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夢一場 有人在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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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夢一場 有人在外面等我。
江蔓在九天城中走了整整三天。
九天城萬年前是各界通往鬼界的中轉之地, 面積很大，這三天，她將城中每一條街都走遍了, 卻始終沒有找到十方絕殺陣的陣眼所在。
她沒有察覺到到陣法的痕跡, 也沒有感受異常氣息。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著。
敢孤身闖鬼界的大能布下的陣法, 不是那麽好破解的, 她如今陣法造詣還是差了點。江蔓心情逐漸沈重, 她只有九天時間, 如今已過去三分之一。
且讓她憂心的還有靈力消耗速度，這座城一直在吸收的她的靈力，幸而有之前在北境冰原找到的雪魈靈珠補充靈力, 才能支撐這段時間的消耗，不過靈珠所剩數量不多, 還是需要盡快離開。
江蔓路過城西的一條小巷。
巷口的店鋪前擺著一個簡單的甜湯攤子, 三張矮桌、幾條木凳和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組成了店面的所有。
攤主是個修為極低的女修, 基本上與凡人無異, 她穿著粗布衣裳, 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臉上帶著笑，正將一碗甜湯遞給客人。
“霜娘子，再來一碗。”光顧的客人也是個凡人，沒能辟谷, 每日需要吃飯, 此刻正大口喝湯，誇讚她手藝好。
女人笑著應聲去盛湯，只是轉身時, 與從店內掀簾而出的男人撞上。
嘩啦一聲，女子手中的湯碗翻倒，連裝著甜湯的鍋都被撞得晃了晃，甜湯灑了一地。
聽到響動，江蔓腳步一頓，下意識看了過去。
剛剛出來的男人低頭看著滿地狼藉，又擡頭看了看女人，明明高大威猛，面上卻帶了些無措：“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楞了一下，卻沒有惱，而是帶了些擔憂。她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拉過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有沒有燙到？”
見上面的紅痕，心疼地低頭吹了吹。
被女人親密拉著手，男人耳根紅了，急忙搖頭：“沒事，我皮糙肉厚。”
女人擡頭瞪了他一眼，眼裏不是責怪，全是嗔意：“你呀，毛毛躁躁的，每次都這樣。”
男人訕訕地笑，擡起袖子給她擦臉，方才湯灑的時候，有幾滴濺到了她臉上。
女人任他擦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男人也笑了。
兩人就那樣站在灑了一地的甜湯中間，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笑得像一對傻子。
看著這一幕，江蔓的嘴角不知何時也彎了起來。那是下意識的笑，被這對小夫妻最尋常不過的舉動溫暖到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夫妻兩人一個拿掃帚一個拿抹布，一邊收拾一邊小聲說著話。男人不知說了什麽，女人擡手作勢要打他，男人也不躲，只是笑。
江蔓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住了。
不太對。
她回過頭，再度看向那對夫妻。
男人把掃帚放在一邊，又湊過去給女人擦汗，女人躲了一下沒躲開，由著他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因為太正常了，反而和這座城格格不入。
江蔓的目光移向街邊的其他攤位。
雖然顧客來來往往，並不重覆，但賣靈草的永遠只賣三葉青和凝神草，賣符篆的永遠只畫辟邪符，甚至連筆鋒都未曾改變。
整個城，只有那對夫妻，是“活著”的。
江蔓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甜湯攤看了很久，心中有了猜測。
接下來兩天，江蔓上午依舊在城中尋找線索，下午卻準時來到那條小巷口，遠遠地看著那對夫妻。她看得越久，越確認自己的猜測。
只有那對夫妻，是特別的。
他們每天都不一樣。女人今天賣的是紅糖甜湯，明天換成了桂花，後天又是蓮子羹。男人自從撞翻過一次甜湯之後，每次都會小心翼翼，就連路過的行人都會每天換著花樣誇他們恩愛，有說祝他們白頭偕老，也有說他們天生一對。
已經在城中滯留五日，江蔓覺得不能再耽誤了，她第一次邁步走向那個攤子。
女人正在收拾碗筷，擡頭看見她，笑著招呼：“仙子，喝碗甜湯嗎？今兒是蓮子羹，可香了。”
江蔓看著她的臉。
她皮膚雪白，容貌卻普通。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看人的時候柔情似水，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這並不是江蔓的感覺，她確實在發光。
整座九天城都被那修士留下的陣法籠罩，眼前這一切其實是那修士死後的夢，女人是夢中的主角，是修士心中摯愛，所以在他的夢裏，她每時每刻都是開心的，都是發光的，都是與眾不同的。
男人正在添柴，並沒有因為有客人來而擡頭，江蔓觀察了幾天，早就知道他其實對外人很疏離，只有對待女人的時候會軟下態度。
江蔓看著他們，沈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前輩，抱歉打攪您的夢，但我想回去，有人在外面等我。”
沈聽瀾拼盡全力送來信息，她必須回去，不然他會擔心。
江蔓擡起手，金色書本出現在她面前，書頁翻到第十三頁才停住。
江蔓看著那對夫妻，看著女人眼裏的亮光，看著男人眉宇間化不開的溫柔。
她閉上眼，一字一句念出：“身既死兮神以靈。”
似乎感受到江蔓的內心，文道之書綻放金光，這金光沒有以往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非常柔和，逐漸籠罩整座九天城。
九天城是前往鬼界的通道，即使現在被毀，但城中有無數死去修士的神魂徘徊，金光籠罩下，原本正機械幹著重覆□□情的神魂紛紛擡頭，他們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被他們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
有人微笑，有人恍惚，有人痛哭，原來他們都已經死了啊。
天地顫動，無形的震蕩從四面八方湧來，那是殘留在此處的鬼界之氣在共鳴，是無數游蕩的神魂在震顫。
整座城被江蔓從強者的夢中喚醒。
江蔓站在風暴中心。在她念出句詩之後，金色的字從文道之書上飛出，每一個字都在發光，每一道光都在引動天地靈氣。她冥冥中感受到了意隨心動、言出法隨的力量。
她隱約觸到了什麽。
“魂魄毅兮……”
第二句還未念完，那個男人擡起了頭，直直地看向江蔓。
那一瞬間，他眼裏不是看向女人的溫柔，也不是偶爾露出的羞澀，而是沈靜無波，像看著一個死人。
他伸出右手，指著江蔓。所有想將凝霜從他身邊帶走的人都該死，眼前這個想讓他從有凝霜夢中清醒的人也該死。
雖然不知道這女修為什麽只有築基期修為便能來到這裏，還有能力破除陣法，但也僅僅如此了，就讓她也死在九天城，成為夢境運轉的養料吧。
只是還沒等他動手，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擡手壓住他的手，輕輕的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樣，笑中滿是釋然：“夫君，一萬年了，也該放下了。”
她握住男人的手。
男人楞住，指尖顫抖。凝霜萬年前死亡後，他來鬼界搶奪她的神魂，鬼王卻出手傷了她，導致凝霜魂飛魄散，他心灰意冷之下，布下十方絕殺陣讓整座九天城為她陪葬。
沒想到經過萬年歲月滋養，凝霜竟恢覆了一些意識。
既如此，那便聽她的。
男人也握住她的手。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握得緊緊的。
整座九天城開始崩塌。
城墻、青石地面、開滿鮮花的靈樹……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淡，這場持續萬年的夢終於結束。
賣靈草的攤主、賣符的老道、煉器的修士……整座城中的人在消失前都朝著江蔓遙遙鞠躬，隨後朝著遠方飄去，他們要去鬼城了，要去轉世投胎，即使因為在這被困千年導致下一世體弱多病，他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新生。
江蔓站在原地，看著九天城消失，此刻終於見到了這裏的真面目，這裏是一片廢墟，滿目瘡痍，散落著骸骨和一些已經風化的武器，風吹過，傳來一陣嗚鳴，仿佛有人在哭泣。
廢墟的最中間的石臺上，坐著一具枯骨。他渾身上下纏滿了鎖鏈，但他依舊彎腰，將懷中的東西抱得緊緊的。
江蔓走近幾步，看清了他懷裏的東西，是一具略小些的枯骨，被他用那只沒有被鎖鏈纏住的手，緊緊地抱在懷裏。
江蔓瞬間明了，這應該就是那個修士的枯骨，他當年闖鬼界的時候，應該帶著凝霜的屍體，想搶回神魂後直接覆活，只是沒想到凝霜魂飛魄散，他便在九天城與鬼王同歸於盡。
江蔓走到枯骨邊，想要尋找離開的通道，卻見枯骨突然動了起來，頭骨中屬於眼睛的地方亮起兩簇火焰，轉頭朝著江蔓的方向“看了”過來。
江蔓一驚，隨即又恍然。
這個修士生前獨自闖入鬼界，布下大陣毀壞整個九天城，與鬼王同歸於盡，實力必定非常強，恐怕是站在三千界巔峰的存在。這樣的人哪怕死了萬年，也能將這裏所有的神魂以及路過活人的魂魄困在他的夢中，自然不會輕易消亡。即使肉身已死，神魂依舊還在。
江蔓提起了心，她記得在九天城中，這修士想對她動手，最後因為凝霜的存在才放棄，如今他又想對她動手了嗎？
這樣的強者，江蔓調動起自己所有的力量，文道之書飄在她的身後，桃花流雲劍握在手中，劍雨陣盤懸在頭頂。
這修士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顯然沒將江蔓這些東西放在眼裏：“我前往鬼界前，天機子曾為我算過一卦，說萬年後會有人來此，將我從夢中喚醒，原來是你。”
不過隨即，他眼中的神魂之火晃了晃，閃爍片刻：“不，不是你，天機子說來此的是一對師徒，與我和凝霜一樣師徒相戀，你只是一人。”
江蔓：“……”
雖然沒有明說，但江蔓篤定，這對師徒，肯定是原小說男女主，鐘離樾和他後來收的替身小徒弟，她竟不知不覺間走了屬於男女主的劇情？
“既然預言中不是你，那你擅入我的夢，便去死吧。”
骷髏指尖一動，一道光朝著江蔓射來，文道之書金光大閃，借著殘留的與鬼界神魂共鳴的力量，替她擋住了攻擊。
江蔓忍不住腹誹，又是天道在搗鬼吧？將她送入九天城，借著這位大能的手殺她。
骷髏“咦”了一聲，以為自己被困萬年，實力衰弱，沒有一擊殺了江蔓，剛想再出手，一道綠瑩瑩的光芒從他懷裏飄出，落地化為女修的樣貌。
“夫君，不要濫殺無辜了。”
“凝霜。”男修激動，也不攻擊江蔓了，“你果然恢覆了意識。”
他空蕩蕩的眼眶中，有細小火焰落下，像是兩行淚水。
凝霜笑了笑，一如夢中的溫柔：“夫君，放她離開可好？”
“好，你說什麽都好。”
骷髏伸手想抱住凝霜，但意識到自己如今的狀態，只能放棄，他的白骨指尖戳地，將地面戳出一個窟窿，隨即一個裂縫出現在江蔓腳邊， 與她從北境來此的裂縫類似。
“這便是出口了，但是這出口通往何處我不能確定。”他不準備殺江蔓了，態度也緩和下來，“你走吧。”
江蔓看了一眼兩人，想到兩人相處時的溫暖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說的師徒，過些年應該就會來此。”
江蔓覺得天道特別固執，怕是後面鐘離樾和原小說女主還是要來此走劇情，因此說這一句，算是讓他們安心。這人實力強大，應是天道給原小說女主的金手指，必定有能力從此處逃離。
說完後，江蔓便準備離開，他太強了，江蔓並不喜歡這種提心吊膽的感覺。
“等等。”就在江蔓即將跨進縫隙的時候，骷髏再度開口，他打量江蔓，視線落在文道之書上，“你既能來此，身上必定有極強大滋養神魂的東西，那東西你拿著沒用，若是給我，我將我的傳承送給你……”
話沒說完，江蔓腳邊的了裂縫處傳來一陣極大的吸力，眼看著就要將江蔓吸走，看著在骷髏身邊隨時可能熄滅的凝霜神魂，江蔓匆忙將空間中的玉棺扔了出來。這算是報答凝霜救她一命。
“怎麽回事？陣法怎麽自己啟動了？”骷髏驚得站起身，動作飛快地將一個玉簡扔到江蔓懷中，“傳承沒時間給你了，你先學我的陣符，比這棺材上的破爛陣法強多了。”
這玉棺是個寶貝，最重要的是裏面封印著一顆雪妖之心。雪妖之心是修覆神魂最好的東西，有它在，凝霜的神魂便能恢覆大半。不然怕是要在接下來的等待中徹底消亡了。
江蔓握緊玉簡，自然知道為什麽陣法會突然啟動，定是天道不允許她得到傳承。
江蔓來時有玉棺和魂魄指引，所以沒遇到波折，直接出現在九天城中，但離開時卻不一樣。
江蔓此刻置身於一片虛空中，腳下有數百上千條光影，每一條都通往一個世界，她看的眼花，蒼茫界是哪一條？
若是她選錯了，是不是就去其他界面了？
但是這裏由不得她猶豫，虛空不允許久待，她腳下的光影顫抖起來，竟不等她選擇，就要將她隨意扔進一個世界中。
江蔓想拒絕，但又不知拒絕後選擇哪個。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撕裂虛空，從黑暗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修長有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沈聽瀾的手。
他握得很緊，將江蔓堅定地拉向他的方向。
江蔓沒有拒絕，身體朝著那只手所在的光影逆流而上。
虛空在身後震蕩，想要把她重新拽回原本幫她選擇的世界中去。
因為虛空壓力，沈聽瀾的手上龜裂處無數傷口，血液滴落在虛空中，接觸到他的血液，虛空中的光影似乎縮了一下。
隨後，江蔓只覺得眼前一亮，她重新回到了蒼茫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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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蔓在九天城中走了整整三天。
九天城萬年前是各界通往鬼界的中轉之地, 面積很大，這三天，她將城中每一條街都走遍了, 卻始終沒有找到十方絕殺陣的陣眼所在。
她沒有察覺到到陣法的痕跡, 也沒有感受異常氣息。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著。
敢孤身闖鬼界的大能布下的陣法, 不是那麽好破解的, 她如今陣法造詣還是差了點。江蔓心情逐漸沈重, 她只有九天時間, 如今已過去三分之一。
且讓她憂心的還有靈力消耗速度，這座城一直在吸收的她的靈力，幸而有之前在北境冰原找到的雪魈靈珠補充靈力, 才能支撐這段時間的消耗，不過靈珠所剩數量不多, 還是需要盡快離開。
江蔓路過城西的一條小巷。
巷口的店鋪前擺著一個簡單的甜湯攤子, 三張矮桌、幾條木凳和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組成了店面的所有。
攤主是個修為極低的女修, 基本上與凡人無異, 她穿著粗布衣裳, 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臉上帶著笑，正將一碗甜湯遞給客人。
“霜娘子，再來一碗。”光顧的客人也是個凡人，沒能辟谷, 每日需要吃飯, 此刻正大口喝湯，誇讚她手藝好。
女人笑著應聲去盛湯，只是轉身時, 與從店內掀簾而出的男人撞上。
嘩啦一聲，女子手中的湯碗翻倒，連裝著甜湯的鍋都被撞得晃了晃，甜湯灑了一地。
聽到響動，江蔓腳步一頓，下意識看了過去。
剛剛出來的男人低頭看著滿地狼藉，又擡頭看了看女人，明明高大威猛，面上卻帶了些無措：“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楞了一下，卻沒有惱，而是帶了些擔憂。她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拉過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有沒有燙到？”
見上面的紅痕，心疼地低頭吹了吹。
被女人親密拉著手，男人耳根紅了，急忙搖頭：“沒事，我皮糙肉厚。”
女人擡頭瞪了他一眼，眼裏不是責怪，全是嗔意：“你呀，毛毛躁躁的，每次都這樣。”
男人訕訕地笑，擡起袖子給她擦臉，方才湯灑的時候，有幾滴濺到了她臉上。
女人任他擦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男人也笑了。
兩人就那樣站在灑了一地的甜湯中間，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笑得像一對傻子。
看著這一幕，江蔓的嘴角不知何時也彎了起來。那是下意識的笑，被這對小夫妻最尋常不過的舉動溫暖到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夫妻兩人一個拿掃帚一個拿抹布，一邊收拾一邊小聲說著話。男人不知說了什麽，女人擡手作勢要打他，男人也不躲，只是笑。
江蔓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住了。
不太對。
她回過頭，再度看向那對夫妻。
男人把掃帚放在一邊，又湊過去給女人擦汗，女人躲了一下沒躲開，由著他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因為太正常了，反而和這座城格格不入。
江蔓的目光移向街邊的其他攤位。
雖然顧客來來往往，並不重覆，但賣靈草的永遠只賣三葉青和凝神草，賣符篆的永遠只畫辟邪符，甚至連筆鋒都未曾改變。
整個城，只有那對夫妻，是“活著”的。
江蔓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甜湯攤看了很久，心中有了猜測。
接下來兩天，江蔓上午依舊在城中尋找線索，下午卻準時來到那條小巷口，遠遠地看著那對夫妻。她看得越久，越確認自己的猜測。
只有那對夫妻，是特別的。
他們每天都不一樣。女人今天賣的是紅糖甜湯，明天換成了桂花，後天又是蓮子羹。男人自從撞翻過一次甜湯之後，每次都會小心翼翼，就連路過的行人都會每天換著花樣誇他們恩愛，有說祝他們白頭偕老，也有說他們天生一對。
已經在城中滯留五日，江蔓覺得不能再耽誤了，她第一次邁步走向那個攤子。
女人正在收拾碗筷，擡頭看見她，笑著招呼：“仙子，喝碗甜湯嗎？今兒是蓮子羹，可香了。”
江蔓看著她的臉。
她皮膚雪白，容貌卻普通。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看人的時候柔情似水，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這並不是江蔓的感覺，她確實在發光。
整座九天城都被那修士留下的陣法籠罩，眼前這一切其實是那修士死後的夢，女人是夢中的主角，是修士心中摯愛，所以在他的夢裏，她每時每刻都是開心的，都是發光的，都是與眾不同的。
男人正在添柴，並沒有因為有客人來而擡頭，江蔓觀察了幾天，早就知道他其實對外人很疏離，只有對待女人的時候會軟下態度。
江蔓看著他們，沈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前輩，抱歉打攪您的夢，但我想回去，有人在外面等我。”
沈聽瀾拼盡全力送來信息，她必須回去，不然他會擔心。
江蔓擡起手，金色書本出現在她面前，書頁翻到第十三頁才停住。
江蔓看著那對夫妻，看著女人眼裏的亮光，看著男人眉宇間化不開的溫柔。
她閉上眼，一字一句念出：“身既死兮神以靈。”
似乎感受到江蔓的內心，文道之書綻放金光，這金光沒有以往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非常柔和，逐漸籠罩整座九天城。
九天城是前往鬼界的通道，即使現在被毀，但城中有無數死去修士的神魂徘徊，金光籠罩下，原本正機械幹著重覆□□情的神魂紛紛擡頭，他們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被他們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
有人微笑，有人恍惚，有人痛哭，原來他們都已經死了啊。
天地顫動，無形的震蕩從四面八方湧來，那是殘留在此處的鬼界之氣在共鳴，是無數游蕩的神魂在震顫。
整座城被江蔓從強者的夢中喚醒。
江蔓站在風暴中心。在她念出句詩之後，金色的字從文道之書上飛出，每一個字都在發光，每一道光都在引動天地靈氣。她冥冥中感受到了意隨心動、言出法隨的力量。
她隱約觸到了什麽。
“魂魄毅兮……”
第二句還未念完，那個男人擡起了頭，直直地看向江蔓。
那一瞬間，他眼裏不是看向女人的溫柔，也不是偶爾露出的羞澀，而是沈靜無波，像看著一個死人。
他伸出右手，指著江蔓。所有想將凝霜從他身邊帶走的人都該死，眼前這個想讓他從有凝霜夢中清醒的人也該死。
雖然不知道這女修為什麽只有築基期修為便能來到這裏，還有能力破除陣法，但也僅僅如此了，就讓她也死在九天城，成為夢境運轉的養料吧。
只是還沒等他動手，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擡手壓住他的手，輕輕的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樣，笑中滿是釋然：“夫君，一萬年了，也該放下了。”
她握住男人的手。
男人楞住，指尖顫抖。凝霜萬年前死亡後，他來鬼界搶奪她的神魂，鬼王卻出手傷了她，導致凝霜魂飛魄散，他心灰意冷之下，布下十方絕殺陣讓整座九天城為她陪葬。
沒想到經過萬年歲月滋養，凝霜竟恢覆了一些意識。
既如此，那便聽她的。
男人也握住她的手。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握得緊緊的。
整座九天城開始崩塌。
城墻、青石地面、開滿鮮花的靈樹……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淡，這場持續萬年的夢終於結束。
賣靈草的攤主、賣符的老道、煉器的修士……整座城中的人在消失前都朝著江蔓遙遙鞠躬，隨後朝著遠方飄去，他們要去鬼城了，要去轉世投胎，即使因為在這被困千年導致下一世體弱多病，他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新生。
江蔓站在原地，看著九天城消失，此刻終於見到了這裏的真面目，這裏是一片廢墟，滿目瘡痍，散落著骸骨和一些已經風化的武器，風吹過，傳來一陣嗚鳴，仿佛有人在哭泣。
廢墟的最中間的石臺上，坐著一具枯骨。他渾身上下纏滿了鎖鏈，但他依舊彎腰，將懷中的東西抱得緊緊的。
江蔓走近幾步，看清了他懷裏的東西，是一具略小些的枯骨，被他用那只沒有被鎖鏈纏住的手，緊緊地抱在懷裏。
江蔓瞬間明了，這應該就是那個修士的枯骨，他當年闖鬼界的時候，應該帶著凝霜的屍體，想搶回神魂後直接覆活，只是沒想到凝霜魂飛魄散，他便在九天城與鬼王同歸於盡。
江蔓走到枯骨邊，想要尋找離開的通道，卻見枯骨突然動了起來，頭骨中屬於眼睛的地方亮起兩簇火焰，轉頭朝著江蔓的方向“看了”過來。
江蔓一驚，隨即又恍然。
這個修士生前獨自闖入鬼界，布下大陣毀壞整個九天城，與鬼王同歸於盡，實力必定非常強，恐怕是站在三千界巔峰的存在。這樣的人哪怕死了萬年，也能將這裏所有的神魂以及路過活人的魂魄困在他的夢中，自然不會輕易消亡。即使肉身已死，神魂依舊還在。
江蔓提起了心，她記得在九天城中，這修士想對她動手，最後因為凝霜的存在才放棄，如今他又想對她動手了嗎？
這樣的強者，江蔓調動起自己所有的力量，文道之書飄在她的身後，桃花流雲劍握在手中，劍雨陣盤懸在頭頂。
這修士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顯然沒將江蔓這些東西放在眼裏：“我前往鬼界前，天機子曾為我算過一卦，說萬年後會有人來此，將我從夢中喚醒，原來是你。”
不過隨即，他眼中的神魂之火晃了晃，閃爍片刻：“不，不是你，天機子說來此的是一對師徒，與我和凝霜一樣師徒相戀，你只是一人。”
江蔓：“……”
雖然沒有明說，但江蔓篤定，這對師徒，肯定是原小說男女主，鐘離樾和他後來收的替身小徒弟，她竟不知不覺間走了屬於男女主的劇情？
“既然預言中不是你，那你擅入我的夢，便去死吧。”
骷髏指尖一動，一道光朝著江蔓射來，文道之書金光大閃，借著殘留的與鬼界神魂共鳴的力量，替她擋住了攻擊。
江蔓忍不住腹誹，又是天道在搗鬼吧？將她送入九天城，借著這位大能的手殺她。
骷髏“咦”了一聲，以為自己被困萬年，實力衰弱，沒有一擊殺了江蔓，剛想再出手，一道綠瑩瑩的光芒從他懷裏飄出，落地化為女修的樣貌。
“夫君，不要濫殺無辜了。”
“凝霜。”男修激動，也不攻擊江蔓了，“你果然恢覆了意識。”
他空蕩蕩的眼眶中，有細小火焰落下，像是兩行淚水。
凝霜笑了笑，一如夢中的溫柔：“夫君，放她離開可好？”
“好，你說什麽都好。”
骷髏伸手想抱住凝霜，但意識到自己如今的狀態，只能放棄，他的白骨指尖戳地，將地面戳出一個窟窿，隨即一個裂縫出現在江蔓腳邊， 與她從北境來此的裂縫類似。
“這便是出口了，但是這出口通往何處我不能確定。”他不準備殺江蔓了，態度也緩和下來，“你走吧。”
江蔓看了一眼兩人，想到兩人相處時的溫暖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說的師徒，過些年應該就會來此。”
江蔓覺得天道特別固執，怕是後面鐘離樾和原小說女主還是要來此走劇情，因此說這一句，算是讓他們安心。這人實力強大，應是天道給原小說女主的金手指，必定有能力從此處逃離。
說完後，江蔓便準備離開，他太強了，江蔓並不喜歡這種提心吊膽的感覺。
“等等。”就在江蔓即將跨進縫隙的時候，骷髏再度開口，他打量江蔓，視線落在文道之書上，“你既能來此，身上必定有極強大滋養神魂的東西，那東西你拿著沒用，若是給我，我將我的傳承送給你……”
話沒說完，江蔓腳邊的了裂縫處傳來一陣極大的吸力，眼看著就要將江蔓吸走，看著在骷髏身邊隨時可能熄滅的凝霜神魂，江蔓匆忙將空間中的玉棺扔了出來。這算是報答凝霜救她一命。
“怎麽回事？陣法怎麽自己啟動了？”骷髏驚得站起身，動作飛快地將一個玉簡扔到江蔓懷中，“傳承沒時間給你了，你先學我的陣符，比這棺材上的破爛陣法強多了。”
這玉棺是個寶貝，最重要的是裏面封印著一顆雪妖之心。雪妖之心是修覆神魂最好的東西，有它在，凝霜的神魂便能恢覆大半。不然怕是要在接下來的等待中徹底消亡了。
江蔓握緊玉簡，自然知道為什麽陣法會突然啟動，定是天道不允許她得到傳承。
江蔓來時有玉棺和魂魄指引，所以沒遇到波折，直接出現在九天城中，但離開時卻不一樣。
江蔓此刻置身於一片虛空中，腳下有數百上千條光影，每一條都通往一個世界，她看的眼花，蒼茫界是哪一條？
若是她選錯了，是不是就去其他界面了？
但是這裏由不得她猶豫，虛空不允許久待，她腳下的光影顫抖起來，竟不等她選擇，就要將她隨意扔進一個世界中。
江蔓想拒絕，但又不知拒絕後選擇哪個。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撕裂虛空，從黑暗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修長有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沈聽瀾的手。
他握得很緊，將江蔓堅定地拉向他的方向。
江蔓沒有拒絕，身體朝著那只手所在的光影逆流而上。
虛空在身後震蕩，想要把她重新拽回原本幫她選擇的世界中去。
因為虛空壓力，沈聽瀾的手上龜裂處無數傷口，血液滴落在虛空中，接觸到他的血液，虛空中的光影似乎縮了一下。
隨後，江蔓只覺得眼前一亮，她重新回到了蒼茫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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