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與枕套」 “許溫棠，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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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與枕套」 “許溫棠，我好想你。……
這簡直是得寸進尺！
況萊像卡殼的傳送帶一樣停下晃腿的動作, 瞪大眼睛，“你說什麽？”
許溫棠歪頭，笑, “你明明就聽到了。”
確實是聽到了沒有錯。
但是……
她居然沒有聽錯？
“你認真的？”況萊狐疑地去看許溫棠的眼睛。
“嗯。”許溫棠態度坦然，甚至在她的質疑中沖她笑，“認真的。”
況萊因此滯住。
許溫棠也望著她。她們的眼睛中間僅僅隔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
“你想幹嘛！”況萊覺得許溫棠肯定別有企圖，不然怎麽可能突然要跑來和她一起住。
這麽想著, 她兩只手緊巴巴地撐在床邊，不小心和許溫棠對上視線。
許溫棠歪了歪頭。
況萊馬上挪開，去盯著鞋尖。
停了會, 覺得太安靜，想等許溫棠解釋為什麽, 但等了會沒等到，又沒忍住瞄了許溫棠一眼，然後自己出聲，“你，怎麽會突然想和我一起住啊？”
她是真的覺得奇怪。雖然她們確實是和好了沒有錯……但許溫棠怎麽能每一步都讓她意想不到的？
“沒有想做什麽。”許溫棠說，“只是今天晚上不太想回去。”
仍舊是那種格外從容的口吻，“可能是想離家出走吧。”
這個人怎麽會把“離家出走”這件事說得這麽冷靜？
況萊狐疑擡頭。
許溫棠也回望她，“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況萊還是覺得奇怪。
因為許溫棠長到二十七歲，仍然是酸梅嶺許多長輩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聽話溫順的晚輩。在況萊無數次揚言要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的成長時期, 許溫棠從來都是那個和大人一起來找她的鄰居姐姐。
現在許溫棠居然說要離家出走了？
坦白來講況萊是有一點驚訝。
不過進一步想，走到她家又算什麽離家出走？
“怎麽不幹脆走遠一點？”當然，況萊自己是很支持許溫棠離家出走的。
她不喜歡許溫棠聽話、懂事。她不喜歡許溫棠總是站在大人那一邊。
“你想去哪裏，我可以幫你。”想到許溫棠可能對於離家出走這件事沒有經驗，況萊立馬補充。
“你幫我？”許溫棠挑眉, 玩笑的語氣，“你不是每次都被大人找到了嗎？”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跟大人一邊。”況萊不服氣，“通風報信。”
“是嗎？”許溫棠又開始間歇性失憶了。她歪頭，沖況萊笑，“原來我這麽壞？”
“就是很壞。”況萊想起這件事就有點氣，“每次我出去，都跟你說好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去哪裏，結果每次剛說完，沒多久你就和大人一起來找我了。”
“那你為什麽每次都還告訴我？”許溫棠問。
“因為——”況萊話說到一半就頓住。因為她突然看到許溫棠的表情——微微歪頭，手放在椅背頂部撐著臉，很放松很有興趣的樣子。
這個表情可不像是不記得。反而更像是，記得清清楚楚，卻又要來惹她的表情。
“還能因為什麽？”況萊氣鼓鼓，“因為我好騙唄。”
許溫棠笑出聲。
“不過……”況萊清了清嗓子，瞄了她一眼，“既然現在是你要離家出走的話，我肯定是會大人不記小人過，幫幫你的。”
“好。”許溫棠笑著點頭，“謝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嗯哼~”況萊打了個哈欠，“今天太晚了，暫時去不了別的地方，你就在我這裏住吧。”
“這麽簡單就同意了？”許溫棠挑眉。
“當然。”況萊點頭。
語氣責怪，“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想得那麽壞好不好？”
“好。”許溫棠答應。
“嗯。”況萊低眼，晃了晃腿，也盯了盯鞋尖，小聲說，
“而且我以後，肯定也不會對你很壞了。”
許溫棠看著她，輕聲說，“我知道的。”
“嗯。”況萊蹭了蹭下巴。
沒有讓許溫棠看自己的表情， 聲音也像螞蟻那麽小，
“那還差不多。”
-
說和好就和好。況萊下定決心，因此也決定為想要離家出走的許溫棠提供住處。
時間太晚。葉君君睡得也是很香。況萊沒時間給許溫棠收拾新房間出來了。
只好分出自己床的一半，讓給許溫棠。
她的床沒有很大。因為小時候她看動畫片，發現有一部動畫片裏主人公睡得就是那種高高的、窄窄的單人床。
所以她哭著嚎著讓葉君君給她換了小床。後來，她也養成習慣，睡覺的時候喜歡被玩偶包起來，小床是她覺得睡起來最舒服的。
於是長大了也沒有換。
只有一米二寬度，現在要睡兩個成年人。
這讓況萊有點犯難。小時候偶爾碰上許雲出遠門的情況，許溫棠也會過來留宿，她是和許溫棠有擠在一起睡過。
但現在長大了，她們都變成大人了，手長腳長的，她不知道要怎麽擠。
不過海口已經誇下。她肯定是要讓許溫棠在離家出走的第一天晚上睡得舒舒服服的。
也沒讓許溫棠還回去洗澡。
況萊收拾了自己的睡衣，和新的洗漱用品給許溫棠，催許溫棠快去洗澡。
自己又躲在房間裏想辦法。
最後。
她還是在自己的一米二小床上鋪了兩床小小的夏涼被。兩個高高的枕頭。把葉君君覺得最貴的、不舍得用的那個枕套翻出來給許溫棠套上。
雖然不舍。
但也把所有的玩偶都拿走。
長頸鹿要走。她非常不舍地勒著長頸鹿的脖子來了一個大擁抱。
大熊要走。她頂了頂大熊的鼻頭，摸摸它說明天再見。
小青蛙……
小青蛙實在舍不得。
她把它放在自己和許溫棠的枕頭中間，命令它當她們的分界線，晚上盯緊況萊不讓她睡得橫七豎八。
“在幹什麽？”許溫棠的聲音陡然從身後出現。
況萊嚇了一跳。趕快把小青蛙放好，然後冒冒失失轉頭——
水汽彌漫，空氣潮濕。
許溫棠穿上了她那套彩色格子睡衣。但奇怪的是，這套睡衣穿在況萊身上可以說是幼稚。穿在許溫棠身上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了。大概是她沒有把扣子扣好，敞出領口往下的大片皮膚。
“許溫棠！”況萊叉著腰，語氣兇巴巴，“你為什麽又亂穿衣服？”
“嗯？”許溫棠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睡衣，語氣困惑，“我有哪裏穿得不對嗎？”
“就是不對。”況萊無理取鬧，“穿我的衣服就得把扣子扣好。”
許溫棠笑，“這麽嚴格？”
“當然。”況萊維持著叉腰的姿勢，板著臉催促她，“你到底扣不扣扣子？”
許溫棠瞇了瞇眼。
其實許溫棠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還蠻有威嚴的。如果說況萊大部分時候都是虛張聲勢假兇，但許溫棠端起架子來就是真的讓人發怵。
況萊被她盯得躲了躲，“幹嘛。”
許溫棠笑了，“你怎麽長這麽大還怕我啊？”
“怎麽可能？”況萊瞬間直起腰。她覺得許溫棠今天晚上真的有點得寸進尺了。進房間之前還對她溫溫柔柔的，凈說些好話。進來之後馬上就翻臉不認人，變成小時候欺負她的那個樣子了！“你不要隨便汙蔑人。”
“好。”許溫棠挑眉。
“那你系好扣子。”況萊催促。
“有點熱。”許溫棠漫不經心地擦著頭發，很自然地坐到她書桌前，“等會扣吧。”
況萊發現許溫棠開始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並且越來越得寸進尺。像是進了她房間就農民翻身成主人一樣。
不過怎麽說今天也是她們第一天和好。況萊現在又是個大人，還是要多讓一讓許溫棠的。
“嗯？你怎麽還不去洗？”許溫棠背對著她，似乎是意識到她還站在原地不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頭——
這個位置視角有點不好。許溫棠落座之後，敞開的皮膚又基本是在低位。她一回頭，隱隱約約，鎖骨下大片白的皮膚跑了出來。
匆忙間況萊心驚肉跳捂緊眼睛，話是說不出一句。
“你吹你的頭發！”況萊捂著眼睛急匆匆把她的頭扭回去。
之後。
又從床頭櫃找出吹風機放在書桌，“記得吹幹再睡！”
扔下這句。
況萊火急火燎地去了浴室。
剛用過的浴室水汽蒙蒙的。
況萊沖進去覺得好熱，腦門熱，胸口熱，手心也熱。她開了冷水，彎下腰去洗了洗臉，再起身擦去鏡子上的水霧，忽然發現自己整張臉都紅通通，像被煮熟了一樣。
有點不服氣。
她惡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深呼吸好幾口，打開淋浴準備去洗澡。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水格外熱，沖澡的時候她都感覺自己要被燙熟了一樣。
況萊有點受不了，想要快點洗完出去。
風風火火地洗完。
打開浴室門，涼氣沖進來。
她想到許溫棠還在房間裏，突然不想這麽快回去了。
要不等許溫棠睡著了再回？
還是說……要不就在沙發上將就一晚上算了？反正夏天，在沙發上睡一覺也沒什麽。而且她的床這麽小，萬一許溫棠一個人睡還不夠怎麽辦？
況萊忽然後悔答應許溫棠的要求了。真是的，早知道還是給許溫棠收拾個房間出來算了？幹嘛嫌麻煩懶得弄？
許溫棠該不會在心裏覺得她很小氣吧？連個新房間都不願意給她收拾一下？
況萊憂心忡忡。
“況萊。”客廳裏突然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喚。
“啊？”況萊回過神來，發現是許溫棠站在房間門口等自己。
客廳沒有開燈。黑夜裏葉君君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鯨魚在大海裏有節奏地浮潛。
許溫棠好像已經把頭發吹幹了。她披著頭發，影子渺渺地站在門口，沖況萊笑，聲音很輕，“怎麽站在那裏不進來？”
“沒有。”況萊用手掌當小扇子給自己扇了扇風，“我就是洗完之後有點熱，想吹會風再進去。”
“嗯？”許溫棠似乎是想走過來。
“你不用管我。”況萊催促她，“快去睡覺。不是很累嗎？”
許溫棠不走了。
她站在原地，微微挑眉。
這是什麽表情？況萊比了個口型，“幹嘛！”
她懷疑許溫棠在小看她。
立馬走過去。
在經過許溫棠的時候稍微擡了擡下巴。
許溫棠笑出聲。
況萊更是不舒服。稍微捂了捂耳朵。不過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太誇張，所以緊巴巴地抱著兩只手臂，像只左右擺動的金魚游進房間。
於是許溫棠又笑了一聲。
“不準笑了！”金魚況萊回頭不太滿意地看她。
“好。”許溫棠立馬正色，“不笑了。”
“這還差不多。”
況萊“哼”了一聲，大搖大擺進自己的房間，然後站在一米二的小床旁邊和許溫棠，面面相覷，“我的床是不是太窄了？”
“你好睡嗎？”她看了看手長腳長的許溫棠。
“還好。”許溫棠也看了看她，“你呢？”
“要不……”況萊有點猶豫地撓了撓下巴，想提出自己去和葉君君睡。
“沒事。”許溫棠搶了先，“反正小時候也睡過。”
“我們現在不是和好了嗎？”她微微側臉，看況萊，
“一起擠一擠應該也沒關系。”
“是……是沒有關系。”況萊覺得無論怎麽樣也不應該在許溫棠面前輸掉。既然許溫棠都不介意了，她也不要那麽小家子氣。想到這裏，她挺了挺脖子，“那你要睡外面還是裏面？”
“外面吧。”許溫棠說，“以前都是我睡外面。”
“你又記得了。”況萊說。也想按照之前的習慣，睡到裏面去。不過要上床之前，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呢？”
“什麽？”許溫棠像是沒反應過來。
“你喜歡睡裏面還是外面？”
說出來之後況萊才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問過。她沒有問過許溫棠喜歡睡外面還是睡裏面。每一次，都是許溫棠讓著她。
這讓她忽然產生一種怪異的感受——其實許溫棠對她來說是一個嶄新的人。
盡管她們一起長大。
盡管許溫棠可能從前也來替她開過家長會，見證過她第一次初潮。但實際上，她沒有太了解許溫棠。
這個問題可能讓許溫棠自己也意外。她怔了幾秒，輕輕分開紅唇。
“不許讓著我。”怕許溫棠說假話，況萊強調，“要認真回答。”
於是許溫棠闔了闔唇。幾秒過後，搖搖頭，說，“不知道。”
況萊歪頭。
“因為從前沒有睡過裏面。”許溫棠解釋，“不過今天可以試一試？”
況萊點點頭，“嗯，那你就試試。”
“好。”
床鋪上已經分好了兩床夏涼被。她們像兩顆豌豆一起並排躺進去。只是床太窄，枕頭靠在一起，頭發難免會壓到頭發。
況萊比較冷靜地躺下去，準備去關燈，卻又發現自己的頭發被許溫棠壓到。
於是像一個被拉回去的彈簧。
她齜牙咧嘴地躺回去，“許溫棠你壓到我頭發了！”
“抱歉。”許溫棠趕快從她旁邊擡起頭。
但床太小。
她這麽一擡頭，頭發就又完全飄到況萊臉上。
熟悉的洗發香波味道撲到鼻尖。這個香波況萊自己平時會用，葉君君也會用。但到了許溫棠頭發上，聞起來就又不一樣了。
況萊憋氣。
努力冷靜，也亂七八糟地把許溫棠飄飄搖搖的發絲從自己臉上抓下去。
伸手關了燈。
房間暗下來，漆黑的宇宙在緩緩流轉。她們現在在地球黑掉的那一面。
況萊發現自己臉邊還粘著疑似許溫棠的頭發，或者是她自己的。
總之，她一邊摘，一邊沒忍住甕著聲音說，“許溫棠你頭發太香了。”
許溫棠這個時候已經枕下來。她側躺在枕頭上，楞了幾秒，也伸手過來在黑暗中幫忙摘頭發，笑出聲，“是嗎？我沒聞到。”
女人的手指輕輕繞過發絲，碰到臉頰，鼻尖，人中，和一點點嘴唇……大概是不小心的。
況萊沒有辦法不緊張。
一緊張，抓頭發的手也比較亂地在臉上摸來摸去。
於是手指碰到手指。
她的小指和她的小指。
觸感軟軟，微熱。
不知是誰的手指沒有忍住蜷了蜷，帶著那些纏繞在一起的發絲，微微勾過另一個人的指彎，從指腹擦過去。
“好了。”過了幾秒，許溫棠的聲音再次在黑暗中出現，清晰而柔柔，“臉上沒有頭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之後沒有再碰到她的臉，她的頭發。
“嗯……”況萊努力心平氣和地躲在被子裏，“知道了。”
夏夜悶熱，安靜如水。沒有開空調。但其實至少應該開個風扇的。只是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上床之前況萊忘記把風扇找出來了。
現在下去，把風扇找出來，還要擦一遍。而且等會上床不知道要不要又來扯一會頭發。想到這裏，況萊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癢，想去撓一撓，但是又不太敢動。
都怪許溫棠。
頭發那麽長，還那麽香。
害得她現在連擡手撓癢癢都不敢了。
“況萊。”像是心靈感應，黑暗中許溫棠兀然出聲喊她的名字。
“嗯？”況萊緊張地快把心從喉嚨裏吐出來了。
“你……”偏偏許溫棠講話還猶猶豫豫的，一點也不像平時，什麽都直接開口問。
“幹嘛？”況萊努力把心從喉嚨裏咽進去。
這張小床床墊很高。因為況萊就喜歡坐在床上腳碰不到地的感覺，也很軟。許溫棠稍微動了動，況萊腰背下的床墊也往下陷了陷。
讓她覺得腰也跟著軟了軟。
偏偏這時候——
女人的頭發在枕頭上動了動，很微弱地擦過她的臉頰。
“你後來有沒有和別人一起睡過？”許溫棠輕聲問。
“你說什麽？”心跳太快，況萊都沒聽得清許溫棠的話。
“我是說，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睡。”許溫棠大概是以為她覺得自己聲音小，稍稍側過臉來看她，“有過嗎？”
聲音是清楚了。
但呼吸也更近了，都要流到況萊的耳朵上了。
她揪緊被角，“沒有。”
沒事和別人一起睡幹什麽？而且……況萊稍微動了動自己僵掉的背，補充，“我很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睡覺的。”
“為什麽？”許溫棠像是好奇。
“因為我和別人一起睡就會很緊張。”況萊此時此刻腦子裏塞的、要在意的東西太多了，許溫棠的聲音、許溫棠的呼吸，許溫棠的頭發、床墊的陷落弧度……她如果是個機器，應該也是一個沒有辦法多線程處理的機器。
於是只好實話實說，“怕我睡得很糟糕，然後讓她睡不好。”
“那和我睡也會嗎？”許溫棠像是睡不著在和她閑聊。
但在況萊的角度聽上去很像挑釁。仿佛許溫棠覺得自己有本領把她弄得很緊張一樣。當然，她是不會承認的，“和你當然不會。”
“和我睡就不緊張？”許溫棠又側臉來看她，目光像水一樣流過她的臉頰。
頭發被扯得動了動。況萊扯緊被子，“嗯，一點也不。”
許溫棠笑了一下。
又這樣笑了，笑得人心塞塞的，麻麻的。像喉嚨裏有很多支羽毛撓過去一樣。
況萊在被子上撓了撓喉嚨的癢，強調，“我是說真的。”
“嗯，我知道。”許溫棠沒有否認。她的頭發可能太長了，稍微動一動，就總是從況萊的枕頭上蹭來蹭去，纏來繞去，“君君阿姨也這麽說。”
“她怎麽說？”
“她說，其實你小時候最喜歡和我一起睡。每次和我一起睡就最乖。自己一個人睡的話就很鬧。”
提起她們小時候的事情。況萊稍微放松一些，雖然也很不想承認自己曾經有那麽黏許溫棠，但是也不得不承認——
小時候況萊對許溫棠的討厭都是小打小鬧，都是因為許溫棠確確實實有時候仗著她人小欺負她。可畢竟許溫棠也是她小時候最常見面的玩伴。
最厲害的、最了不起的、輕而易舉就能解決她的許多難題的許溫棠。
是她崇拜的、仰視的唯一對象。所以小的時候，她的確是在心裏面當許溫棠是姐姐的。
當然。這一點她也不太願意承認。
“其實你小時候很信任我。”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心裏面才想到這裏，許溫棠就已經把她的想法提出來了，“所以離家出走才會只告訴我你去了哪裏，對嗎？”
再提起這件事。
尤其還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在黑暗中是沒辦法撒謊的，因為黑暗裏只存在聲音和心跳，很多事情都難以躲藏。
況萊沒辦法否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許溫棠停了會，像是不意外她的答案。然後，微微側臉看她，“那為什麽知道我肯定會告訴大人，還每一次都會告訴我你在哪裏？”
黑暗中許溫棠的視線並不清晰，變淡許多。也因為此，況萊沒有跳起來避開她的視線。
“剛剛不都說了嗎？”況萊努力保護自己堅硬的外殼，“因為我好騙。”
“是嗎？”許溫棠望著她。
況萊無法講話。
“我覺得不是這樣。”今夜是高飽和度的藍色調。許溫棠枕在枕頭上靜靜側臉望她，“我覺得有別的理由。”
“還能有什麽別的理由？”況萊小聲反駁。
“嗯，我覺得有。”許溫棠笑，“看你願不願意和我說吧。”
她語氣不刻意。仿佛她說不說都可以，都接受。
可能也是因為許溫棠並不追問。
像一層紗包裹她的外殼。況萊癟了癟唇，忽然就有一點想說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一點點口子被拉出來。躲了很久的昆蟲飛出來。
她悄咪咪瞄了眼許溫棠。
許溫棠靜靜望她，並不說話。
很久都沒有和許溫棠在這麽近的距離對視。長長的黑夜，小小的床，兩只擠在一起的枕頭，枕頭上細細的、纏繞在一起的發絲，陌生的、熟悉的她們。
況萊動了動喉嚨，裏頭好像有很多只被小時候的她藏起來的蜻蜓要飛出來。
許溫棠忽然伸手。
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發。
況萊很少這麽安靜的。她是個吵鬧的、走到哪裏話就到哪裏的人。因為她不服輸，嘴裏說話一定不讓著人家。
但是……但是被許溫棠安安靜靜地註視著，她突然也就無法說話。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慢慢縮小。她變成以前和許溫棠擠在一起睡覺的小孩子況萊，只有待在許溫棠身邊才覺得安心的小孩子況萊。
很久。
況萊覺得自己心裏頭有個裝沙子的罐頭被打開，換了個方向，於是沙子一點一點往下面流。
她低了低眼睛，沒有忍住說，“因為每一次，我都知道我一定會輸。”
“因為我是小孩子，不管是生氣、憤怒、煩惱，還是難過……都是沒有力氣去和大人對抗的。我一定會被找回去，一定會被罵，一定會被說離家出走的小孩脾氣最怪。可是，可是……”
“可是至少……”
她控制不住這些沙子，也控制不住自己像迷了路的小象一樣蜷縮在許溫棠肩膀旁邊，
“我希望來接我的會是你。”
惱人的、壞掉的沙子好像流完了。許溫棠安靜地摸了摸她的臉。
“可是後來，你就再也沒有離家出走過了。”
“嗯，因為不敢。”
後來。許溫棠去很遠的地方上大學。她沒辦法來接況萊。況萊也就不敢再離家出走了。因為她害怕走丟了之後沒有人會來接她。
因為她開始明白，自己的惱怒、幼稚和憤怒，也許都只是長大了的許溫棠的負擔。
況萊低眼，揉了揉酸酸疼疼的眼睛。仿佛故事裏經歷長大後很多煩心事和挫敗的主人公重回孩童時代，再次與自己曾經最崇拜的、後來也產生很多變化的那個人相遇，沒有忍住，完全沒有由來地說了一句，
“許溫棠。”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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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其實也很懷念自己能肆無忌憚依賴姐的時候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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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萊像卡殼的傳送帶一樣停下晃腿的動作, 瞪大眼睛，“你說什麽？”
許溫棠歪頭，笑, “你明明就聽到了。”
確實是聽到了沒有錯。
但是……
她居然沒有聽錯？
“你認真的？”況萊狐疑地去看許溫棠的眼睛。
“嗯。”許溫棠態度坦然，甚至在她的質疑中沖她笑，“認真的。”
況萊因此滯住。
許溫棠也望著她。她們的眼睛中間僅僅隔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
“你想幹嘛！”況萊覺得許溫棠肯定別有企圖，不然怎麽可能突然要跑來和她一起住。
這麽想著, 她兩只手緊巴巴地撐在床邊，不小心和許溫棠對上視線。
許溫棠歪了歪頭。
況萊馬上挪開，去盯著鞋尖。
停了會, 覺得太安靜，想等許溫棠解釋為什麽, 但等了會沒等到，又沒忍住瞄了許溫棠一眼，然後自己出聲，“你，怎麽會突然想和我一起住啊？”
她是真的覺得奇怪。雖然她們確實是和好了沒有錯……但許溫棠怎麽能每一步都讓她意想不到的？
“沒有想做什麽。”許溫棠說，“只是今天晚上不太想回去。”
仍舊是那種格外從容的口吻，“可能是想離家出走吧。”
這個人怎麽會把“離家出走”這件事說得這麽冷靜？
況萊狐疑擡頭。
許溫棠也回望她，“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況萊還是覺得奇怪。
因為許溫棠長到二十七歲，仍然是酸梅嶺許多長輩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聽話溫順的晚輩。在況萊無數次揚言要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的成長時期, 許溫棠從來都是那個和大人一起來找她的鄰居姐姐。
現在許溫棠居然說要離家出走了？
坦白來講況萊是有一點驚訝。
不過進一步想，走到她家又算什麽離家出走？
“怎麽不幹脆走遠一點？”當然，況萊自己是很支持許溫棠離家出走的。
她不喜歡許溫棠聽話、懂事。她不喜歡許溫棠總是站在大人那一邊。
“你想去哪裏，我可以幫你。”想到許溫棠可能對於離家出走這件事沒有經驗，況萊立馬補充。
“你幫我？”許溫棠挑眉, 玩笑的語氣，“你不是每次都被大人找到了嗎？”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跟大人一邊。”況萊不服氣，“通風報信。”
“是嗎？”許溫棠又開始間歇性失憶了。她歪頭，沖況萊笑，“原來我這麽壞？”
“就是很壞。”況萊想起這件事就有點氣，“每次我出去，都跟你說好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去哪裏，結果每次剛說完，沒多久你就和大人一起來找我了。”
“那你為什麽每次都還告訴我？”許溫棠問。
“因為——”況萊話說到一半就頓住。因為她突然看到許溫棠的表情——微微歪頭，手放在椅背頂部撐著臉，很放松很有興趣的樣子。
這個表情可不像是不記得。反而更像是，記得清清楚楚，卻又要來惹她的表情。
“還能因為什麽？”況萊氣鼓鼓，“因為我好騙唄。”
許溫棠笑出聲。
“不過……”況萊清了清嗓子，瞄了她一眼，“既然現在是你要離家出走的話，我肯定是會大人不記小人過，幫幫你的。”
“好。”許溫棠笑著點頭，“謝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嗯哼~”況萊打了個哈欠，“今天太晚了，暫時去不了別的地方，你就在我這裏住吧。”
“這麽簡單就同意了？”許溫棠挑眉。
“當然。”況萊點頭。
語氣責怪，“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想得那麽壞好不好？”
“好。”許溫棠答應。
“嗯。”況萊低眼，晃了晃腿，也盯了盯鞋尖，小聲說，
“而且我以後，肯定也不會對你很壞了。”
許溫棠看著她，輕聲說，“我知道的。”
“嗯。”況萊蹭了蹭下巴。
沒有讓許溫棠看自己的表情， 聲音也像螞蟻那麽小，
“那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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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和好就和好。況萊下定決心，因此也決定為想要離家出走的許溫棠提供住處。
時間太晚。葉君君睡得也是很香。況萊沒時間給許溫棠收拾新房間出來了。
只好分出自己床的一半，讓給許溫棠。
她的床沒有很大。因為小時候她看動畫片，發現有一部動畫片裏主人公睡得就是那種高高的、窄窄的單人床。
所以她哭著嚎著讓葉君君給她換了小床。後來，她也養成習慣，睡覺的時候喜歡被玩偶包起來，小床是她覺得睡起來最舒服的。
於是長大了也沒有換。
只有一米二寬度，現在要睡兩個成年人。
這讓況萊有點犯難。小時候偶爾碰上許雲出遠門的情況，許溫棠也會過來留宿，她是和許溫棠有擠在一起睡過。
但現在長大了，她們都變成大人了，手長腳長的，她不知道要怎麽擠。
不過海口已經誇下。她肯定是要讓許溫棠在離家出走的第一天晚上睡得舒舒服服的。
也沒讓許溫棠還回去洗澡。
況萊收拾了自己的睡衣，和新的洗漱用品給許溫棠，催許溫棠快去洗澡。
自己又躲在房間裏想辦法。
最後。
她還是在自己的一米二小床上鋪了兩床小小的夏涼被。兩個高高的枕頭。把葉君君覺得最貴的、不舍得用的那個枕套翻出來給許溫棠套上。
雖然不舍。
但也把所有的玩偶都拿走。
長頸鹿要走。她非常不舍地勒著長頸鹿的脖子來了一個大擁抱。
大熊要走。她頂了頂大熊的鼻頭，摸摸它說明天再見。
小青蛙……
小青蛙實在舍不得。
她把它放在自己和許溫棠的枕頭中間，命令它當她們的分界線，晚上盯緊況萊不讓她睡得橫七豎八。
“在幹什麽？”許溫棠的聲音陡然從身後出現。
況萊嚇了一跳。趕快把小青蛙放好，然後冒冒失失轉頭——
水汽彌漫，空氣潮濕。
許溫棠穿上了她那套彩色格子睡衣。但奇怪的是，這套睡衣穿在況萊身上可以說是幼稚。穿在許溫棠身上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了。大概是她沒有把扣子扣好，敞出領口往下的大片皮膚。
“許溫棠！”況萊叉著腰，語氣兇巴巴，“你為什麽又亂穿衣服？”
“嗯？”許溫棠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睡衣，語氣困惑，“我有哪裏穿得不對嗎？”
“就是不對。”況萊無理取鬧，“穿我的衣服就得把扣子扣好。”
許溫棠笑，“這麽嚴格？”
“當然。”況萊維持著叉腰的姿勢，板著臉催促她，“你到底扣不扣扣子？”
許溫棠瞇了瞇眼。
其實許溫棠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還蠻有威嚴的。如果說況萊大部分時候都是虛張聲勢假兇，但許溫棠端起架子來就是真的讓人發怵。
況萊被她盯得躲了躲，“幹嘛。”
許溫棠笑了，“你怎麽長這麽大還怕我啊？”
“怎麽可能？”況萊瞬間直起腰。她覺得許溫棠今天晚上真的有點得寸進尺了。進房間之前還對她溫溫柔柔的，凈說些好話。進來之後馬上就翻臉不認人，變成小時候欺負她的那個樣子了！“你不要隨便汙蔑人。”
“好。”許溫棠挑眉。
“那你系好扣子。”況萊催促。
“有點熱。”許溫棠漫不經心地擦著頭發，很自然地坐到她書桌前，“等會扣吧。”
況萊發現許溫棠開始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並且越來越得寸進尺。像是進了她房間就農民翻身成主人一樣。
不過怎麽說今天也是她們第一天和好。況萊現在又是個大人，還是要多讓一讓許溫棠的。
“嗯？你怎麽還不去洗？”許溫棠背對著她，似乎是意識到她還站在原地不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頭——
這個位置視角有點不好。許溫棠落座之後，敞開的皮膚又基本是在低位。她一回頭，隱隱約約，鎖骨下大片白的皮膚跑了出來。
匆忙間況萊心驚肉跳捂緊眼睛，話是說不出一句。
“你吹你的頭發！”況萊捂著眼睛急匆匆把她的頭扭回去。
之後。
又從床頭櫃找出吹風機放在書桌，“記得吹幹再睡！”
扔下這句。
況萊火急火燎地去了浴室。
剛用過的浴室水汽蒙蒙的。
況萊沖進去覺得好熱，腦門熱，胸口熱，手心也熱。她開了冷水，彎下腰去洗了洗臉，再起身擦去鏡子上的水霧，忽然發現自己整張臉都紅通通，像被煮熟了一樣。
有點不服氣。
她惡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深呼吸好幾口，打開淋浴準備去洗澡。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水格外熱，沖澡的時候她都感覺自己要被燙熟了一樣。
況萊有點受不了，想要快點洗完出去。
風風火火地洗完。
打開浴室門，涼氣沖進來。
她想到許溫棠還在房間裏，突然不想這麽快回去了。
要不等許溫棠睡著了再回？
還是說……要不就在沙發上將就一晚上算了？反正夏天，在沙發上睡一覺也沒什麽。而且她的床這麽小，萬一許溫棠一個人睡還不夠怎麽辦？
況萊忽然後悔答應許溫棠的要求了。真是的，早知道還是給許溫棠收拾個房間出來算了？幹嘛嫌麻煩懶得弄？
許溫棠該不會在心裏覺得她很小氣吧？連個新房間都不願意給她收拾一下？
況萊憂心忡忡。
“況萊。”客廳裏突然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喚。
“啊？”況萊回過神來，發現是許溫棠站在房間門口等自己。
客廳沒有開燈。黑夜裏葉君君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鯨魚在大海裏有節奏地浮潛。
許溫棠好像已經把頭發吹幹了。她披著頭發，影子渺渺地站在門口，沖況萊笑，聲音很輕，“怎麽站在那裏不進來？”
“沒有。”況萊用手掌當小扇子給自己扇了扇風，“我就是洗完之後有點熱，想吹會風再進去。”
“嗯？”許溫棠似乎是想走過來。
“你不用管我。”況萊催促她，“快去睡覺。不是很累嗎？”
許溫棠不走了。
她站在原地，微微挑眉。
這是什麽表情？況萊比了個口型，“幹嘛！”
她懷疑許溫棠在小看她。
立馬走過去。
在經過許溫棠的時候稍微擡了擡下巴。
許溫棠笑出聲。
況萊更是不舒服。稍微捂了捂耳朵。不過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太誇張，所以緊巴巴地抱著兩只手臂，像只左右擺動的金魚游進房間。
於是許溫棠又笑了一聲。
“不準笑了！”金魚況萊回頭不太滿意地看她。
“好。”許溫棠立馬正色，“不笑了。”
“這還差不多。”
況萊“哼”了一聲，大搖大擺進自己的房間，然後站在一米二的小床旁邊和許溫棠，面面相覷，“我的床是不是太窄了？”
“你好睡嗎？”她看了看手長腳長的許溫棠。
“還好。”許溫棠也看了看她，“你呢？”
“要不……”況萊有點猶豫地撓了撓下巴，想提出自己去和葉君君睡。
“沒事。”許溫棠搶了先，“反正小時候也睡過。”
“我們現在不是和好了嗎？”她微微側臉，看況萊，
“一起擠一擠應該也沒關系。”
“是……是沒有關系。”況萊覺得無論怎麽樣也不應該在許溫棠面前輸掉。既然許溫棠都不介意了，她也不要那麽小家子氣。想到這裏，她挺了挺脖子，“那你要睡外面還是裏面？”
“外面吧。”許溫棠說，“以前都是我睡外面。”
“你又記得了。”況萊說。也想按照之前的習慣，睡到裏面去。不過要上床之前，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呢？”
“什麽？”許溫棠像是沒反應過來。
“你喜歡睡裏面還是外面？”
說出來之後況萊才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問過。她沒有問過許溫棠喜歡睡外面還是睡裏面。每一次，都是許溫棠讓著她。
這讓她忽然產生一種怪異的感受——其實許溫棠對她來說是一個嶄新的人。
盡管她們一起長大。
盡管許溫棠可能從前也來替她開過家長會，見證過她第一次初潮。但實際上，她沒有太了解許溫棠。
這個問題可能讓許溫棠自己也意外。她怔了幾秒，輕輕分開紅唇。
“不許讓著我。”怕許溫棠說假話，況萊強調，“要認真回答。”
於是許溫棠闔了闔唇。幾秒過後，搖搖頭，說，“不知道。”
況萊歪頭。
“因為從前沒有睡過裏面。”許溫棠解釋，“不過今天可以試一試？”
況萊點點頭，“嗯，那你就試試。”
“好。”
床鋪上已經分好了兩床夏涼被。她們像兩顆豌豆一起並排躺進去。只是床太窄，枕頭靠在一起，頭發難免會壓到頭發。
況萊比較冷靜地躺下去，準備去關燈，卻又發現自己的頭發被許溫棠壓到。
於是像一個被拉回去的彈簧。
她齜牙咧嘴地躺回去，“許溫棠你壓到我頭發了！”
“抱歉。”許溫棠趕快從她旁邊擡起頭。
但床太小。
她這麽一擡頭，頭發就又完全飄到況萊臉上。
熟悉的洗發香波味道撲到鼻尖。這個香波況萊自己平時會用，葉君君也會用。但到了許溫棠頭發上，聞起來就又不一樣了。
況萊憋氣。
努力冷靜，也亂七八糟地把許溫棠飄飄搖搖的發絲從自己臉上抓下去。
伸手關了燈。
房間暗下來，漆黑的宇宙在緩緩流轉。她們現在在地球黑掉的那一面。
況萊發現自己臉邊還粘著疑似許溫棠的頭發，或者是她自己的。
總之，她一邊摘，一邊沒忍住甕著聲音說，“許溫棠你頭發太香了。”
許溫棠這個時候已經枕下來。她側躺在枕頭上，楞了幾秒，也伸手過來在黑暗中幫忙摘頭發，笑出聲，“是嗎？我沒聞到。”
女人的手指輕輕繞過發絲，碰到臉頰，鼻尖，人中，和一點點嘴唇……大概是不小心的。
況萊沒有辦法不緊張。
一緊張，抓頭發的手也比較亂地在臉上摸來摸去。
於是手指碰到手指。
她的小指和她的小指。
觸感軟軟，微熱。
不知是誰的手指沒有忍住蜷了蜷，帶著那些纏繞在一起的發絲，微微勾過另一個人的指彎，從指腹擦過去。
“好了。”過了幾秒，許溫棠的聲音再次在黑暗中出現，清晰而柔柔，“臉上沒有頭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之後沒有再碰到她的臉，她的頭發。
“嗯……”況萊努力心平氣和地躲在被子裏，“知道了。”
夏夜悶熱，安靜如水。沒有開空調。但其實至少應該開個風扇的。只是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上床之前況萊忘記把風扇找出來了。
現在下去，把風扇找出來，還要擦一遍。而且等會上床不知道要不要又來扯一會頭發。想到這裏，況萊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癢，想去撓一撓，但是又不太敢動。
都怪許溫棠。
頭發那麽長，還那麽香。
害得她現在連擡手撓癢癢都不敢了。
“況萊。”像是心靈感應，黑暗中許溫棠兀然出聲喊她的名字。
“嗯？”況萊緊張地快把心從喉嚨裏吐出來了。
“你……”偏偏許溫棠講話還猶猶豫豫的，一點也不像平時，什麽都直接開口問。
“幹嘛？”況萊努力把心從喉嚨裏咽進去。
這張小床床墊很高。因為況萊就喜歡坐在床上腳碰不到地的感覺，也很軟。許溫棠稍微動了動，況萊腰背下的床墊也往下陷了陷。
讓她覺得腰也跟著軟了軟。
偏偏這時候——
女人的頭發在枕頭上動了動，很微弱地擦過她的臉頰。
“你後來有沒有和別人一起睡過？”許溫棠輕聲問。
“你說什麽？”心跳太快，況萊都沒聽得清許溫棠的話。
“我是說，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睡。”許溫棠大概是以為她覺得自己聲音小，稍稍側過臉來看她，“有過嗎？”
聲音是清楚了。
但呼吸也更近了，都要流到況萊的耳朵上了。
她揪緊被角，“沒有。”
沒事和別人一起睡幹什麽？而且……況萊稍微動了動自己僵掉的背，補充，“我很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睡覺的。”
“為什麽？”許溫棠像是好奇。
“因為我和別人一起睡就會很緊張。”況萊此時此刻腦子裏塞的、要在意的東西太多了，許溫棠的聲音、許溫棠的呼吸，許溫棠的頭發、床墊的陷落弧度……她如果是個機器，應該也是一個沒有辦法多線程處理的機器。
於是只好實話實說，“怕我睡得很糟糕，然後讓她睡不好。”
“那和我睡也會嗎？”許溫棠像是睡不著在和她閑聊。
但在況萊的角度聽上去很像挑釁。仿佛許溫棠覺得自己有本領把她弄得很緊張一樣。當然，她是不會承認的，“和你當然不會。”
“和我睡就不緊張？”許溫棠又側臉來看她，目光像水一樣流過她的臉頰。
頭發被扯得動了動。況萊扯緊被子，“嗯，一點也不。”
許溫棠笑了一下。
又這樣笑了，笑得人心塞塞的，麻麻的。像喉嚨裏有很多支羽毛撓過去一樣。
況萊在被子上撓了撓喉嚨的癢，強調，“我是說真的。”
“嗯，我知道。”許溫棠沒有否認。她的頭發可能太長了，稍微動一動，就總是從況萊的枕頭上蹭來蹭去，纏來繞去，“君君阿姨也這麽說。”
“她怎麽說？”
“她說，其實你小時候最喜歡和我一起睡。每次和我一起睡就最乖。自己一個人睡的話就很鬧。”
提起她們小時候的事情。況萊稍微放松一些，雖然也很不想承認自己曾經有那麽黏許溫棠，但是也不得不承認——
小時候況萊對許溫棠的討厭都是小打小鬧，都是因為許溫棠確確實實有時候仗著她人小欺負她。可畢竟許溫棠也是她小時候最常見面的玩伴。
最厲害的、最了不起的、輕而易舉就能解決她的許多難題的許溫棠。
是她崇拜的、仰視的唯一對象。所以小的時候，她的確是在心裏面當許溫棠是姐姐的。
當然。這一點她也不太願意承認。
“其實你小時候很信任我。”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心裏面才想到這裏，許溫棠就已經把她的想法提出來了，“所以離家出走才會只告訴我你去了哪裏，對嗎？”
再提起這件事。
尤其還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在黑暗中是沒辦法撒謊的，因為黑暗裏只存在聲音和心跳，很多事情都難以躲藏。
況萊沒辦法否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許溫棠停了會，像是不意外她的答案。然後，微微側臉看她，“那為什麽知道我肯定會告訴大人，還每一次都會告訴我你在哪裏？”
黑暗中許溫棠的視線並不清晰，變淡許多。也因為此，況萊沒有跳起來避開她的視線。
“剛剛不都說了嗎？”況萊努力保護自己堅硬的外殼，“因為我好騙。”
“是嗎？”許溫棠望著她。
況萊無法講話。
“我覺得不是這樣。”今夜是高飽和度的藍色調。許溫棠枕在枕頭上靜靜側臉望她，“我覺得有別的理由。”
“還能有什麽別的理由？”況萊小聲反駁。
“嗯，我覺得有。”許溫棠笑，“看你願不願意和我說吧。”
她語氣不刻意。仿佛她說不說都可以，都接受。
可能也是因為許溫棠並不追問。
像一層紗包裹她的外殼。況萊癟了癟唇，忽然就有一點想說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一點點口子被拉出來。躲了很久的昆蟲飛出來。
她悄咪咪瞄了眼許溫棠。
許溫棠靜靜望她，並不說話。
很久都沒有和許溫棠在這麽近的距離對視。長長的黑夜，小小的床，兩只擠在一起的枕頭，枕頭上細細的、纏繞在一起的發絲，陌生的、熟悉的她們。
況萊動了動喉嚨，裏頭好像有很多只被小時候的她藏起來的蜻蜓要飛出來。
許溫棠忽然伸手。
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發。
況萊很少這麽安靜的。她是個吵鬧的、走到哪裏話就到哪裏的人。因為她不服輸，嘴裏說話一定不讓著人家。
但是……但是被許溫棠安安靜靜地註視著，她突然也就無法說話。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慢慢縮小。她變成以前和許溫棠擠在一起睡覺的小孩子況萊，只有待在許溫棠身邊才覺得安心的小孩子況萊。
很久。
況萊覺得自己心裏頭有個裝沙子的罐頭被打開，換了個方向，於是沙子一點一點往下面流。
她低了低眼睛，沒有忍住說，“因為每一次，我都知道我一定會輸。”
“因為我是小孩子，不管是生氣、憤怒、煩惱，還是難過……都是沒有力氣去和大人對抗的。我一定會被找回去，一定會被罵，一定會被說離家出走的小孩脾氣最怪。可是，可是……”
“可是至少……”
她控制不住這些沙子，也控制不住自己像迷了路的小象一樣蜷縮在許溫棠肩膀旁邊，
“我希望來接我的會是你。”
惱人的、壞掉的沙子好像流完了。許溫棠安靜地摸了摸她的臉。
“可是後來，你就再也沒有離家出走過了。”
“嗯，因為不敢。”
後來。許溫棠去很遠的地方上大學。她沒辦法來接況萊。況萊也就不敢再離家出走了。因為她害怕走丟了之後沒有人會來接她。
因為她開始明白，自己的惱怒、幼稚和憤怒，也許都只是長大了的許溫棠的負擔。
況萊低眼，揉了揉酸酸疼疼的眼睛。仿佛故事裏經歷長大後很多煩心事和挫敗的主人公重回孩童時代，再次與自己曾經最崇拜的、後來也產生很多變化的那個人相遇，沒有忍住，完全沒有由來地說了一句，
“許溫棠。”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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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其實也很懷念自己能肆無忌憚依賴姐的時候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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