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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完美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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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完美出場」

在祈隨安背著人離開後, 童羨初靠坐在控制室門邊,在那散落一地的比巴蔔中,將所有的西瓜味挑選出來。

挑到第五顆的時候, 她聽到一聲救生艇起航的汽笛——

尖銳, 淒厲。

這是最後一艘駛離春天號的救生艇,童羨初有數過。然後她想, 祈隨安到底有沒有抓住最後一次離開她身邊的機會。

接著, 就是長達五六分鐘的死寂。

一艘巨大的游輪上停在黑沈沈的海平面, 所有電力系統中的照明設備出於應急性而迅速關閉,除了控制室還保有應急燈光, 整艘船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種感覺挺可怖的,仿佛一個人的魂被困在寂寥太空中, 獨自面對龐然大物。

定時器的熒紅色光芒微弱閃爍著, 與她聯絡過的海警時不時從控制室的聯絡系統中詢問她船內逃生狀況, 有時信號變差,傳過來的聲音就會卡頓, 猶如被海鬼吞噬。

然後她想, 祈隨安還是不要再回來了吧。其實這種想法發生在她身上很荒謬。

她有無數次都想過與其活著互相折磨對方, 糾結一個虛無縹緲的“愛”字, 還不如和祈隨安一塊死了, 還能被不知真相的人以為她們是殉情。

她沒想到自己還是活成了郁百蘭。

也沒想過,這種時候她竟然突然想起這是個特殊的日子,好歹也是她過了十多年的生日, 上帝欠了她十多年的生日願望都沒有仔細聆聽過。

於是她許願,開始乞求上帝。

她不貪心, 沒有許讓春天號平安脫險那麽宏大的心願。只是許下一個很平凡很微小的心願——

希望祈隨安這次能夠自私一點,登上最後一艘救生艇, 離開她身邊。

她沒想到最後她也會許這種心願。

但上帝果然是個聾子,聽不見她的願望。

沒過多久,廊道另一邊就傳來腳步聲。她剛開始覺得是這艘孤船上太安靜,以至於她產生幻聽。

直到這陣腳步聲走得越來越急,越來越近。最後快到達她身邊時,卻又十分克制,放慢許多。

控制室的燈光閃爍,如同末世片。

一個人慢慢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白襯衫,黑西褲,帆布鞋,手背上綁好的墨綠色絲帶……

她想這次祈醫生終於有了個完美出場,美麗到不可方物。

像天外來客,祈隨安輕輕喘著有些不均勻的氣,坐在她身邊,看她把挑選出來的西瓜味比巴蔔堆成一個小山堆,忽然笑了,

“早知道就都買西瓜味的了。”

“你不是知道嗎?”童羨初也累了,不想再和祈隨安玩那種我先死你再死的游戲,而是將自己的頭輕輕倒在祈隨安肩上,“我最喜歡西瓜味。”

跑上跑下,祈隨安出了不少汗,整個人暖融融的,聞起來像被烤得恰到好處的橘子。

“這麽多天過去了,”祈隨安像是也累了,順勢將頭靠在了她頭上,濡濕了的頭發和她的粘連在一起,隔著彼此汗津津的臉,糾纏不清,“不知道你口味有沒有變。”

“祈醫生倒是一個用情至深的人。”童羨初說,能明顯感覺到祈隨安的背脊僵了一下,“這麽久了,還是一成不變的喜歡穿白襯衫。”

“習慣了。”祈隨安說。

這句話過後,兩個人都沈默。

其實這種時候完全不適合寒暄——發出滴滴聲的定時器,時不時從海警那邊傳過來的電波信號,還有兩顆疲軟中平穩跳動的心臟……都在提醒著她們,這是一場岌岌可危的倒數計時。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片海域磁場出了問題,海警那邊信號不佳,在卡頓中說已經在盡量趕過來。

並且希望她們繼續將船往無人海域中開,如果定時器倒數十五分鐘內他們沒有發出任何消息或者信號,請她們乘坐救生艇馬上離開。

游輪配備的是最高級別的自動航行設備,但仍然需要人為操控一些按鈕和方向,經過海警指示,祈隨安撐坐起來,將目的地設置為了一片無人海域。

游輪繼續航行,破開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祈隨安看著風平浪靜的海平面,好一會,又重新回到童羨初身邊,靠在門邊坐下,偶爾去瞥幾眼船有沒有按照規定方向開。

短暫沈默過後,童羨初問,“所有人都走了嗎?”

祈隨安“嗯”了一聲,

“剛剛我送她下去的時候,有人請點過乘客名單,現在船上只有我和你了。”

“就我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

聽到祈隨安回答,童羨初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飄飄悠悠的,在廊道上回響,尤其明顯。

聽到她笑,祈隨安先是楞了一秒,但之後,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笑起來。

笑聲纏繞在一塊,重疊,又散開。她們好像從來沒有一起笑得這麽開心過。

等笑完了,童羨初又往祈隨安肩窩裏縮了縮,聲音很輕地問,

“你說我們要是真死了,怎麽辦?”

“那明天澳都所有的報紙上都會發表一則新聞,”祈隨安還是那樣說,

“春天號再起航,兩個不要命的女人在一場爆炸中殉了情。很多人都喜歡看這樣的故事。”

那瞬間,童羨初仿佛又聞見了祈隨安身上的味道——

還是像陽光普照,像沈默植物,也像睡火山頂上那一點碎的、白的雪。

“爆炸時她們穿戴整齊?”童羨初眼梢掛笑,看祈隨安的白襯衫。

“也許剛參加過一場宴會?”祈隨安瞇著眼,看童羨初身上那襲繁重的黑禮服裙。

然後兩個人又突然笑起來。

不是勉強,不是刻意,而是一種釋然,以及真心實意的笑。

貌似死亡也終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突然也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童羨初倒在祈隨安肩上,喃喃地說,

“一艘幾百人的游輪,最後只死了我們兩個,死之前還穿著禮服,不知道哪些媒體能編出多少個故事來,但聽起來就不一般。他們會說我們很相配。”

“這麽大的炸彈。”祈隨安嘆了口氣,“估計我們會直接炸成碎片,沒人能看見我們生前是不是穿著禮服。”

“至少我們知道,我們現在是穿著整齊漂亮的禮服一塊等死。”童羨初的聲音在空蕩廊道中顯得尤其清晰,

“而且,要是真炸成了碎片,那我們的血肉估計也能融在一塊,沈到海裏,飄著,散著,最後來尋我們的人,把我們撈起來放在一塊,還分不清誰是誰,最後都只能裝在一個骨灰罐裏,真挺好的。”

這番話被童羨初說得稀疏平常,不像玩笑,像她心底真的這麽想。

習慣了童羨初的驚世駭俗,但聽到這一番話,祈隨安還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沈默片刻後,她覺得自己沒辦法說最有可能的結局是兩個人都屍骨無存,碎肉被海底生物腐朽得幹幹凈凈。也許她這麽說,童羨初沒準覺得這種結果比被撈起來好。

於是她只笑了一下,很無奈地說一句,“童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挺可怕的。”

“這個時候不是最適合互訴衷腸嗎?”童羨初也倒在她肩上笑,“你就沒有什麽憋了很久的心裏話要對我說?”

“說什麽?”

“不知道。”童羨初說,“但一般電影裏都這麽演,人快死之前不都會有遺憾嗎?”

聽到童羨初這麽說,盡管她們並沒有面臨著必死無疑的境地,但祈隨安還真的思忖片刻,過不久,她瞥一眼還剩下二十三分鐘的定時器,搖了搖頭,

“其實沒有什麽好說的。”

對童羨初說的話,做的事。她至今都從來沒有過後悔。所以即便到了生死邊緣,她仍然沒覺得有什麽遺憾。

“那我來說吧。”童羨初主動開了口,“你知道嗎,其實葉美玲就是在這一天把我從勒港接到澳都的。”

“所以這一天,其實也差不多真的等同於我的生日。”

“所以對我來說,萬一能死在這一天,其實也挺好的,有你,有春天號,對我來說真的挺有意思的。”

童羨初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飄到祈隨安的耳朵裏,反覆訴說著她可以接受最差的結局。到最後,落到了一句,

“祈隨安,你怕嗎?”

祈隨安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時此刻的這種心情,莫名的,她覺得很平靜,也很茫然,甚至還不如童羨初將她關在門外時的情緒激動。

也許她可能真從生下來開始就是一顆空的心,死亡在她面前也仍舊不值得恐懼。那她最害怕什麽?她沒能想出來。

但人在面臨生死存亡的境地時,總歸是怕的,於是,她說,“挺怕的。”

“是,沒有誰不會害怕。”

“你也害怕?”

童羨初不回答,只是靜靜和她坐在黑暗和亮光的交界處,忽然又問她一個問題,

“如果等一下我們真的會死掉,這是你生命最後的僅剩時刻……”

摸了摸她被絲帶裹住的手背,“你真的沒有什麽後悔的事情?”

“後悔的事情?”

許是那定時器上的時間越逼越近,祈隨安突然開始回憶起自己那三十多年的人生來,很多個人,李清修女,姜長情,林世姿,黎生生,還有……此時此刻在她身邊的童羨初。她搖了搖頭,發覺自己真沒什麽後悔的事,“那你呢?”

“我有。”童羨初比她回答得要幹脆得多。

“什麽?”

恍惚間祈隨安問了一句。

然後,肩上一輕。她看到童羨初從她肩上擡起臉來,背對著控制室內的燈光,眉眼漆黑,

“我最後悔沒能和你做過。”

祈隨安啞然。

有時候她真不明白童羨初的想法。

然而童羨初卻也沒讓她多想,看一眼已經只剩下十九分鐘的定時器,忽然就翻身過來,目光變深,似是一場邀請。

一場發生在炸彈輪船上,九死一生境地下的邀請。

不會有比這更荒唐的狀況了。

不知道如果真這樣做了,發現她們的人會編排出怎樣的故事。

祈隨安被童羨初用力地凝視著,有些失神地想。

童羨初抓住了她不合時宜的失神,直接伸手過來,捧住她的下頜,拇指在她顴骨周圍刮了刮,

“你在想什麽?”

“只是覺得很瘋狂……”祈隨安低眼笑笑,接著把自己一直戴著的眼鏡摘下來,用自己還算幹凈的衣角擦了擦鏡片,搖頭,“還是算了吧。”

再擡眼——

四目相撞,呼吸發酵。

“竟然還有事情能讓祈醫生覺得瘋狂?”

童羨初主動摟緊她的脖頸,將她的頭壓下來,原本她以為會有一個瘋狂的吻,像之前的每一次吻一樣。但是沒有。

童羨初只是註視著她,那眼底似乎有無限的、從來不屬於童羨初的柔情和眷戀。

然後,她輕輕將頭抵在了她的額頭。

鬢發粘在臉上,太陽穴、鼻骨,眉弓……全都是對方的呼吸和亂發。貼在一起的骨骼很硬,皮膚剛開始很涼,後來變得溫熱,變燙,不知從何處來的海風刮過她們,將她們的呼吸纏繞在一起。

頭頂閃爍的救急紅燈映在她們的顴骨,如同末世劈天蓋地的一場火。

的確,她們已經做過許多瘋狂的事情。但如今看來,任何事都不比現在——

在炸彈的倒數計時面前,整齊地穿白襯衫和黑裙,頭抵著頭,互相依偎。

哪怕有可能赴死,卻也從不孤獨。

“我……”祈隨安動了動喉嚨,將童羨初的呼吸全都吞進肺裏。

剛吐出一個字,許久沒有過信號的聯絡板突然閃爍了一下,跑出來一句——

“炸彈是假的。”

夾雜著電波信號,有些卡頓。

但還是能讓兩人在黑暗中所有的情欲消失,對視的眼中只剩下訝然。

大概是不知道她們在這邊發生了什麽,也沒有得到回應。那邊的海警又重覆了一遍,

“打威脅電話的人已經抓到了,他跟我們承認炸彈是假的,只是想讓……想讓童小姐吃吃苦頭。”

“但為了避免有可能有隱藏的危險狀況,你們兩位最好還是盡快下船,離開附近海域,等我們登船解除所有危險。”

-

一月二十四號晚,炸彈定時時間大致結束,未知的海平面開始下雨,她們在二十分鐘前登上救生艇,穿上救生衣,在風雨中奔逃。

誰也沒想到,最後炸彈竟然是假的,這該有多荒唐。

在劫後餘生的喜悅散去後。

她們登上船,兩個人突然都沈默,像剛剛在春天號上發生的一起都變作了假,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要去哪裏?不知道。

她們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在哪裏。

只能將剛剛游輪系統中所設定的離附近陸地最近的一條路線抄下來,然後按著救生艇上的指南針一路奔逃。

如今已經隱隱約約能看到陸地燈光,祈隨安松了口氣,不過能看到和要開過去徹底放松警惕到底是兩個概念。

雨開始變大了,滂沱,沖刷著她們兩個疲累而在今夜不停奔波的身軀。

童羨初從上船就開始抽煙。

她沒有管自己已經戒煙許久,情緒的大開大合讓她需要些物質來安撫。

但只抽了一口,雨就開始開始下大,像上帝的警告和懲罰,煙被澆了個透,再也燃不起。

於是她開始吃比巴蔔。

並且時不時看一眼祈隨安。等祈隨安看過去,她又收回視線去眺望海面。

太累了。

祈隨安止不住地想。

即便能看到不遠處小城燈塔的燈光,她也覺得整個人像是已經丟了半條命,雨點不要命地砸落在她眼皮上,讓她險些睜不開眼。

這不是在海上駛行的安全狀況。

此處海域的天氣狀況不是很好,風雨來襲,雷電交加。

海面搖晃,海浪翻滾,瘋狂地沖撞著她們的救生艇。

才逃過一劫,又馬上陷入另外的危險,祈隨安一路只能咬牙撐著。

現在終於快到陸地。

她也脫了力,去看童羨初,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童羨初上船之後也沒有說過話,只是沈默著。

海平面仍黑得可怕。

只有她們的照明燈孤獨地透著亮,映著兩張淋了雨濕漉漉的臉龐。

又一個海浪潑過來,祈隨安控制著船順利通過,然後又去看童羨初,想說些什麽,

“童——”

但只是剛出口一個字。

後面的“羨初”被吞在喉嚨裏,童羨初在那一刻回過頭,帶著一種類似於迷惘的眼神望向她,巨大的黑色海浪從童羨初背後的可視玻璃掀過來——

祈隨安整個人都猛地向前奔去。

用力抓住了童羨初的手。

那一刻實實在在的脈搏跳動,不知為何她看到海浪翻滾竟然松了口氣。

船還是翻了。

大量海水迅速淹進來,船神劇烈搖晃,接著是天旋地轉,整艘船都掉了個個。

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動。

祈隨安被偌大的海浪撞出了船艙外,緊握著的手也被巨大的力道沖擊下滑落——

她憋足一口氣,在水下努力睜眼,深藍色海水裏模糊不清,但勉強能看到童羨初的身影,對方似乎正在朝她游過來。

肺部儲存氧氣越來越少。

手背上的墨綠絲帶被海水解開,飄在大片的藍中,帶出鮮紅的血。傷口處傳來鹹濕海水往裏面滲透的刺痛,似乎還連著肺,越來越痛。

她咬著牙,努力去抓童羨初朝她伸過來的手。但水下視野渾濁不清,風雨沒停,於是她摸了幾下都懸空,傷口被海水浸染到幾乎破裂,肺也幾乎被炸掉,而就在那時——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她感覺到自己救生衣衣領正在被勒著,整個人正在往上浮,被帶著。

“嘩啦——”

終於浮出海面。

肺部侵入大片新鮮空氣,又瞬間被從天而降的雨水沖刷著。

連著嗆了幾口水,祈隨安難受得有些睜不開眼,但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撐扶著,攥住,往陸地的方向去游。

“你瘋了!”

雨水不要命地下著,和海水翻滾在一起,模糊間她聽見童羨初的聲音,砸進她的耳朵裏。

“不會游泳還想著救人?”

聽起來活生生的。

祈隨安又嗆了幾口水,但救生衣的浮力似乎讓她能夠略微輕松些,她渾身上下都像是被撞散架似的,卻還是笑了一下。

“笑?”童羨初的聲音混在海水雨水裏,像是挺急的,“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笑?”

她不讓她笑。

祈隨安模糊間睜開眼,去看將她拉得緊緊的童羨初——看不到臉,只能看到童羨初飄在海裏的黑色裙袂,像海魚,貼在她腿邊,親吻著她。

她摸了摸那片裙袂。

很軟,很柔,她連著咳嗽幾聲,又笑起來。

“你別說話,我不會放開你一個人逃命。”童羨初的聲音聽起來沒剛剛大了,變得更模糊,“你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

祈隨安昏昏沈沈,眼皮再也擡不起,眼前一切都是黑的,只有手中那片黑色裙袂是實實在在的。她沒有力氣說話,哪怕又有一個海浪翻過去——

她和童羨初又同時陷入海水中。

然後再次浮起來。

這時她的意識已經渾噩,像是已經飄到遙遠的太空中,奇怪,甚至慢慢地,已經聽不到海浪聲,聽不到雨聲,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聽到有人在拼了命地喊她,

“祈隨安,你說話!你說話!”

那聲音隔得特別遠,像是從另一顆星球傳過來似的。

她多想給出回應。

但她無法發出任何聲音,肺被憋得快要炸掉,喉嚨火辣辣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擠脹掉。

試了十幾次,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這次真的是必死無疑了。但她不害怕,不渴望生,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解脫,覺得釋然,覺得這一刻竟然真的就快來臨。只是可惜,可惜她連累了童羨初。

可惜,童羨初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可惜,童羨初和她太像了。

但她從來不知道人在瀕死之時的意識可以持續這麽久,她一直沒有徹底昏過去,一直還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些什麽,聽到她喊她。

感覺她們真的游到了岸邊,意識反反覆覆,模糊又清晰,她感覺到自己背部似乎躺在了濕浸浸的礁石上,有海浪沖著她的四肢。

而那道一直呼喚著她的聲音卻消失了。

太空無限縮小,她仿徨無措地站在那顆寂寥星球上咳嗽起來,佝僂著腰,有水擠壓著她的器官,她正努力從自己的身體中發出聲音來——

“童羨初!”

她突然驚醒,咳出幾口海水,喉嚨泡得發脹,然後發現自己真的躺在礁石上,而海浪正在她面前兇險翻滾。

“童羨初——”

咳嗽不停,不斷有水從她喉嚨裏擠壓出來,像瀑布般洩出來。

祈隨安竭力從礁石上爬坐起來,頭昏腦漲,腿軟手麻,眼前還是黑得可怕。

閉一下眼再睜眼時會稍微清晰一下,不過只過兩三秒鐘又會重新變黑。

失去意識的前兆。

但她不知怎麽,始終憋著一口氣,沒暈過去。

就一直這樣,睜眼,閉眼。

實在不行了,就使勁按壓著自己手背上的傷口,來讓那種尖銳的疼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在偌大的礁石群中,搜尋著童羨初的身影。

也真的搜尋到了。

事實上,童羨初就躺在離她不遠的礁石上,還是那襲黑裙,整個人濕浸浸的,像是失去了意識。

“童羨初——”

祈隨安連滾帶爬,用最大的力氣往那邊奔過去。

途中手和腳都被石子刮出傷痕,中途還有一次眼前發黑摔在了地上,額角被刮了一下,有液體被雨水沖刷著滑落下來。

但她很快又爬起來,繼續踉踉蹌蹌地往那邊走。

“童羨初!”

她終於走近,但躺在礁石上的女人並沒有給出她任何回應,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濕漉漉的頭發散亂在礁石上。

“童羨初!”

她去拍童羨初的臉,涼得可怕,像死人那般冒著涼意。

拍了兩下,她手上還沾了大片的血,不知道從哪裏來,也不知道是她的還是童羨初的。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沾在她手上,站在童羨初臉上,耳朵上,頸下。她只不過拍了幾下而已,童羨初忽然就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人。

心肺覆蘇。

祈隨安咬緊臼齒,口腔中漫出血腥味,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保持清醒。

佝僂著腰,讓自己跪坐在地上節省力氣,然後給童羨初做心肺覆蘇。

心肺覆蘇需要極強的頻率,一分鐘超過一百次,要搶快搶時間。

她手背上不斷有血滲透出來,但她幾乎看不見那血的顏色,視野之內的所有事物都黑漆漆的。

她只能閉眼,睜眼,註視著童羨初死氣沈沈的臉龐,乞求對方能突然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但童羨初始終沒有。

祈隨安一直堅持著,逼迫自己維持冷靜,瘋狂地給童羨初做心肺覆蘇,胸外按壓,人工呼吸。

不斷有雨有水從她眼皮上滴落,幾乎讓她發黑的視野也越來越模糊,到最後,這幾乎變成了一種完全機械的動作。

“童羨初。”

不知是第幾次唇貼唇。

那一刻她終於喊出童羨初的名字,有很多液體順著她的臉滑落下來,雨水,海水,汗水,還有從眼角溢出來的淚水……

全部都混成血水,濃得像地獄。

“童羨初。”

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看不到任何事物,覺得自己好像變成軀幹被抽空的人,只能麻木的,反覆的,做著同一個動作。

只在唇貼唇的那一刻才會有一點實感。

清醒的大腦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她麻木和機械的舉動,始終下達不了更冷靜更理智的指令,只會溢出一種悲涼和哀戚的情緒。

“你不要死。”

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滴到她的唇上,最後,她完全失了力,幾乎是砸在了童羨初臉上。

她用唇貼住童羨初的唇,拼了命地給童羨初渡氣,鹹濕的眼淚也流進了童羨初的口腔。

眼淚流得越來越多。

她極為難受地佝僂著腰,極為茫然,也極為不知所措,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自己就變成了一個由眼淚做成的人。

最後一次,她將唇貼在童羨初唇上,濕潤和溫軟同時襲來,她十分費力,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不要一個人死。”

話落,發燙的眼淚再次溢出來。

而原本是單方面渡氣的人工呼吸,忽然變成了才嗆出來的水,忽然變成了有來有往的吻。

那一刻祈隨安極為茫然。

耳邊海風席卷,噴灑而來的海浪沖刷著她的臉,她的後頸突然被死死按住。

有什麽活生生的東西鉆進了她的口腔裏,順著喉嚨而下,裹住了她的所有器官,胃,肺,心臟……

她迷茫間費力睜眼,童羨初的臉在她面前變得極為模糊。

只有這個吻是實實在在的。

她嘗試著回應。

然後,童羨初突然將她推開。

她軟綿綿地倒在了礁石上,後腦勺貼著冰冷的礁石,然後聽到童羨初瘋狂地咳嗽幾聲,瘋狂地嗆水出來。

想說些什麽。

但還來不及——

下一秒,在旁邊的童羨初忽然又壓上來,身上淋著血水和雨水,然後再次吻上她。

吻和雨是同時而來的,還混著血腥味,以及眼淚,涼過之後,是溫的,然後逐漸變成熱,變得燙人。

要在臉上,在呼吸裏,燙出一個個洞來。

她們的頭發纏繞在一起。

像海妖。卻又不知道到底誰才是那個海妖。

童羨初的頭發散在她臉上,祈隨安昏昏沈沈間睜眼,還有風刮在耳邊,特別響。

她輕輕撥開童羨初的發,才感覺這是真的,是實實在在的。

不知為何,隱隱約約間,她似乎還能看見那艘巨大的春天號,嶄新的模樣,朝她們開過來,越開越近,好像逐漸要從她們身上碾過去,把她們碾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她突然開始不知所措。恍惚間又想起了何醫生對她的評價。

——底色悲涼,在發現自己沈浸其中的時候會迅速抽離,選擇當一個旁觀者。

而童羨初似乎也察覺到她的不安和焦躁,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安撫她,懸在她上空,睫毛刮過她的鼻梁,眼瞼,往她臉上,她口腔裏淌著水。

不知道親了多久,直到這個吻再也持續不下去,兩個人的肺都快要直接炸掉。

童羨初終於放開她,踉蹌間軟綿綿地倒在一旁,但手還是搭在她臉上。

祈隨安也咳嗽著,將自己身體內那些殘留的海水全都咳了出來。

兩個人都大口呼吸,發了瘋地咳嗽著。

——能包容一切,卻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愛,死亡和性。

如釋重負,劫後餘生。

她聽到童羨初忽然笑,並且十分篤定,像說出一個仿佛已經被上帝蓋棺定論的事實,

“祈隨安,你愛我。”

——除非一擊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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