緊張地擡頭。
許溫棠沒有躲。也沒有哭。可能只是被燈照著，眼梢有點泛紅。
仿佛知道況萊會很緊張。
她輕輕刮況萊的鼻尖，“不要因為覺得我很遠就什麽都不跟我講。也不要騙我，隱瞞我，因為你撒謊我看得出來。”
和許溫棠對視了一 會，況萊反而想哭了。但她不想在許溫棠工作的地方哭哭啼啼。
於是想要低下頭去。
只是沒完全低下去。
臉就被捧起來。
五官被女人掌心擠在一起。況萊呆呆地眨了眨眼。
許溫棠一點要松開她的意思都沒有，很過分地擠著她的臉，垂著睫毛，註視著她的眼睛，說，
“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你有空的時候就接，沒空的時候……我會換個時間打給你。那個時候你要把沒空的時候沒有告訴我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什麽嘛。
況萊嘴巴癟癟，幹嘛要把她的臉擠得醜醜的再來說這種話。
“聽到了嗎？”像是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許溫棠又擠了擠她的臉頰肉。
“聽到了聽到了。”離別的傷感被這種小動作沖散。況萊吸了吸鼻子，“放心吧，我這個人什麽都憋不住的。”
仿佛認可她說的話。許溫棠笑了笑，“那就好。”
現在是真的要進去了。再耽誤下去可能會錯過航班。況萊最後再抱了抱許溫棠，想到許溫棠的氣味、體溫在十幾分鐘後就會消散，讓她覺得記憶模糊，她失魂落魄地問，
“許溫棠，我們能談好異地戀嗎？”
“能。”
為什麽這麽篤定？沒能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因為時間太急。
雖然也不知道許溫棠最遲要什麽時候進去，但況萊是不希望自己讓許溫棠變成最後一個的。她很不舍得，但也必須放開了。
“那，那你進去吧。”她松開許溫棠的腰，結束擁抱。
以為許溫棠會順勢松手。
但許溫棠沒有。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行李箱車輪也滾來滾去。許溫棠很久都沒有松開她的手，反而註視著她，仿佛要把她看個夠才走。
“幹嘛呀……”況萊揉了揉濕濕的眼睛，“你快走吧，別耽誤事情。”
話落。
她嘗試著松開許溫棠的手。但掙紮了一下沒能甩得開。
只好又去看許溫棠。
許溫棠也在看她。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看她。
看吧。
一談戀愛，況萊變成黏黏膩膩的況萊。許溫棠也變成黏黏膩膩的許溫棠了。
沒有辦法。
況萊擦擦眼睛，左看右看，覺得好像也沒有人註意這裏，只好湊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了親許溫棠的嘴唇。
雖然這個角落比較隱秘，但畢竟是機場，親完以後況萊自己做賊心虛。
快速和許溫棠分開。
點點鞋尖。
含含糊糊地說，“今天就先這樣吧，之後就等你回來再親。”
後面幾個字被吞進去，壓得有點小。許溫棠望她，停了會，“回來做什麽？”
“幹嘛裝聽不見。”況萊戳戳她的手心，“還一定要重覆。”
許溫棠笑，“好。”
況萊舒出一口氣，仰頭看許溫棠，“我送你去安檢。”
“好。”許溫棠點頭。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安檢通道只有短短一段路。之後，她們兩個也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很安靜地站在安檢通道分別。
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
況萊堅持把許溫棠的行李箱送到安檢的傳送帶上。最後，許溫棠進入通道，把行李箱從那邊拿出來。
這裏都是要進去的人。只有況萊一個人站在外面。
許溫棠拎出行李箱之後，站在原地停了會，仿佛在等些什麽。
況萊註意到，反應過來，把手舉得高高的，朝許溫棠揮了揮手。
然後許溫棠笑了。
這種笑隔得很遠，遙遙的，渺渺的。仿佛回到在酸梅嶺的那一天，車上，許溫棠的眼梢，金光閃閃的液體流下來。
許溫棠好像哭了。
於是同一種液體也從況萊的眼睛流下來。
她癟了癟嘴，知道自己現在在許溫棠的眼睛裏肯定會很難看。
但還是堅持揮著手，很用力，揮到許溫棠轉身，揮到許溫棠的影子都看不見。
沒有忍住。
“許溫棠！”
機場嘈雜，這聲呼喚並不算音量高。但許溫棠似是聽見，停住腳步，回頭望她。
視線繞過空氣，紛紛人影，粉塵……況萊已經有點看不清許溫棠的臉了，但她勉強找到許溫棠的視線，再度揮了揮手，有些急切地對她說，
“你要平安。”
-
縱然入口處喧喧嚷嚷，許溫棠卻也像是聽到了這句話，停了會，遙遙沖她點了點頭。
況萊確認她聽到，才松了口氣，做手勢示意她趕快進去。
大概是時間已經很急。許溫棠沒有再耽誤下去，她看了況萊大概有十幾秒鐘，之後垂了一下臉，比較冷靜地轉過了身。
況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戀戀不舍地把手收起來，垂在腰邊。
對著空蕩蕩的、陌生的人流發了會呆。
況萊抹了抹眼淚，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機，在微信框裏敲字。
-
酸梅嶺：
【都怪你。】
【害我變成親親怪了。】
登機之前許溫棠收到這兩條微信。她停下腳步，沒有忍住回了頭。實際上通道走到盡頭，她已經看不到況萊。但或許，在通道另一邊，仍然會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在等她。
深知這一點可能性。
許溫棠低下臉。
一滴透明的淚從眼眶滴落，砸到地面。
這種方法可以不弄花她的妝。
“沒事吧？”同事從旁邊路過，關心她。
許溫棠擡頭，沖同事微笑的時候已經沒有太多情緒，“沒事。”
之後。她拎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
卻在登機之前。
在手心嗡嗡的振動聲中收到一封意外來信。
萊萊大王：
【許溫棠，你真討厭。】
-
來自ligumo賬號的私信。
許溫棠並不懷疑況萊是發錯了對象。實際上，很多細枝末節都可以指明她就是ligumo。而況萊能夠從中發現她的蹤影，也並非完全處於她的意料之外。
只是她沒想到，這件事會發生在這樣的時機。
在許溫棠難以陪伴在況萊身邊的時刻。只能靠電話訴說的時刻。這可能會加劇萊萊大王對她的生氣程度，也可能會讓萊萊大王對她的欺騙感到更多的憤怒。
ligumo是萊萊大王唯一的事業粉。
萊萊大王曾經多次表明過這一點，也曾多次為ligumo的存在感到高興。但她現在卻只能發現，ligumo不存在，ligumo是許溫棠。
無論許溫棠如何解釋，她大概都會誤解——許溫棠的接近別有用心。可能也會為自己失去了唯一的事業粉感到傷心欲絕。
盡管許溫棠認為，自己成為萊萊大王的事業粉，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她也無法完全坦蕩承認，如果萊萊大王不是況萊，她最開始還是會那麽有耐心去對待萊萊大王。
萊萊大王是況萊很用心在經營的事情。許溫棠不希望因為自己被發覺，惹得況萊對萊萊大王再次失去信心。
因為萊萊大王的小故事就是很好。無論她是否是況萊，許溫棠都這樣覺得。
偏偏今天許溫棠要飛兩段。
因此，等到有機會和況萊通電話，時間已經很晚。那個時候，她坐在酒店鞋凳前脫下高跟鞋，拿著手機發了會呆，一時之間發現自己居然並沒有完全想好措辭和解釋。
等了十分鐘。她遲疑間撥通電話給況萊。
出乎意料，況萊很快接通。她似乎在外面，電話裏有風聲。她嘰裏咕嚕地說著蹩腳英文，和一個嘰裏咕嚕說著泰味英文的人說著些什麽。
好像並沒有太生氣。許溫棠稍微放下了心，“你在哪？”
況萊嘰裏咕嚕地說了幾句，好像是因為買給葉君君的小禮物在砍價，然後忙忙碌碌抽空回了她一句，“許溫棠你等一下。”
又繼續嘰裏咕嚕去砍價了。
許溫棠發現她砍價的時候也很可愛，有點兇，還有點裝大人。
沒有忍住，在等待的時候許溫棠揚起唇角，只是稍微聽了一會，她又想起萊萊大王的事情，於是沒有再笑。
過了好一會。況萊像是砍完價，讓賣家把東西裝起來，然後又美滋滋地跟許溫棠匯報，“我一百銖買了四個冰箱貼。”
“這麽厲害？”許溫棠被她感染，還是沒有忍住笑，“買了什麽冰箱貼？”
“嗯，一頭粉色大象，一個突突車，一個水果籃，還有一個你自己回來看吧。”況萊很利索地匯報。
好像真的沒有生氣。或者是……已經把那件事忘了。許溫棠想了想，“我也有份？”
“當然了。”況萊氣昂昂，“我很大方的，見者有份。”
許溫棠笑，“好。”
買完冰箱貼，況萊像是心情很好，一邊走，一邊哼了幾句歌，然後問，“你到酒店沒？”
“剛到。”許溫棠說。況萊並沒有主動提起萊萊大王的事情。或許許溫棠可以就此帶過。但沈默一會，她還是選擇詢問，“怎麽發現的？”
“啊？發現什麽？冰箱貼嗎？”況萊記性差到顯得很老實，“就吃完飯出來逛街發現的。”
許溫棠撫撫額頭，“不是。”
“那是什麽？”況萊仿佛真的有點糊塗。
“什麽時候發現，我是ligumo的？”許溫棠只好自己承認。
“哦，你說那個。”況萊反應過來，然後大叫一聲，“我就知道！什麽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她像是才反應過來，所以馬上覺得自己要生她一點氣。令人想象得到她在電話那邊叉腰裝兇的樣子。
許溫棠沈默。
況萊迅速控訴她，“我本來是有點懷疑的，你的IP變來變去，你又跟我說那些什麽討厭的妹妹的事情，我覺得太巧了。然後今天，送走你之後，我點進微博，突然看見你叫ligumo。”
“幹嘛呀，裝也不裝好點。”抱怨的語氣。
“都要來接近我了，還起這麽敷衍的名字。”況萊聽上去，像是只在為她沒有偽裝好而生氣，“我看你是生怕我發現不了。”
許溫棠停了會，沒有順著她的語氣開玩笑，“對不起。”
“嗯。”況萊清了清嗓子，說，“原諒你吧。”
“這麽簡單？”許溫棠有些意外。
“不然呢？”況萊反問，“都說了，讓你不要把我想得脾氣很壞。”
許溫棠安靜下來。
“而且我現在都已經長大了。”況萊強調，“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
“關心我，擔心我唄。”況萊說，“還有什麽為什麽？”
“說得很有道理。”坦白過後的氛圍並沒有像許溫棠所設想得那麽凝重，到現在她也足夠確信況萊並沒有太生氣，語氣便稍微松弛下來，“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別的什麽可能？”況萊問。
“比方說我覺得萊萊大王的故事很有價值。”許溫棠說，“是我生活裏很珍貴的存在。”
“才怪。”況萊不信，不過還是因為她的解釋聲音變小了下去，“許溫棠你肉麻死了。”
“不是為了肉麻才說的。”想了想，許溫棠覺得還是有必要表達清楚，“至少在我的生活裏，萊萊大王是很厲害的萊萊大王。”
況萊大概不習慣和她聊萊萊大王的事情，安靜了一會，扁著聲音說，“哄我。”
“也不是哄你。”許溫棠否認。
“那是什麽？”
“是感謝萊萊大王的陪伴。”許溫棠說，“在我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萊萊大王的故事很珍貴。”
況萊不講話。
許溫棠思考了一會，“況萊。”
“嗯。”況萊應她一聲，聽上去有點勉強。
“其實ligumo就只是一個在外面普普通通生活，工作，繁忙的年輕人。無論她是不是我，你的故事都對她有意義。所以，不要把ligumo當成我可以嗎？”
難以完全將ligumo和許溫棠劃分開來。畢竟她們就是一個人。
但是許溫棠希望況萊明白——如果萊萊大王代表的是在酸梅嶺以外的況萊，那麽ligumo也只是代表在酸梅嶺以外的許溫棠。
在酸梅嶺以外，ligumo的生活說不上輕松，甚至是繁忙、疲憊，擁有許多都市生活中的小煩惱，但也正因為有萊萊大王那些小故事的陪伴，才沒有那麽孤獨。
電話中安靜許久。況萊大概在消化她的意思。
過了會，況萊小聲說了一句，“嗯，知道了。”
“好。”許溫棠舒出一口氣，“那你今天做了什麽？”
關於萊萊大王和ligumo的事情講完。現在輪到況萊和許溫棠。
“我回去以後先是狠狠睡了一覺。”況萊老實匯報。
“有多狠？”許溫棠笑出聲。
“就差不多睡到下午吧。”況萊說，“畢竟你的床還挺舒服的。”
“只是床舒服？”
“幹嘛。”況萊接不住話的時候就開始生氣，“總是說這種有暗示的話。”
“抱歉。”許溫棠忍笑。
“你才沒有抱歉，你就是覺得逗我好玩，也喜歡看我接不住。”況萊抱怨，“惹完了又開始裝好人說對不起。”
“這麽了解我。”許溫棠笑。一整天連軸轉的疲憊和擔憂在這通電話裏消解。
她靠在墻邊，稍微放松地抱著手臂，“然後呢？醒過來以後還做了什麽？”
“醒過來以後……”況萊像是在努力回憶今天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就到你們公司附近吃了頓飯，對了，用的是你的卡。”
“嗯，我看到了，有短信。”許溫棠說。
“你自己要留給我的嘛。”況萊像是花她的錢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很快說服自己，“我又沒有換那麽多錢過來，等回去之後算一下發人民幣給你。”
“不用。”
“為什麽不用？”況萊不高興，大概以為她又要小瞧自己。
“因為想請我在酸梅嶺可愛又漂亮的女朋友吃飯。”許溫棠口吻直白，“畢竟我很愛她。”
這句話被她說得足夠從容。況萊可能有點講不出話。
過了會，扭扭捏捏地說，“既然你都這麽說了。”
“那……那我就勉強答應你吧。”可以讓人想象到她在那邊擡起下巴的樣子。
許溫棠笑，“吃完飯呢？吃完飯又做了什麽？”
她們才分開一天不到。
她就開始對況萊的每一件事感到好奇。
也不吝嗇追問。
“然後就認識了一個新朋友，現在出來逛街。”況萊說。
“新朋友？”許溫棠直起身子，“什麽新朋友？”
“就……普普通通的新朋友啊。”況萊語氣含糊。
許溫棠停了會，“叫什麽名字？有照片嗎？”
“幹嘛，問這麽仔細。”況萊有點不滿意。
“君君阿姨擔心你被騙。”許溫棠說，“我總是要幫她看著點。”
“到底是我媽擔心還是你擔心？”況萊嘟囔，不過也很聽話，聽筒拿遠了些，“你等一下吧。”
許溫棠安靜等著。
說實話她有些訝異。她才離開不到一天，況萊就交上新朋友了？
一秒，兩秒，三秒……
照片發了過來。
許溫棠用最快的速度點開大圖。
看清之後突然楞住。
不是想象之中的新朋友。是一個很眼熟的人。來自……很久之前，ligumo的微博。
時間過去太久，許溫棠都忘記這是多久之前發的了。但至少是三四年前。
正對著鏡頭，但站的位置很遠。因此像素低得有點模糊，看不清臉。
藍調的天，綠的植物，花裏胡哨的街。人影站在中間，微微歪頭，臉龐和頭發都映著紅色夕陽，戴著框架眼鏡的模樣有點青澀。
年輕的許溫棠，入職不久才來曼谷基地的許溫棠。被同事拍下和芒果樹合照的許溫棠。過不久後就摘下框架眼鏡換成隱形眼鏡的許溫棠。
“我就是趁你不在，翻了翻ligumo的微博。”況萊的聲音在電話裏傳近，
“我還以為完完全全是小號呢。結果你還真的在裏面發了蠻多照片的，雖然只有這一張是你自己，也埋在很下面很下面，翻了好久才看到，但早知道早點翻來看看了。”
許溫棠因為這張完全處於記憶之外的照片而怔住。酒店房間，空蕩安靜。況萊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有點失真，帶著點風聲，
“所以我今天就在逛你微博裏面發的那條街啊。”
說到這裏，況萊步子變得慢吞吞的，像是逛街的時候看到了什麽，聲音也因此變得不太走心，“你之前不是說害怕我還沒完全了解你就回去了嗎？”
“我現在就在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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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宣布，戀愛不談到我們小況萊這個份上就不準談！（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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