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劇情亂了 憑什麽他要按照別人的劇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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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劇情亂了 憑什麽他要按照別人的劇本活……
講完自己姐姐的事情後, 謝微之沈默下來。
江蔓也撤去結界，安靜站在謝微之身邊，她知道謝微之並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報仇。
外面時不時傳來屍體被拋出的聲音, 一群秀女透過門縫看到面目全非的屍體, 一個個都被嚇破了膽子, 瑟瑟發抖, 就這麽擠在一起囫圇睡了一夜。
第二日, 半妖又來抓秀女去大殿見鹿妖。
原本他們來抓人時，秀女們都紛紛躲閃，今日卻有一秀女主動站了出來。
江蔓看到她袖子裏藏著的匕首。
江蔓對她有印象, 似乎昨日被拋出去的屍體中有她的妹妹，看到屍體時, 她痛哭流涕。
女子眼中有恨, 即使明知不敵，也想在死前孤註一擲, 試一試能不能成功殺了鹿妖。
江蔓和謝微之對視一眼, 也主動走了出去。他們用了手段遮掩了自己的修為, 因此在半妖看來，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秀女，並沒有束縛他們的雙手。
在他們進入大殿後，大殿的門轟然關閉，半妖並沒有進來。
這是鹿妖的傲慢, 他並不認為有人能在這裏傷了他, 這給了江蔓和謝微之機會。
江蔓雖低著頭，但神識已將此處觀察了一遍，與昨日靈鳥看到的情況大體相同, 只是大殿內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這裏實在死了太多人，導致血腥味經久不散。
鹿妖棲山依舊血躺在殿中央那張鋪著雪白皮毛的座椅上，冷漠看著進來的人。他指了一名秀女，正是那個帶著匕首的女子，臉上帶著戲謔：“你先過來，跪下。”
他是金丹期修為，秀女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根本瞞不住他。
那女子抖了抖，但是想到自己被折磨至死的妹妹，終究顫顫得擡起腿，不過還沒等她走出來，便見邊上一個高挑的身影先她一步，朝著棲山走去。
正是謝微之。
謝微之是謝氏皇子，從小受到教育便是，所有青桑界的子民都是他的責任。謝氏一族修行比旁人快，也與皇族身份有關。
即使他善於謀劃，喜歡 謀定後動，但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民死在眼前。他和江蔓已經商量好，他去吸引鹿妖的視線，修為高些的江蔓去取玉璽。
手握匕首的秀女楞了一下，但剛剛那步耗盡了她的勇氣，此刻不敢再動了，只眼睜睜看著謝微之向前走去。
鹿妖棲山見此，別有興致地勾起嘴角，看著謝微之低著頭一步步走近，也沒強硬要求先前那女子先過來了。
無所謂，反正最後都是死，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
他漫不經心地沖著謝微之揮了揮手：“跪下。”
只是沒想到，那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竟不像之前的秀女一樣被他威勢震到，痛哭流涕下跪，反而在他面前不遠處站定。
棲山眉頭皺起，覺得自己被挑釁了，正要開口呵斥，就見眼前人擡起了頭。
燈火落在那張臉上的瞬間，棲山的仿佛被定住了。
那雙眼睛，以及微微抿著的唇角，簡直和他記憶中的人一模一樣。只是眼前這人太過病弱，他記憶中的謝明昭卻明媚如烈日。
棲山血統不純，是銀鹿妖王棲霧與一只修為低下的半妖生下的子嗣，在棲霧所有子嗣中天賦最差，也最不起眼，最不受棲霧重視。聽說棲霧有攻占青桑界的計劃，便自告奮勇來了，他想完成這件事，讓棲霧對他刮目相看。
他與謝明昭第一次見面，是他精心設計的。
他聽說謝明昭善良熱心，便扮作重傷的旅人倒在謝明昭的必經之路上。謝明昭果然上當，將他救了回去。她明明是青桑界的公主，卻每日偷偷跑來給他送靈食、送傷藥。她的話很多，嘰嘰喳喳的，從天氣說到花鳥，又從花鳥說到宮裏的瑣事。
她經常笑，笑起來後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他那時候想的是：這個公主可真好騙。
確實好騙，好騙到他在大婚當日，騙走玉璽，殺了她，她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
為了能夠使用玉璽，他把她做成了美人燈。
那盞燈很漂亮，整夜亮著，照著他修煉，照著他入睡。
可是他卻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閉上眼，便會想起她的笑。
於是他開始找和她笑起來像的人，可青桑界那麽多的女人，竟沒有一個人笑起來像她。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
總是不滿意，心中像是漏了個洞，直到今天，他終於找到了相似的眉眼。
“太像了……”
棲山站起身，再也沒有計較謝微之站著的姿勢，他語氣甚至都輕了些：“你笑一笑。”
……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淺淡的花香味，江蔓心中感慨不愧是青桑界的皇族，有不少好東西。
謝微之撒出的靈藥粉，竟然能影響金丹期的神志，讓棲山陷入自己的情緒中。
江蔓跺了跺腳，點亮她進入大殿後布置的幻陣，讓棲山陷入得更深。
謝微之站在原地，看著棲山陷入幻想的樣子，即使心思深沈如他，臉上也露出一副被惡心的表情。這妖根本不配提起他的姐姐，若是姐姐知道死後會被棲山念念不忘，怕是也會覺得惡心。
江蔓趁著棲山陷入幻陣的時候，走到了那盞美人燈前。
她的視線落在燈罩的梅花印上，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燈外有一圈靈火組成的陣法，這是謝微之等人無法接近玉璽的原因。這靈火是銀鹿妖族的本命火，若不是江蔓體內恰巧有鳳凰火，一般的金丹期修士根本奈何不了它。
在碰到靈火的那一刻，鳳凰火出現，直接將燈罩上的靈火吸收了。
在江蔓吸收靈火的瞬間，棲山從幻陣中清醒過來。
“找死！”
看到江蔓握住燈盞，棲山臉色一變，毫不留情將面前的謝微之揮開，隨即擡手就是一道銀色光芒，直追江蔓。
謝微之不過築基後期修為，當即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邊上原本害怕的秀女見此情況，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十步殺一人。”
金色光芒從江蔓身上爆發，斬向那道銀光。
兩股力量相碰，棲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金丹期？”
他並沒有慌張，在他殺了謝氏一族之後，也有不少金丹修士來殺他，只是最後都死於他手。
棲山身形一晃，化作五道殘影從不同方向朝著江蔓撲了過來，每一道殘影都一模一樣，分不清楚究竟哪個是本體。五個身影帶著同樣的獰笑，朝著江蔓揮掌拍下。
掌風中夾雜著詭異的幽香，這香氣入鼻的瞬間，江蔓覺得靈氣運轉緩慢了些，香氣有毒。
江蔓剛結丹就敢對戰元嬰大圓滿修為的沈寂川，自然不怕金丹修為的棲山。
她一步踏出，“雷車駕雨龍盡起”，雷雲翻湧，九道雷霆狂矢從天而降，直直轟向棲山的五道身影。既然找不到本體，那便不找了。
她吸收過天雷，體內金靈根變異，攻擊間帶了些天罰的力量，幾道雷砸得棲山口吐鮮血、狼狽不堪。
棲山驚駭萬分，明明這女修只有金丹初期的修為，與他金丹後期還相差一段距離，沒想到她竟這麽厲害。
青桑界何時來了一個如此厲害的女修。
棲山資質一般，修為在妖界是墊底的存在，能活到現在，很大一部分靠的是自己的小心謹慎，他沒有和江蔓硬拼，咬牙催動玉璽。
他奪得玉璽數年，一直用本命靈火壓制，勉強也可以使用。
江蔓手中握著的燈開始晃動，裏面的玉璽在發光，有一股力量灌入棲山的體內，他的傷勢瞬間穩住，氣息暴漲。
江蔓若有所思，原來這就是玉璽中凝聚的界面之力。
她的視線落在棲山身後，楞了楞，松開了握著燈的手，燈飛了出去。
棲山以為江蔓怕了，他冷笑一聲，神態高傲：“別以為你此刻示弱，我便會放過你……”
還沒等他說完，就發現那盞裝著玉璽的燈並不是朝著他的方向飛來，而是義無反顧飛向他的身後。且他剛剛得到的力量竟然在流失。
棲山想到了什麽，猛地回頭。
謝微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身邊簇擁著那些沒什麽力量的秀女。他手中握著那名秀女帶進來的匕首，掌心被劃出一個極深的傷口，鮮血直流，染紅了地面。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笑著揚起手，那盞由謝明昭屍骨制成燈，穩穩落入謝微之染血的掌心。
棲山瞪大眼睛，嘴裏喃喃：“不可能，它明明已經快要認我為主了。”
謝微之擡起眼，滿臉不屑。
“認你為主？”他輕聲說，看著美人燈的眸光柔軟而溫和，“它只會認謝家人。”
燈內的玉璽飛出，懸在謝微之掌心上方，貪婪地吞吸著他的血。
那一刀劃得太深了，源源不斷的血液湧進玉璽裏。
謝微之的臉色越來越白。
可他沒有動。
玉璽終於吸夠了，它顫了顫，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然後從謝微之的掌心上緩緩升起，懸在半空，繞著他轉了一圈，穩穩停在他的頭頂上。
金色光芒從玉璽裏傾瀉而下，將謝微之籠罩其中。謝微之蒼白的臉逐漸變得紅潤，身上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江蔓看著他，忽然感覺到了什麽。他體內的靈力在不斷湧動。
她有些驚訝，謝微之竟然結丹了。
天劫呢？
江蔓下意識擡頭看向殿頂。
她擔心天道趁機劈她，只是頭頂上卻什麽都沒有，沒有雷雲，也沒有天雷。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大殿的門被撞開，一個半妖侍衛跌倒在地，鄧叔和一個金丹期老者帶著一眾人類士兵沖了進來。
鄧叔找到了大將軍，趁著棲山被他們纏住，殺入了皇宮。
江蔓神識強大，遠遠便看到皇宮外跪滿了人。他們都是青桑界的凡人，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惶恐和期待，朝著皇宮的方向跪下，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老天爺保佑殿下平安……”
“保佑殿下斬殺惡妖……”
那些聲音很輕，很碎，混在一起，卻震耳欲聾，匯成了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湧向這座大殿，湧向謝微之。
這是萬民願力的力量，這也是謝微之沒有天劫的原因。
棲山終於怕了，一個實力強大江蔓，再加一個掌握了玉璽力量的謝微之，他不是對手。只是在他轉身想跑的瞬間，頭頂卻出現一個巨大的棋盤，棋盤將他困在其中，一步也無法離開。
棋盤上的黑白子帶著浩瀚力量，砸在棲山身上。
見棲山拿出保命寶物抵擋，江蔓擡手一指，“十步殺一人，”金色劍芒從她指尖激射而出，貫穿棲山的左肩，破了他的防護罩，將他釘在地上。
知道謝微之想親手報仇，江蔓並沒有再動手，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謝微之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將棲山砸死。
妖界，棲霧因之前撕裂虛空，遇到天罰受了重傷，此刻正在養傷，但棲山的魂燈熄滅那刻，他還是第一時間知道了。
他透過棲山殘留的神魂感應了他的狀況，不由怒罵一聲：“真是個廢物，幸而事也算成了。”
*
青桑界的雨一直在下。
江蔓站在廊檐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她來到青桑界已經有一月，這雨就沒停過。
“江道友。”謝微之如今也是金丹期，自是不用稱呼江蔓為前輩，他對著江蔓深深一拜，“此次能殺了這惡妖，多謝道友助力。”
若不是江蔓有鳳凰火，青桑界的金丹期修士根本奈何不了棲山的本命妖火，他也無法隔著妖火，與玉璽產生聯絡。
謝微之善於察言觀色，他知道江蔓憂心什麽，表情鄭重：“我答應過你，事成之後，借玉璽一用，請隨我來。”
玉璽已經被重新供奉在皇宮最深處的密室裏。
密室不大，中央是一座玉臺。玉璽躺在中央，邊上放著那盞由謝明昭屍骨做成的美人燈。
謝微之走到玉臺前，割破手指，將血滴在玉璽上。
玉璽微微一顫，光芒更盛。
“江道友。”他讓開位置，“將你想要凝聚神魂之人的東西，放入玉璽的光中。”
江蔓走上前，從懷中取出青蓮印，放入玉璽的光芒中。
光芒包裹住青蓮印，開始緩緩旋轉。
謝微之雙手結印，催動玉璽。玉璽中的力量湧入青蓮印，開始嘗試凝聚。
江蔓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青蓮印。
青蓮印飄在空中，青色蓮花在空中綻放。
花瓣緩緩發出光芒。
江蔓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光芒驟然熄滅，青蓮印從空中跌落，落在她掌心後，重新變得黯淡無光。
什麽變化都沒有。
江蔓楞住了。
“怎麽會……”她喃喃道，臉色有些白，轉頭看向謝微之，“這是怎麽回事？”
謝微之快步上前，再次催動玉璽，依舊沒有反應。他又試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他看著江蔓的神色中帶了一絲憐憫：“玉璽已經無法找到他的殘魂了。”
江蔓低頭看著掌心的青蓮印，她是個極其堅強的人，即使被天道針對也沒有委屈，此刻卻落了淚。
沈聽瀾魂飛魄散了嗎？
謝微之像是想到了什麽，緩緩開口：“玉璽的力量畢竟只限於青桑界，或許上界有其他辦法能夠重塑神魂。”
江蔓擡頭：“上界如何前去？”她想到了自己儲物袋中的雲牌，是前往雲中界的鑰匙，但是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塊雲牌。
“建木是青桑界通往上界的通道。”謝微之說，神色帶了幾分遲疑，“只是有些危險。”
江蔓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建木在哪裏？”
謝微之站起身，知道江蔓主意已定，嘆息一聲：“我帶你去。”
建木在青桑界的最東邊，江蔓初遇謝微之時，他便是在前往建木的路上，他獨自一人對付不了棲山，便準備通過建木前往上界搏一搏。
謝微之帶著江蔓，再度坐上了麟馬拉著的馬車，一路奔馳。
“到了。”謝微之指著前方。
江蔓擡頭看去，等看清楚那一刻，卻有些楞神。
那是一棵大到無法想象的樹。
它的樹幹直直插入雲霄，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空。樹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滿了溝壑，每一道溝壑都像是一條峽谷。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遮蔽了半邊天穹。
樹葉層層疊疊，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每一片葉子都泛著淡淡的青色光芒，無數光芒匯聚在一起，整棵樹就像一座通天光塔，照亮了周圍數百裏的荒原。
“這就是建木。”
麟馬緩緩停在建木腳下，謝微之小心掀開車簾。
江蔓跳下馬車，走到樹幹前，伸手輕輕觸碰。
樹皮看上去粗糙，卻帶著玉一般的觸感。
她能感覺到，這棵樹是“活”的，其中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順著建木的樹幹一路向上，便能抵達上界。”謝微之站在她身後，“這一路會遇到諸多風險，你……一定要小心。”
江蔓轉過身，看著他。
“多謝。”
謝微之搖頭：“是我該謝你。若不是你，我報不了仇。”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她。
“這是我謝家祖上留下的關於上界的記載，雖然不多，或許能幫你一些。”
江蔓接過，再次鄭重道謝。
她轉過身，看著那棵通天巨樹，沒有猶豫，擡手抓住建木樹皮上那道裂縫，開始往上攀爬。
第一腳踩實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說建木是“通天之路”，也是“赴死之路”。
建木之上，本沒有路。
只有無盡的枝幹，只能依靠樹幹，向上，向上，再向上。
江蔓已經爬了三天。
她不知道爬了多高，只知道回頭看時，地面早已消失在雲霧之中。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枝葉，如今都在她腳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雲海。
攀爬建木比想象中艱難百倍。
起初還算容易，樹幹上溝壑縱橫，可以攀附。但越往上，樹幹越光滑，那些溝壑漸漸消失，只剩下一片片青灰色的樹皮，滑得幾乎無處下手。
江蔓只能用劍。
她拔出桃花流雲劍，一劍一劍刺入樹幹，借力向上。
每刺一劍，都要消耗大量靈力。
在離開青桑界前，她已經養好傷，但即使是全盛時期，這樣的消耗速度也過於快了，她久違地感到經脈傳來的刺痛，眼前也時常發黑。
但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她懷中的青蓮印一直溫熱著，她有必須去上界的理由。
第四天，她遇到了風。
不是普通的風，是罡風。那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呼嘯著撕扯她的身體，每一道風都像刀子一樣，割得她遍體鱗傷。
江蔓咬牙，把自己貼在樹幹上，一寸一寸往上挪。
罡風刮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渾身是血，但依舊沒有松手。
第五天，她遇到了雷。
建木太高，已經觸及雲層。
那些雷雲就在她頭頂翻湧，一道道雷劈在她身上，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吸收。
江蔓被劈焦了幾次，但因為“雷聲忽送千峰雨”的滋養，她硬生生挺過來了，修為也有所精進，竟突破到金丹六層，離金丹後期只有一步之遙。
第六天、第七天……
她已經數不清過了多久。
只知道爬，一直向上爬。
*
建木腳下，謝微之站在原地，看著江蔓的身影消失在雲霧中。
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他才收回目光，輕嘆一聲：“保重。”
與他同來的鄧叔疑惑：“公子，您是不是想和江真人一同離開？”
鄧叔照顧謝微之多年，明顯感覺到他面對江蔓時，情緒有波動。
謝微之淡淡一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且這個美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
但見江蔓對懷中青蓮印的重視，便知道她已心有所屬。
“可惜來遲一步。”謝微之是聰明人，聰明人豁達，從不為情所困，“且青桑界更需要我。”
他是謝氏最後的血脈，接受萬民跪拜，必須擔起自己的責任。
他毫不留戀轉身：“走吧，回去繼續處理……”
還沒等他說完，便見一道血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謝微之臉色大變。
他擡手一招，一道傳訊符化作落在他掌心。
大將軍那張帶血的臉出現在空中：“陛下！妖界入侵了！”
謝微之瞳孔驟縮。
“怎麽可能？青桑界與妖界並不相通……”鄧叔臉上也滿是震驚。
“是那個鹿妖。”大將軍嘶聲道，“那個鹿妖在這裏十年，一直在暗中布置祭壇，他臨死前，利用最後的力量打開祭壇，現在妖界的軍隊已通過祭壇的時空裂縫過來了……”
他身後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以及無數人臨死前的慘叫。
“陛下，鎮北關已破，臣將殉界，陛下勿念。”
虛影碎裂前的最後一個場景是，金丹期大將軍的自爆，卷起一片煙雲，將浩浩蕩蕩的妖獸震殺。
謝微之一楞，隨即調動玉璽力量，傳送至皇城。
*
謝微之覺得自己太弱了，弱到只能看著信仰他的青桑界百姓死去。
謝微之殺紅了眼，見妖就殺。
原本黑白色的棋子甚至變成了紅色，但他只有一人，殺不盡從妖界源源不斷前來的妖兵。
那些妖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殺了十批，又來百批。
鄧叔渾身是血，擋在他身前。
“陛下，快走！”他嘶聲道，“如今玉璽已與您融合，您死了，青桑界就徹底沒了，您得活著。”
鄧叔也自爆了。
謝微之目眥欲裂，但他來不及悲傷，他體內靈氣不足，需要休息。
不過一月，青桑界變成了一片煉獄。
那些曾經繁華熱鬧的城鎮，變成了一座座死城，活著的人越來越少，謝微之甚至覺得自己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躺在堆積成山的屍骸中，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謝微之累極，即使他精於謀算，也算不明白為什麽青桑界會經此一劫，為什麽妖王會盯上他們這個界面。
他的眼中滿是絕望。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空掠過，謝微之擡頭，看到一只大鵬妖。
那大鵬翼展足有幾十米，渾身羽毛漆黑，一雙眼睛卻是金色的，它的背上，站在一個白衣少女。
即使隔得很遠，謝微之也能感到大鵬妖強大的實力，不是他一個小小金丹期可以對付的。
幸而這是青桑界，他有玉璽。
玉璽力量將他包裹，即使大鵬妖實力強，也看不出他是清醒的。
大鵬妖俯沖而下，落在廢墟上。
少女跳下來，環顧四周，看到地上的謝微之，神情糾結。
“這劇情不對啊，發展也太快了。”她喃喃自語，“按照小說的劇情，謝微之應該千辛萬苦逃出青桑界，前往上界搬救兵，然後在最後關頭回來，眼睜睜看著青桑界被滅，卻無力回天。這樣他才能徹底覺醒，成為“我”身邊的深情男二。”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可現在的劇情，怎麽會崩成這樣？難道是我的蝴蝶翅膀煽動的？”
謝微之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少女沒有註意到。
她只是皺著眉，繼續自言自語：“劇情線亂了，還提前了，這樣會不會導致天道崩塌？我要不要直接去找男主……”
大鵬化作人形，是一個黑衣男子，面容冷峻，他已經習慣少女總在胡言亂語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他習慣守候，安靜站在她身邊。
少女搖了搖頭：“不行，還是先將謝微之的劇情導入正軌，我們偷偷給雲中界傳遞消息，讓他們知道這裏的情況，他們定會派人將謝微之接走。”
她越說眼睛越亮：“謝微之父母雙亡，最親近的姐姐被妖剝皮抽筋，重視的子民全部死於妖的口中……多麽經典的美強慘，多麽完美的男二設定。”
謝微之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只是他的拳頭，在袖中握得青筋暴起。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都是被設定好的。
他的命運，他姐姐的命運，整個青桑界的命運，都是被人寫好的劇本。
原來他本應逃出去搬救兵，然後回來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親人死絕，在痛苦中覺醒，走上所謂的“覆仇之路”。
多完美的劇情。
多殘忍的安排。
但是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按照別人的劇本活？
憑什麽那些無辜的人，要成為推動劇情的棋子？
謝微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少女自言自語一陣，最後一拍手：“我們去建木那制造點動靜，定能吸引雲中界的人下來。”
大鵬妖從不過問少女的決定，只一味點頭：“好。”
少女站在大鵬妖的背上，朝建木方向飛去。
廢墟上，只剩謝微之一人。
他緩緩睜開眼。
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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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自己姐姐的事情後, 謝微之沈默下來。
江蔓也撤去結界，安靜站在謝微之身邊，她知道謝微之並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報仇。
外面時不時傳來屍體被拋出的聲音, 一群秀女透過門縫看到面目全非的屍體, 一個個都被嚇破了膽子, 瑟瑟發抖, 就這麽擠在一起囫圇睡了一夜。
第二日, 半妖又來抓秀女去大殿見鹿妖。
原本他們來抓人時，秀女們都紛紛躲閃，今日卻有一秀女主動站了出來。
江蔓看到她袖子裏藏著的匕首。
江蔓對她有印象, 似乎昨日被拋出去的屍體中有她的妹妹，看到屍體時, 她痛哭流涕。
女子眼中有恨, 即使明知不敵，也想在死前孤註一擲, 試一試能不能成功殺了鹿妖。
江蔓和謝微之對視一眼, 也主動走了出去。他們用了手段遮掩了自己的修為, 因此在半妖看來，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秀女，並沒有束縛他們的雙手。
在他們進入大殿後，大殿的門轟然關閉，半妖並沒有進來。
這是鹿妖的傲慢, 他並不認為有人能在這裏傷了他, 這給了江蔓和謝微之機會。
江蔓雖低著頭，但神識已將此處觀察了一遍，與昨日靈鳥看到的情況大體相同, 只是大殿內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這裏實在死了太多人，導致血腥味經久不散。
鹿妖棲山依舊血躺在殿中央那張鋪著雪白皮毛的座椅上，冷漠看著進來的人。他指了一名秀女，正是那個帶著匕首的女子，臉上帶著戲謔：“你先過來，跪下。”
他是金丹期修為，秀女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根本瞞不住他。
那女子抖了抖，但是想到自己被折磨至死的妹妹，終究顫顫得擡起腿，不過還沒等她走出來，便見邊上一個高挑的身影先她一步，朝著棲山走去。
正是謝微之。
謝微之是謝氏皇子，從小受到教育便是，所有青桑界的子民都是他的責任。謝氏一族修行比旁人快，也與皇族身份有關。
即使他善於謀劃，喜歡 謀定後動，但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民死在眼前。他和江蔓已經商量好，他去吸引鹿妖的視線，修為高些的江蔓去取玉璽。
手握匕首的秀女楞了一下，但剛剛那步耗盡了她的勇氣，此刻不敢再動了，只眼睜睜看著謝微之向前走去。
鹿妖棲山見此，別有興致地勾起嘴角，看著謝微之低著頭一步步走近，也沒強硬要求先前那女子先過來了。
無所謂，反正最後都是死，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
他漫不經心地沖著謝微之揮了揮手：“跪下。”
只是沒想到，那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竟不像之前的秀女一樣被他威勢震到，痛哭流涕下跪，反而在他面前不遠處站定。
棲山眉頭皺起，覺得自己被挑釁了，正要開口呵斥，就見眼前人擡起了頭。
燈火落在那張臉上的瞬間，棲山的仿佛被定住了。
那雙眼睛，以及微微抿著的唇角，簡直和他記憶中的人一模一樣。只是眼前這人太過病弱，他記憶中的謝明昭卻明媚如烈日。
棲山血統不純，是銀鹿妖王棲霧與一只修為低下的半妖生下的子嗣，在棲霧所有子嗣中天賦最差，也最不起眼，最不受棲霧重視。聽說棲霧有攻占青桑界的計劃，便自告奮勇來了，他想完成這件事，讓棲霧對他刮目相看。
他與謝明昭第一次見面，是他精心設計的。
他聽說謝明昭善良熱心，便扮作重傷的旅人倒在謝明昭的必經之路上。謝明昭果然上當，將他救了回去。她明明是青桑界的公主，卻每日偷偷跑來給他送靈食、送傷藥。她的話很多，嘰嘰喳喳的，從天氣說到花鳥，又從花鳥說到宮裏的瑣事。
她經常笑，笑起來後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他那時候想的是：這個公主可真好騙。
確實好騙，好騙到他在大婚當日，騙走玉璽，殺了她，她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
為了能夠使用玉璽，他把她做成了美人燈。
那盞燈很漂亮，整夜亮著，照著他修煉，照著他入睡。
可是他卻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閉上眼，便會想起她的笑。
於是他開始找和她笑起來像的人，可青桑界那麽多的女人，竟沒有一個人笑起來像她。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
總是不滿意，心中像是漏了個洞，直到今天，他終於找到了相似的眉眼。
“太像了……”
棲山站起身，再也沒有計較謝微之站著的姿勢，他語氣甚至都輕了些：“你笑一笑。”
……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淺淡的花香味，江蔓心中感慨不愧是青桑界的皇族，有不少好東西。
謝微之撒出的靈藥粉，竟然能影響金丹期的神志，讓棲山陷入自己的情緒中。
江蔓跺了跺腳，點亮她進入大殿後布置的幻陣，讓棲山陷入得更深。
謝微之站在原地，看著棲山陷入幻想的樣子，即使心思深沈如他，臉上也露出一副被惡心的表情。這妖根本不配提起他的姐姐，若是姐姐知道死後會被棲山念念不忘，怕是也會覺得惡心。
江蔓趁著棲山陷入幻陣的時候，走到了那盞美人燈前。
她的視線落在燈罩的梅花印上，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燈外有一圈靈火組成的陣法，這是謝微之等人無法接近玉璽的原因。這靈火是銀鹿妖族的本命火，若不是江蔓體內恰巧有鳳凰火，一般的金丹期修士根本奈何不了它。
在碰到靈火的那一刻，鳳凰火出現，直接將燈罩上的靈火吸收了。
在江蔓吸收靈火的瞬間，棲山從幻陣中清醒過來。
“找死！”
看到江蔓握住燈盞，棲山臉色一變，毫不留情將面前的謝微之揮開，隨即擡手就是一道銀色光芒，直追江蔓。
謝微之不過築基後期修為，當即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邊上原本害怕的秀女見此情況，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十步殺一人。”
金色光芒從江蔓身上爆發，斬向那道銀光。
兩股力量相碰，棲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金丹期？”
他並沒有慌張，在他殺了謝氏一族之後，也有不少金丹修士來殺他，只是最後都死於他手。
棲山身形一晃，化作五道殘影從不同方向朝著江蔓撲了過來，每一道殘影都一模一樣，分不清楚究竟哪個是本體。五個身影帶著同樣的獰笑，朝著江蔓揮掌拍下。
掌風中夾雜著詭異的幽香，這香氣入鼻的瞬間，江蔓覺得靈氣運轉緩慢了些，香氣有毒。
江蔓剛結丹就敢對戰元嬰大圓滿修為的沈寂川，自然不怕金丹修為的棲山。
她一步踏出，“雷車駕雨龍盡起”，雷雲翻湧，九道雷霆狂矢從天而降，直直轟向棲山的五道身影。既然找不到本體，那便不找了。
她吸收過天雷，體內金靈根變異，攻擊間帶了些天罰的力量，幾道雷砸得棲山口吐鮮血、狼狽不堪。
棲山驚駭萬分，明明這女修只有金丹初期的修為，與他金丹後期還相差一段距離，沒想到她竟這麽厲害。
青桑界何時來了一個如此厲害的女修。
棲山資質一般，修為在妖界是墊底的存在，能活到現在，很大一部分靠的是自己的小心謹慎，他沒有和江蔓硬拼，咬牙催動玉璽。
他奪得玉璽數年，一直用本命靈火壓制，勉強也可以使用。
江蔓手中握著的燈開始晃動，裏面的玉璽在發光，有一股力量灌入棲山的體內，他的傷勢瞬間穩住，氣息暴漲。
江蔓若有所思，原來這就是玉璽中凝聚的界面之力。
她的視線落在棲山身後，楞了楞，松開了握著燈的手，燈飛了出去。
棲山以為江蔓怕了，他冷笑一聲，神態高傲：“別以為你此刻示弱，我便會放過你……”
還沒等他說完，就發現那盞裝著玉璽的燈並不是朝著他的方向飛來，而是義無反顧飛向他的身後。且他剛剛得到的力量竟然在流失。
棲山想到了什麽，猛地回頭。
謝微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身邊簇擁著那些沒什麽力量的秀女。他手中握著那名秀女帶進來的匕首，掌心被劃出一個極深的傷口，鮮血直流，染紅了地面。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笑著揚起手，那盞由謝明昭屍骨制成燈，穩穩落入謝微之染血的掌心。
棲山瞪大眼睛，嘴裏喃喃：“不可能，它明明已經快要認我為主了。”
謝微之擡起眼，滿臉不屑。
“認你為主？”他輕聲說，看著美人燈的眸光柔軟而溫和，“它只會認謝家人。”
燈內的玉璽飛出，懸在謝微之掌心上方，貪婪地吞吸著他的血。
那一刀劃得太深了，源源不斷的血液湧進玉璽裏。
謝微之的臉色越來越白。
可他沒有動。
玉璽終於吸夠了，它顫了顫，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然後從謝微之的掌心上緩緩升起，懸在半空，繞著他轉了一圈，穩穩停在他的頭頂上。
金色光芒從玉璽裏傾瀉而下，將謝微之籠罩其中。謝微之蒼白的臉逐漸變得紅潤，身上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江蔓看著他，忽然感覺到了什麽。他體內的靈力在不斷湧動。
她有些驚訝，謝微之竟然結丹了。
天劫呢？
江蔓下意識擡頭看向殿頂。
她擔心天道趁機劈她，只是頭頂上卻什麽都沒有，沒有雷雲，也沒有天雷。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大殿的門被撞開，一個半妖侍衛跌倒在地，鄧叔和一個金丹期老者帶著一眾人類士兵沖了進來。
鄧叔找到了大將軍，趁著棲山被他們纏住，殺入了皇宮。
江蔓神識強大，遠遠便看到皇宮外跪滿了人。他們都是青桑界的凡人，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惶恐和期待，朝著皇宮的方向跪下，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老天爺保佑殿下平安……”
“保佑殿下斬殺惡妖……”
那些聲音很輕，很碎，混在一起，卻震耳欲聾，匯成了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湧向這座大殿，湧向謝微之。
這是萬民願力的力量，這也是謝微之沒有天劫的原因。
棲山終於怕了，一個實力強大江蔓，再加一個掌握了玉璽力量的謝微之，他不是對手。只是在他轉身想跑的瞬間，頭頂卻出現一個巨大的棋盤，棋盤將他困在其中，一步也無法離開。
棋盤上的黑白子帶著浩瀚力量，砸在棲山身上。
見棲山拿出保命寶物抵擋，江蔓擡手一指，“十步殺一人，”金色劍芒從她指尖激射而出，貫穿棲山的左肩，破了他的防護罩，將他釘在地上。
知道謝微之想親手報仇，江蔓並沒有再動手，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謝微之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將棲山砸死。
妖界，棲霧因之前撕裂虛空，遇到天罰受了重傷，此刻正在養傷，但棲山的魂燈熄滅那刻，他還是第一時間知道了。
他透過棲山殘留的神魂感應了他的狀況，不由怒罵一聲：“真是個廢物，幸而事也算成了。”
*
青桑界的雨一直在下。
江蔓站在廊檐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她來到青桑界已經有一月，這雨就沒停過。
“江道友。”謝微之如今也是金丹期，自是不用稱呼江蔓為前輩，他對著江蔓深深一拜，“此次能殺了這惡妖，多謝道友助力。”
若不是江蔓有鳳凰火，青桑界的金丹期修士根本奈何不了棲山的本命妖火，他也無法隔著妖火，與玉璽產生聯絡。
謝微之善於察言觀色，他知道江蔓憂心什麽，表情鄭重：“我答應過你，事成之後，借玉璽一用，請隨我來。”
玉璽已經被重新供奉在皇宮最深處的密室裏。
密室不大，中央是一座玉臺。玉璽躺在中央，邊上放著那盞由謝明昭屍骨做成的美人燈。
謝微之走到玉臺前，割破手指，將血滴在玉璽上。
玉璽微微一顫，光芒更盛。
“江道友。”他讓開位置，“將你想要凝聚神魂之人的東西，放入玉璽的光中。”
江蔓走上前，從懷中取出青蓮印，放入玉璽的光芒中。
光芒包裹住青蓮印，開始緩緩旋轉。
謝微之雙手結印，催動玉璽。玉璽中的力量湧入青蓮印，開始嘗試凝聚。
江蔓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青蓮印。
青蓮印飄在空中，青色蓮花在空中綻放。
花瓣緩緩發出光芒。
江蔓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光芒驟然熄滅，青蓮印從空中跌落，落在她掌心後，重新變得黯淡無光。
什麽變化都沒有。
江蔓楞住了。
“怎麽會……”她喃喃道，臉色有些白，轉頭看向謝微之，“這是怎麽回事？”
謝微之快步上前，再次催動玉璽，依舊沒有反應。他又試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他看著江蔓的神色中帶了一絲憐憫：“玉璽已經無法找到他的殘魂了。”
江蔓低頭看著掌心的青蓮印，她是個極其堅強的人，即使被天道針對也沒有委屈，此刻卻落了淚。
沈聽瀾魂飛魄散了嗎？
謝微之像是想到了什麽，緩緩開口：“玉璽的力量畢竟只限於青桑界，或許上界有其他辦法能夠重塑神魂。”
江蔓擡頭：“上界如何前去？”她想到了自己儲物袋中的雲牌，是前往雲中界的鑰匙，但是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塊雲牌。
“建木是青桑界通往上界的通道。”謝微之說，神色帶了幾分遲疑，“只是有些危險。”
江蔓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建木在哪裏？”
謝微之站起身，知道江蔓主意已定，嘆息一聲：“我帶你去。”
建木在青桑界的最東邊，江蔓初遇謝微之時，他便是在前往建木的路上，他獨自一人對付不了棲山，便準備通過建木前往上界搏一搏。
謝微之帶著江蔓，再度坐上了麟馬拉著的馬車，一路奔馳。
“到了。”謝微之指著前方。
江蔓擡頭看去，等看清楚那一刻，卻有些楞神。
那是一棵大到無法想象的樹。
它的樹幹直直插入雲霄，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空。樹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滿了溝壑，每一道溝壑都像是一條峽谷。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遮蔽了半邊天穹。
樹葉層層疊疊，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每一片葉子都泛著淡淡的青色光芒，無數光芒匯聚在一起，整棵樹就像一座通天光塔，照亮了周圍數百裏的荒原。
“這就是建木。”
麟馬緩緩停在建木腳下，謝微之小心掀開車簾。
江蔓跳下馬車，走到樹幹前，伸手輕輕觸碰。
樹皮看上去粗糙，卻帶著玉一般的觸感。
她能感覺到，這棵樹是“活”的，其中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順著建木的樹幹一路向上，便能抵達上界。”謝微之站在她身後，“這一路會遇到諸多風險，你……一定要小心。”
江蔓轉過身，看著他。
“多謝。”
謝微之搖頭：“是我該謝你。若不是你，我報不了仇。”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她。
“這是我謝家祖上留下的關於上界的記載，雖然不多，或許能幫你一些。”
江蔓接過，再次鄭重道謝。
她轉過身，看著那棵通天巨樹，沒有猶豫，擡手抓住建木樹皮上那道裂縫，開始往上攀爬。
第一腳踩實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說建木是“通天之路”，也是“赴死之路”。
建木之上，本沒有路。
只有無盡的枝幹，只能依靠樹幹，向上，向上，再向上。
江蔓已經爬了三天。
她不知道爬了多高，只知道回頭看時，地面早已消失在雲霧之中。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枝葉，如今都在她腳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雲海。
攀爬建木比想象中艱難百倍。
起初還算容易，樹幹上溝壑縱橫，可以攀附。但越往上，樹幹越光滑，那些溝壑漸漸消失，只剩下一片片青灰色的樹皮，滑得幾乎無處下手。
江蔓只能用劍。
她拔出桃花流雲劍，一劍一劍刺入樹幹，借力向上。
每刺一劍，都要消耗大量靈力。
在離開青桑界前，她已經養好傷，但即使是全盛時期，這樣的消耗速度也過於快了，她久違地感到經脈傳來的刺痛，眼前也時常發黑。
但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她懷中的青蓮印一直溫熱著，她有必須去上界的理由。
第四天，她遇到了風。
不是普通的風，是罡風。那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呼嘯著撕扯她的身體，每一道風都像刀子一樣，割得她遍體鱗傷。
江蔓咬牙，把自己貼在樹幹上，一寸一寸往上挪。
罡風刮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渾身是血，但依舊沒有松手。
第五天，她遇到了雷。
建木太高，已經觸及雲層。
那些雷雲就在她頭頂翻湧，一道道雷劈在她身上，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吸收。
江蔓被劈焦了幾次，但因為“雷聲忽送千峰雨”的滋養，她硬生生挺過來了，修為也有所精進，竟突破到金丹六層，離金丹後期只有一步之遙。
第六天、第七天……
她已經數不清過了多久。
只知道爬，一直向上爬。
*
建木腳下，謝微之站在原地，看著江蔓的身影消失在雲霧中。
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他才收回目光，輕嘆一聲：“保重。”
與他同來的鄧叔疑惑：“公子，您是不是想和江真人一同離開？”
鄧叔照顧謝微之多年，明顯感覺到他面對江蔓時，情緒有波動。
謝微之淡淡一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且這個美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
但見江蔓對懷中青蓮印的重視，便知道她已心有所屬。
“可惜來遲一步。”謝微之是聰明人，聰明人豁達，從不為情所困，“且青桑界更需要我。”
他是謝氏最後的血脈，接受萬民跪拜，必須擔起自己的責任。
他毫不留戀轉身：“走吧，回去繼續處理……”
還沒等他說完，便見一道血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謝微之臉色大變。
他擡手一招，一道傳訊符化作落在他掌心。
大將軍那張帶血的臉出現在空中：“陛下！妖界入侵了！”
謝微之瞳孔驟縮。
“怎麽可能？青桑界與妖界並不相通……”鄧叔臉上也滿是震驚。
“是那個鹿妖。”大將軍嘶聲道，“那個鹿妖在這裏十年，一直在暗中布置祭壇，他臨死前，利用最後的力量打開祭壇，現在妖界的軍隊已通過祭壇的時空裂縫過來了……”
他身後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以及無數人臨死前的慘叫。
“陛下，鎮北關已破，臣將殉界，陛下勿念。”
虛影碎裂前的最後一個場景是，金丹期大將軍的自爆，卷起一片煙雲，將浩浩蕩蕩的妖獸震殺。
謝微之一楞，隨即調動玉璽力量，傳送至皇城。
*
謝微之覺得自己太弱了，弱到只能看著信仰他的青桑界百姓死去。
謝微之殺紅了眼，見妖就殺。
原本黑白色的棋子甚至變成了紅色，但他只有一人，殺不盡從妖界源源不斷前來的妖兵。
那些妖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殺了十批，又來百批。
鄧叔渾身是血，擋在他身前。
“陛下，快走！”他嘶聲道，“如今玉璽已與您融合，您死了，青桑界就徹底沒了，您得活著。”
鄧叔也自爆了。
謝微之目眥欲裂，但他來不及悲傷，他體內靈氣不足，需要休息。
不過一月，青桑界變成了一片煉獄。
那些曾經繁華熱鬧的城鎮，變成了一座座死城，活著的人越來越少，謝微之甚至覺得自己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躺在堆積成山的屍骸中，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謝微之累極，即使他精於謀算，也算不明白為什麽青桑界會經此一劫，為什麽妖王會盯上他們這個界面。
他的眼中滿是絕望。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空掠過，謝微之擡頭，看到一只大鵬妖。
那大鵬翼展足有幾十米，渾身羽毛漆黑，一雙眼睛卻是金色的，它的背上，站在一個白衣少女。
即使隔得很遠，謝微之也能感到大鵬妖強大的實力，不是他一個小小金丹期可以對付的。
幸而這是青桑界，他有玉璽。
玉璽力量將他包裹，即使大鵬妖實力強，也看不出他是清醒的。
大鵬妖俯沖而下，落在廢墟上。
少女跳下來，環顧四周，看到地上的謝微之，神情糾結。
“這劇情不對啊，發展也太快了。”她喃喃自語，“按照小說的劇情，謝微之應該千辛萬苦逃出青桑界，前往上界搬救兵，然後在最後關頭回來，眼睜睜看著青桑界被滅，卻無力回天。這樣他才能徹底覺醒，成為“我”身邊的深情男二。”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可現在的劇情，怎麽會崩成這樣？難道是我的蝴蝶翅膀煽動的？”
謝微之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少女沒有註意到。
她只是皺著眉，繼續自言自語：“劇情線亂了，還提前了，這樣會不會導致天道崩塌？我要不要直接去找男主……”
大鵬化作人形，是一個黑衣男子，面容冷峻，他已經習慣少女總在胡言亂語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他習慣守候，安靜站在她身邊。
少女搖了搖頭：“不行，還是先將謝微之的劇情導入正軌，我們偷偷給雲中界傳遞消息，讓他們知道這裏的情況，他們定會派人將謝微之接走。”
她越說眼睛越亮：“謝微之父母雙亡，最親近的姐姐被妖剝皮抽筋，重視的子民全部死於妖的口中……多麽經典的美強慘，多麽完美的男二設定。”
謝微之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只是他的拳頭，在袖中握得青筋暴起。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都是被設定好的。
他的命運，他姐姐的命運，整個青桑界的命運，都是被人寫好的劇本。
原來他本應逃出去搬救兵，然後回來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親人死絕，在痛苦中覺醒，走上所謂的“覆仇之路”。
多完美的劇情。
多殘忍的安排。
但是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按照別人的劇本活？
憑什麽那些無辜的人，要成為推動劇情的棋子？
謝微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少女自言自語一陣，最後一拍手：“我們去建木那制造點動靜，定能吸引雲中界的人下來。”
大鵬妖從不過問少女的決定，只一味點頭：“好。”
少女站在大鵬妖的背上，朝建木方向飛去。
廢墟上，只剩謝微之一人。
他緩緩睜開眼。
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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