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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暴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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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暴雨夜」

很多人在看到祈隨安的第一眼都會認為, 這個人太寡淡,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也沒有什麽特別放不下的東西。

都已經是心理醫生了。

那麽通透, 接納, 包容……就肯定是她對待世間最基本的一種態度。

可童羨初就是不這麽認為。

她曾經對此嗤之以鼻,覺得這就是偽裝, 這就是面具, 她覺得自己第一眼就看透了祈隨安, 歸根結底,祈隨安和她, 不過就是一類人。

偏執,矛盾, 悲觀主義。

可祈隨安偏偏不承認。那她就要把這個人的偏執, 惡劣, 和欲望,全部都挖掘出來。

但她唯一漏掉一點, 那就是祈隨安是一名心理醫生, 這個女人像一面鏡子, 但她不是平白無故變成一面鏡子, 她得經歷自己的悲歡離合, 從那麽多人的愛恨情仇中路過,才能到現在這副模樣,才能清晰照見很多人的貪嗔癡恨愛惡欲。

以至於到現在, 哪些人真心,哪些人假意, 愛和不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帶著自己這面卸不下來的鏡子, 來到將自己生下來的那個人面前,也許根本就沒有帶著問題來,但卻清晰地照見了對方的答案。

童羨初忽然開始後悔,她沒仔細聽理發店裏的對話。

那四十多分鐘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祈隨安到底和盧柳說了些什麽,盧柳和她說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祈隨安在盧柳這裏看到了什麽?抗拒,害怕,還是局促?

所以她才問她,盧柳為什麽不認她。

童羨初不理解,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傷害祈隨安?在童羨初的人生法則裏,對抗傷害的唯一辦法就是與之抗衡,每一分,每一寸,都加倍還回去。

雨和瀑布的聲響交錯著,像命運輪盤中滾落下來的珠子。童羨初用了點力,去咬祈隨安的舌尖,等對方吃痛地微瞇起來眼,微喘著氣,不得不與她分開時,她在大雨裏攥住祈隨安濕滑的手腕。

“你想認?”

模糊間,童羨初覺得舌尖還泛著血腥味,雨聲劈天蓋地,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感覺自己的喉嚨都被撕裂,“我可以帶你去。”

是祈隨安的血,也有可能是她的血。

滂沱暴雨,卻沒有刮風,以至於一切都顯得很冷靜,和城區浮華對比起來,像黝黑的洞。

祈隨安在洞裏望著她,很快,自己嘴邊那一點殘存的血漬也被沖刷幹凈,朝她搖搖頭,動作很慢,

“我不認。”

三個字,像是塵埃落定,“也不想。”

童羨初用盡全力想要去看清祈隨安,她知道就算她錮緊祈隨安的手,在今夜非得帶著祈隨安去認盧柳,最有可能的一種結果也不過就是——

盧柳抱著祈隨安痛哭流涕,彎腰鞠躬,訴說自己這一生的悔和錯,但是到頭來,當祈隨安真的想認下這個身份,試圖向盧柳索要些什麽,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盧柳又會露出一些為難的神色來。

因為在盧柳的視角裏,是她們打擾了她三十多年來的生活。她當慣柳柳這麽多年,早已經有了新的生活,說不定也有了新的孩子和家庭。

對她而言,她們才是外來者,侵犯了她奔逃出來,好不容易在一片陌生之地圈出來的個人領土,面對祈隨安這張熟悉的臉時,為人母的責任和愧疚,會再次將她的靈魂一口一口侵蝕掉。

童羨初本不在意這些。

她向來不在意這些道德層面上的東西。

只要祈隨安說一句要認,她就能直接拉著人去,哪怕看一場虛情假意的痛哭流涕,心裏也是痛快的,要是將盧柳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她也沒覺得哪裏值得內疚。

可是,當祈隨安說出不認,也不想的時候。她驟然間像是被一把刀插進心臟,產生一種深入骨髓的哀戚。

原來有件事,祈隨安接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快、要深刻——

或許,把她生下來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愛她。

-

很快,她們走出了瀑布所在的地帶。

祈隨安都沒再往柳柳理發店看一眼,仿佛對她而言,拋在腦後的東西,就是真的完全拋掉了,不會再講究一絲情面。

這是她三十多年來練就的最大本領。

她們帶著一身雨水,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司機大概覺得有些怪異,不禁多看了她們兩眼。

暴雨傾盆,深夜,郊區,一前一後的兩個女人,上車十來分鐘了,就是不看對方一眼。

像是根本就不認識,卻又走在了一起,手還得牽著,不分開,偏偏就上了這輛車。

祈隨安將頭頂在車窗邊上,雨像是下在她的骨頭裏似的,勒港的雨說來就來,從不講情面,也不會讓一個低燒病人帶著濕透的衣服好過一點。

也不知道是不是變成了高燒。

才會讓她在這個夜晚失控,仿佛變成另外一個人。童羨初似乎也和平時不一樣——

一次又一次地拉住她,吻她的動作變溫柔,卻又再一次咬她……反反覆覆,喜怒無常,沒人說得準童羨初看到她這副模樣時在想些什麽。

這一場暴雨讓每個人都失控了。

“童羨初。”

良久,祈隨安出了聲,“你記不記得,在劇場那天,我們看《愛神記得抱抱我》,你跟我說,擁抱是最差勁的一種離別方式,你喜歡不辭而別。而我跟你說,一般情況下,我都喜歡目送別人離開。”

聲音混雜在暴風雨裏,尤其輕微,她不知道童羨初有沒有聽見,也不知道童羨初到底有沒有看向她,卻還是繼續往下說,“其實我只是需要用這種方式,確定那個人不會再回來。”

童羨初沒有回答她,錮住她的掌心卻又還是加重了力道。她這時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今天童羨初連手套都沒有戴,掌心貼著她的腕心,很涼。

“童羨初。”

祈隨安又喊了一聲,這次連前排的司機都從後視鏡裏望了過來。她沒太在意多餘的目光,甚至笑了一下,很輕很輕地說,“其實很多事情對我來說,只需要確認就夠了。”

說完這句話,她累極了。

一天下來,沒有休息的時候,發著低燒,又淋了一場暴雨,這會她連呼吸的力氣都剩不下太多,只能靠在窗邊。

這次車還是開了很久,她昏昏欲睡,不能維持清醒,也許久,都沒聽到童羨初的聲音,卻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這個女人,總是讓人沒辦法忽略。

良久,她都快要睡過去,才微微感覺到,自己手腕中間被人輕輕刮了一下。

而下一秒。

她被帶到一個濕漉漉的位置,佝僂著的背脊被按下,臉埋在女人膝蓋間,找到了一片棲息之地,她疲倦地將自己縮起來,像躲進一個殼裏。

童羨初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不太溫柔,

“祈隨安,你是個傻子。”

話語像嘲弄,語氣卻像悲憫。

-

車開到了祈隨安的住處,童羨初跟她一塊下了車。

祈隨安沒攔著,說實話她自己現在都覺得走路就像是在飄,沒心思去管跟在她後面的是童羨初,還是個水鬼。

進門之後,一片漆黑。

她視若無睹地開了燈,想去找衣服給童羨初換,結果腳步一軟,拌倒在窗戶邊上,久久沒有站起身來。

童羨初再反應不過來,也終於發現端倪,她伸出手去扶,卻發現這人身上忽然就燙得厲害,那些水淌到手上,跟開水似的。

“你發燒了?”她皺著眉心問。

“一點低燒。”祈隨安漫不經心地答。

“低燒?”簡直燙得嚇人,童羨初環顧四周,“你家裏的藥箱呢?”

她這個問題多正常,上次她來還看到過,還給祈隨安在手掌上包了一個蝴蝶結紗布。

而祈隨安卻只是笑笑,隨意指了位置。

童羨初從那裏將藥箱翻找出來,才發現裏面的藥基本也都剛過期不久。

“今天醫生總開了藥給你吧?”她耐著性子問。

“開了。”

祈隨安揉了揉眉心,昏昏沈沈地摸了一下口袋,才發現裏頭是空的,今天她做了太多事,一包藥只不過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細節,不知道被她遺忘在了哪裏。

於是她只能苦笑一聲,低低地說,“不知道哪裏去了。”

做事周全的祈醫生也會到這個地步。童羨初原本想要這麽說,可祈隨安今夜那雙眼尤其迷亂,除了說上一句傻子以外,她沒辦法責怪,也沒辦法再繼續挑釁什麽。

“樓下有藥店,我去買。”

扔下這一句話,童羨初就走了,很不客氣地拿走祈隨安剛剛甩在沙發上的鑰匙,留下一個水淋淋的背影。

祈隨安楞著。

看著地上留下的一片水痕,掙紮著站起來,手扒開門,對著空蕩蕩的樓道,用盡力氣喊一聲——

童羨初。

沒有人應,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祈隨安只得回頭,看了看濕淋淋的地面,想了想,又回到自己剛剛那灘水那裏,抱著膝蓋坐下,看著像是圈地為牢的那片水痕,苦笑一聲,好歹也換件幹凈衣服再走啊。

-

“體溫量了嗎?多少度?”

暴雨夜,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過來買退燒藥。藥店夜班藥師打了個哈欠,問面前這個濕漉漉的女人。

聽到她的問題,這個女人顯然有些錯愕,但很快又收斂起來,搖頭,說,“沒有量,但燒得厲害,摸到手裏是燙的。”

“那得買個體溫計回去。”

夜班藥師嘀咕著,然後又在貨架裏轉悠,給她找了幾盒藥,拿在手裏,隨便在藥盒上劃了幾條線,做了區分,

“這盒是退燒藥,最好是超過三十八度五再吃一粒,間隔四個小時以上,其他的一天三次。”

女人沈默地接過去,付了錢。

夜班藥師不太放心,又多看了女人身上的住院服幾眼,“你哪個醫院的?還沒出院?”

“不知道。”童羨初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因為我是逃院出來的。”

接著,沒有去管藥師錯愕的表情,拎著藥就開始往樓上趕。

坦白說,對童羨初而言,感冒發燒都是小病小痛,她一般不怎麽管,也不怎麽吃藥,一到身體不舒服了,她就覺得惡心,然後就會把自己關在畫室,調顏料,一筆一筆地往上添。

暈得不行了,就吃顆退燒藥,好受了些,又開始畫,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等數不清多少天後,她從畫室裏出來,病也就基本好了……很多被花重金買去的作品,都是在這種時候被創作出來的。

這麽多年,她已經習慣這麽做,也已經這麽活了三十年,根本不會懂,也不想去懂對其他人來說,生病應該怎樣去正常休息和調養。

所以她上次給祈隨安包手,都只是憑著自己的想法,沒管什麽用量和方法。

這次,她將那個藥師的話記了下來,三十八度五才吃一粒退燒藥,其他的都一天吃三次。

但她沒想到,等她回來,祈隨安竟然還是坐在原地,換了衣服,材質軟綿的成套睡衣,卻還是像濕答答的一團空氣,靠在沙發邊上,凝視著落地窗外的天臺,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卻將整個地板都洇濕了一塊。

一個醫生生起病來怎麽會這麽不聽話?

童羨初微皺著眉心,不太愉悅地走上前去,結果經過時,就看到沙發上還放著另外一套成套的睡衣,她楞了半秒,祈隨安也就在這時迷迷糊糊地擡起臉,看見她的那一秒又笑起來,在灰藍調的夜色裏,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

“童羨初。”

喊她的名字,卻久久沒有說其他話。

不知為何,童羨初卻被這一聲喊得喉嚨發堵,所有責怪和貪得無厭的怨都被融成了灰。

她沈默許久,在祈隨安的旁邊坐下來,把體溫計遞給了祈隨安。

祈隨安接過去,卻沒有馬上去量,而是拿在手裏,去望空空蕩蕩的天臺。

透明玻璃上淌著夜色,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映出灰藍色的光。她不知道是在看什麽,視線久久停在某一處,“黎生生走了,你知道嗎?”

“知道。”

意料之中的反應,祈隨安點點頭。童羨初看起來並不是那麽極易和一個人產生情感聯系的人。

“你沒去看她?”

“你去了?”

這個問題把祈隨安難住,她視線停了半晌,才從上次黎生生說要在這裏弄個秋千的地方收回來,輕笑,搖頭,“沒去。”

祈隨安快速否認,卻又瞥見童羨初不太相信的眼神,很無奈地強調一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麽不開心的。”

童羨初不跟她反反覆覆地糾纏,“把體溫量上。”

祈隨安這次沒有再視而不見,而是十分配合地將體溫計夾在了腋下。

又打量著也已經濕透的童羨初,“你去洗個澡,然後拿上沙發上這套衣服換上吧。”

童羨初拆藥盒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等會就去。”

一般而言,祈隨安並不會幹涉任何人的決定,即便只是一件換不換衣服的小事。

但她瞥到童羨初被浸濕的頭發,嘆了口氣,還是從地上撐坐著起來,拿起沙發上準備好的那套睡衣,悠哉悠哉地拐去浴室,夾著一只手,另一只手給童羨初翻找出拖鞋,毛巾,和其他洗浴用品。

等所有的都找齊了,她松一口氣,軟綿綿地靠在浴室門邊,朝童羨初笑,“你要是病了,我可沒精力照顧你。”

那樣子特別笨拙,一點也不像祈醫生。

經過一整晚冗雜晦澀的事情,送走自己身邊一個又一個人,找到把自己生下來的人,確認對方並不愛她……

祈隨安還能輕而易舉地讓童羨初在這個時候笑出聲來。

仿佛她與生俱來就是情緒的最高掌控者,再驚天動地的大事情,黎生生遇見會嘶吼會拿最鋒利的東西對準脖頸的事情,辜嘉寧遇見會哭得不知所措會難以應對的事情,連童羨初都覺得必須要用報覆要怨恨才能解決的事情……

祈隨安只要花一秒鐘就能全部消解。

童羨初痛恨過這種平靜,哀戚過這種無人能擊碎的接納。

但這是她頭一次覺得茫然,覺得無力,好像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將祈隨安拽出來,以至於她覺得她的很多方法,在遇上這個人之後,就都成了錯的。

這個人活得太像一團謎。

沒有人可以看得透。直到現在,被病毒侵蝕,才讓人有可乘之機,可以靠近一些。可她沒辦法不承認,這個謎就是有那麽魅力無邊,還是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眼睜睜看著自己往這個謎裏跳。

還沒等她說些什麽。

祈隨安卻又笑了起來,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似的,卻也不在意。

量體溫的時間過去了。

她拿出體溫計,也沒看自己到底燒到了多少度,而是走過來,將手裏的毛巾搭在她頭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擦著,

“睡一晚就會過去的,好嗎?”

像反過來,變成她在安慰她。

-

洗完澡出來,換上祈隨安的睡衣,童羨初總算有理由讓祈隨安吃藥。

但她出來之後沒再看到祈隨安。

找了一圈,才發現,人已經到了臥室,躺到了床上,被子鼓起來一小塊,又像是之前那樣,蜷在一團然後睡了。

童羨初沈默地進去。

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溫度計,三十七度九,還沒到三十八度五,可以不用吃退燒藥,但得吃感冒沖劑。

吃藥得用熱水。

機械式的流程浮現在童羨初腦海裏。

她沒在祈隨安的住處找到熱水,這麽久都沒回來,飲水機裏的水已經沒了,這個人平時是怎麽照顧自己的?藥能過期,水也沒有。

童羨初皺著眉。

雖然她自己之前用冷水,甚至是飲料灌藥的次數並不少。

但她還是找到一個像是燒水壺一樣的電器,裝了涼水,插了電,她再次走到房間裏,一兩分鐘,水開始咕嚕咕嚕的沸騰起來。

格外熟悉的聲音。

有些荒謬,有些虛無,她想起了郁百蘭,記憶中,那個女人也總是燒這樣一壺水。

每次燒水的時候,郁百蘭先是問童佰勤為什麽這麽沒用,到最後,所有咒罵和威脅都會回到一件事上——

童佰勤到底有沒有愛過她,當初對她說的那些情話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為什麽現在不算數,如果是假的,那又為什麽要騙她……

反反覆覆,童羨初都聽膩了,郁百蘭還是不厭其煩,仿佛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就成為她畢生追求,後來甚至連小鄧麗君都不願意去當了。

記憶中,童羨初整個童年都充斥著這種聲音,以至於她極其厭惡。

可是她自己現在也燒水。

燒水的聲音使她思緒飄遠,她忍不住想,有一天,她也會燒上一壺水,在這樣的聲音裏,逼問一個人到底有沒有愛過她嗎?

回過神來她又覺得好笑。

她怎麽可能是郁百蘭那種瘋魔的人,寧願讓對方跟她殉情也要在死之前死死拉住一個人?如果這是郁百蘭會做的事情,那她絕對不做。

她逼迫自己不想郁百蘭,卻又不知怎麽,想到那部話劇,《愛神記得抱抱我》。

想起那裏面說——愛永遠只適合發生兩個瘋子之間,而不是兩個正常人。想起其中的兩個主角——走火入魔,如癡如狂,多愚蠢。

下意識又去看祈隨安。

祈隨安睡起來的時候毫無防備,像個初生的嬰兒。童羨初不止一次這麽想過,今夜,這個想法又越發明顯了。

那祈隨安是個嬰兒的時候會是什麽樣?是從出生開始就這般沈穩,會讓看見她的所有人都感嘆是菩薩轉世?還是也會像普通嬰兒那樣愛哭愛鬧?

想法一會一個變,童羨初覺得自己好笑。

可當祈隨安在睡夢中皺緊眉心,又無意識地咳嗽一聲後,她開始產生一種無緣無故的心煩意亂,而當祈隨安因為太冷而蜷縮得更厲害的時候,她看著祈隨安似是蜷縮在母親子宮裏的姿勢,突然明白——

這是一種對盧柳的怨恨。

這種怨恨使童羨初無法平靜,她甚至比祈隨安本人更不能接受這件事,可她不能違背祈隨安的意願。

她只能從祈隨安的住處裏翻找,又找出兩床被子,全都蓋在了祈隨安身上。

但祈隨安還是沒有好多少,臉色發著白,全身都縮在一團,仿佛需要迫切回到母親子宮,而不是再添一床被子。

水還沒有燒開。

童羨初別無它法,連杯熱水都沒辦法給祈隨安倒。

她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聽著燒水的聲音,註視著臉色蒼白的祈隨安,想像在出租車和山洞裏那樣,將祈隨安挪到自己膝蓋上。

她猜那樣起碼可以讓祈隨安好受一點,可是祈隨安現在已經縮成一團,護緊自己的雙臂和心肺,讓她突然覺得無從下手。

童羨初沒有什麽照顧病人的經驗,也沒有什麽生病被照顧的經驗。

童年時期,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在童佰勤的指使下裝生病。

唯一的一次,是她被葉美玲從勒港接到澳都,在那艘名字叫春天號的游輪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選中,拼了命地想要逃回去,在孤兒院的生活沒有什麽不好,只要表現溫馴一些,就可以有吃有喝。

於是看著那艘船開得越來越遠,勒港的那片紅房子在視野裏越來越小。

她小小年紀,沒受過什麽好的教導,只能故技重施,裝自己生了水痘,那是傳染病,沒有人會收養一個生著水痘的孩子。

她這麽想。

卻得到了一個自己住的房間,以及……

一個擁抱。

當時,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裏,葉美玲敲門,她按照童佰勤傳授的經驗,裝作昏昏沈沈,裝作病入膏肓。

有一瞬間,她覺得葉美玲應該看出來了,這個女人的眼神特別厲害,像是能看透一切似的。

這個眼神讓她發抖,剛想坦白一切。

結果下一秒,葉美玲只是慢慢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走過來,和藹而親密地抱著她。

像她是她珍藏多年的寶貝,像特別害怕失去她,像她們是上輩子一起轉世的母女,在這一刻才得以重逢……

以至於她還有那麽一秒鐘產生錯覺,以為葉美玲把她接回來是為了愛她。

咕嚕咕嚕——

開水開了,像噩夢在嘶吼。

童羨初如夢初醒,視線重新回到祈隨安臉上,她是不是也得抱抱祈隨安才行?

童羨初下意識伸出雙手,卻停在空中——可祈隨安會需要嗎?

她的擁抱。

而且,擁抱不是回避,不信任,對抗和欺騙的時候才會發生的嗎……

迷惘間,她聽見祈隨安脆弱的呼吸聲,手指緩緩蜷縮回來,越發茫然。

她該要怎麽去抱她呢?沒有人告訴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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