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站與扭扭棒」 “是誰那天晚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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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站與扭扭棒」 “是誰那天晚上喝……
從來沒有站在馬路上和人如此親密。況萊瞬間瞪大眼睛, 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顆毛孔裏都有一粒跳跳糖在炸開。
周圍天旋地轉，出租車，公交車, 摩托車上的頭盔，花花綠綠的行人……夏夜的一切轉成高密度的萬花筒。她在其中徹底看清許溫棠垂在她眼前的睫毛。
許溫棠居然在親她？
還是說……吻？因為她們長大了。說“親”感覺會很小兒科。
不過比起吻，這更像是青澀的舔舐。也像十八歲成年禮那年，況萊湊上去, 不安地貼住許溫棠的唇。
這次被許溫棠用這種方式還給她。況萊很難反應過來，腦子也像卡了帶的傳送帶一樣很難轉動。哢嚓，哢嚓, 哢嚓——
劇烈的“哢嚓——”
一輛公交車在她們身邊停下來，沒有人下車, 沒有人上車。冷氣從打開的門中魚貫而出。況萊被吹得一激靈，猛然清醒過來。
卻又不是很敢動。像腮幫子鼓起的魚，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許溫棠抖了抖睫毛，捧住她的臉緩緩與她分開，有些恍惚地與她對視。
車門大開，車燈明亮。像“噔”地一聲照在她們兩個身上的舞臺光。
況萊楞楞看著許溫棠的眼睛。
也看清許溫棠被她親過的、有點濕濕的嘴巴。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視線不小心撞上。
況萊匆促避開，掙開許溫棠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驚惶不定地捂著耳朵。
可許溫棠好像還在看著她，她好像還上前了一步, 影子也將她攏住，“況萊……”
“你，你你你先等一下。”況萊慌慌張張左看右看。
沒有辦法去看許溫棠。
旁邊的公交車門即將關閉。
情急之下況萊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跳上公交車。
“哢嚓——”
公交車門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關閉。她像是魚躍龍門一樣在最後一刻躍進車裏。司機嚇了一跳，嘟囔一句“下次早點”, 發動了車。
車裏涼氣很足，夜晚的公交車也沒有多少人。只零星坐著幾個拎著菜的阿婆。大概視力都不好，沒有太看得清剛剛在車站下發生的一切。只是有一個好心提醒她，
“小姑娘，你姐姐沒上車。”
況萊沒有辦法給出回應。她緊緊捂著自己通紅的、因為哭過而濕潤又變幹燥的臉，傻傻地站在車門前，撲通，撲通……心臟狂跳，無法停止。
沒過多久，車輛惡狠狠地晃了一下，她的膝蓋撞到座位。
強烈的痛感傳來。
慌慌張張的思緒被強烈抽出。況萊反應過來，下意識沖過去，往車窗外看，看見許溫棠變成一個錯愕的小點，被留在了車站。
這是……怎麽回事？
許溫棠剛剛親了她？
為什麽？難道是和她之前一樣，喝多了酒？不小心的？
或者是心情不好，想親親人來消解？還是說覺得她哭得太心煩了，或者是說得不對，趕快親一下堵住她的嘴巴？
況萊像一條喝暈了的扭扭棒一樣攥著公交車裏的扶桿，失魂落魄，胡思亂想。
可是許溫棠突然之間為什麽要親她呢？
這下可真是糟糕了。
“嗡嗡——”
拎著的小包裏傳來振動聲音。
況萊深呼吸好幾口，才忐忑不安地拿出來看，不久之前周寒發了信息給她，問她還回不回來。她哆哆嗦嗦地回覆——說對不起把她丟在那裏，說可能不能再回小滿園了，說下次請她吃飯。
回覆完周寒的消息以後。
況萊像一朵蘑菇蹲在公交車上抱住自己的膝蓋，好久，稍微瞇一點眼睛，深呼吸好幾次，才顫顫巍巍點開許溫棠發來的消息：
【在終點站等我】
-
離終點站還有十三個站。
坦白來講，況萊是可以在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站點下車，然後，讓許溫棠找不到她的。
不過考慮到許溫棠找不到她可能會生氣。生氣的時候開車還是會有危險。況萊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坐到了終點站。
與其說是坐。
不如說是站。
因為這輛公交車空位很多。但她從上車起，就一直攥著中間的桿子，一點也沒有動。或者是說，一點也動不了，走不了。
許溫棠為什麽要親她？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哭得亂七八糟醜醜傻傻的情況下？
思來想去。
她只想到了許溫棠剛剛突然被水鬼附身的可能性。
要真的是水鬼附身怎麽辦？
那她回去以後要讓葉君君帶許溫棠去廟裏喝點符水之類的嗎？
況萊憂心忡忡，胡思亂想。
“哢嚓——”
公交車門再次徹底大開。況萊雙手攥緊桿遲遲沒有動，還是像失魂落魄的扭扭棒纏繞在扶桿上。司機不得不回頭提醒她，“阿妹，到終點站了。”
這麽快就到終點站了？
況萊大驚失色。
小心翼翼往車外瞥了眼。
還沒怎麽去找。
結果就赫然看見在車站牌下站著的許溫棠。她可能早就到了，心平氣和地抱著雙臂站在下面等。也像是早就看見車裏的況萊，眼神模糊不清地註視著她。
來得這麽快？
不小心和車牌下的許溫棠對上視線。況萊更是嚇了一跳。
壞了。這下是想跑也沒地方跑了。
車到了站，司機在催，後悔藥也是沒有地方可以買。況萊只好拎起包，遮遮掩掩，拖拖沓沓地下了車。
公交終點站一般設置得比較偏。晚上也沒有幾個人。周圍都是大馬路和樹，陰森森的。許溫棠站在車牌底下，影子細細長長，渺渺柔柔。
她幾乎是註視著她下車。
等況萊慢慢吞吞走下來，拖著步子走到她面前，許溫棠才緩緩松開抱緊的雙臂，像是終於放下擔憂，表情變得稍微從容一點。
“有沒有忘東西？”她選了一個讓況萊聽起來最小兒科的開場白。
況萊心驚肉跳，趕快檢查包包。悶頭翻了好一陣子，才松口氣，“沒有。”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嗯，那就先過去吧。”
輕輕啟唇，“我的車停在對面。”
“哦。”況萊眼神飄忽地看了眼對面。
那輛像灰又像紫的車確實停在那裏。不過停得不是很好，看得出來主人亂七八糟地停下來之後，就趕快跑到了車站牌下守株待兔。
“不是讓我等你嗎？”況萊慢吞吞地踩著許溫棠的影子，覺得也不好這麽安靜，顯得她好像很不從容一樣，“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開的近路。”許溫棠說，態度直接，“怕你到站以後跑了。”
“切~”況萊不服氣，挺挺背，“我要是想跑，早在別的站下車了。”
“為什麽不跑？”許溫棠像是覺得她說得對，看她一眼，“我以為你要跑。”
不知道怎麽回事。
現在她隨隨便便看她一眼。
就讓況萊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撞。
撞得她呼吸不暢，心裏面也發緊。
“不知道。”
況萊拉了拉自己的斜跨帆布包帶，隨便找了個理由，“可能是現在沒車回酸梅嶺了吧。”
許溫棠停下來。
況萊本來踩著她的影子跟在她後面走。
她一停下來，她差點撞到她的背。
不過現在也是差不多。況萊摸了摸隱隱約約要蹭到許溫棠背的鼻尖，看到許溫棠突然轉身過來，有點警惕，後退一步，“你要幹嘛？”
許溫棠看她一會。
“沒幹嘛。”
她走過去，繞到況萊身後，姿態優雅地打開了車門。
哦。原來是走過了。
況萊緊張兮兮地抱著包。
彎腰。
盡量不碰到給自己打開車門的許溫棠。
整個人像一根縮緊的彈簧躲進副駕駛。
可能是她姿態扭曲。許溫棠沒有忍住，忽然笑了一聲。
況萊趕快回頭，很不滿意，“幹嘛！”
許溫棠斂起唇角，“沒幹嘛。”
她很體貼地替況萊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到駕駛位。
況萊的視線忍不住追逐著她。
這個人倒是多厲害。親都親了，也不主動說點什麽，還這麽不慌不忙。就好像無緣無故親她一口，是拆開泡泡糖扔到嘴巴裏那樣……隨手就可以做的小事。
“怎麽了？”大概是註意到她的視線。許溫棠上車以後問。
“沒怎麽樣。”但無論怎麽樣，況萊是絕對不可能主動開口問的。又不是她親的。而且要是許溫棠覺得是小事，她肯定也要覺得是小事。她才不要顯得自己很在意呢。
“你開車吧。”她抱緊帆布包，仰了仰下巴。
許溫棠又笑了聲，“好。”
發動了車。這裏是公交車終點站，要開回酸梅嶺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偏偏車上還只有她們兩個人。
況萊很是緊張，生怕許溫棠突然就來一句她接不住的話。
她緊緊抱著包，像緊緊抱著自己的心臟不讓它跳出來。
“想聽什麽？”偏偏這個時候，許溫棠還顧左右而言它。
況萊覺得她真是夠游刃有餘的。看了她一眼，抿唇，說，“隨便。”
許溫棠看她一會，最後選了首英文歌。調子輕快，旋律跳躍。
這個女人好像完全氣定神閑。
於是況萊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生氣。她抱著帆布包不講話。
許溫棠也沒有講。她安靜地開著車，直視著前方。和那天接她回來時一樣，仿佛完全忘卻剛剛的小插曲，又變成關心她、照顧她的鄰居姐姐。
成熟的、穩重的，不會有任何波動的年長者。況萊覺得很不公平。
“許溫棠，你真討厭。”沒有忍住，況萊溢出自己的不滿。
許溫棠楞了幾秒，然後笑了下。
又笑。況萊更加不滿。
但是先她一步 ，許溫棠輕啟紅唇，“被我嚇到了嗎？”
“那也沒有。”況萊不可能承認，“我沒有那麽小兒科。”
“嗯。”許溫棠停了會，主動坦白，“但我可能是被嚇到了。所以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和你說什麽。抱歉。”
足夠泰然的語氣。況萊有點不信。哪有人被嚇到表現還這麽不慌不忙的？
她懷疑是許溫棠為了哄自己才服軟。
便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悶頭抱著自己的包。
車開到臨近市區的街口。
變得嘈雜起來。
許溫棠沈默一會，開口喊她，“況萊。”
“嗯。”況萊緊了緊包。
但是沒有後續。許溫棠自己喊她，卻突然又不講話了。
況萊這才相信，許溫棠可能也是有點慌張。好吧，這還差不多。她縮緊脖子，蹭了蹭下巴，還是主動開了口，
“許溫棠，你為什麽要去今天的同學會？”找了一個安全的話題，“我聽到別人說，其實你以前從來都不去。”
“嗯？”許溫棠像是在 思考，最後給出一個不安全的答案，“因為你。”
糟糕。這種話況萊可接不住。她抿了抿唇，只好采取自己不講道理的語氣，“亂講。”
許溫棠笑，“沒有亂講。”
看她一眼，又耐心解釋，“不是你和我說的嗎？”
“我說什麽？”
“你說，我要當許溫棠自己。”
“你說，我沒有變普通，沒有不體面。”
況萊蜷了蜷手指，不講話。
英文歌又不小心切到熟悉的中文歌。許溫棠慢慢開著車，沒有看她，只是在歌聲中講述，“出門之前你還給我挑了衣服，給我挑了你覺得好看的、舒服的鞋。你讓我穿舒服的衣服、舒服的鞋，做舒服的許溫棠，告訴我，我還是可以繼續做那個驕傲的許溫棠。”
幹嘛呀……隨隨便便就把她說得那麽好。況萊蹭了蹭下巴，不知道說什麽，“我可沒有這麽說。”
“是你自己本來就很厲害。”她強調。
許溫棠笑，“嗯。”
令人無法反駁的語氣，“不過的確是因為你。”
況萊捏了捏手指。
“因為你，我才會想去面對過去。而這可能是面對過去最直接的方式。我想去試一下，我會不會也會像你那麽勇敢。”
“我想知道，別人說什麽是不是真的對我不重要。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依然可以是那個驕傲的許溫棠。我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像你一樣，完完全全接受現在的我自己。”
夜風拂面，車影憧憧。車窗外開過去一輛紅色的車。況萊沒有忍住擡起眼，去看願意跟她講述這些的許溫棠。很久，遲疑開口，“那我……是不是不該把你拉出來？”
“沒有。”許溫棠否認。
她停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怎樣表達。最終，在給出答案時，笑了一下，“是跟你出來以後，我才發現，其實有的時候，像你一樣，允許自己生氣，允許自己從不適的場合中跑出來，才是更舒服的一件事。”
說這段話時她表情松弛，自在。況萊覺得這是真的。也反應過來——為什麽從出來開始，許溫棠的心情看上去就如此愉悅，自若。
原來是許溫棠從來沒有像她一樣，因為不開心、生氣，就隨隨便便丟下所有事情跑出去過。但是她今天試著做了。
所以是好的嘗試嗎？
應該是。而且況萊覺得自己肯定是要替她高興的。
可是……
“哦。”她緊了緊手指，整個人像非牛頓流體一樣軟綿綿灘在副駕駛，“所以是太舒服了才突然親我。”
“沒有。”
聽到許溫棠的聲音實實在在出現，況萊才驚覺自己不小心把心聲說出了口，於是趕快歪歪扭扭坐起來，匆忙解釋，“我瞎說的，你別當真。”
“不當真什麽？”許溫棠問。
車已經開始往酸梅嶺開了。其實以為很遠的路，也很快就會到終點。天已經黑了。道路黑漆漆的。很快就要天亮。天亮之後許溫棠就要走了。
況萊才和許溫棠和好。這兩天雖然發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的事情。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和許溫棠和好之後挺開心的。
她不想和許溫棠又鬧掰，“其實我沒什麽的。”
主動給許溫棠找了理由，
“反正，反正你要是太開心了，不小心抓著旁邊的人親一口，那也是很正常的。”
許溫棠沈默。
況萊也沈默。
車輪安靜地在柏油路上滾動，兩邊的樹木在倒退。好一會，許溫棠幽幽問，“真的正常嗎？”
況萊縮了縮，不講話。
其實她這個人就是很奇怪的。許溫棠不開口說這些的時候，她會猜許溫棠為什麽不講，許溫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等許溫棠真的說了，她又希望許溫棠不要說了，趕快隨便找個理由帶過去。
“那你為什麽突然要親我？”思來想去，況萊別別扭扭地問。
許溫棠沒有馬上回答。
她沈默下來。
“幹嘛不回答？”況萊梗著脖子問。
車燈向前，車速肉眼可見地變慢。許溫棠停了會，說，“我怕我說出來你會直接跳車。”
況萊看了眼車外。柏油路。看起來就挺疼的，跳車也不是很合適。
“啪嗒——”
車門突然上了鎖。
況萊撓了撓下巴。
許溫棠處變不驚，“剛剛忘記鎖車門了。”
“哦。”況萊雙手揣兜，手指攥得緊緊的，“我不會跳車的。”
“好。”許溫棠點頭。
所以你為什麽要親我？況萊發覺許溫棠還是沒有回答。但她不想問第二遍了。因為這會顯得她真的很在意。
她盯著鞋尖，不講話。
“那你親過嗎？”過了會，許溫棠冷不丁來了一句。
“什麽？”況萊嚇了一大跳。
許溫棠側臉看她，幾秒過後，緩緩分開紅唇，“別人。”
原來是這個問題。況萊隔著衣兜抓了抓自己，覺得這也不是很難回答，“哦，沒有。”
“我不談戀愛的。”她順口補了一句。
話落之後她意識到時機並不合適，但是好像再說什麽去糾正也會很奇怪。因為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沒有解釋的必要。
許溫棠靜了一會，問，“為什麽不談？”
“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況萊低著眼，“談戀愛就會讓我一直等，我這個人最討厭等別人了。”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也不知道怎麽講。
老實說，在那種情況下，她根本沒想到許溫棠會突然親自己。
難道許溫棠喜歡她嗎？
她覺得不可能。
許溫棠怎麽會喜歡她呢？
那又為什麽親她？這一點她更不清楚。
這件事對她來說太突然。但說到底，她自己也是做過一次這種事。更是沒有什麽立場去質問許溫棠。
“為什麽會討厭等別人？”心亂之際，許溫棠又出聲詢問。
況萊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麽？”
車速好像突然慢下來了。兩邊的樹變成蝸牛在爬，這代表駕駛人此時此刻可能在思考、猶豫。很久，許溫棠緩緩開口，“是……因為我嗎？”
“那也不是。”況萊迅速否認。她低著頭，緊緊抱著自己的包，“是我自己的問題，你不要多想。”
許溫棠不講話了。
“許溫棠。”況萊掰了掰衣服角，慢吞吞地說，“其實你應該也不是想和我談戀愛吧？”
“為什麽這麽問？”許溫棠沒有回答。
“不知道。”況萊改成掰自己的手指，安靜幾秒，戳了戳玻璃上過去的樹，“可能我這個人就是不適合談戀愛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
她沒有敢去看許溫棠的表情。
她怕許溫棠失望，也怕許溫棠認同。
但許溫棠說，“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適合？”
“試了也沒用。我這麽作，肯定會把別人嚇跑的。”努力裝作不太在意的語氣。
“那如果是我呢？”有點輕易的語氣。
況萊簡直被她嚇了一大跳，“許溫棠你好嚇人。”
有點抱怨的語氣，“你怎麽能這麽直接？”
完全不給她任何游移的時間。像推土機把她推到角落裏面，不給一點時間進行逃跑。
“不知道。”許溫棠學她講話。隨意到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可能是親都親了，已經沒有回頭路走了吧。”
但許溫棠這個人很少開玩笑的。
況萊緊了緊唇。
看她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側臉，“我有很多缺點。”
“嗯，我也有。”許溫棠並不回看她。她今天晚上變成防禦力很強的一團軟棉花，任何招數都給她打回去。
“我小氣，我別扭，我容易生氣，我還容易講難聽的話。”
“我也不大方，我虛偽，我愛捉弄你，我還什麽事都藏心裏。”
況萊突然沒話講。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眼圈紅紅。但是她不想讓許溫棠看見。她低頭，亂七八糟地擦了擦眼睛，“你肯定會後悔。”
許溫棠望她，很久，像是覺得她的態度奇怪。輕輕地問，“為什麽覺得我一定會後悔？”
況萊張了張唇，並不回答。
正好這時候一輛摩托車從她們車邊擦過去。許溫棠眼疾手快地打方向盤側讓一下，才沒有造成急停。況萊抿緊唇，覺得這種開車對峙不是好事，說，“你先開車吧。”
許溫棠也像是被稍微嚇到。
她蹙了蹙眉，說，
“好。”
後續兩個人都沒有再討論這件事。坐在許溫棠的車裏，況萊簡直是失魂落魄。
希望這段路能夠快一點開完，她下車就回到自己被玩偶包著的小床上，躲起來。或者讓許溫棠睡讓她感到安全的小床，她躲到別的地方。
也希望這段路不要那麽快，許溫棠不要那麽快離開，酸梅嶺不要那麽快變得空蕩蕩。
可是，不管她怎麽想，不管她怎麽左右橫跳。這段路還是有終點。酸梅嶺也還是到了。
車沈默地在一片紅屋頂下停下來，像一條吃了啞藥的大狗。
啞藥可能有傳染性。況萊也不小心被傳染。
她完全講不出話。
下了車，就緊巴巴地抱著包站在車邊等許溫棠和她一起回家。她沒有忘記許溫棠還在離家出走。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要站在許溫棠這邊。
許溫棠沒說什麽。她很安靜地跟著她一起往她家走。
況萊松了口氣。至少她沒有破壞掉許溫棠的離家出走。
她們回來的時間不算晚。葉君君還留了飯，擺在桌上，不過許溫棠可能也不是很想吃，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像是想到什麽，問況萊，“我今天睡哪裏？”
這是個很尷尬的問題了。親都親過。那麽多話也說過，總不可能當天晚上還一起睡。
不過況萊是不希望自己顯得很小氣的，“嗯……都可以。”
許溫棠與她對視。
況萊抿了抿唇。
許溫棠嘆了口氣，“我還是收拾個房間吧。”
況萊有點緊張，“我和你一起。”
許溫棠腳步停下來。況萊也停下來。客廳燈是黃色的，不知道哪家狗又在叫。她們對峙。
況萊失魂落魄。
都說了。
人就是不要隨隨便便談戀愛。
現在氛圍多奇怪。
明明她和許溫棠都剛剛才和好的。現在馬上又沒話講了。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收拾。”況萊別別扭扭地說。
許溫棠望她，點了點頭，“好。”
時間還早，葉君君可能是出門遛彎還沒回來。
她們自己去一樓的另一個房間，收拾了新的床鋪出來。
平時況萊很引以為傲的一件事情是，她很會套四件套。但是今天，她怎麽都沒辦法把四件套套得服服帖帖，整個人有點發飄，手發飄，腳也發飄。
忙忙碌碌好一會。她和許溫棠對著散亂的四件套相顧無言。
“況萊。”許溫棠像是也有點走神，對著四件套忽然來了一句，
“我這算是被你拒絕了嗎？”
“啊？”況萊大驚失色。
“不然算什麽？”許溫棠側臉看她，表情算不上是很好，“你要和我談戀愛嗎？”
這個問題好奇怪。
好不適合在她們兩個中間出現。
而且事情發生到現在，況萊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許溫棠，難道你真的想和我談戀愛嗎？”沒有忍住，她問許溫棠。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親你？”許溫棠看著她，看不出是什麽表情，“覺得我親著好玩？”
“那也……也不是。”況萊完全沒辦法理直氣壯。她變成一只弱弱的、沒辦法戰鬥的淋濕鴿子，“就是覺得好奇怪。”
“哪裏奇怪？”許溫棠問。
況萊說不出話。
她沒辦法說——因為我就是奇怪。我談戀愛大概率也會很奇怪。和你談戀愛，會百分之兩百變得奇怪。到時候我就會控制不住我自己。讓很多只壞鴿子飛出來。
“所以算是拒絕嗎？”沈默一會，許溫棠問出第二遍。
可是這要怎麽回答呢？許溫棠真是的，幹嘛這麽急。況萊摸了摸鼻子，有點茫然，“我，我不知道。”
“也不算吧。”她覺得說“拒絕”還是太嚴重了，畢竟許溫棠也都沒有親口說過喜歡她。況萊小聲說，“我只是……我只是還沒有想好。”
“嗯。”許溫棠語氣不算不好。
像是沒有太生她的氣。
只是停了一會，又來了一句，“這麽久了都還沒想好嗎？”
“這哪裏很久？”
況萊覺得她簡直不講道理。哪裏有馬上親馬上就逼著人給結果的！
這還一個晚上都沒有過去！
而且許溫棠今天晚上怎麽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一點都不迂回了。想來想去，又被追到角落裏問了那麽久，況萊也有點委屈。
明明是許溫棠先親的，而且那會她都想躲開了還把她抓回去親，親完以後就只給她坐了十三站公交車就來堵她，然後讓她馬上做決定和她談戀愛……
哪有這樣的。
想來想去，況萊氣得把四件套裏的枕頭一甩。
枕頭很憤怒地摔到床上。
很有彈性地彈起來。
啪嗒。
從況萊的腿，彈到許溫棠那邊，撞到她的腿。
最後。
軟綿綿地彈下去。
如果這是動畫片，此時此刻肯定有一聲咩咩的羊叫飛過去。但她們不是，嚴格來講，甚至還有點少兒不宜。
沈默間許溫棠看了眼枕頭。張了張唇，像是想說什麽。
“幹嘛！”況萊叉著腰，“你又要追著問什麽！”
她的話拋出去，真的是皺著眉很生氣的語調。
許溫棠因此很少見地抿了一下唇。她像是在強行忍著什麽。
並且忍了大概有十幾秒鐘。
但還是沒有忍住。
彎下腰，很突兀地笑出了聲。
況萊更是氣鼓鼓，“笑什麽！”
“對不起。”許溫棠斂起嘴唇，“不笑了。”
況萊占了理，居高臨下，“許溫棠，你這個人好奇怪。”
“嗯。”許溫棠把枕頭撿起來，正色，“對不起。”
承認錯誤的口吻，慢聲細語地哄她。“是我太心急了，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
況萊抱著兩只手，鼻子裏“哼”出一口氣。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別人。”沈默一會，許溫棠解釋。
“我還不是！”況萊立刻反駁。
許溫棠挑眉。
況萊聲音弱下去，“我還不是第一次被別人親。”
“嗯。”
許溫棠低頭，去整理被單。像是接受她的答案，不再和她爭了。
況萊便也別別扭扭，去整理被單。
理了一會。被單扯來扯去地被鋪開。許溫棠忽然又問，“不是你先親我的嗎？”
況萊卡住。她不講話，低頭，用力扯了扯被單，沒扯動。
是許溫棠拽在手裏不放給她。
況萊抿唇，也沒辦法發脾氣，“許溫棠你幹嘛呀。”
許溫棠擡頭看她。
很久，嘆了口氣，松開被單，“是誰那天晚上喝醉了把我按著親的？”
被單那邊的力松了。
況萊一下子就把它完全扯到自己這邊。
被單全都縮起來，像一盆水澆過來，不熱也不涼。她現在鋪也不是，松手也不是，只好緊巴巴地攥在手裏，“誰啊？不記得，沒印象，不清……”
話沒有講完。她打了個哆嗦。因為許溫棠已經走過來。她靠近她，鼻尖離她的眼睛幾乎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垂眼瞥她，“結果現在一見我就跑。”
像是沒忍住，又像是有點氣，揪住她發紅的耳尖，
“況萊，都六年了，你到底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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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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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站在馬路上和人如此親密。況萊瞬間瞪大眼睛, 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顆毛孔裏都有一粒跳跳糖在炸開。
周圍天旋地轉，出租車，公交車, 摩托車上的頭盔，花花綠綠的行人……夏夜的一切轉成高密度的萬花筒。她在其中徹底看清許溫棠垂在她眼前的睫毛。
許溫棠居然在親她？
還是說……吻？因為她們長大了。說“親”感覺會很小兒科。
不過比起吻，這更像是青澀的舔舐。也像十八歲成年禮那年，況萊湊上去, 不安地貼住許溫棠的唇。
這次被許溫棠用這種方式還給她。況萊很難反應過來，腦子也像卡了帶的傳送帶一樣很難轉動。哢嚓，哢嚓, 哢嚓——
劇烈的“哢嚓——”
一輛公交車在她們身邊停下來，沒有人下車, 沒有人上車。冷氣從打開的門中魚貫而出。況萊被吹得一激靈，猛然清醒過來。
卻又不是很敢動。像腮幫子鼓起的魚，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許溫棠抖了抖睫毛，捧住她的臉緩緩與她分開，有些恍惚地與她對視。
車門大開，車燈明亮。像“噔”地一聲照在她們兩個身上的舞臺光。
況萊楞楞看著許溫棠的眼睛。
也看清許溫棠被她親過的、有點濕濕的嘴巴。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視線不小心撞上。
況萊匆促避開，掙開許溫棠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驚惶不定地捂著耳朵。
可許溫棠好像還在看著她，她好像還上前了一步, 影子也將她攏住，“況萊……”
“你，你你你先等一下。”況萊慌慌張張左看右看。
沒有辦法去看許溫棠。
旁邊的公交車門即將關閉。
情急之下況萊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跳上公交車。
“哢嚓——”
公交車門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關閉。她像是魚躍龍門一樣在最後一刻躍進車裏。司機嚇了一跳，嘟囔一句“下次早點”, 發動了車。
車裏涼氣很足，夜晚的公交車也沒有多少人。只零星坐著幾個拎著菜的阿婆。大概視力都不好，沒有太看得清剛剛在車站下發生的一切。只是有一個好心提醒她，
“小姑娘，你姐姐沒上車。”
況萊沒有辦法給出回應。她緊緊捂著自己通紅的、因為哭過而濕潤又變幹燥的臉，傻傻地站在車門前，撲通，撲通……心臟狂跳，無法停止。
沒過多久，車輛惡狠狠地晃了一下，她的膝蓋撞到座位。
強烈的痛感傳來。
慌慌張張的思緒被強烈抽出。況萊反應過來，下意識沖過去，往車窗外看，看見許溫棠變成一個錯愕的小點，被留在了車站。
這是……怎麽回事？
許溫棠剛剛親了她？
為什麽？難道是和她之前一樣，喝多了酒？不小心的？
或者是心情不好，想親親人來消解？還是說覺得她哭得太心煩了，或者是說得不對，趕快親一下堵住她的嘴巴？
況萊像一條喝暈了的扭扭棒一樣攥著公交車裏的扶桿，失魂落魄，胡思亂想。
可是許溫棠突然之間為什麽要親她呢？
這下可真是糟糕了。
“嗡嗡——”
拎著的小包裏傳來振動聲音。
況萊深呼吸好幾口，才忐忑不安地拿出來看，不久之前周寒發了信息給她，問她還回不回來。她哆哆嗦嗦地回覆——說對不起把她丟在那裏，說可能不能再回小滿園了，說下次請她吃飯。
回覆完周寒的消息以後。
況萊像一朵蘑菇蹲在公交車上抱住自己的膝蓋，好久，稍微瞇一點眼睛，深呼吸好幾次，才顫顫巍巍點開許溫棠發來的消息：
【在終點站等我】
-
離終點站還有十三個站。
坦白來講，況萊是可以在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站點下車，然後，讓許溫棠找不到她的。
不過考慮到許溫棠找不到她可能會生氣。生氣的時候開車還是會有危險。況萊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坐到了終點站。
與其說是坐。
不如說是站。
因為這輛公交車空位很多。但她從上車起，就一直攥著中間的桿子，一點也沒有動。或者是說，一點也動不了，走不了。
許溫棠為什麽要親她？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哭得亂七八糟醜醜傻傻的情況下？
思來想去。
她只想到了許溫棠剛剛突然被水鬼附身的可能性。
要真的是水鬼附身怎麽辦？
那她回去以後要讓葉君君帶許溫棠去廟裏喝點符水之類的嗎？
況萊憂心忡忡，胡思亂想。
“哢嚓——”
公交車門再次徹底大開。況萊雙手攥緊桿遲遲沒有動，還是像失魂落魄的扭扭棒纏繞在扶桿上。司機不得不回頭提醒她，“阿妹，到終點站了。”
這麽快就到終點站了？
況萊大驚失色。
小心翼翼往車外瞥了眼。
還沒怎麽去找。
結果就赫然看見在車站牌下站著的許溫棠。她可能早就到了，心平氣和地抱著雙臂站在下面等。也像是早就看見車裏的況萊，眼神模糊不清地註視著她。
來得這麽快？
不小心和車牌下的許溫棠對上視線。況萊更是嚇了一跳。
壞了。這下是想跑也沒地方跑了。
車到了站，司機在催，後悔藥也是沒有地方可以買。況萊只好拎起包，遮遮掩掩，拖拖沓沓地下了車。
公交終點站一般設置得比較偏。晚上也沒有幾個人。周圍都是大馬路和樹，陰森森的。許溫棠站在車牌底下，影子細細長長，渺渺柔柔。
她幾乎是註視著她下車。
等況萊慢慢吞吞走下來，拖著步子走到她面前，許溫棠才緩緩松開抱緊的雙臂，像是終於放下擔憂，表情變得稍微從容一點。
“有沒有忘東西？”她選了一個讓況萊聽起來最小兒科的開場白。
況萊心驚肉跳，趕快檢查包包。悶頭翻了好一陣子，才松口氣，“沒有。”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嗯，那就先過去吧。”
輕輕啟唇，“我的車停在對面。”
“哦。”況萊眼神飄忽地看了眼對面。
那輛像灰又像紫的車確實停在那裏。不過停得不是很好，看得出來主人亂七八糟地停下來之後，就趕快跑到了車站牌下守株待兔。
“不是讓我等你嗎？”況萊慢吞吞地踩著許溫棠的影子，覺得也不好這麽安靜，顯得她好像很不從容一樣，“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開的近路。”許溫棠說，態度直接，“怕你到站以後跑了。”
“切~”況萊不服氣，挺挺背，“我要是想跑，早在別的站下車了。”
“為什麽不跑？”許溫棠像是覺得她說得對，看她一眼，“我以為你要跑。”
不知道怎麽回事。
現在她隨隨便便看她一眼。
就讓況萊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撞。
撞得她呼吸不暢，心裏面也發緊。
“不知道。”
況萊拉了拉自己的斜跨帆布包帶，隨便找了個理由，“可能是現在沒車回酸梅嶺了吧。”
許溫棠停下來。
況萊本來踩著她的影子跟在她後面走。
她一停下來，她差點撞到她的背。
不過現在也是差不多。況萊摸了摸隱隱約約要蹭到許溫棠背的鼻尖，看到許溫棠突然轉身過來，有點警惕，後退一步，“你要幹嘛？”
許溫棠看她一會。
“沒幹嘛。”
她走過去，繞到況萊身後，姿態優雅地打開了車門。
哦。原來是走過了。
況萊緊張兮兮地抱著包。
彎腰。
盡量不碰到給自己打開車門的許溫棠。
整個人像一根縮緊的彈簧躲進副駕駛。
可能是她姿態扭曲。許溫棠沒有忍住，忽然笑了一聲。
況萊趕快回頭，很不滿意，“幹嘛！”
許溫棠斂起唇角，“沒幹嘛。”
她很體貼地替況萊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到駕駛位。
況萊的視線忍不住追逐著她。
這個人倒是多厲害。親都親了，也不主動說點什麽，還這麽不慌不忙。就好像無緣無故親她一口，是拆開泡泡糖扔到嘴巴裏那樣……隨手就可以做的小事。
“怎麽了？”大概是註意到她的視線。許溫棠上車以後問。
“沒怎麽樣。”但無論怎麽樣，況萊是絕對不可能主動開口問的。又不是她親的。而且要是許溫棠覺得是小事，她肯定也要覺得是小事。她才不要顯得自己很在意呢。
“你開車吧。”她抱緊帆布包，仰了仰下巴。
許溫棠又笑了聲，“好。”
發動了車。這裏是公交車終點站，要開回酸梅嶺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偏偏車上還只有她們兩個人。
況萊很是緊張，生怕許溫棠突然就來一句她接不住的話。
她緊緊抱著包，像緊緊抱著自己的心臟不讓它跳出來。
“想聽什麽？”偏偏這個時候，許溫棠還顧左右而言它。
況萊覺得她真是夠游刃有餘的。看了她一眼，抿唇，說，“隨便。”
許溫棠看她一會，最後選了首英文歌。調子輕快，旋律跳躍。
這個女人好像完全氣定神閑。
於是況萊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生氣。她抱著帆布包不講話。
許溫棠也沒有講。她安靜地開著車，直視著前方。和那天接她回來時一樣，仿佛完全忘卻剛剛的小插曲，又變成關心她、照顧她的鄰居姐姐。
成熟的、穩重的，不會有任何波動的年長者。況萊覺得很不公平。
“許溫棠，你真討厭。”沒有忍住，況萊溢出自己的不滿。
許溫棠楞了幾秒，然後笑了下。
又笑。況萊更加不滿。
但是先她一步 ，許溫棠輕啟紅唇，“被我嚇到了嗎？”
“那也沒有。”況萊不可能承認，“我沒有那麽小兒科。”
“嗯。”許溫棠停了會，主動坦白，“但我可能是被嚇到了。所以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和你說什麽。抱歉。”
足夠泰然的語氣。況萊有點不信。哪有人被嚇到表現還這麽不慌不忙的？
她懷疑是許溫棠為了哄自己才服軟。
便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悶頭抱著自己的包。
車開到臨近市區的街口。
變得嘈雜起來。
許溫棠沈默一會，開口喊她，“況萊。”
“嗯。”況萊緊了緊包。
但是沒有後續。許溫棠自己喊她，卻突然又不講話了。
況萊這才相信，許溫棠可能也是有點慌張。好吧，這還差不多。她縮緊脖子，蹭了蹭下巴，還是主動開了口，
“許溫棠，你為什麽要去今天的同學會？”找了一個安全的話題，“我聽到別人說，其實你以前從來都不去。”
“嗯？”許溫棠像是在 思考，最後給出一個不安全的答案，“因為你。”
糟糕。這種話況萊可接不住。她抿了抿唇，只好采取自己不講道理的語氣，“亂講。”
許溫棠笑，“沒有亂講。”
看她一眼，又耐心解釋，“不是你和我說的嗎？”
“我說什麽？”
“你說，我要當許溫棠自己。”
“你說，我沒有變普通，沒有不體面。”
況萊蜷了蜷手指，不講話。
英文歌又不小心切到熟悉的中文歌。許溫棠慢慢開著車，沒有看她，只是在歌聲中講述，“出門之前你還給我挑了衣服，給我挑了你覺得好看的、舒服的鞋。你讓我穿舒服的衣服、舒服的鞋，做舒服的許溫棠，告訴我，我還是可以繼續做那個驕傲的許溫棠。”
幹嘛呀……隨隨便便就把她說得那麽好。況萊蹭了蹭下巴，不知道說什麽，“我可沒有這麽說。”
“是你自己本來就很厲害。”她強調。
許溫棠笑，“嗯。”
令人無法反駁的語氣，“不過的確是因為你。”
況萊捏了捏手指。
“因為你，我才會想去面對過去。而這可能是面對過去最直接的方式。我想去試一下，我會不會也會像你那麽勇敢。”
“我想知道，別人說什麽是不是真的對我不重要。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依然可以是那個驕傲的許溫棠。我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像你一樣，完完全全接受現在的我自己。”
夜風拂面，車影憧憧。車窗外開過去一輛紅色的車。況萊沒有忍住擡起眼，去看願意跟她講述這些的許溫棠。很久，遲疑開口，“那我……是不是不該把你拉出來？”
“沒有。”許溫棠否認。
她停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怎樣表達。最終，在給出答案時，笑了一下，“是跟你出來以後，我才發現，其實有的時候，像你一樣，允許自己生氣，允許自己從不適的場合中跑出來，才是更舒服的一件事。”
說這段話時她表情松弛，自在。況萊覺得這是真的。也反應過來——為什麽從出來開始，許溫棠的心情看上去就如此愉悅，自若。
原來是許溫棠從來沒有像她一樣，因為不開心、生氣，就隨隨便便丟下所有事情跑出去過。但是她今天試著做了。
所以是好的嘗試嗎？
應該是。而且況萊覺得自己肯定是要替她高興的。
可是……
“哦。”她緊了緊手指，整個人像非牛頓流體一樣軟綿綿灘在副駕駛，“所以是太舒服了才突然親我。”
“沒有。”
聽到許溫棠的聲音實實在在出現，況萊才驚覺自己不小心把心聲說出了口，於是趕快歪歪扭扭坐起來，匆忙解釋，“我瞎說的，你別當真。”
“不當真什麽？”許溫棠問。
車已經開始往酸梅嶺開了。其實以為很遠的路，也很快就會到終點。天已經黑了。道路黑漆漆的。很快就要天亮。天亮之後許溫棠就要走了。
況萊才和許溫棠和好。這兩天雖然發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的事情。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和許溫棠和好之後挺開心的。
她不想和許溫棠又鬧掰，“其實我沒什麽的。”
主動給許溫棠找了理由，
“反正，反正你要是太開心了，不小心抓著旁邊的人親一口，那也是很正常的。”
許溫棠沈默。
況萊也沈默。
車輪安靜地在柏油路上滾動，兩邊的樹木在倒退。好一會，許溫棠幽幽問，“真的正常嗎？”
況萊縮了縮，不講話。
其實她這個人就是很奇怪的。許溫棠不開口說這些的時候，她會猜許溫棠為什麽不講，許溫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等許溫棠真的說了，她又希望許溫棠不要說了，趕快隨便找個理由帶過去。
“那你為什麽突然要親我？”思來想去，況萊別別扭扭地問。
許溫棠沒有馬上回答。
她沈默下來。
“幹嘛不回答？”況萊梗著脖子問。
車燈向前，車速肉眼可見地變慢。許溫棠停了會，說，“我怕我說出來你會直接跳車。”
況萊看了眼車外。柏油路。看起來就挺疼的，跳車也不是很合適。
“啪嗒——”
車門突然上了鎖。
況萊撓了撓下巴。
許溫棠處變不驚，“剛剛忘記鎖車門了。”
“哦。”況萊雙手揣兜，手指攥得緊緊的，“我不會跳車的。”
“好。”許溫棠點頭。
所以你為什麽要親我？況萊發覺許溫棠還是沒有回答。但她不想問第二遍了。因為這會顯得她真的很在意。
她盯著鞋尖，不講話。
“那你親過嗎？”過了會，許溫棠冷不丁來了一句。
“什麽？”況萊嚇了一大跳。
許溫棠側臉看她，幾秒過後，緩緩分開紅唇，“別人。”
原來是這個問題。況萊隔著衣兜抓了抓自己，覺得這也不是很難回答，“哦，沒有。”
“我不談戀愛的。”她順口補了一句。
話落之後她意識到時機並不合適，但是好像再說什麽去糾正也會很奇怪。因為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沒有解釋的必要。
許溫棠靜了一會，問，“為什麽不談？”
“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況萊低著眼，“談戀愛就會讓我一直等，我這個人最討厭等別人了。”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也不知道怎麽講。
老實說，在那種情況下，她根本沒想到許溫棠會突然親自己。
難道許溫棠喜歡她嗎？
她覺得不可能。
許溫棠怎麽會喜歡她呢？
那又為什麽親她？這一點她更不清楚。
這件事對她來說太突然。但說到底，她自己也是做過一次這種事。更是沒有什麽立場去質問許溫棠。
“為什麽會討厭等別人？”心亂之際，許溫棠又出聲詢問。
況萊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麽？”
車速好像突然慢下來了。兩邊的樹變成蝸牛在爬，這代表駕駛人此時此刻可能在思考、猶豫。很久，許溫棠緩緩開口，“是……因為我嗎？”
“那也不是。”況萊迅速否認。她低著頭，緊緊抱著自己的包，“是我自己的問題，你不要多想。”
許溫棠不講話了。
“許溫棠。”況萊掰了掰衣服角，慢吞吞地說，“其實你應該也不是想和我談戀愛吧？”
“為什麽這麽問？”許溫棠沒有回答。
“不知道。”況萊改成掰自己的手指，安靜幾秒，戳了戳玻璃上過去的樹，“可能我這個人就是不適合談戀愛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
她沒有敢去看許溫棠的表情。
她怕許溫棠失望，也怕許溫棠認同。
但許溫棠說，“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適合？”
“試了也沒用。我這麽作，肯定會把別人嚇跑的。”努力裝作不太在意的語氣。
“那如果是我呢？”有點輕易的語氣。
況萊簡直被她嚇了一大跳，“許溫棠你好嚇人。”
有點抱怨的語氣，“你怎麽能這麽直接？”
完全不給她任何游移的時間。像推土機把她推到角落裏面，不給一點時間進行逃跑。
“不知道。”許溫棠學她講話。隨意到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可能是親都親了，已經沒有回頭路走了吧。”
但許溫棠這個人很少開玩笑的。
況萊緊了緊唇。
看她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側臉，“我有很多缺點。”
“嗯，我也有。”許溫棠並不回看她。她今天晚上變成防禦力很強的一團軟棉花，任何招數都給她打回去。
“我小氣，我別扭，我容易生氣，我還容易講難聽的話。”
“我也不大方，我虛偽，我愛捉弄你，我還什麽事都藏心裏。”
況萊突然沒話講。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眼圈紅紅。但是她不想讓許溫棠看見。她低頭，亂七八糟地擦了擦眼睛，“你肯定會後悔。”
許溫棠望她，很久，像是覺得她的態度奇怪。輕輕地問，“為什麽覺得我一定會後悔？”
況萊張了張唇，並不回答。
正好這時候一輛摩托車從她們車邊擦過去。許溫棠眼疾手快地打方向盤側讓一下，才沒有造成急停。況萊抿緊唇，覺得這種開車對峙不是好事，說，“你先開車吧。”
許溫棠也像是被稍微嚇到。
她蹙了蹙眉，說，
“好。”
後續兩個人都沒有再討論這件事。坐在許溫棠的車裏，況萊簡直是失魂落魄。
希望這段路能夠快一點開完，她下車就回到自己被玩偶包著的小床上，躲起來。或者讓許溫棠睡讓她感到安全的小床，她躲到別的地方。
也希望這段路不要那麽快，許溫棠不要那麽快離開，酸梅嶺不要那麽快變得空蕩蕩。
可是，不管她怎麽想，不管她怎麽左右橫跳。這段路還是有終點。酸梅嶺也還是到了。
車沈默地在一片紅屋頂下停下來，像一條吃了啞藥的大狗。
啞藥可能有傳染性。況萊也不小心被傳染。
她完全講不出話。
下了車，就緊巴巴地抱著包站在車邊等許溫棠和她一起回家。她沒有忘記許溫棠還在離家出走。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要站在許溫棠這邊。
許溫棠沒說什麽。她很安靜地跟著她一起往她家走。
況萊松了口氣。至少她沒有破壞掉許溫棠的離家出走。
她們回來的時間不算晚。葉君君還留了飯，擺在桌上，不過許溫棠可能也不是很想吃，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像是想到什麽，問況萊，“我今天睡哪裏？”
這是個很尷尬的問題了。親都親過。那麽多話也說過，總不可能當天晚上還一起睡。
不過況萊是不希望自己顯得很小氣的，“嗯……都可以。”
許溫棠與她對視。
況萊抿了抿唇。
許溫棠嘆了口氣，“我還是收拾個房間吧。”
況萊有點緊張，“我和你一起。”
許溫棠腳步停下來。況萊也停下來。客廳燈是黃色的，不知道哪家狗又在叫。她們對峙。
況萊失魂落魄。
都說了。
人就是不要隨隨便便談戀愛。
現在氛圍多奇怪。
明明她和許溫棠都剛剛才和好的。現在馬上又沒話講了。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收拾。”況萊別別扭扭地說。
許溫棠望她，點了點頭，“好。”
時間還早，葉君君可能是出門遛彎還沒回來。
她們自己去一樓的另一個房間，收拾了新的床鋪出來。
平時況萊很引以為傲的一件事情是，她很會套四件套。但是今天，她怎麽都沒辦法把四件套套得服服帖帖，整個人有點發飄，手發飄，腳也發飄。
忙忙碌碌好一會。她和許溫棠對著散亂的四件套相顧無言。
“況萊。”許溫棠像是也有點走神，對著四件套忽然來了一句，
“我這算是被你拒絕了嗎？”
“啊？”況萊大驚失色。
“不然算什麽？”許溫棠側臉看她，表情算不上是很好，“你要和我談戀愛嗎？”
這個問題好奇怪。
好不適合在她們兩個中間出現。
而且事情發生到現在，況萊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許溫棠，難道你真的想和我談戀愛嗎？”沒有忍住，她問許溫棠。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親你？”許溫棠看著她，看不出是什麽表情，“覺得我親著好玩？”
“那也……也不是。”況萊完全沒辦法理直氣壯。她變成一只弱弱的、沒辦法戰鬥的淋濕鴿子，“就是覺得好奇怪。”
“哪裏奇怪？”許溫棠問。
況萊說不出話。
她沒辦法說——因為我就是奇怪。我談戀愛大概率也會很奇怪。和你談戀愛，會百分之兩百變得奇怪。到時候我就會控制不住我自己。讓很多只壞鴿子飛出來。
“所以算是拒絕嗎？”沈默一會，許溫棠問出第二遍。
可是這要怎麽回答呢？許溫棠真是的，幹嘛這麽急。況萊摸了摸鼻子，有點茫然，“我，我不知道。”
“也不算吧。”她覺得說“拒絕”還是太嚴重了，畢竟許溫棠也都沒有親口說過喜歡她。況萊小聲說，“我只是……我只是還沒有想好。”
“嗯。”許溫棠語氣不算不好。
像是沒有太生她的氣。
只是停了一會，又來了一句，“這麽久了都還沒想好嗎？”
“這哪裏很久？”
況萊覺得她簡直不講道理。哪裏有馬上親馬上就逼著人給結果的！
這還一個晚上都沒有過去！
而且許溫棠今天晚上怎麽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一點都不迂回了。想來想去，又被追到角落裏問了那麽久，況萊也有點委屈。
明明是許溫棠先親的，而且那會她都想躲開了還把她抓回去親，親完以後就只給她坐了十三站公交車就來堵她，然後讓她馬上做決定和她談戀愛……
哪有這樣的。
想來想去，況萊氣得把四件套裏的枕頭一甩。
枕頭很憤怒地摔到床上。
很有彈性地彈起來。
啪嗒。
從況萊的腿，彈到許溫棠那邊，撞到她的腿。
最後。
軟綿綿地彈下去。
如果這是動畫片，此時此刻肯定有一聲咩咩的羊叫飛過去。但她們不是，嚴格來講，甚至還有點少兒不宜。
沈默間許溫棠看了眼枕頭。張了張唇，像是想說什麽。
“幹嘛！”況萊叉著腰，“你又要追著問什麽！”
她的話拋出去，真的是皺著眉很生氣的語調。
許溫棠因此很少見地抿了一下唇。她像是在強行忍著什麽。
並且忍了大概有十幾秒鐘。
但還是沒有忍住。
彎下腰，很突兀地笑出了聲。
況萊更是氣鼓鼓，“笑什麽！”
“對不起。”許溫棠斂起嘴唇，“不笑了。”
況萊占了理，居高臨下，“許溫棠，你這個人好奇怪。”
“嗯。”許溫棠把枕頭撿起來，正色，“對不起。”
承認錯誤的口吻，慢聲細語地哄她。“是我太心急了，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
況萊抱著兩只手，鼻子裏“哼”出一口氣。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別人。”沈默一會，許溫棠解釋。
“我還不是！”況萊立刻反駁。
許溫棠挑眉。
況萊聲音弱下去，“我還不是第一次被別人親。”
“嗯。”
許溫棠低頭，去整理被單。像是接受她的答案，不再和她爭了。
況萊便也別別扭扭，去整理被單。
理了一會。被單扯來扯去地被鋪開。許溫棠忽然又問，“不是你先親我的嗎？”
況萊卡住。她不講話，低頭，用力扯了扯被單，沒扯動。
是許溫棠拽在手裏不放給她。
況萊抿唇，也沒辦法發脾氣，“許溫棠你幹嘛呀。”
許溫棠擡頭看她。
很久，嘆了口氣，松開被單，“是誰那天晚上喝醉了把我按著親的？”
被單那邊的力松了。
況萊一下子就把它完全扯到自己這邊。
被單全都縮起來，像一盆水澆過來，不熱也不涼。她現在鋪也不是，松手也不是，只好緊巴巴地攥在手裏，“誰啊？不記得，沒印象，不清……”
話沒有講完。她打了個哆嗦。因為許溫棠已經走過來。她靠近她，鼻尖離她的眼睛幾乎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垂眼瞥她，“結果現在一見我就跑。”
像是沒忍住，又像是有點氣，揪住她發紅的耳尖，
“況萊，都六年了，你到底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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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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