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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雨與青蘋果」 “我希望你下個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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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雨與青蘋果」 “我希望你下個月不……

很難用一個具體的詞語去概括許溫棠眼中的況萊。

因此。

在收到萊萊大王的消息之後。

許溫棠按照要求去編輯況萊的相關特征, 卻有過很多次的停頓。

其實她清楚萊萊大王的意思,只是需要她去概括況萊的外貌特征。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

再加上,某種程度上, 這幅畫只能算是許溫棠用來接近萊萊大王的手段。她完全可以只是隨便找幾個特征發過去,就可以讓不設防的萊萊大王贈送一幅畫給自己。

原本她也想過要這麽做。

但……

事實是她不可以。

況萊就是況萊。

不是隨隨便便的幾個特征,更不是隨隨便便的幾個形容詞。

發給萊萊大王的那張長截圖只是一部分。因為昨天許溫棠在備忘錄裏刪刪改改,最後只是從中選擇了, 一部分不暴露身份的幾段話發過去。

剩下的、無法被發送出去的描述還有很多。例如——

【她很固執。明明是一件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事情。在她眼中,就會被放大成很大的、絕對不可以被忽略掉的事情。】

【她很有擔當。做錯了事情就會承擔。知道自己不對,也從來不會吝嗇講對不起。】

【她膽子很大。她從來不會畏懼什麽, 她敢於不討喜,敢於狼狽, 敢於對世界、對周圍發出不滿。】

【她也膽子小。她怕被罵,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辜負別人,怕承擔期待,怕身邊的人失望。】

【她很自由。她可以隨時隨地釋放自己的情緒,不開心就真的不開心,開心就真的開心。】

【她也不太自由。因為她有時候也還是會畏手畏腳,過度懷疑自己。】

……

這些僅僅只是昨天一整天,許溫棠看到的況萊。昨天一天發生很多事——

況萊躺在她腿上問她“為什麽沒有告訴過她長大以後月經會頭痛”。況萊對她說“我是小孩的時候你也是小孩”。況萊問她“許溫棠你有討厭過我嗎”。況萊搶走她手中的平安符,沖葉君君說發脾氣……

但都沒有辦法被發出去。因為無論哪一段話, 都不是她眼中完整的況萊。因為況萊有時候沒有那麽固執,有時候也會把情緒藏起來。

很多個瞬間,許溫棠發現自己現在可能真的很狹隘。

她的腳步早已停下來。

她向很多事情認輸,妥協。

她的認知速度跟不上況萊成長的速度。

她對於況萊一切形容和概括,都一直需要被修正。

對她而言, 況萊是進行時。

夜風的聲音變輕,況萊很久沒有講話。她很少有那麽安靜的時候。大部分時候,她是吵鬧的,是會用制造噪音的方式來掩飾難過的。現在,她呆呆地望著許溫棠,很久,很不自然地斂了斂唇,

“我……我哪有你說得那麽好啊?”

“這些話就算好嗎?”許溫棠笑。

我還覺得,這些都不足以概括你的百分之一。

只是我沒辦法正大光明這樣說,因為你一定會嫌我肉麻。

“嗯。”況萊抱著膝蓋,小聲說,“許溫棠你肉麻死了。”

許溫棠笑。

“笑什麽啊——”況萊嘟囔。

之後,她打算繼續吃雞蛋漢堡,只是剛咬一口,她就停下來,癟了癟嘴,像是完全沒辦法繼續,於是只好有些拘謹地把沒吃完的雞蛋漢堡收到油紙裏面,很久,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都怪你,害得我連雞蛋漢堡都吃不下去了。”

許溫棠把紙巾遞過去,不講話。

況萊接過去,不擦眼睛,擦了擦嘴。

過了一會。

她癟起腮幫子,“如果我就是輕易認輸,輕易放棄了呢?”

“如果這背後,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些理由和委屈呢?”她問許溫棠,“你會怎麽看我?”

風刮過來,星星游動。

它們都變得很慢。

許溫棠望了況萊一會,開口,“那就是我太狹隘了。”

況萊大概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然,張了張唇,一下子沒說出什麽來。

許溫棠笑笑,沒再繼續追問。

她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雞蛋漢堡。

過了段時間。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狗叫。況萊慢慢地說,“其實也沒什麽。”

“就是……”說實話她確實是很難在許溫棠面前說出這些事。而且時間過去那麽久,具體細節她都忘得差不多了,“被騙了而已。”

許溫棠頓住。

“你先別問我具體經過。”況萊先她一步開口。她用鞋尖戳了戳自己的影子,“我要想想到底怎麽和你們說,才會顯得我沒有那麽蠢。”

“而且被騙也不是我回來的主要原因。我就是……”怕許溫棠覺得她小家子氣,況萊又迅速補充,“真的太累了。”

這是實話。因為況萊覺得自己平時應該也不算是多畏懼困難的人。要是只是被騙了,她覺得自己怎麽著也會反抗一下的。

但……事實是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縣城出去的女孩子,學習成績不是很好,考上的大學沒有很好,畢業以後覺得自己該去做喜歡的事情。

於是在許多訝異的、不理解的、認為她應該先考慮養活自己再去追尋夢想的目光中,毅然決然去了那個繪本工作室。

她以為自己可以學到很多、成長到很多,最後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用畫畫去講故事的繪本工作者。

但現實不是這樣。

現實是工作室不給她買保險,她熬夜熬得激素紊亂也只能自費去看病,但是這也沒有關系,她覺得年輕人就是不可以嬌氣,就是要吃一點苦頭的。盡管每天基本只可以做最簡單的活,勤勤懇懇打卡上班但很多時候休息日還需要幫主筆接孩子泡咖啡拿快遞。

因為她很喜歡那套繪本的主人公奇奇,奇奇是只勇敢、可愛而且聰明的小青蛙。

況萊在小時候就看過奇奇的故事,長大以後更是為自己能參與進奇奇的故事而感到興奮,也會為奇奇後續的冒險故事感到振奮和動容。

只是後來,工作室越來越不景氣,奇奇的故事越來越賣不出去。投資人收回資金。可是所有人都還在咬牙堅持,不要工資,把自己的錢也都投進去,直到最後一話,主筆宣布工作室解散。那段時間,況萊覺得奇奇的存在不是為了“小朋友”,是為了她們這群不太厲害的“大朋友”。

沒有奇奇,工作室就沒辦法運轉下去。離開工作室,況萊自己就沒有地方可以繼續畫畫。因為現在不只是奇奇,很多個繪本故事裏的冒險主人公,都漸漸沒有力氣在這個世界去冒險了。

因為現在出版行業不景氣,大家不會愛看繪本,教育小孩的方式也不是依靠繪本,而是靠網絡,靠短視頻。連AI都發展很厲害,讓美術變成幾乎沒有門檻的事情。而況萊是沒什麽本領去跟這件事對抗的。

奇奇曾經很厲害很有名氣,但還是被這個時代拋棄,結束在了最後一話。

而況萊想要畫出來的小故事更是沒有流量,她的想法大家都不會喜歡。她不適合走這條路,不會被看到,她長大以後沒有變成許溫棠……

“許溫棠。”

不知道是不是明天又要下雨,風變涼了。況萊撐著臉,仰頭看了會星星,“其實我現在都有點理解你了。”

“因為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真的好難。”她這麽說,但也沒有覺得太難過,因為這是她這幾年在連續通過各種小事認識到的道理。

況萊癟了癟嘴,“簡直像要在烏雲裏看到星星那麽難。”

“很難嗎?”許溫棠又開始反問。

況萊覺得許溫棠簡直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剛想反駁,但許溫棠又笑了聲,很自然地說,

“今天晚上不是就看到了嗎?”

況萊楞住。

星光朦朧,許溫棠沖她笑,“但是你覺得擡頭很累的話,先低一會頭也沒關系。”

“況萊,我不是想催你現在就擡頭去看星星。”她望住況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但是又很明晰。

很具體,“只是想對你說,想看星星的時候就直接擡頭吧。”

今夜天空格外晴朗,將女人的口吻襯得輕柔,“不要考慮太多了。”

-

關於畫畫的事情就討論到這裏。

之後許溫棠沒有再多問,就像她一直所表達的那樣,她可能並不是對況萊有所要求,她只是希望況萊允許自己去做。

但這件事,也是況萊需要細想的。很多人都覺得,況萊是個做事三心二意、很不認真的人。況萊曾經也這麽覺得。

可是畫畫是真的、讓她不想輕易對待的事情。她不想現在因為很簡單的一次感動就把它拿起來。這樣的話,她之後可能又會因為很簡單的一次挫敗把它放下。

畫畫對她來說是重量很重的一件事。

她需要慎重考慮。

就是等了一天的雞蛋漢堡沒吃完,她不免覺得有點可惜。

許溫棠像是看出她的可惜,便主動提出,“我下次回來再給你帶。”

“也行。”況萊抿了抿唇。

許溫棠笑。

君君商店離她們家還有一段距離。許溫棠是開車過來的。現在也差不多要關門了。

她邀請況萊一起坐車回去。況萊沒拒絕。畢竟那些畫具她一個人走路確實難帶。而且……她和許溫棠的關系現在還算可以了。

不過。

等她從商店裏面盤點完今天的庫存出來的時候,她看見許溫棠在看她的畫——看得很認真,很專註,像是她認識畫裏面那個女孩子一樣。

“幹嘛”況萊對這件事很緊張,“你覺得哪裏有問題?”

“沒有。”

許溫棠的目光從畫轉到況萊臉上。好一會,她笑了笑,“就是覺得你畫得很好。”

“是嗎?”況萊不想表現出來自己因為一點誇獎就很開心,昂了昂下巴,“也還好吧。”

許溫棠又笑,拍了拍她的頭,“走吧。”

況萊沒急著走,畫還沒幹,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把畫留在君君商店晾幹。反正她明天也會繼續來,這樣一想,畫具也可以留在這裏。

但是……她站在原地,把手在下巴上比較嚴肅地比成“八”字,看了看畫架上沒有完全完成的畫,又看了看已經走出去開車的許溫棠。

說實話許溫棠這次回來,和之前稍微有點不一樣,人變得溫柔蠻多的。也沒有每件事都跟她對著幹了,在她媽面前也總是護著她。

還是說,其實許溫棠根本沒有變化,一切都只是況萊對她的偏見少了一點?

其實把許溫棠當成純牛奶的話,事情也不會像她想象得那麽糟糕?

“嘀——”

喇叭聲響起來。

況萊抽出思緒。

下意識往外瞥,便看見柏油路上停著一個渺渺細細的影子。是許溫棠在催她了。

或許是因為今天的星星太亮,往日裏總是黑漆漆的柏油路也變亮許多。原來地上也會有星星。

況萊再擡頭。

是女人靠在車邊沖她笑。

“來了。”況萊應聲。

還是把畫具帶了回去。

-

從君君商店回家的路不遠。許溫棠開車的時候沒有講太多話。但可能是考慮到況萊會無聊,所以她還是放了音樂,一首況萊高中時很愛聽的歌。

旋律才出來,況萊就跟著搖頭晃腦,再等到歌詞出來的那一拍,便習慣性小聲跟著一起哼唱,“經過了漫長的等候,夢想是夢想,我還是一個我……”[1]

唱了幾句,她忽然感覺到不對,很警惕地看了眼許溫棠。

許溫棠在旁邊笑,“怎麽了?”

“不是說不逼我擡頭嗎?”況萊癟了癟嘴,“幹嘛放首歌也那麽勵志啊?”

“不是勵志才放的。”許溫棠耐心解釋,“是你喜歡才放的。”

“好吧。”況萊覺得許溫棠大概率說的是真話,“你又知道了。”

她放心地跟著哼唱了幾句。

也把臉湊近到車窗。

慢悠悠地喝了幾口夜晚涼爽晴朗的風。

許溫棠又笑了。

但況萊沒管。她繼續吹風,繼續哼歌,繼續看春天長得高高的、綠綠的酸梅樹。

於是過了幾秒,車裏的音樂聲音被調大了些。

況萊沒有註意到,也很高興地哼著。等到一首歌結束,切到另一首。又是況萊喜歡的。

但是她不哼了,她嗓子有點痛了。她把頭縮回去,去看開車的許溫棠。

“怎麽不繼續唱了?”許溫棠動作自然地把聲音調小。

“不想唱了。”況萊說,“嗓子有點痛。”

“好。”許溫棠點頭。

車裏安靜了一會。

不到兩分鐘。

她輕啟紅唇,像是覺得有必要和況萊說些什麽。

“許溫棠。”

況萊打斷她,“你不想說話可以不說的。”

許溫棠頓住。

“我又不是五六七歲的小孩。”況萊抿唇,“一會都安靜不了。”

“你不用怕我無聊就刻意找話題。”她補充,“這多累啊。”

車開過一道黑漆漆的彎。許溫棠的臉龐隱在黑暗裏。她靜了幾秒,說,“好。”

“嗯。”況萊放心了。

仔細一想,她覺得許溫棠回來一趟還挺累的。首先,要從那麽遠的地方飛回來。其次,回來一次可能也就能待幾天,但這幾天基本上沒有休息。

她要帶許雲去 省城看病,每次來回就是一天。

她也要對葉君君噓寒問暖,因為她不在的時候,通常也是請葉君君幫忙去看顧許雲,於是等她回來,她必須看望葉君君,在葉君君面前做個周到的晚輩。

現在多了一個況萊,她又需要在況萊面前做個全面的姐姐,照顧況萊的小心思、小惱怒。

就拿今天一天來說。

她需要一清早就帶許雲去省城,開一天的車,回來又要給況萊帶雞蛋漢堡,還要把車開到這邊,給況萊送過來,又把況萊接回去。

許溫棠才二十幾歲。

其實也是別的年輕人在外面什麽也不用顧的年紀。

她幾乎活得像個人生不會再有任何自由的大人。

後續,況萊沒有再開口說話。她看著許溫棠專註開車的側臉,突然有點難過。

許溫棠也只是很專註地開著車,只是在快要到的時候,往況萊這邊看了眼。大概是發現況萊也在看著自己,她怔了幾秒,然後笑,“怎麽了?”

“沒什麽。”況萊搖頭。她知道許溫棠根本就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不會輕易和別人闡述苦楚。就算她問,許溫棠可能也只是會隨便找個理由撇走她的關心。

“你這次回來,什麽時候走?”於是提問到嘴邊,變成這一句。

許溫棠頓了一秒,“明天。”

“這麽快?”況萊驚呼。

許溫棠“嗯”了一聲。

像是也因為想起明天的行程,露出稍微疲憊的神色,

“我的假期不多。”

“假期不多為什麽還每個假期都要回來?”況萊問。又沒等到許溫棠開口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但每次回來都只有幾天。”

許溫棠停頓。

“而且感覺你回來也根本沒怎麽休息。”車快開到了,遙遙可以看見況萊家的紅屋頂。況萊嘟囔,“忙這忙那的,根本沒時間去做自己的事情。”

車停下來,車燈照射著況萊家前面鋪的一點石頭路。

許溫棠說,“其實休息了。”

“什麽時候?”況萊覺得她在撒謊,“你可別騙我。我都知道你每天在幹什麽。”

“都知道?”許溫棠忽然笑起來,“原來你這麽關心我啊?”

不輕不重的語氣。故意的語氣。讓她想要反駁的語氣。

要是換一天,況萊是會跳著說“你亂講話”的。但今天,許溫棠的臉色看起來不好。她看起來真的比較累了。但她的疲憊不是像況萊那樣垂頭喪氣。

她是優雅的許溫棠,連疲憊都是躲在眼睛最底下的,也藏在輕飄飄的玩笑話裏。

“平安符呢。”大概是看況萊不說話,許溫棠又主動提起,“不是說要在我走之前給我嗎?”

“哦。”況萊雙手揣兜,“沒帶。”

“誰知道你明天就走啊?”不大高興的語氣,“那明天拿給你吧。”

“我可能要明天早上就走。”許溫棠猶豫,“你起得來嗎?”

“怎麽起不來?”況萊這次是要反駁的。她擡了擡下巴,

“你不要小瞧我。”

許溫棠笑了,“好,那我等你。”

“嗯,這還差不多。”況萊擡擡下巴。她解開安全帶,抱起自己的畫具,推開車門,“我走了,拜拜。”

扔下這句。

況萊急匆匆地抱著畫具踏進院子裏。

像是不想和許溫棠說更多話。

也像是害怕許溫棠會說出什麽肉麻的話來一樣。

許溫棠自己沒有馬上下車。

況萊家門口有一盞感應燈,持續時間大概是三十秒。許溫棠看著那盞燈,數了三十秒,聽見況萊跑進院子裏,不知道對著哪裏大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許溫棠笑出聲。

之後收回目光。

看了看自己家的那道長長的坡。

差不多一分鐘。

她低臉。

在方向盤上趴著額頭。

閉上眼睛。

又一個三十秒。

許溫棠脫下開車的平底鞋,推開車門,拎著包下了車。

這天晚上她到家之後沒有喝咖啡。

-

四月份的酸梅嶺多雨。第二天,又是小雨,連綿不絕,淅淅瀝瀝。這場雨幾乎要停下來的時候,許溫棠從家裏走出來,關上鐵門,走下坡,發現明天的氣溫會升高。

也就是說,等她下次回來,酸梅嶺可能就快要進入夏天。

夏天。

夏天的況萊會穿什麽衣服呢?還會那麽愛穿綠色、黃色和藍色嗎?還會愛穿裙子嗎?還是會比春天的時候更愛穿?頭發會又變長嗎?

許溫棠上了車,坐在車裏,看著況萊家還在滴滴答答滴水的鐵門,很安靜地想。

飛向曼谷的路途遙遠,出來的時間還算早。許溫棠昨晚睡得遲。她將額頭趴在方向盤上,打算稍微瞇一會,等遲一些的時候,再進去和葉君君打招呼。

不過打招呼的時候要帶上她這次回來給葉君君帶的護膚品,也要順便感謝葉君君給她請的平安符,麻煩葉君君多看顧一下許雲,有什麽消息的話立刻聯系她。

雖然這些話每個月她都說一次,葉君君也總會讓她不用客氣。但她也不可能真的不說,更不可能真的只是默認葉君君會幫她,就因此缺少禮數。

也不知道況萊有沒有醒,要是沒有醒的話,她還是不希望葉君君去喊醒她……

“許溫棠許溫棠!”

思緒驟然被這道大聲嚷嚷的聲音拽出。伴隨著濕濕黏黏、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迷惘間許溫棠從方向盤上擡頭。

“嘭——”

車門突然被打開。

況萊帶著微涼的雨絲坐進來。她大概是跑出來的,上了車還有些氣喘。她穿一套睡得皺皺巴巴的綠色睡衣,頭上戴著發帶,額頭亮出來,可能是剛剛洗過臉,臉上還滴著水。她像一顆剛剛洗過的青蘋果。

“差點就趕不上了。”上車之後,況萊緩了幾口氣,嘴裏抱怨著,“都怪我媽,昨天給我換了新洗過的四件套,差點睡舒服了。”

許溫棠看著她,不說話。

“不過幸好還是趕上了。許溫棠你幹嘛每次都走得這麽早?”況萊自顧自說著。

卻也沒讓她回答,“算了算了。”

“給——”

況萊匆匆忙忙地攤開手心,把手裏的東西直直遞過來,“你的平安符。”

“嗯。”許溫棠動作很慢地接過來。

發現況萊用一個小小的、厚厚的透明袋子把她的平安符包了起來。

可能是捂在兜裏很久,上面還附著著溫熱的體溫。像在她眼中這很珍貴。

“什麽時候起來的?”許溫棠看著況萊的眼睛,問,“昨天晚上不是很晚才睡嗎?”

“這你也知道。”況萊又露出那種吃驚的表情了。她大概覺得許溫棠很可怕,但可能也習慣性沒細想,瞪圓的眼睛瞇了瞇,“就是起來了唄。”

況萊昂昂下巴,“都說了,讓你不要瞧不起我。”

許溫棠笑。

她安靜地握著手心裏微熱的平安符,沒有講話,沒有開不合時宜的玩笑。因為這是況萊賦予她的權利。

“也不知道你每天笑什麽,起這麽早也不嫌累。”況萊嘟囔著。然後,又像是覺得困,揉了揉眼睛,“你什麽時候要走?”

“再過十分鐘吧。”許溫棠把平安符收起來。

“行吧。”況萊點頭,像是有點困,頭往車枕上靠了靠。

“你要不要回去睡了?”許溫棠關切地問。

“不要。”況萊緊緊抱著兩只手,閉緊眼皮,“我等你走了再睡,不差這點時間。”

許溫棠沈默。

車外有雨落在玻璃窗上,雨聲細細。她看著況萊犯困的側臉,很久,輕聲慢語地說,“你不是說你最討厭等別人了嗎?”

況萊沒有反應。她大概沒有聽見。可能是時間太早,她也真的太困,只是稍微安靜過幾秒鐘。她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頭上白色發帶上的兔子耳朵也歪了下去。

許溫棠只好也不再講話。雨還在下,落在車玻璃上,很多小水滴滑下來,滴到某個容器裏。容器慢慢變滿,有什麽東西溢出來。沒有忍住,她伸手,去碰了碰況萊歪掉的兔子耳朵。

動作很輕。

但況萊還是像被她吵醒,不太清醒地動了動腦袋。

許溫棠只好收回手。

況萊從車枕上擡頭,很迷茫地揉了揉眼睛,聲音小小地問,“許溫棠,還有幾分鐘啊?”

許溫棠還是沒有忍住,戳了戳她頭上的兔子耳朵,“三分鐘。”

況萊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她打了個哈欠,勉強扶著椅背坐直了些,“哦,那是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麽?

“許溫棠。”況萊喊她的名字,也比較嚴肅地坐得更端正,“我其實是有正事和你說的。”

“什麽事?”許溫棠下意識想要笑。

但況萊很不高興地看了她一眼。

許溫棠便沒有再笑了。

況萊大概對她的表現算是比較滿意,收斂起不高興的唇角,停了停,突然側過頭去窸窸窣窣好一會,過後,比較別扭地瞥她一眼。

“怎麽了?”許溫棠的視野被擋住。她看不到況萊腿邊藏著的東西。

“也沒什麽。”況萊這麽說著,之後又像是下定決心一鼓作氣把藏在腿另一邊的東西拿出來,

“就是我昨天晚上睡不著,反正沒事做,然後給粉絲的畫也畫得差不多了,想著畫具拿出來了也別浪費,就順便也給你畫了一幅畫。”

她把畫卷直直遞給她——

命令的口吻,“不過我都熬夜了,你肯定不能不收。”

畫是卷起來的,上面系了一個綠色的絲帶蝴蝶結。可能是因為況萊遞過來的速度很快,到許溫棠面前的時候,綠色絲帶還在隱隱飄動,像某種只在春天飛行的昆蟲。

許溫棠慢慢接過畫,怔了幾秒,想要開口,“什麽時候——”

“你先別說話。”況萊截斷她,“先聽我說完。”

許溫棠只好不再講。沈默地攥緊掌心中的畫卷。

“還有一件事。”況萊看她接過畫,就不再看她了。她昂起下巴,沖著車前的路,語氣比較正常地說,“許溫棠,我希望你下個月不要再回來了。”

許溫棠楞了兩三秒,以為她在開玩笑,下意識笑了一下,“為什麽?”

話落之後她看到況萊的表情很正經,不像是在開玩笑。

許溫棠斂了斂唇。

以為況萊要說些和她鬥氣的話。

或者是況萊太討厭等她,所以幹脆讓她不要回來。

於是畫也只是道別禮物。

但況萊卻對她說,

“從下個月起,你不要再當誰的女兒,誰的鄰居姐姐,誰的聽話的晚輩了。”

許溫棠怔住。不知道哪裏有風飄過來,讓畫上的綠色絲帶飄到指尖,讓她覺得胸口發癢,發塞。她笑,覺得自己仿佛真的不明白,“什麽意思?”

酸梅嶺的雨一直沒有停下來,把很多事情都變得潮濕,模糊。其中唯一清晰的,是況萊的眼睛。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你去當你自己,去做任何你喜歡做的事情,任何你長大之後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

“不要擔心這邊。因為這個月我會來替你當女兒。我會照顧許雲阿姨,會讓她準時吃藥,吃飯,等到診療時間了,我會借別人的車開車帶她去診室。

我也會安撫我媽,有事沒事我都會替她處理,我還會照顧我自己,畫畫這件事我也會看著辦。你知道吧許溫棠。其實我很可靠的。”

“至於你……”

說到這裏,況萊像是完全不困了。酸梅嶺的春天到處都是綠色的。將她的臉頰也襯得像潮濕的春天。她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口吻像命令,又像鼓勵,

“你就去當一回許溫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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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這章也很好哭

【1】《一顆蘋果》

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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