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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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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十指相扣」

在盧柳這裏待的最後一個晚上, 童羨初背對著祈隨安,含糊間突然說了一句,“我要去看大海。”

祈隨安以為她在做夢, 半夢半醒間笑, 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大海?你還沒看夠嗎?”

童羨初沒說話了。

祈隨安當時意識昏沈, 沒過多久就睡了過去, 沒把這事當真。

第二天, 她醒來,發現店內光線似乎比平時都要亮, 狹窄的沙發床已經空了一半,瞇了瞇眼, 卷簾門底縫隙中洩露出來的光亮帶點金色。

她想起大海。

稍微洗漱了一下, 就從廚房走道盡頭那張後門出去了——

果真, 一開門,就被晃了下眼。金色陽光像被刻意燒熱了再潑在臉上。

臺風走了, 洪水退了。她瞇著眼, 覺得有點冷, 不緊不慢地往海岸線那邊趕。

看來時間已經不早, 一路上, 家家戶戶都有出來放風的人,老人小孩,婦女男人, 喜氣洋洋地聚在一塊,共享著直射下來的太陽。

這邊多的是平房矮樓, 直通八達,不管往哪裏走, 都能走到大海。祈隨安轉了十幾分鐘,就在海岸邊看到了童羨初的身影。

不會看錯。

縱然那時海岸邊上人影憧憧,她還是第一時間看到童羨初——

身上還是穿盧柳的碎花短袖,不過這次是個開衫,海邊風很大,衣角被風吹得刮起來,貼在薄薄的一片背脊上,頭發也被吹得很亂。

她踩在不斷滾過來的海浪中,淹沒腳踝。她總是喜歡光腳,這個習慣不太好。

“童——”

祈隨安只喊了一個字就收了聲。

因為她看到童羨初突然彎了腰,蹲在沙灘上,盯著地上被海水沖上來的貝殼好一會,精挑細選,終於挑出一個滿意的,揣在手裏。

應該是沒看到她,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一大早出來撿貝殼?

風吹過來,祈隨安笑了起來。

她沒上前去打擾童羨初,而是默默跟在五米開外,看童羨初的腳印印在綿軟的濕沙裏,被海水一沖,變散,變深。

祈隨安又刻意走上前去,將腳印印深些。

就這樣一前一後,維持著默契。

童羨初一直在撿貝殼,到後來手裏揣不下來了,就開始撿一個丟一個,她像是在找尋些什麽。

祈隨安跟在她後面,蹲著看了看被她丟下來的貝殼,仔細研究了一番,沒看出什麽端倪來,只好將童羨初扔掉的撿起來。

於是後來就變成了——

童羨初扔一個,她撿一個。兩個人像是在玩什麽撿貝殼的游戲。

不知過了多久。

童羨初手裏滿滿當當一堆漂亮貝殼,突然回頭,看見了手裏同樣滿滿當當一堆醜貝殼的祈隨安。

童羨初滯住腳步,饒有興致地瞇著眼打量祈隨安,

“什麽時候開始跟著我?”

祈隨安慢慢悠悠地走過去,將自己手心裏一堆被她挑剩了的貝殼給她看,“從你撿第一個開始。”

“……”

三十好幾的人,私底下做這麽幼稚的事情被抓包。

童羨初沒惱,而是很淡定地找了塊空地坐下來,甚至還找了個石塊,在自己面前圈了塊地。

然後嘩啦啦地,把手裏的這些貝殼全都倒在圈的這塊地裏,然後指揮著還站在原地的祈隨安,“你別倒進來。”

聽上去很嫌棄她手裏這些。

祈隨安選擇聽從指揮。

把自己手上的貝殼倒在了圈外,沒看出來什麽分別,“為什麽要扔掉這些。”

童羨初的回答很直接,“因為不好看。”

“……”祈隨安覺得她突然很幼稚,“很醜嗎?”

童羨初瞥她一眼,意思很明顯——你說呢?

祈隨安再去看,果然,對比明顯,被挑出來的有的有殘缺,有的灰撲撲的,粘了些泥。總之和童羨初圈內的不能比。

祈隨安覺得做這種事很好笑,尤其是這個人還是童羨初,前幾天還是站在春天號船頭凝望大海的童小姐,現在卻來玩撿漂亮貝殼的游戲。

“為什麽要來撿貝殼?”她問。

“只是小時候想做的事情。”童羨初漫不經心地答。

臺風離開,想必澳都那邊天下大亂,葉家鬧翻了天。而童羨初本人還在從圈內的那些貝殼中精心挑選,似乎這是一件堪比穩固自己財產地位更重要的事情。

“我記得你從小就住在海邊。”祈隨安看著童羨初,替她理了理因為低頭而擋住視野的淩亂長發,聲線柔軟,“沒做過撿貝殼這種事?”

她沒有聽漏,童羨初說的是——小時候想做,而不是小時候做過。

“很奇怪嗎?”童羨初低著頭,“我小的時候,勒港每一家商店,超市,便利店,小賣鋪,甚至有的五金店,都賣紅豆棒冰。”

眼睫毛蓋在眼瞼上,陰影是灰藍色的海,“但我也還是連一支紅豆棒冰都沒吃過。”

祈隨安發怔。

“怎麽?”童羨初輕笑一聲,低著的臉擡起來,看著她,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眉毛,“心疼我啊,祈醫生?”

揶揄的語氣,仿佛剛剛的低迷只是錯覺。

祈隨安看著童羨初的眼睛。

許久沒說話,將童羨初收回去的手撈回來,不知是不是一早就出來撿貝殼的緣由,這會童羨初的體溫很涼。

她將童羨初的手握在手裏,像海邊很普通很相愛的人會做的那樣,給童羨初暖著手。

然後說,“嗯,心疼。”

直白的承認,反而讓童羨初錯愕。她低眼,看著祈隨安包裹著自己的手,靜了一秒,像是特別不習慣這個溫度似的,將手從祈隨安手中抽離出來。

停了一會。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又反了悔,主動將手伸過去,孩子氣地吐出兩個字,“手冷。”

反反覆覆。

祈隨安尤其無奈。

但還是將童羨初的手裹在自己手心裏。反正剛剛好,她總是擁有極大的耐心。

“她們說,”被她握了一會,童羨初的手稍微變暖了點,也開了口,“在海邊找到紫色貝殼就可以實現心願。”

“心願?”祈隨安訝然。

童羨初口中的“她們”是誰?這個問題冒出來,她就有了答案——

想必是那些在童年時期,被童羨初所羨慕過的,在那個階段剛剛好擁有天真擁有爛漫的、在勒港擁有著普通生活普通童年的孩子。

對她們來說,普通的一件事,長到十幾歲過後可能就會忘卻、甚至被父母提起來都會覺得是幼時稚事的一件事……卻被童羨初記到了現在。

祈隨安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影子,在臺風過後跑到沙灘來,撿起一個一個貝殼,在手中仔細進行對比,糾結,考慮,最終十分留戀,將拿不下的拋卻。如果能夠普通一點,童羨初就會是一個這樣可愛的童羨初。

可惜。

祈隨安再去看那些被圈在其中的貝殼,發現了一件事——

“這裏面沒有紫色的貝殼?”

“沒有。”童羨初將頭輕輕依偎在祈隨安肩上,語氣也有點可惜,

“我找了一上午,沒找到紫色的,只找到這些,但是還算漂亮。”

刻意調笑的語氣,“怎麽樣?你是不是更心疼了?”

祈隨安也笑起來。相比於童羨初,她笑得很輕,一邊笑,一邊握緊童羨初的手,“你想許什麽心願?”

“不告訴你。”童羨初嘆了口氣,“祈隨安,你別心疼我,別可憐我。”

祈隨安沈默。

童羨初又說,“我不喜歡這樣。”

祈隨安沒了辦法,“你可真倔。”

童羨初笑得很開心,“彼此彼此。”

祈隨安沒有笑,她只是靜靜地註視著童羨初在金光下的笑臉,良久,才語速很慢地說,“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即便沒有撿到想要的紫色貝殼,童羨初仍舊很慷慨,很孩子氣地玩著祈隨安的手指。

“當時——”祈隨安提起這個詞,欲言又止。

童羨初的動作停住了,她看向祈隨安。

“當時你為什麽不用第三件事來要求我,留在你身邊?”終於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祈隨安覺得輕松。

然而童羨初卻瞇起眼盯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只是想問。”祈隨安的語氣顯得很不自然。

童羨初輕笑,仍舊慷慨地放過了她,“在我看來,這和把你鎖在我身邊並沒有區別。既然我能用更簡單的手段,為什麽要浪費一次機會呢?”

祈隨安點點頭,她明白了童羨初的意思。

“如果你要繼續問我,為什麽當時不把你鎖在我身邊,”童羨初繼續說了下去,“我只能說,因為你實在是——”

“對我太好了。”

很遺憾的語氣。

祈隨安沒想到自己現在還能得到一張好人卡,在她看來,那些明明都是很普通很小的事情,憑什麽可以被童羨初記那麽久?

“而我怕如果我做錯了事,你以後就不對我這麽好了。”

童羨初靠在她肩頭,語氣很認真。她今天一直都像個小孩子。

祈隨安久久沒能講得出話來。

海浪在她們面前翻滾,隔著一片海,似乎能望見那佇立在另一片海岸的春天號。

“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童羨初將自己的手指插入祈隨安的手指縫隙,她看到很多對,很多電影裏,相愛的人都會這麽做。

十指相扣。她為此感到新奇。

相愛的人?這個詞可真不一般。

童羨初甚至擡起她們的手在陽光下看了看。真奇妙,只要兩個人的手嵌合在一塊,連日光都沒辦法侵進來了。

她看了一會,然後問祈隨安,“那天晚上,你沒有馬上走掉,而是在沙灘上坐了一夜,當時你在想什麽?”

“你知道?”祈隨安有些意外。

“是我在問你。”童羨初強調。

“好吧。”祈隨安沒有辦法,任由童羨初舉起她們的手在陽光下看來看去,很溫柔地註視著童羨初的側臉,

“我在想如果你出來喊我不要走,我就轉身抱住你,什麽都不說留在你身邊。”

聲線裏有難得的狡黠。

“騙子。”童羨初輕飄飄地吐出這兩個字,“你覺得我會信?”

祈隨安笑瞇了眼。

“所以你當時到底在想什麽?”童羨初忍不住又問一遍,“你不要覺得你這樣哄我,我就會開心。”

祈隨安不回答,瞇著眼去眺望灰藍大海。

“祈隨安。”童羨初還維持著耐心。

新的海浪沖了上來,帶了新的貝殼,祈隨安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碎花衣衫上粘上了沙。

她不看童羨初,不應童羨初,去找新的紫色貝殼了。

童羨初不依不饒,“你為什麽不說?”

祈隨安走了幾步,撿起一個貝殼,在陽光下仔細看了看,收到了手心裏。

童羨初只得也是站起來,然後沈著臉往她那邊走。

祈隨安終於回頭,看見她的臉色,笑彎了腰。再直起腰的時候,被海平面的粼粼金光刺得瞇眼,遙遙地對她說,

“不如哪天我們再去不凍島看春天吧?”

“祈隨安!”

-

這個上午她們沒能找到紫色貝殼,從海岸邊趕回去的時候,柳柳理發店已經開門了。

彼時天氣晴朗,太陽直射。

盧柳“唰”地一下拉開卷簾門,從裏面擡出一個晾衣架來,上面是滿滿當當的藍色毛巾。

店門外已經零零散散地有人在等,這門一開,幾個男人就鉆了進去,喊老板剪頭發。

盧柳應了聲“馬上”。

吃力地找了個太陽猛的位置,把晾衣架放在那兒,佝僂著的背脊直起來,就看到了遙遙朝她走過來的祈隨安和童羨初。

怔了片刻。

她落到這兩個人並排的步子上,目光黯淡片刻,極為勉強地揚起笑容,“要走了?”

兩個人的身體都還沒完全康覆,一段路,走得很慢。

到盧柳面前,理發店裏急著剪頭的幾個客人已經開始催促起來。

祈隨安不好耽誤盧柳的生意。

“這幾天的事,謝謝。”她很簡潔地說明,“我會再回來一趟的。”

“再回來?”

盧柳楞怔,看一眼已經被收疊起來、被幾個蓬頭垢面的客人坐著的沙發。

祈隨安看清盧柳眼中的猶豫,笑了笑,“總不可能這幾天都白吃白喝。”

“這有什麽——”

盧柳脫口而出,可那一刻看清祈隨安漆黑分明的眉眼,沒由來地躲了一下。

又看到有客人打量著祈隨安和童羨初的視線,隱隱約約,在這兩人身上流連。她沒再看這兩個人,將理發椅上的客人轉了回去。

“好,好。”低著頭,說了一句,“你們……註意安全。”

-

重新回到勒港的天臺房,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們沒顧得上歇腳。

祈隨安去補了手機卡和手機,其他重要的行李都被快遞回了當時登船時填寫的地址,臺風停的那個下午,就送到了家門口。

基本沒什麽東西丟失,甚至其中還有之前留在603中的各種電子設備,都沒遭到破壞。

她松了口氣。

然後也沒怎麽歇,就將自己和童羨初換下來的衣衫洗好,晾幹,整整齊齊地裝起來,提在手裏,跟童羨初說,

“我要去那邊一趟。”

“現在?”童羨初有些訝異,她剛睡了午覺醒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早上吹了海風,又有些頭暈。但此時天色已經黑了,“這麽急?”

祈隨安“嗯”了一聲,已經站在門邊,見童羨初掀開被子下床從臥室走出來,“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不用起來。”

“你一個人去?”童羨初原本不太同意,但看到祈隨安隱在陰影下的側臉,忽然覺得祈隨安是想一個人去的。

“好吧。”

她沒勉強,“那你早點回來。”

這種話聽上去很平常,像童羨初會一直在家裏等著祈隨安,像她們和彼此生活很久。

祈隨安換鞋的動作停了片刻。

再擡起頭來,暮色蒼茫,她望著童羨初的眼似乎格外柔情似水,又似乎格外恍惚迷茫,最後朝她笑了笑,應下來,

“嗯,我會的。”

祈隨安走了,即便有些頭暈,童羨初也沒能再睡得著。

她從臥室出來,發現祈隨安給她留了部手機,大概是怕她一個人在家裏,沒有手機出了事沒辦法聯系到。

剛剛祈隨安去補辦手機和手機卡,她沒補辦自己的,甚至莫名抗拒,因為不想再變回童小姐。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就這麽被臺風困一輩子,也不錯。

她不提,祈隨安也不問。

只默默補辦了自己的。

然後現在又留下了一部從澳都快遞回來的舊的給她。

祈隨安一走,時間就過得特別慢。

童羨初在房子來走來走去,翻出幾包萬寶路,沒抽,但全都是零零散散地,她拿出來,擺得整整齊齊,數了一下,一共是三十六根。然後她全都收起來,在祈隨安的煙盒上寫,一天只能抽一支。

又看到祈隨安天臺上的那個秋千,這幾天風吹雨沖,還滴著水,沒法坐人。她有些遺憾,用手晃了晃。

於是想了想,又把自己今早撿到的貝殼全都洗幹凈,甚至還翻出來一根線,將尤其漂亮的幾個串在一起,掛在門上,充當風鈴。

最後安靜地在暮色裏坐下來,看著那串風鈴發呆,這怎麽是她會做出來的事情?

她忽然覺得好笑。

然後手機響了——

祈隨安特意為她刪除了密碼,滑開就是一條來自心理診所的微信——

【祈小姐,很抱歉,上次發給你的催眠錄音有遺漏,這是整理過後最完整的一個版本,請查收~】

催眠錄音?

童羨初下意識就點開了那個錄音文件——幾個小時的錄音很完整,開頭那段沒有聲音,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有一秒鐘她想這樣隨便聽催眠錄音是不是不好?

下一秒鐘她想她和祈隨安應該已經算在一起了,而且她是童羨初,祈隨安把不設密碼的手機留給她,就應該想到這一點。

她沒有心理負擔地聽下去。

半分鐘的窸窣之後,她聽到一位聲音很熟悉的心理醫生說,“祈小姐,你好。”

童羨初屏住呼吸。

錄音裏,祈隨安的聲音傳出來,“何醫生,你好。”

真奇怪。

隔這麽遠,隔著電波,聲音失真,但聽到祈隨安的聲音,她竟然會抑制不住地心跳。

“你能告訴我你現在身處何地嗎?”何醫生問。

“我在你的診療室,何醫生。”祈隨安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

童羨初笑了。

她有了解過這位何醫生的催眠療程,是讓被催眠的人回溯過往場景,從而治愈內心傷痛。

但祈隨安。

祈隨安這樣的人,也能被催眠嗎?

童羨初這樣想,然後抱著枕頭坐在沙發裏,慢慢地將這段錄音聽下去。

不知道祈隨安什麽時候回來,能聽到祈隨安的聲音也不錯——

“好吧。”何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大概是催眠同行對她來說不是一件易事,“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祈小姐。”

“嗯。”祈隨安的聲音很平靜,“我又看見她了。”

童羨初的心提了起來。

“她”是誰?如果是她……那祈隨安跟心理醫生提及過她?

“這是你上次失眠時看見的場景?”何醫生對祈隨安口中的“她”似乎並不意外,“那她在什麽地方?”

“在……”祈隨安變得猶豫,“在你的診室,何醫生。”

說完後,像是什麽東西掉了下來。祈隨安在雜亂的聲音中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她在我面前,並且正在看著我。”

幾個小時的錄音很長。

童羨初聽到了底,一字不漏,也能確認,祈隨安口中的“她”就是自己。

她沒想過自己會那麽有耐心,窩在沙發裏聽一段瑣碎的催眠治療過程。也沒想過,祈隨安明明是去治療失眠,卻在治療過程中反覆提及她。

就好像她才是那個罪魁禍首,早就已經影響了她的生命,撞擊了她的脆弱和難堪。

可祈隨安,為什麽你做了正確的選擇,還是會不開心?

錄音末尾,何醫生問了一個問題,“我上次問的那個問題,你這次要回答一下嗎?”

什麽問題讓祈隨安回答不出來?童羨初這樣想。

然後就聽見何醫生問,“如果當時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讓你留在她身邊,你會回去嗎?”

原來是這件事。難怪祈隨安今天要這樣問她?

那祈隨安會嗎?

錄音中一片靜默,童羨初的心被提了起來,但這次的靜默實在維續得太久了,久到童羨初的那顆心又沈甸甸地落了下來,在胸腔裏滾來滾去。

終於,她聽到祈隨安回答,或許算不上回答,只是在訴說心中的痛楚、迷惘和仿徨,

“如果,如果她當時讓我留下來,留在她身邊。如果我留下來,我們真的因為驚心動魄的三十一天,留在同一個城市,每天下班一起吃飯,上班坐同一輛車,擠在同一張床上接吻做/愛……”

“她就會發現我多普通,多平凡,發現我和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生活普通,也許某一天她終會發現比我更有趣的人……”

不,我不會。童羨初幾乎是脫口而出,祈隨安怎麽可以這麽想她?

但下一秒,情緒回落,她又想——

她憑什麽確定自己不會?她憑什麽讓看見了她的歇斯底裏她的仿徨她的懦弱的祈隨安相信她不會?她給過祈隨安什麽承諾嗎?她說過……她愛她嗎?祈隨安當時不敢答應,她就敢說愛嗎?

童羨初楞住了。

而祈隨安在錄音裏笑了一下,明明是在笑,卻讓童羨初覺得好難過。

最後,祈隨安又說了一句話。

讓童羨初徹底意識到——

祈醫生,無悲無喜適合被掛在墻上當壁畫的祈醫生,竟然像個孩童那般,也有著小小的、說不出口的委屈。

錄音裏,祈隨安很輕很輕地說,

“然後,她就……不會喜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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