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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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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夢中人」

“夢中人, 一分鐘抱緊,接十分鐘的吻……”[1]

祈隨安擰開魚艇內的音響,裏面只有這一首歌, 旋律響亮, 穿透力強,女歌手不知疲倦地唱著, 聲音空靈夢幻, 在藍色海平面飄蕩。

有一只紅嘴鷗跟著她們的船, 軀體雪白,翅羽灰藍, 圍繞著她們旋轉,翺翔, 仿佛不想被扔下, 要跟著她們離開勒港。

童羨初看著這只紅嘴鷗, 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郁百蘭。

愛穿紅裙的郁百蘭, 漂亮膚白的郁百蘭, 總是跟看不起她的每一個人, 發誓要離開勒港, 卻至死都沒有離開過這裏的郁百蘭。

童羨初突然好想吐。

祈隨安察覺到她尤其迷惘的表情, 分了些神出來,但沒在沈醒船上找到可以用的,環顧幾周, 快速確認這一點後。

她也沒怎麽猶豫,把自己披著的外套脫了, 順手給童羨初半扔半遞了過來,眼皮自然垂著, 慣常的輕聲細語,

“用這個吧,別弄臟人家的船。”

半天,沒看見童羨初動,又補了一句,“也別吐到海裏,汙染環境。”

脫了這件外套,祈隨安就真只穿著套睡衣,綠格紋,很薄,很輕,被海風一吹,衣角就像旗幟一樣飄起來,布料貼緊骨骼,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色顯得越發蒼白了。

不像在開船,像剛出院在曬太陽。

船艇在海平面搖搖晃晃,紅嘴鷗還未離去,發出些急促淒厲的叫聲。

童羨初一早上沒吃東西,這會胃裏翻湧,也只是吐了些半透明的水出來,卻沒用祈隨安的外套接,用的是自己隨身帶著的手套。

吐了幾口,連水都吐不出來了。她勉強靠在艇邊,飄到鼻尖的海腥味讓她很不好受,只能把祈隨安的外套抱緊了些,那上面有祈隨安常用的那種洗衣液味道,很幹凈,像陽光普照,像某種沈默的植物,也像睡火山頂上那一點碎的、白的雪。

大病初愈,祈隨安這幾天都沒抽煙,香煙味倒是沒來得及纏上去,童羨初每晚睡不安穩,起來聞見的,都是這種味道。

她貪得無厭地抱著這件外衣,凝視著祈隨安被風吹得挺直的後背。

天文臺預告的那場暴風雨遲遲沒有來,除了些胡作非為的風,海上仍舊風平浪靜,沒有雨的痕跡。不過天文臺的預告不可忽視,前方仍舊生死未蔔。於是童羨初突然問,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暴風雨真來了,天文臺說的沒有錯,我們兩個今天真到不了澳都,那要怎麽辦?”

這本應該是在上船之前就提出來的問題。

但當祈隨安向她伸出手,問如果她開船她敢不敢坐,童羨初忽然就什麽也管不上了。

紅嘴鷗還跟著她們打轉,好似在一路護航。祈隨安盯了好一會,大概也覺得現在說這個事已經晚了,又似乎是為了安慰她,稍稍放松了背脊,說,“可能明天勒港和澳都就都會同時傳出謠言,說有兩個不要命的女人,在雨季的最後一場暴風雨裏殉了情吧。”

變得松弛的語氣,看不到是什麽表情。

童羨初卻忽然笑了,殉情,這兩個字在她齒間反覆咀嚼,不像說郁百蘭那些事情時那樣不屑一顧,而是不由自主地吞入胃部,抑下那些由海腥味翻湧起來的暈脹。

風再次飄過來,刮亂她的頭發,她望一眼格外深沈的海,再望一眼祈隨安的後背。

身體蜷縮著,靠在艇邊,不由得將祈隨安的外套又抱緊了些,輕笑一聲,問,

“你真願意跟我殉情?”

這個問題多瘋癲。

要是普通人聽了,想必會認定問的人精神狀態不佳,會警告答的人最好緘口不言。

但祈隨安聽了,沈默一會。

巨大的風聲和紅嘴鷗淒厲的叫聲包裹在一起,她笑了一下,極輕極輕地說,“我當然還是希望你活著。”

這不是童羨初所期待的答案。

她有些失望,其實她更希望祈隨安什麽都不用說,只直截了當地說,我願意。

可惜那是祈隨安。

祈隨安永遠不說這種話,祈隨安永遠是不確定的,她看起來可以因為任何一個人丟掉自己的命,卻像上輩子發了毒誓,永遠不將自己與任何一個人綁在一起。

只是海太寬闊,一看望不到頭,似乎什麽都能裝進去,以至於童羨初忽然覺得,也許這場暴風雨真在這個時候來了,也不會是一件多壞的事。

就把她和祈隨安在同時同分埋進這片海,不去想快要到了的澳都,也不去想快死了的葉美玲,什麽都不想,生生世世,屍骨都纏繞在一塊。是不是只有這樣,她才永遠都不會離開她身邊?

船後續在海裏開了五十五分鐘,紅嘴鷗跟了她們三十四分鐘,《夢中人》放了十一遍,童羨初想殉情這件事想了四十三分鐘。

雨絲飄落下來的時候。

她勉強撐坐起來,將一直抱在懷裏的外套蓋在了祈隨安肩上。

接著輕輕地,慢慢地,將臉埋在了祈隨安的頸窩裏,拼了命地汲取著那裏溫涼的氣息。

聽到祈隨安有些朦朧的聲音傳到耳邊,她對她說,“睡一會吧。”

停了一會,風浪似乎變大了些,狂風刮在眼皮上,像槍林彈雨,沖打著她們的臉龐。

而那時,童羨初始終低著臉。

卻也能感受到,祈隨安仍舊維持著冷靜,擡著手,弄著些什麽。

最後,像是終於通過一段不太順利的海面,祈隨安緩緩吐了一口氣出來。

幾秒過後。

是祈隨安伸手過來,探了探她的額頭,尾指挨到她的眼皮。

平和的聲線,卻因為海浪平白無故顯得異常溫柔,“童羨初,你不要怕。”

-

但不知道是不是地域發生了變化,直到她們上岸,停了船,這場暴風雨才洋洋灑灑地潑下來,仿佛是神祇最後的憐憫。

還沒來得及欣賞這座城市的燈紅酒綠,她們在碼頭附近的一間叫作南瓜車賓館的地方躲雨,雨一支沒有停,最後幹脆開了間房,各自洗了澡,再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穿著賓館配備的浴袍等待那些衣物被空調風吹幹。

期間,童羨初沒顧祈隨安的阻攔,獨自出去了一趟,帶回來新的洗漱用品,衣物,幾包煙,幾顆五顏六色的糖,這座城市太昂貴,連比巴蔔都不賣,還有兩份通心粉,之後就一直維持沈默,沒有提起她們急著趕來去什麽時候去見葉美玲。

濕透的衣物被擰幹水,掛在房間塑料架上,濕噠噠的,還在滴水。室外也在滴水,密密麻麻的,厚重的,像一顆顆大釘子一樣,砸在土地裏的水。

空氣潮熱,視線緊密。

童羨初靠坐在窗戶緊閉的窗臺上,蜷坐成一堆被雨打濕了的熱帶花卉,頭發吹到半幹,看窗外的雨,點一支煙尾猩紅的煙。

她喜歡上那首在大海上循環著的歌,到了南瓜車賓館603號房,又拿了手機出來放,甚至跟著那空靈的女聲,一塊哼唱著。

香煙和歌聲一塊飄到祈隨安這裏,她半躺在床邊,返過頭去,便被這煙和歌聲一塊勾著,仰了仰喉嚨,才發現原來童羨初唱歌很好聽。

讓她想起總是在黑得似油的夜裏歌唱的一種鳥,夜鶯。也想起一個已經逝去的上個世紀女歌手。

從剛剛回來,到現在,童羨初除了聽歌,唱歌以外,沒有說一句話。祈隨安瞇著眼,聽了一會,看了一會,沒有打斷童羨初。

沒有人比祈隨安更明白,有種東西叫近鄉情怯,人和人之間隔得遠的時候,有些事情也就跟著一塊隔得遠了,一時半會想不起來,有時候一不小心念起這個人來了,也只覺著對方活著就好。

可要真到了眼皮子底下,面對面站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也就全都跟冒了尖的野草似的,一茬茬地往心中間冒。

祈隨安猜測——葉美玲現在應該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否則那麽一個經常活躍在公眾面前的慈善企業家去世,還就在壽禮前一天,那些關註這方面的媒體,應該也不會止步於報道“昏迷”的地步。

她們花了些時間才到澳都,如果葉美玲真的已經出事,那這座城市不會如此風平浪靜,童羨初此時也不會像如此平靜。

既然澳都是童羨初的常住地,無論怎麽樣,對方在這裏應該也能聯系上一些可以打探到消息的人。

而且童羨初剛剛出去了一趟,回來只帶了些必需用品,沒提起其他的,那祈隨安也沒必要急。

“你說,葉美玲要是真死了怎麽辦?”

走神間,房間裏突然飄出來這句話。祈隨安抽出思緒,下意識去望童羨初。

女人還是蜷坐在窗臺上,手中煙霧往上飄,臉被擋住,不知道在想什麽,像剛剛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

祈隨安想了半會,“她對你好嗎?”

童羨初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最後,像是想不清楚這件事似的,非常模糊地落定一句,“她和你很像。”

“和我很像?”祈隨安有些詫異,但很快反應過來,又帶著笑意問,“怎麽個像法?那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她把我從孤兒院帶到了澳都。”童羨初低眼,看著手裏的藍色火柴盒,

“給我過生日,給我很多糖和巧克力,我有危險的時候也會第一時間用盡所有辦法救我,不會讓我死掉,十五歲那年,她的仇人聽說她還有一個女兒,把我綁到了一個山上。綁匪要她公開向他下跪道歉,不然就撕票。”

“結果她真的這麽做了,她是那麽驕傲一個人,竟然真的公開向一個小流氓道歉下跪。但綁匪還是沒放過我,他要求葉美玲做更過分的事情。好幾天,警察才把我救下來。”

“我其實沒事,就是逃跑的時候摔了幾跤,磕破了點皮,她當時好像嚇壞了,臉色蒼白,腿都崴了沖過來抱我,抱得多緊,壓得我肋骨都痛。但我覺得沒什麽,甚至有點高興,因為她看起來好害怕失去我,甚至在那之後就逼著我學格鬥,學一些可以用來自保的東西……”

童羨初講很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時,總是很有感染力,也都擅長用游離在外的,似真似假的語氣。所以祈隨安很多次都被她帶進去。

這次童羨初語氣好真實。

祈隨安在飄渺的香煙中聽著這些,分明看不清童羨初的臉,但不知為何,卻覺得,這不真實,至少不是全部的真實。

果然,說完這些之後,童羨初停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又繼續往下說,

“但有一次我在畫廊碰到她,她明明看見我了,卻又裝作眼底從來沒有過我這個人。旁邊有人問她,我是不是她女兒。結果她又說,她已經沒有女兒了,她說她女兒在十四歲那年就已經死掉了。”

煙霧逐漸散開了,祈隨安終於看到了童羨初的眼睛,那其中有些很濃很濃的東西,那是祈隨安自己永遠不會流露出來的東西,不解,憎恨,和哀戚……無限制地,從她的眼睛,蔓延到她的眼睛。

以至於祈隨安忽然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這些東西淹沒。

而童羨初始終沒有停下來,她好像停不下來了,她看祈隨安,看雨,看自己,最後低了頭,下巴枕在膝蓋上,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提問,

“祈隨安,我死掉了嗎?還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女兒?養女原來不是女兒嗎?那為什麽一開始沒有人跟我說清楚這一點?那為什麽院長要讓我忘記郁百蘭,讓我喊她媽媽?”

“既然我不是她的女兒,那她為什麽要把我接過來,為什麽一開始我說我生水痘她還願意抱我,為什麽我被綁匪綁走的時候,她急得像是快死掉了,像是要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一樣……”

悲哀和憎恨這種東西,永遠無休無止,和軟弱無能纏繞在一根麻繩上,像用一層薄膜隔著,一旦戳破,流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

童羨初無比憎惡此時此刻的自己,懦弱,愚笨,她最厭惡的東西,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從大海裏撈出來的一條魚,在案板上死命掙紮,而看著她掙紮,目睹她所有不甘心的,偏偏又是祈隨安。

為什麽每一次都是祈隨安?

她絕望地想起過往很多次這種情況,卻又覺得和之前所有都不一樣。

這不是勒港的鐘樓,也不是那間長滿黴斑的組屋,是澳都,是她那桿旗發生過偏移,是她曾經變成過郁百蘭,妄想過自己會被愛會垂憐的場所。

這種妄想多荒謬?

怎麽會發生在她身上?

童羨初確信祈隨安正在看著她,正在聽著她,正在用手術刀,將她一點一點淩遲。

她死死低著臉,不擡頭,牙齒咬得很緊,逼迫自己不再繼續往下講。

而這時。

祈隨安動了,明明已經洗過澡,帶著這家賓館廉價的浴液氣息,聞起來卻還是像陽光普照,像沈默植物,像睡火山最頂上的那一點碎雪。

她走過來,坐下來,抽走她夾在手中,那支燙到手指的煙,然後,又往她手上倒了些涼的水,動作多輕盈,卻仿佛能替她減輕負載多年的痛苦。

然後從後面過來抱她,雙臂環住她的肩,掌心搭在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的耳後,一顆活生生的心,撞著,沖著,她佝僂著的背脊。

什麽也不說,也不看她的臉。

於是童羨初只能又聽見自己,一字一句地繼續往下說,“祈隨安,我不知道我這個人在她這裏到底存不存在,我搞不懂她。”

祈隨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圈住她,像一個包容萬千的容器,像圍繞著她旋轉的一顆衛星,讓她的痛苦流到她的身體裏去。

童羨初低頭,聽見窗外的雨,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讓她產生一種錯覺,祈隨安好像在吻她的頭發。

頭發是多深的東西,從身體裏長出來,靠血液供養,一絲一絲,長到被人看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得多深情,有多少愛,才會連頭發都會去吻?

可惜這只不過是錯覺。

童羨初抱著自己的腿,說,“祈隨安,明天陪我去見她吧。”

“好。”

身後的人呼吸像是洇進她的骨骼裏。

童羨初看布滿水珠的窗,霓虹的雨,聲音啞得似潰掉的爛木,

“祈隨安,我也搞不懂你。”

這場雨久久未停。

祈隨安也久久沒有說話,卻始終抱住她,不知道等夜沈到哪裏去,才在她背後留下一聲嘆息,

“睡了吧。”

-

這天晚上,童羨初做了一個尤其冗贅的夢,夢見她十四歲那年,沒有被春天號接到澳都,而是好端端地在勒港孤兒院長到了十八歲,去南港讀了大學,念美術學院,遇見一個念醫學院的人。

長著一雙很輕很薄的眼,看人的時候很多情,卻又因為被新鮮的海風吹著,除了意氣風發,不剩些什麽。

她跟她說她叫祈隨安,因為喜歡熱帶,所以來南港念大學,想畢業之後就留在熱帶生活。她問熱帶有什麽好,每天身上濕黏黏的,總是有下不完的暴雨。她笑著跟她說,因為在熱帶生活的人都會幸福。

但夢裏的祈隨安,照樣不是個能安分守己的,總是招蜂引蝶,吸引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最後被一塊磚頭砸到腳邊,被人大罵一句——

祈隨安,你根本就沒有心。

童羨初在旁邊路過,覺著這好像某種詛咒,聽上去就像是,遲早有一天,會有人將祈隨安那顆心挖出來,鮮血淋漓地捧在手中。

但不知道自己在夢裏也是不是沾染了些現實中的怨恨,竟然拍手稱快,笑瞇瞇地說罵得好。

結果像是對她不善良的報應,暴雨就這麽落下來,祈隨安很無奈地瞥過來。

也不惱,卻還是笑瞇瞇地望她,特隨意地朝她伸出手來,跟我走吧,小鄧麗君。

她總叫她小鄧麗君,因為她學說話晚,勒港方言剛改過來,唱歌的調調很老派,像上個世紀的女歌星。

童羨初聽了這個外號,總是心裏發怨,當即就甩開祈隨安就不要命地往雨裏跑。雨不停,她腳步就不停,因為她知道祈隨安一定會追上來,頂著被潑濕的臉,笑瞇瞇地喊她,小鄧麗君,你等等我。

學校組織扮觀音,祈隨安在眉心點一顆吉祥痣,被那麽多人擁著,場面多盛大。

觀音本人卻單手撐著臉,百無聊賴,直到在人群中瞥到她,才眉開眼笑地喊一聲,初初。

熱帶永遠沒有冬天。

她們在雨季認識,在雨季畢業,在雨季,祈隨安遇見了那名自殺的電影女演員,消息出來當晚,在漫天大雨裏找到她,捧著她的臉,瘋狂和她接吻;也是在雨季,姜長情出現又離開,祈隨安失魂落魄地跪坐在醫院門口,她找到祈隨安,陪祈隨安淋一場又一場的暴風雨;

還是在雨季,祈隨安再一次找到盧柳,再一次站到那個瀑布前,卻能蜷縮在她懷裏,依戀而求助式地望著她,喊她——初初,她為什麽不認我,為什麽不要我。

她被雨淋得全身濕透,早就忘記了郁百蘭殉情給她的警告,沒有遇見葉美玲,不知道放下自尊去追求愛的人在別人看來會有多愚蠢,她緊緊抱住祈隨安,一遍又一遍地說,祈隨安,別人都不要你,但我會要你,我不會放開你。

然而這場突然降臨的夢,就像一根轉瞬即逝的火柴,嚓地一下,被點燃,再嚓地一下,消失了。就像她從來都不是那個直來直往的小鄧麗君,祈隨安也不是在人群中沖她笑的觀音。

夢境結尾,是那個水流不息的瀑布,祈隨安又成了現實中的祈隨安一樣,往後倒,白色襯衫衣訣飛揚,模糊間對她說了一句——童羨初,待在我身邊從來都不是一件好事。

童羨初眼睜睜看見她掉下去了。

睜開眼那一刻,有很強烈的失重感,童羨初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想在夢裏大概她還是殉了情。這又怎麽不算是好結果呢?

她仰了仰自己幹涸的喉嚨。

有些不舒適地睜開眼,暴風雨似乎已經停了,日光晃眼地淌到眼皮上,令她覺得自己的眼球像是被人剝下來似的,好疼。

而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摸她的眼睛,指腹壓住她的眼窩,熱的,濕的,她以為那個人的手指在流汗。

直到那個人幫她擦那些汗,淌在她眼窩裏的液體卻越擦越多,於是最後,那人不得不再一次將她抱住,一顆壯闊波瀾的心,像是要破胸而出,直接跳到她胸腔裏頭似的。

她才知道,原來是她哭了。

而她在給她擦眼淚,柔情似水。她卻在夢中,幻想有一天能同她殉情。

對比好殘忍,夢像真的一樣。

大概是為了哄她,祈隨安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開始哼唱她昨晚反覆哼唱過的那首歌來,歌詞好亂,粵語說得含糊,祈隨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麽意思,童羨初聽到一句特別含糊的,突然說“不對”。

祈隨安笑了一下,說,“那是什麽?”

童羨初將臉埋在她肩窩,濡濕的淚淌過眼角,浸濕她的衣領,“是——”

“這分鐘我在等,你萬分鐘的吻。”[1]

“知道了。”

祈隨安還是那樣抱著她,好像她是什麽值得被珍藏起來的寶物,聲音飄在她耳邊,又尤其含糊地跟著她唱了一遍。

還是不標準。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又往祈隨安肩窩裏埋進了些,眼淚不聽話,順著淌落。

祈隨安輕輕拍她的背,唱了第三遍,最後嘆了口氣,“小鄧麗君,你可真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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