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電話與天文臺」 “盡管擡頭去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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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與天文臺」 “盡管擡頭去看星星……

酸梅嶺的四月結束在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裏。

許溫棠離開的第一天, 況萊開始牙疼。不過由於她很不喜歡用“許溫棠”來計數。好像顯得她在等她回來一樣。

所以她更願意將四月七號稱為——下面左邊那顆智齒開始疼的第一天。

總之。

就是第一天。

晚上。

許溫棠在微信上打來了電話。

況萊很驚訝。以前她和許溫棠可是基本不打電話的。除了上次許溫棠突然打電話問她初戀是不是丁細鈴之外。當然這件事也是比較奇怪。

不過話說回來。她們的確是很少打電話給對方。

從前許溫棠在外面打電話回來給大人,況萊偶爾撞見,也都只會悶頭躲在房間裏, 假裝自己並沒有發現,電話那頭的人是許溫棠。

這樣的話,她就不會豎起耳朵聽許溫棠有沒有在電話裏提到自己,也不會被大人喊過去接電話, 之後在電話裏忸忸怩怩不知道講什麽了。

可能打電話本來就是一件目的性很強的事情。如果沒有要緊的事,就會顯得像是在故意閑聊。她們之間肯定是沒有什麽話要專門打電話來閑聊的。

所以。

在許溫棠的微信電話彈出來之後。況萊比較驚訝地從浴室裏面拿著手機跑出來,瞪著眼睛瞧了好一會, 才清了清嗓子,勉強接通。

“餵——”第一句話她還是比較淡定, “幹嘛?”

“況萊。”許溫棠在電話裏喊她的名字。聲音和在酸梅嶺的時候有點不太一樣。

“嗯。”況萊忽然想到許溫棠這個時候可能在一個很熱很遙遠的地方,不免為此感到奇妙,“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許溫棠說。

“哦。”況萊剛洗過澡,身上還有點熱熱的。她趴在窗臺上,撐著下巴吹風。這幾天酸梅嶺的氣溫也升高了,風也變熱了。

女人不講更多話,呼吸聲飄飄傳過來,有點安靜,也有點遠。

況萊不太習慣這種安靜,“你幹嘛突然打電話給我?”

“很奇怪嗎?”

“有一點吧。”況萊說, “你以前去外面的時候,從來不會專門打電話給我的。”

許溫棠停了會,語氣無奈,“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嗎?”

“不是那個時候。”況萊小聲說。

“嗯?”

“就是……”

況萊低臉,掰了掰手指頭, “你讀大學那段時間。”

“那段時間?”許溫棠怔了會,“你不是基本都在學校寄宿嗎?要怎麽接電話?”

“我知道。”況萊不想顯得自己在無理取鬧,“我也就是說一下而已。又沒讓你真的給我打。我只是說你現在專門打電話給我比較奇怪而已。”

許溫棠沈默。半晌,慢慢地說,“我那個時候——”

“我知道。”況萊打斷她,“你也不用特意和我解釋。我又不是很在意。”

許溫棠停了會,“好。”

然後又問,“酸梅嶺還在下雨嗎?”

“沒有下了。”

況萊往外看了眼。

早晨濕潤的柏油路現在都完全幹掉了。

“好。”許溫棠說。

“許溫棠。”況萊覺得她專門打電話來又不說事很奇怪,“你沒事我就要掛電話了。”

“好。”許溫棠答應。

這通電話什麽信息含量也沒有。

況萊撇了撇嘴,準備掛電話,便又聽見,許溫棠突然說了一句,

“你的畫我看到了。”

“我知道。”況萊斂唇。她可不想許溫棠和她聊畫的事情。最好一個問題都不要問,不要問她為什麽,不要問她是不是熬夜,也不要問她是什麽意思。

“微信上不是說過了嗎?”她嘟囔,“幹嘛還要打電話來再說一遍。”

許溫棠笑了,“嗯,我知道。”

她似乎在一個很吵鬧的集市。背景音是況萊聽不太懂的語言。嘰裏咕嚕的,聽起來就很熱。她的呼吸聲隱在其中,半晌,她說,“就是想再說一遍。”

況萊抿唇。不知道說什麽了。可能是因為牙疼。

“今天早點睡覺。”不過許溫棠到底算是識相,沒拖著她聊太久。

只是說完這句。

她又有點奇怪地提起,

“況萊,我以後每天什麽時間打電話給你會比較方便?”

“什麽時候都不方便。”況萊利落回答。可能是因為她不喜歡電話裏的許溫棠。

不過意識到這句話有點太沖,不符合她和純牛奶之間的關系。

於是她又立馬補充,“都說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幹嘛還天天打電話回來?擔心這擔心那的,你就不能幹脆一點,這個月什麽都別管,去做點你樂意的事情就好了嗎?”

她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許溫棠在電話裏楞了幾秒,突然笑了,“況萊,你是不是又牙疼了?”

況萊簡直嚇了一大跳,在房間裏很緊張地抱著長頸鹿,環顧四方,“這你也知道?”

“說話都說不清楚了。”許溫棠語氣直接,“你說呢?”

況萊揉了揉腮幫子,不想和許溫棠講話。

“吃藥了嗎?”許溫棠突然又不掛電話了。

“等會吃。”況萊說。

“嗯。”一遇到這種事,許溫棠就自動變成管教她的語氣了,也不管自己之前說不當“姐”了,“實在不行就去拔了吧。”

“不太想去。”

“怕疼?”

“才不是。”況萊迅速否認。她就聽不慣許溫棠這種語氣,不管是在電話裏還是在面前。她舔了舔酸酸脹脹的牙齦,含含糊糊地說,“總之你別管了。”

“牙疼,不想說話了,拜拜。”

扔完這句。她沒管許溫棠說什麽,直接掛掉電話。

而後。她悶不吭聲地盯著和許溫棠的微信聊天框。

過了會。

手機彈出消息。

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早點睡覺。】

連個可愛的表情包都沒有。況萊不大高興地戳了戳山的那邊海的那邊。不過也懶得和許溫棠說更多,她退出微信,登錄到微博。

今天下午她去君君商店,把ligumo那幅畫差不多完善好,發了一張過程圖過去,讓ligumo看看有沒有什麽改動的地方。

現在,ligumo的回覆已經發過來了:【謝謝你萊萊大王,我覺得很棒/點讚。非常感謝你這麽用心,我想她也一定會很喜歡。】

況萊的尾巴翹起來。

不過她在ligumo面前還算是比較講禮貌也比較謙虛的:

【嗯嗯,那你如果沒有什麽要改動的話,方便發個地址嗎,我寄過去給你。】

這條消息發過去,ligumo遲遲沒有回覆。況萊這幾個晚上基本都在熬夜,沒睡好覺。到了八九點鐘就基本熬不太住。她打了個哈欠,捧著手機,沒等到回覆,就頭一栽,抱著長頸鹿睡著了。

下面左邊那顆智齒開始疼的第二天早上。酸梅嶺沒有再落雨。

她收到ligumo的回覆:【萊萊大王,是這樣的,因為我現在在國外出差,不太方便。能不能等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再給您地址呢?】

這點小要求根本不算什麽事。況萊欣然答應:【沒問題,你到時候聯系我就好了。】

ligumo:【好,謝謝萊萊大王。】

況萊退出聊天框,發現頂上的艾特提醒攢下的小紅點已經有很多。

她抿唇,點開,還是ligumo。

ligumo還在每天堅持轉發萊萊大王的故事,每天一條,從開始到結尾,又從結尾到開始。

也不知道給ligumo的畫畫完之後,ligumo會不會也消失?

這可是她唯一的事業粉。

也幾乎……是她微博裏最後一個還在等她回來的人了。

況萊有些惆悵。

點進自己的微博主頁。

最頂上,仍然是她那條告別微博。

說實話。

況萊這個人是比較要面子的。雖然這個賬號也沒什麽活躍粉絲,而且許溫棠也一直和她說——再拿起來也沒關系。

可是,可是……她心裏面還是有一點點難過的。

要是很多人都在等,那她裝作勉為其難地重新恢覆更新也就罷了。但現在只有一個人,她要是不知不覺回去更新的話,那也太沒面子太灰溜溜了。

況萊從小就可要面子了。

而且……

要是恢覆了更新,到時候沒有人回來,連ligumo都走了。那她豈不是更沒面子更傷心了?

想到這點。

這天晚上。

況萊垂頭喪氣地從君君商店把畫完的畫帶回來,也準備去收起這幾天拿出來用的畫具。

只是將畫具收起來的時候。她打開抽屜,不小心看到了一個讓她覺得很意外的東西——是許溫棠以前的ipod。

其實況萊小時候是有點小孩缺點的。那個時候,許溫棠去上高中。她去許溫棠家玩,貪玩從許溫棠書桌抽屜裏翻出這個ipod,本來只是想聽一聽許溫棠之前聽什麽歌,結果就被許雲說妹妹喜歡就拿給妹妹好了。

結果許溫棠為這件事和許雲吵了一架。況萊嚇壞了,趕快把ipod放進抽屜裏,說不要了不要了。她其實是不喜歡搶許溫棠的東西的,只是好奇心很重罷了。但最後,不知道為什麽,許溫棠還是把它留給了她。

連同裏面下載的一百三十三首歌。

況萊想了想,把ipod從抽屜裏拿出來,找出來充電線去充電。她本來也只是想試一試,結果沒想到,這麽久過去,這個ipod還沒有壞,還能聽。

許溫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

況萊正戴著那條連在上面的白色耳機,聽著ipod裏面循環播放次數最多次的那首歌,架好畫架和新的畫紙,落筆。

不過因為許溫棠要打電話。所以她只好把耳機線拔了,讓ipod聯結自己床頭那個可以當音響的鬧鐘,跟著慢慢哼,也慢慢畫。

“幹嘛。”她對電話裏的許溫棠說,“還每天打一個電話。”

“你在聽歌?”許溫棠很敏銳,“在外面?”

“沒有。”況萊在畫紙上漫不經心地落筆,“我在家裏,剛找到你小時候那個ipod。”

“我小時候的?”許溫棠像是完全沒有印象了。

“對啊。”況萊說,“你小時候因為這件事和許雲阿姨吵架。你說——”

說到這裏。她清了清嗓子,學著許溫棠從前的語氣,“我的就是我的,為什麽要給況萊?”

不過她學得可能有些誇張。所以學完之後,許溫棠笑出聲,“是嗎?我以前對你這麽壞?”

“也沒有吧。”況萊調了一個ipod上選中歌曲會顯示的藍色,“我反倒覺得你小時候更可愛些。”

許溫棠頓了幾秒,“沒有生氣?”

“沒有。”況萊說,“因為我覺得你說得對啊。”

“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而且我也沒想要你的好不好。”她一邊落筆,一邊嘟囔著,“而且不知道你都那麽生氣了,為什麽後來還是要給我。”

“可能是因為……”許溫棠像是陷入回憶,聲音輕了許多,“重要的不是這個ipod。”

同樣也心不在焉的語氣,“是你當時跟我站在一邊吧。”

一邊?許溫棠竟然也會有這麽幼稚的想法?小孩和小孩一邊,大人和大人一邊?

“行吧。”況萊沒有多說什麽。

ipod裏的歌播放完畢,又從頭開始播放。同一首。

“為什麽一直聽這首?”許溫棠問。

“沒什麽。”況萊畫畫的時候蠻不能一心二用的。基本上屬於許溫棠問什麽她答什麽,“你小時候最喜歡這首了,你不記得嗎?”

許溫棠突然不講話。

況萊也沒繼續講。

過了會。許溫棠的聲音從小小的手機裏傳來,比她現實中的聲音薄很多,“我記得。”

聽不出是什麽語氣。況萊抿了抿唇,“許溫棠,你現在還喜歡那些被你貼在門後面的歌手嗎?”

許溫棠楞了幾秒,笑,“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況萊說,“就是好奇罷了。”

“嗯。”許溫棠沒有回答,反而問她一個問題,“今天牙還疼嗎?”

“疼。”牙疼這件事就是不能提。稍微一提,況萊就覺得腮幫子發酸。

許溫棠停了會。

況萊以為她又要勸自己去拔,便不太想說話。

但許溫棠說,“好。”

“嗯?”況萊覺得她奇怪。等了會,也沒等到她的下一句,忍不住問,“就這麽簡單?”

“不是不讓我管嗎?”許溫棠反問。

“確實。”況萊沒否認。

許溫棠發出一聲嘆息。

歌曲播放完畢,熟悉的前奏再次響起。況萊靠在椅背,仰頭看天花板,好一會,比較別扭地說,“其實我也不是因為怕痛才不去的。”

“那是為什麽?”

“是因為……”

差點就不過腦子要說出口。不過在這之前,況萊突然眼尖,瞥到自己本來只是想不浪費顏料隨便畫畫的畫,嚇得猛然站起來——

“不說了我有事,拜拜!”

匆匆忙忙地掛了電話。

天已經完全黑了。她皺緊眉頭站在畫架前。

拿著畫筆。

很是不高興地抱緊雙臂,緊盯著畫紙上留下的顏料。

怎麽會是許溫棠?還是那個時候把白色耳機藏在頭發裏的許溫棠?甚至是對著許雲生氣、表情不太好看、少有的、憤怒的許溫棠。

況萊想把畫紙撕下來扔掉。

也上了手。

只是在快要撕下來之前,她又與畫上的許溫棠對上視線。畫裏的許溫棠是藍色的,綠色的,皺緊眉頭,挺起下巴,眼神是鋒利的。

莫名其妙,況萊不太忍心地停了手。

算了。

其實許溫棠是很少有憤怒的。相比起成熟的、可靠的、寬容的她。憤怒的她反而更珍貴。

況萊拿著畫筆的手停下來。反正顏料這麽多,打開了不用完,也怪可惜的……

她抿著唇,再次在畫架前落座。

還是畫完吧。做人就應該有始有終。

-

智齒開始疼的第五天。

它不痛了。其實牙齒就是這麽可惡的東西。它總是會讓人存在僥幸心理。因為發炎的時候不能去拔。等好了不疼了,人就不想去了。

這天。

況萊收到了回來之後的第一筆工資。來自君君商店的老板葉君君。

葉君君是個比較摳門的老板。

況萊怎麽說也給她看了快兩個月的店,結果她只給況萊發了三千多塊錢。

況萊打算上告家庭法院。

葉君君擺擺手,理直氣壯,“你吃家裏的用家裏的,我沒讓你交房租,也沒有讓你花錢買日用,還給你發工資,哪裏不好?”

況萊繼續上訴。

法官葉君君兼被告和被告律師,三票裁決,“這個月生意不好,下個月給你多發點。”

好吧。況萊覺得說得通,選擇服從調劑。回來之後她確實花錢的地方少。不過,君君商店這點工資對她一個年輕人來說,確實是少了一點。

她是不是得找個兼職了?或者正經的工作之類的?

況萊有些沒精打采地想。

不過在這之前。

她還是比較大方地用這筆工資,給葉君君買了一條漂亮的碎花連衣裙。之後,她又跟穿著碎花連衣裙的葉君君去趕集,集市上的花五塊一大把,還什麽品種都有,芍藥,康乃馨,風信子……

葉君君在旁邊啰嗦說隨便采采就有了,但況萊還是比較慷慨地買了三把,一把給葉君君,一把給許雲,另一把……她養在自己房間的花瓶裏,每天哼著歌澆水。

第十天。

她和周寒又約了一次飯,還是在同一家烤肉店。由於發了工資,況萊很是大方地請了客。

周寒可能是不太好意思讓她請客,在吃完之後,和她提起,

“況萊,我有個小侄女找美術老師,每周三次課,一次一下午,你要不要去?”

“一周去三次啊?”

況萊有些猶豫。因為她住鄉下,每周去三次城裏確實不太方便。而且,她也沒覺得自己厲害到可以去教別人畫畫了。

“你小侄女是美術生?”她問周寒。

“嗯。”周寒點頭,“還在上初中。平時周末她都要去省城上課的。只是周一到周五她要在學校上課,沒辦法去外面,所以家裏想給她找個家教。”

“只不過這邊小縣城,時薪肯定是沒外面這麽貴的。”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基本上家長就是想找個人看著她練,順帶著多指導指導。”

“初中就這麽嚴?”況萊咋舌。

周寒笑笑,沒回答,“反正我覺得這件事你完全可以的。你考慮考慮。”

“行。”況萊撐著下巴,“我考慮好了給你打電話。”

烤肉油膩。吃完之後得多消消食。飯後,她們在步行街散步,遇到讀書時候常去的那家書屋。

況萊是不喜歡看書的。但周寒喜歡。所以她們以前讀書,經常會去逛。周寒搜羅書。況萊搜羅一些稀奇古怪的、被葉君君罵說浪費錢的文具。

一進書屋。況萊愛花錢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圍著那些漂漂亮亮的文具,也不管自己用不用得到,滿滿當當拿了幾支,走到周寒那邊,就看見周寒在聚精會神看什麽東西。

“什麽?”況萊湊過去看。

“嗯?”周寒看見她,笑了笑,把宣傳的小冊子遞給她,

“這個天文臺,你記得嗎?我們讀書時候也發小冊子宣傳過,好像有什麽追星星的活動吧,很火的,就是在日本,那個時候我們讀書,都去不了。”

“記得。”況萊抿著唇,把小冊子還給周寒。許溫棠夾在那本書裏的小冊子。也是這個天文臺,也是這個追星星的活動。

“不過現在天文臺也不怎麽稀奇了。”周寒把小冊子放回去,“就是小的時候,會把天文臺當成很酷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那個時候看到這個小冊子,為了去一趟日本,還鉚足勁學習考第一呢。”

“那你最後去了嗎?”況萊心不在焉地問。

“去了。”周寒說,“高考以後去的。”

況萊點點頭。沒說話了。

“你有興趣?”周寒問,“我記得你那時候對這種事沒興趣的,還整天說我就知道看星星。

“沒有啊。”況萊雙手揣兜,“現在也沒什麽興趣。”

周寒點點頭,不說什麽了。

後續她們的話題也沒有再提到那個天文臺。只是快要分別之前。

況萊喊住要上車的周寒,說,“周寒,你那個小侄女的家教,我什麽時候能去?”

“這麽快就考慮好了?”周寒有些驚訝,“那等我回去和我姨媽說一聲,到時候微信聯系。”

“好。”況萊如釋重負地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周寒笑,“本來也是我們要找老師,不是你也要找別人。”

她沖她眨眨眼,“而且我當然更希望是你了。”

“為什麽更希望是我?”況萊有些好奇地問她。

“嗯——”周寒把著車門,比較慎重地思考了一會,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你對畫畫這件事會很認真吧。如果換成別人,估計就真的會上點水課敷衍了之。但是你……”

說到這裏。

她嘴角邊的梨渦又浮現出來,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的。”

-

這天夜裏,況萊戴著白色有線耳機,繼續聽ipod。

她在床上躺著發了會呆。

許溫棠又打來電話。

智齒疼了之後又好掉的第十天。許溫棠打來的第十通電話。她今天不知道是在哪個國家哪個城市。她的聲音很安靜,應該是在房間裏。但聽上去有點疲憊。

“況萊,今天酸梅嶺下雨了嗎?”每次開場白都是同一件事。

“沒有。”況萊已經習慣許溫棠的節奏了,沒問許溫棠為什麽總是打電話給自己,而是有點無聊地提起另一件事,“許溫棠,周寒讓我去教她小侄女畫畫,你說我去不去?”

“想去就去。”這是許溫棠的答案。一如既往。

“好吧。”況萊撇了撇嘴,“你相當於沒說。”

“嗯。”許溫棠笑了笑,問,“為什麽不想去?”

況萊驚訝,“你怎麽知道?”

“這就是你不想去的語氣。”許溫棠很簡單地說明。

“真是什麽都要被你看出來了。”況萊撇嘴。

“不想去為什麽要猶豫?”許溫棠問。

“好吧。”況萊覺得這件事還是可以和許溫棠聊一聊的。她從床上坐起來,慢慢地說,“我本來是根本不想去的。”

“因為我自己都不想畫畫了,都拿不起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怎麽可以去教別人要熱愛畫畫呢?怎麽可以去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那樣去跟別的小孩說——只要你堅持畫下去,長大以後肯定會迎來你想要的世界呢?”

“可是後來,因為……”說著,況萊卡了幾秒,比較含糊地隱去一些關鍵詞,“反正就是因為某種原因吧,我覺得我還是蠻需要那筆兼職的費用的。我就和周寒說,我願意去。可是周寒和我說——況萊,你不是那種會敷衍做事的人。”

況萊在床上縮了縮膝蓋,看到了旁邊畫架上憤怒的許溫棠,“然後那個時候,我就突然又不想去了。”

許溫棠聽完,安靜了幾秒,對她說,“那就不要去。”

況萊楞住。這可不像是許溫棠會給出的答案。任性的、果斷的、完全沒有餘地的答案。

“就這麽簡單?”她沒忍住問。

“因為你不是那種會敷衍做事的人。”許溫棠說,“如果只是因為你不認可的某種原因去了,反而會更煎熬。”

“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我是這種人?” 況萊覺得奇怪。明明葉君君最喜歡說她三心二意了。連小時候上學老師給評語,也都是說況萊同學熱情開朗,就是做事註意力不夠集中。

“況萊。”許溫棠沒有回答。

她在電話裏。

聲音好像很遠。

卻又好像離她很近,“你是不是,只是想重新畫自己的畫了?”

況萊楞住。

說實話她覺得許溫棠這個人未免太聰明了些。明明她還什麽都沒有講,就什麽都被她猜到了。她又開始覺得沒面子了。

不過,她在許溫棠面前沒面子的次數太多了。她已經習慣。況且現在沒有面對面,她反而覺得輕松一些。

而且許溫棠也沒有催她。她很安靜地守在電話那邊,像是耐心等她願意說出口。

“我就是覺得……”過了一陣,況萊小聲地開了口,

“既然我都願意去兼職教別人畫畫了。那我為什麽還是沒有勇氣繼續畫我自己喜歡的東西呢?”

不過在許溫棠面前承認這一點,還是讓況萊感覺到挫敗,和不適,

“如果我跟你說,我只是因為太要面子才不願意繼續畫,是不是也太沒本領了?”

“不是。”許溫棠在電話裏說,“是因為你是況萊。”

況萊攥了攥手機。她不知道許溫棠是不是又要說那段“你很厲害”的話。

她其實有點沒辦法聽這種話的。

比起那種溫情的、覺得她很厲害的話,她更願意聽葉君君恨鐵不成鋼的責怪。因為後者她不會放在心上,但前者她沒辦法不放在心裏。

“況萊。”不過許溫棠沒有說更多讓她覺得別扭的了。她思考了一會,只是很簡單地提起了自己的事情,“我是不是從來沒和你說過,我後來為什麽會選擇當空乘?”

“沒有。”況萊抱緊膝蓋,“不過你不想說也可以不說的。”

她嘟囔著,“沒必要為了安慰我說這麽多。”

“沒什麽不想說的。”許溫棠笑,之後停了一會,“畢竟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是嗎?”說實話況萊還是挺好奇的。

畢竟許溫棠從前是一個連不想跳舞都懶得去反抗的人。後來卻頂著壓力選了一份讓許雲至今為止都不願意接受的工作,並且至今為止都沒有和許雲妥協。以至於況萊有時候也會想,那陣子的許溫棠是不是發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嗯。”許溫棠的聲音飄過來,“舞臺出事故之前那段時間,我其實也很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況萊一下子有點緊張。

“嗯……”

許溫棠想了一會,“大概就是每天都很煩躁,胡思亂想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想再久都沒辦法解決,就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和況萊現在的情況有點像。她撐著下巴,安靜地聽。也覺得奇怪——許溫棠也會有這種時候?

許溫棠說,“所以那段時間沒有怎麽給你打過電話,也沒有怎麽回來看過你。”

怎麽還說起這件事了?況萊蹭了蹭下巴,有點別扭地說,“我又沒有怪你。”

“嗯,我知道。”許溫棠笑,“直到後來出了事故,我醒過來以後,醫生 說我不可以跳舞了,我那個時候還想得很簡單,以為不跳舞之後,我的人生就會徹底卸下負擔,也沒辦法讓我媽繼續逼我去做什麽。”

這件事在況萊的記憶中一直是比較模糊的。因為那段時間她還在讀高中,是學業和集訓都是最緊張的時候。

唯一一次去看許溫棠,許溫棠也沒怎麽和她說過自己的事情。所以她只從葉君君那裏模模糊糊地得知——那段時間,許雲和許溫棠還是吵很多架。

說實話比起許溫棠對這場事故所表現的冷靜,況萊更不理解這件事。明明許溫棠都要躺在病床上了,許雲卻還要和她吵架。要是葉君君,早就什麽都由著她了。

“但事實不是這樣。”這是第一次,許溫棠自己和況萊說起這件事,“就算我出了事故,我媽還是一樣。”

“就算醫生不讓我繼續跳舞,她也會找另一件她期待的、讓她覺得體面的事讓我去做。其實那個時候我很羨慕她,因為我發現她真的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

講到這裏,許溫棠笑了一下。

況萊莫名想起那個時候躺在病床上的許溫棠。明明臉色都蒼白得像鬼了,卻也是這樣沖她笑。這讓她不大高興,便抿了抿唇,“許溫棠,你不準笑了。”

許溫棠停了停,說,“好,不笑了。”

不過她這麽順著她,況萊也沒想到。她不太習慣地撓了撓下巴,“後來呢?”

“後來?”

許溫棠安靜了幾秒,

“後來,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身體好起來的時候,再回學校去繼續念書的時候,也沒有發現我有什麽必做不可的事情。”

“但是可怕的是,舞蹈生是一個目標性很強的群體。我變成裏面唯一一個不可以繼續跳舞、沒有目標的人,每天都不知道我在這些人裏面到底是在做什麽。”

“那段時間,我發現我身邊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很痛苦。”

況萊不說話。難以想象許溫棠也有那麽痛苦的時期。或許有,只是她從未設身處地去想過具體細節。因為那段時間許溫棠是活在葉君君嘴巴裏面的。

高中生況萊只知道,許溫棠好了,許溫棠出院了,許溫棠繼續念書了……

葉君君不會和她說,許溫棠很痛苦,許溫棠很迷茫。因為葉君君也不知道。除了許溫棠自己,沒有人知道。

“那你現在是不是找到了?”聽了一會,況萊沒有忍住問,“自己想做的事情。”

“沒有。”許溫棠的回答令人意外。

況萊微微發楞。

許溫棠笑,“其實我也不是因為喜歡到處飛所以才當空乘的。”

“我只是知道,有什麽事是我不想做的。所以,在我的人生停擺一段時間之後,我恰好選擇做了一件我不討厭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況萊抿了抿唇,“那你也很厲害。”

“你也是。”許溫棠語氣肯定。

“我哪裏厲害?”況萊覺得許溫棠總是喜歡把她說得很好。但她自己不太覺得。客觀來講,她肯定是沒有許溫棠厲害的。

要是她畫了那麽久的畫,突然出車禍手斷掉不能再畫畫,她肯定天天醒過來都要哭昏過去然後徹底一蹶不振了。怎麽可能還會像許溫棠一樣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然後繼續做另外一件事也做得很優秀。

許溫棠做什麽事很厲害。

“其實我只是遠離了我不想看的那顆星星而已。”許溫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樣。

況萊楞住。

“而你不一樣。”

風從窗戶輕輕刮進來,許溫棠的聲音變得模糊,“你不是一直有一顆自己想要看到的星星嗎?”

卻足夠篤定,“而且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覺得,一個堅持想要從烏雲裏看到星星的人沒有本領。”

今夜天氣晴朗,沒有烏雲。星星掛在天上,一覽無遺。況萊呆呆擡頭,很輕松就看見朦朧星光,也聽見許溫棠對她說,

“所以況萊,不要害怕。”

況萊緊了緊手機。覺得遙遠的、溫熱的風吹到的臉上。而電話中許溫棠清晰對她笑,

“盡管擡頭去看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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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萊萊大王要重出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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