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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隔肚皮,安穩最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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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隔肚皮,安穩最難求

夜色更深,山村徹底靜了下來。

大隊部的人走幹凈,周遭連蟲鳴都輕了許多。厚重的院門閂得死死的,把外頭所有閑言碎語、是非猜忌全都擋在外頭。

屋裏油燈昏黃,火苗輕輕跳著,照著簡陋幹凈的土屋,總算有了點踏實過日子的暖意。

李秀蓮蹲在桌邊,小心翼翼幫著整理今晚取出來的東西。

銀圓、舊票券、泛黃的字條,還有那枚冰涼老舊的銅徽章,一件件擺得整整齊齊。她指尖輕輕拂過徽章背面的“顧”字,小聲喃喃:

“真是奇了怪了,這房子我住三年,從來不知道墻裏還藏著物件。”

她擡頭看向林誠,眉眼軟軟的,帶著幾分後怕:“今晚要是說不清楚,可真就糟了。村裏人最是愛跟風,一傳十十傳百,到時候咱們兩口子,在大隊都擡不起頭。”

林誠坐在板凳上,看著她認真收拾的模樣,眼底褪去了對外人的冷硬,只剩溫和。

他這輩子獨來獨往慣了,從沒體會過深夜歸屋、有人陪你收拾零碎、跟你嘮兩句家常的日子。

“放心,支書心裏有數。”林誠聲音沈穩,“都是鄉裏鄉親的,真真假假,鬧一回也就看清了。”

“可我心裏堵得慌。”李秀蓮輕輕嘆了口氣,眉眼低落,“都是一個村住著的,平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誰能想到,背地裏全是眼紅算計。還有我娘跟我弟弟……”

這話她沒說完,卻滿是委屈。

親娘親弟,不盼她好,反倒跟著外人半夜闖屋,巴不得從她身上啃下點好處。今晚若是林誠弱勢一點,她們母女倆,今晚就得栽大跟頭。

林誠看著她垂眸落寞的樣子,心頭微軟,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力道輕緩,溫柔又克制。

“別想了。”他低聲道,“從今晚起,你娘家那邊,你不用再心軟遷就。他們不講親情,咱們也沒必要一味退讓。好好把咱們的小日子過穩,比啥都強。”

李秀蓮輕輕點頭,往他身側悄悄靠了靠,小聲應:“嗯,我聽你的。”

她以前活得太怯懦、太卑微,總想著忍一忍、讓一讓,就能換來安穩。

可今晚這一場大鬧,她徹底明白了。

人心是換不來真心的,越是軟弱,越被人拿捏欺負。

兩人安靜收拾東西,準備把物件重新收好藏穩。

外頭夜風嗚嗚吹過院墻,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狗吠,再無半點人聲喧鬧。

可林誠心裏清楚,今晚的事,壓根沒完。

王狗子不甘心受罰,張桂芬和李根生記恨在心,最關鍵的是,院墻外那道暗處的人影,從頭到尾都沒露面。

那人不搶、不鬧、不摻和紛爭,只在暗處觀察、悄悄點撥,心思遠比這群蠢笨村民深沈難測。

“東西咱們怎麽放?”李秀蓮擡頭問他,“還放回房梁上嗎?”

林誠搖頭:“不放了,梁上太惹眼。回頭我找個穩妥的木盒,埋在院角老樹根底下,穩妥,沒人能找到。”

“好。”李秀蓮全然信任他。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急促、不蠻橫,輕輕三下,透著幾分謹慎。

兩人同時擡眸。

這麽晚了,誰還會來?

李秀蓮瞬間又緊張起來,小手下意識攥住林誠的袖口:“會不會、會不會又是村裏人來找事?”

“別怕,我去看看。”

林誠起身,把物件全部蓋好壓穩,緩步走到院門口,沈聲開口:“誰?”

門外傳來大隊支書劉老根樸實的聲音:“是我,老根。開下門,我跟你說兩句話。”

林誠微微意外,擡手拉開院門。

門外月光清冷,劉老根獨自一人站在院裏,沒帶任何人,手裏還捏著那枚銅徽章,臉上沒了白天的嚴厲,只剩一臉老成的凝重。

“支書,您怎麽又回來了?”林誠問道。

劉老根走進院裏,回身幫他把門掩上,壓低聲音開口,一口地道的老農腔調:

“我回去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不踏實,特意折返回來跟你嘮兩句實在話。”

他擡眼看向林誠,語重心長:“小周,今晚這事,表面看是狗子那群二流子貪小便宜、聚眾鬧事,實則沒那麽簡單。”

林誠順勢接話:“支書也覺得不對勁?”

“可不是嘛!”劉老根嘆了口氣,蹲在院邊石階上,掏出旱煙桿,卻沒點燃,只是捏在手裏摩挲。

“我在村裏待一輩子了,王狗子那點出息我還不清楚?他就是好吃懶做、貪點小錢,沒膽子、沒城府,幹不出這麽縝密的事。”

“又是串聯外村人,又是深夜埋伏,又是造謠攪局,一步步牽著全村人的鼻子走,絕對不是他能策劃出來的。”

這話和林誠的判斷完全對上了。

真正的主謀,一直藏在暗處,借刀殺人,讓一群蠢貨沖在前頭當槍使。

劉老根繼續說道,語氣愈發嚴肅:

“還有這枚徽章,我回去琢磨半天了。我年輕時候跟著公社隊伍出過幾次外勤,見過不少老物件。這東西,不是普通私章、老紀念章。”

“制式規整、做工精細,早年一般老百姓根本接觸不到。但你放心,不違禁、不沾政治問題,就是早年外頭正經單位、正經人家的私人物件。”

林誠眸光微動:“也就是說,不是壞人遺留的東西?”

“絕對不是。”劉老根篤定點頭,嗓音壓得更低,樸實又通透:

“但正因為是正經東西,才更麻煩。”

“你想啊,能藏得這麽隱秘、還特意留字條、留徽章、留後手的人,絕對不是普通路人。人家當初把東西放你家,是刻意寄存,不是偶然掉落。”

“今晚有人故意鬧這麽一出,就是逼著把舊東西翻出來,確認東西還在不在!”

李秀蓮站在門口聽得心頭發涼,小聲開口:“那、那那人到底想幹什麽?東西值錢,直接拿走不就好了?”

劉老根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閨女,你老實,人心的彎彎繞繞你不懂。”

“這年頭,亂世剛穩,外頭局勢覆雜。有些人不敢露面、不敢親自進村,只能藏在暗處試探。他不搶,是怕沾麻煩、怕露行蹤,借著村裏人眼紅鬧事,順水推舟查底細。”

“東西在,他就安心。東西不在,他才會真正動手。”

一席話,把所有隱秘徹底點透。

沒有玄幻、沒有離奇宿命,全是七零年代最現實的人心算計、局勢謹慎。

林誠開口追問:“支書,您覺得,那人還會再來?”

“肯定會。”劉老根點頭,說得實在又直白:

“人家籌劃三年了,哪能一場鬧劇就收手?今晚只是探底,確認東西還在你家、你夫妻不知情、沒威脅。”

“接下來,他會慢慢露頭,要麽找機會接觸你,要麽繼續借著村裏人的手,給你使絆子,逼你交出東西。”

“我今晚之所以重罰王狗子、重罰你娘家那群人,一是他們確實作惡犯錯,二也是做給暗處那人看的。”

劉老根擡眼鄭重看著林誠:“我護著你兩口子,就是斷他借刀的路子!往後村裏再有人敢無端找你家麻煩,我直接從嚴處置!”

林誠心底微暖,鄭重點頭:“多謝支書照拂。”

“不用謝,我是大隊支書,我得保村裏安穩。”

劉老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語氣叮囑:

“接下來你記住三句話。第一,東西別外露,誰問都不知道。第二,別輕易聯系字條上的人,穩字當頭。第三,最近少跟外鄉人接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老實實種地掙工分、好好過日子,暗處的人摸不透你的底,就不敢輕易亂來。”

“我明白了。”林誠應聲。

“行,那我走了,你倆早點歇息。”

劉老根說完,輕輕拉開院門,左右掃視一圈漆黑的村道,確認無人窺探,才腳步沈沈地離開。

院門再次關上,土屋裏徹底歸於安靜。

油燈小火苗靜靜燃著,映得兩人身影相依。

李秀蓮心裏又慌又穩。

慌的是暗處藏著未知的人、未知的算計。

穩的是,有林誠陪著,有支書公正護著,他們不是孤立無援。

她擡頭看向林誠,輕聲道:“那我們以後……是不是一直都要提心吊膽的?”

林誠垂眸看著她怯生生的模樣,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篤定溫柔:

“不用怕。人心再覆雜、算計再多,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端、踏實過日子,誰也挑不出錯處。”

“往後我好好掙錢、好好守家,護著你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簡單一句承諾,落地又踏實。

李秀蓮望著他,眼底慢慢漾開暖意,輕輕“嗯”了一聲。

可誰也不知道,院外百米外的老槐樹下。

一道黑影靜靜立在陰影裏,從頭到尾聽完了屋內所有對話、看完了支書折返叮囑的全程。

夜風掀起衣角,那人望著緊閉的院門,緩緩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勢在必得的篤定:

“不知情、好拿捏、有支書護著……正好。”

“三年寄存的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暗處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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