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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體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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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體模特」

袒露秘密永遠是一種危險行為, 對主動袒露的那個人是如此,對被動接受的那個人同樣如此。

不管說什麽話,做什麽事, 祈隨安臉上總是習慣性地掛著笑意, 這是她向其他人展示友善的一種手段。通常來說,這會使人更容易接受她的善意, 也會導致很多人以為她的善解人意完全是發自內心, 並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只有童羨初是個例外。

平心而論, 就算那個黎明,在訴說完那段隱秘過往後, 童羨初真直接給她來一巴掌,祈隨安也不會覺得有多奇怪。

但童羨初沒有。

反而, 在祈隨安閉上眼睛, 誠懇而充分地展示她的善意之後, 童羨初很久都沒有反應,就好像這個人憑空消失了似的。

“童小姐?”

她嘗試著喊了一聲。

童羨初還是沒發出聲音。

不過從風聲雨聲中, 她依稀可以辨清, 空氣中傳來了帆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她偏了偏頭, 還是闔著眼皮, 就在她以為童羨初對她的反應置之不理, 已經從鐘樓出去的時候,臉上忽然傳來觸感——

很輕,絨絨的布, 應該是手套。

但能感覺出來是女人的手背,指節, 一點一點,刮過她的顴骨, 耳前,下頜。

撫臉絕對是一種親密無間的接觸,特別是在一方閉著眼,摸不透另一方下一秒究竟會停留在何處的情況下。

祈隨安仰了仰喉嚨。

感覺到女人手指像一尾魚,肆意大膽,游過她的臉,最後輕按她的眼尾,又緩慢離開。

在她耳旁留下一聲輕笑,“我真是恨透了你這張對誰都笑的臉。”

倏地,腳步聲傳過來,祈隨安再睜眼。視野混沌,空氣灰塵飄浮,童羨初已經不見,只剩她一個人,看一扇空蕩蕩的門在回響。

她在原地刻意停留半晌,想著童羨初應該已經走遠,才從鐘樓裏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為年久失修,鐘樓的門不太好關,也不好拉,有些卡頓,她開開拉拉好幾次,把手都擦傷了,才勉強把門關緊。

下樓梯的時候她故意走得很慢,遇到一個侍應生朝她說你好,她習慣性地笑了笑,然後又不可避免地又想到童羨初剛剛留下的那句話,在心裏想——

應該怎麽著也算不上恨吧?

-

登陸第二天,愛幸福並沒有大發慈悲,反而越發桀驁不馴,刮倒了附近的巨型廣告牌,嚴重阻礙了交通。

其實祈隨安還是有想過冒著風雨先回自己的住所,可酒店的電力遲遲沒有恢覆。

她不知道童羨初的夢游是否與停電之後的黑暗有關,卻知道自己沒必要擔這個責,成年人的事,她也想過直接撒手不管,像對待其他人那樣。

可無法避免地,她總是想起那天晚上沒有穿鞋的,待在冰箱旁邊往自己口腔裏瘋狂塞甜食的童羨初。以及童羨初對她說的那一句——

吃甜食的人,會幸福。

還有那些,甜的煙,甜的水果糖,甜的比巴蔔……

她留了下來,用躲避臺風的理由。

童羨初也允許她留了下來,住在黎生生之前的那個房間。

臺風天,酒店資源有限,但也竭力保障每位房客的舒適,除了提供一日三餐之外,也會在每晚六點到九點之間,發電三小時,為她們提供三小時的熱水,讓她們能提前為自己的手機電量,各種電子設備電量做好準備。

不知道其他房客究竟是怎麽消磨白天的時間,至少對祈隨安而言,這是她第一次要和另外一個人以這種方式相處,純粹地去消磨時間。

那天從鐘樓下來,再次回到房間,祈隨安看到童羨初在餵藍巴倫,那條叫作“童羨初”的蛇。這還是她在那次葬禮之後,第一次看見這條蛇,看來之前童羨初都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臥室。

從她第一次來到這裏開始,那個臥室就一直緊閉著。她本來打算避開視線直接路過,但還是避免不了,餘光瞥到一點邊角——

臥室裏停放著那具黑棺。

原來童羨初平時真的睡在黑棺裏。

祈隨安這麽想,然後禮貌性地避開視線,套上那件纏在手上的舊T恤,就聽見童羨初主動開了口,“我知道你看見了。”

氛圍不算奇怪,就好像昨夜在鐘樓裏的一切都未發生,沒有人主動袒露秘密,也沒有誰說恨透了誰總是愛笑的臉。

祈隨安自認為自己最擅長應對這種狀況,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酒店是怎麽同意你把棺材放在房間的。”

“很奇怪嗎?”童羨初已經摘了手套,她讓藍巴倫纏在自己手上,微微垂著眼,似乎是正在專心致志地跟它玩耍著,過了一會,似是心情變好了似的,悠悠地回答,“我養母是這家酒店的擁有者。”

那就更奇怪了。

所以你跟你養母關系到底如何?你討厭她還是喜歡她?

祈隨安這麽想,卻沒有這麽問。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童羨初更多秘密,所以在確認之前,她都采取自己一貫會采取的方式,接受。

於是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而童羨初似是在這個時候想起了什麽事似的,將纏在手裏的藍巴倫送進蛇箱,瞇眼看向她,

“我的沙琪瑪呢?”

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個問題。

祈隨安頓住,看了看在外面肆虐的臺風,又看了看還穿著童羨初褪色T恤的,狼狽窘迫的自己,思考了半晌,

“等臺風結束,行嗎?”

她幾乎是用上了懇求。

而童羨初絕對不會是因為別人懇求便輕易松口的人,相反,像是抓到了她什麽把柄似的,童羨初愉悅地勾了勾唇角,緩緩吐出兩個字,

“不行。”

祈隨安動了動唇,還想竭力爭取,而這時候,她遲鈍地發現了一件事,再低頭,便看到自己穿著的這件,褪了色的T恤上,印著一個戴眼鏡長鼻子的小象,九零年代的印花風格。

小象。

她楞住,不過下一秒又反應過來,應該不至於是二十一世紀初那件,雖然褪了色,但不至於那麽舊。可也不應該是如今的童羨初平時會穿的,應該是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的童羨初。

她不知道自己發現這個事實應該是種什麽感覺,現在的童羨初買了很多自己童年時期吃不到的甜食囤在周圍,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的童羨初買了不知道多少件印著小象印花的T恤留在身邊……

一種心理補償。

專業素養使她很快得出這個結論。那童年的童羨初,最渴望得到的一種補償會是什麽呢?

她悄無聲息地提出問題,沒有回答,卻悄無聲息地將視線從小象T恤上移開。

結果,一擡眼就看到童羨初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紅唇輕啟,“除非……”

“除非什麽?”

祈隨安很真誠地發問,她現在是真的給不出沙琪瑪,但她不太願意現在就對童羨初食言。

童羨初瞇眼,一邊安撫著在蛇箱裏的蛇,一邊悠悠地說,“除非,你現在就幫我做一件事。”

-

原來這個套間,一共有三個房間,祈隨安的臨時臥室,童羨初的臥室,以及……

一個畫室。

而童羨初讓她幫她做的這件事,就是當她的人體模特。

對此,祈隨安表示很好奇,她查閱過童羨初所有的畫作,幾乎不知道,童羨初畫作中還有人體模特的痕跡——

例如那幅《愛神與瘋子》背後著名的故事,她想這種情況下,應該不至於還有人體模特。

不過仔細一想,那幅被童羨初送給嘉欣的自畫像,應該就是童羨初自己。而童羨初對此解釋,這是她為了葬禮一天趕工出來的。

那除了這幅畫之外,還有其他的畫有人體模特嗎?

祈隨安這樣問童羨初。

當時,她已經進入畫室,懶洋洋地仰躺在畫室中的沙發上,而童羨初坐在畫架另一側,穿另一件小象印花T恤,端坐著,凝神靜氣地,對著畫架,時不時往她這邊瞟上一眼,然後繼續對著畫架,對她說,

“沒有。”

進入畫室,童羨初總是看起來和平時不一樣,她習慣性只穿小象T恤和短褲坐在畫架前,不戴圍裙,很隨意地將濃密卷發綁起來,顏料色彩蹭得衣料上到處都是,也不太在意,或者是根本就沒發現。

從祈隨安的視角望過去,很輕易就能發現,每當這個時候——

童羨初背對著窗外灰藍色的潮濕海港,挺直背脊,看起來總是有種朦朧的斑斕感,像梵高會用到的那些色彩。

不過童羨初從不允許她碰那幅畫,每次結束,都會用布蓋起來。

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童羨初的畫裏變成了什麽,是另一個瘋子嗎?還是妖魔鬼怪?或者等成品出來根本認不出來是她自己?

祈隨安對此不太在意。

比起這件事,她更在意童羨初的夢游。如她所想,已經是臺風登陸的第六天,酒店供電尚未在晚上恢覆,童羨初的夢游在這幾天都未停止過。

沒有固定在同一個地方,有時是坐電梯到了某一層又回來,有時是到大堂靜坐在沙發上,有時會坐在樓梯間的樓梯上,有時又會拐到隔壁的劇院,在某個廳裏坐一個晚上……但再也沒有去過她們那天去過的鐘樓。

為此,祈隨安晚上睡覺總是得留個心眼,不敢睡得太死,反鎖房間門?童羨初夢游期間也能開。綁根線拽在自己手裏?又覺得是不是太誇張,她也不是監控兒童的家長,不至於鬧成這樣。

於是連續幾天,她夜裏都睡不太好,只能在白天補覺。

尤其是在畫室期間。

臺風天,每一處光線都沈郁,停電的緣由,空氣燠熱潮濕,畫室似閉塞迷宮一般包圍著她,那時她總是極易犯困,很難提得起精神來。

以至於她也止不住懷疑——

童羨初到底在是不是在畫她,否則為什麽無論她做些什麽,童羨初都沒阻止她。

有一次,她還將藍巴倫也帶到了沙發上,玩了一會,連藍巴倫都變得懶洋洋的,纏著她的小臂回了蛇箱。她將蛇箱放回去,自己又坐過來,童羨初也沒被她影響到,屏心靜氣地坐在畫架前。

挺怪的。

祈隨安打了個哈欠,生理性淚水順著眼尾滑下來,她懶懶地閉了一下眼,終於忍不住問,“這可以算作第二件事嗎?”

她能感覺到。

童羨初的目光也順著她的眼尾滑了下來,然後又收回,重新落到她有些濕潤的眼尾,輕飄飄地說,“是你自己自願的,我可沒有逼你。”

“是,是。”祈隨安表示遺憾。

擡頭是困得令人打哈欠的天花板,被雕花玻璃窗外的光映得似萬花筒,她掀了掀有些重的眼皮,沒再說些什麽。

“為什麽要留下來?”模糊間,她又聽到童羨初隔著畫架,很突然地問她,“我最討厭有人可憐我。”

其實這個問題童羨初早就該問。祈隨安將手擡起來,撫了撫自己因為睡不好而有些疼的額頭,“如果我說不是因為可憐呢?”

“那還能是因為什麽?”

在童羨初的認知裏,似乎所有情感都是非黑即白,只有極致的正與負,愛與恨。

“擔心。”祈隨安輕輕笑,“沒準我可能是因為擔心你。”

“擔心?”童羨初輕輕覆述這兩個字,口音變得更為晦澀,似是很難理解這種情感的具體性質。

祈隨安這才想起,童羨初可能具有一定的述情障礙。她盡量簡潔地說明,

“就像黎生生離家出走了,她表姐會擔心她,還有她站上天臺的時候,你和辜嘉寧也擔心她真的會掉下去——”

“我沒有擔心她會掉下去。”童羨初截斷了她的話,“我只是不希望她在我住的地方掉下去。”

話被堵了回來,祈隨安停了半晌,有些無奈,“好吧,你不是擔心。”

“那你還擔心誰?”

童羨初問出這句話,一如既往的語氣。

祈隨安瞇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其實她這會已經困極了,稍微轉了轉身,手垂在沙發邊上,闔了闔眼皮,挺坦誠地回答,

“不知道,得看情況。”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童羨初覺得高興。

她不太滿意,“看什麽情況?”

祈隨安沒有出聲。

童羨初不得不將畫筆放下,走到祈隨安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已經差不多像是睡沈的祈隨安,註視著祈隨安的臉,像這些天經常做的那樣。

熱帶城市,持續高溫悶熱,室內又潮濕,沒有空調的情況下,入睡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也正是因為如此,童羨初無法繼續睡在那具定制棺材中,只能使用其他人會使用的一種床具,而酒店的床總是不太舒服,於是她許久沒有發生過的夢游狀況,在這幾天又連續發生了。

可為什麽?

祈隨安,你為什麽要因為這件事留下來?

擔心?

你擔心我?

你為什麽擔心我?

祈隨安沒有回答她心中的問題,而是已經在睡夢中冒出了黏膩的汗液,緊緊皺著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

祈隨安會做些什麽樣的夢?

痛苦?悲傷?還是歡喜?

童羨初突然間更不滿意,為什麽她不可以看到祈隨安的夢?為什麽她不知道祈隨安的夢裏會有什麽人?祈隨安會夢到她嗎?

她這麽想著,用手指輕輕撫過祈隨安的眉心,眼皮,睫毛,鼻梁,還有唇……

她停留在這上面。

她們已經多久沒有接吻過?大概是從那次夢游,從童羨初主動袒露自己的秘密開始。

祈隨安從來不會主動吻她。

祈隨安的恢覆能力永遠都那麽強大,仿佛任何一件事,一把刀,一把槍,還是一個吻……都沒辦法在她這裏留下太多印跡,哪怕是最嚴重的,大多也只需要一分鐘,一小時,最多一天,就會消失。

就像廟裏的一根香,不知道什麽時候燒掉,就沒了。

童羨初的童年時期有過這樣一根香。

在觀音誕當天,也就是原本屬於她的那個生日,她聽人說郁百蘭再次在觀音廟裏扮觀音,她就跑到觀音廟去看觀音,發現別人說得不對,郁百蘭扮觀音的時候不像狐貍精,也不像郁百蘭,不像媽媽。

她像真正的觀音,給了她一根香。從此以後,她有了一根香,為自己燒了香,祈了福,然後那一整年她都過得很幸福。

童佰勤沒有再帶她出去坑蒙拐騙,而是因為躲賭債銷聲匿跡,郁百蘭也很少再酗酒,而是打起精神來去糖廠當了幾個月女工,那幾個月,她兜裏都有零零碎碎的幾顆糖,很廉價,抿在嘴裏一股糖精味,但足夠讓她從早抿到晚,嘴裏都一直是甜的。

於是第二年,她再去找郁百蘭要香,她要給自己祈福,她當時還不懂得萬事萬物都要珍惜的道理,只覺得去年有,今年也會有的,郁百蘭那時候又被糖廠開除了,因為遲到早退,在家裏喝得爛醉,已經不扮觀音,把她推開,不耐煩地對她說——

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一根香,燒掉了,就沒了,知道嗎?

祈隨安就是這樣一根香。

遲早會被燒掉,任何人都留不下來。

童羨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這種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跡的殘忍。

她慢慢坐下來。

坐在祈隨安身旁,臉靠得極近,呼吸嗑著祈隨安的鼻梢,發已經垂到祈隨安臉上,唇快要碰到祈隨安的唇。

祈隨安大概是覺得癢,在此時顫了顫睫毛,額角的汗將發洇得更濕,對此一概不知,仿佛這個吻無論發生還是不發生,都不會改變什麽。

童羨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這種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跡的殘忍。

她松開祈隨安熱得發皺的臉,和祈隨安拉遠距離,彩色雕花玻璃透著光,溢在祈隨安臉上,身上,所以睡沈的女人輪廓模糊,看上去很像個萬花筒,每一秒鐘都不一樣,將周圍光暈吸得幹幹凈凈。

童羨初坐下來,背靠在祈隨安頭枕著的位置,側臉凝視著祈隨安,手落下來,像個孩童那般頑皮,手指似蜻蜓,跳過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點過祈隨安的鼻尖,眼梢,唇珠……最後是垂落在沙發邊緣的手。

之前的紗布這幾天已經拆掉了,道具手銬前幾天也用肥皂取下來了,現在是好的一雙手,所有一切都未發生過的一雙手,給她系過鞋帶的一雙手,以後也會給別人系鞋帶的一雙手……

童羨初撿起放在一旁的紙張,緩緩地,慢慢地,在空氣中扇起風來。

祈隨安的眉心緩緩松開了。童羨初一下一下,給她扇著風,像是著了魔,變成不知疲倦,不知痛癢的水鬼,就像這幾天祈隨安每一次在畫室睡著時她所做的那樣,在心裏反反覆覆,一次又一次地想——

她真是恨透了這種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跡的殘忍。

-

祈隨安感覺到了風,昏昏沈沈地,她想,臺風天門窗緊閉,是哪裏來的風?

而就在她這個疑惑剛剛冒出來的時候,風立刻就停了。接著是一片很輕的腳步聲,她有些困倦地睜開眼,發現童羨初已經不在畫室。

而破天荒地,畫架上的畫這次也沒有被布蓋起來。

她從沙發上下來。

有些恍惚地往那邊望了一眼,無可否認,她的確對這幅童羨初花了不少時間和心思的畫有些好奇,而現在就正好是個機會,要不要去看一眼?

想法冒出來,行動就很難壓制。

她想了想,放輕腳步,走了過去,以防童羨初發現,她還特意沒有走得太近,表現得像是自己不小心經過,稍微瞥一眼,然後她就發現——

畫架上的白紙正中央,畫著一個碩大的……

沙琪瑪?

她讓她做人體模特,在畫室裏對著她這麽多天,結果就只是畫了一個沙琪瑪?

Iris。

畫作經常被人用“荒誕”“黑暗”“恐懼”“瘋狂”……等詞語形容的青年女畫家。

整整五天的下午,加起來差不多有二十多個小時,最後對著她畫了一幅沙琪瑪?

祈隨安懷疑自己可能是剛清醒,眼神不太好,可不管看多少眼,那上面還是一個黃燦燦的沙琪瑪,她只能盡量維持處變不驚,從畫室裏走了出去,並維持著嘴角的微笑,帶上了門。

而童羨初已經換下小象T恤,穿上自己慣常穿的長裙,像是知道她看見了似的,也不像之前那樣總是藏著捂著了,而是掀開眼皮瞥她一眼,嘴角掛一個笑,帶著一些理所應當的無辜。

像是根本就在等著她發現似的。

於是祈隨安突然明白——

也許這件事在童羨初的邏輯裏很順暢,她欠她一個沙琪瑪,於是她就讓她做人體模特,成為“她的沙琪瑪”。

錙銖必較,思維方式永遠讓人意外。

有時候簡直像個頑劣兒童。

祈隨安有些頭疼地想,看來以後她不能隨便欠童羨初什麽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敲響了。祈隨安看一眼童羨初,對方好像沒有去開門的意思。便認命地去開了門,門口空空蕩蕩,沒有人。

她左右望了望,發現之前童羨初夢游時遇見的那個陌生女人站在隔壁房間,對她咧開嘴笑了笑,

“你好,又見面了。”

她也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是你敲的門嗎?”

“不是。”陌生女人搖了搖頭,拿起自己門邊的手繪傳單,朝她示意,“我住你隔壁,剛在樓下吃完晚飯回來,應該就是有人來發這個吧。”

順著陌生女人的話,祈隨安也在門邊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張手繪傳單,她又輕聲細語地朝女人說了聲謝謝,再進門——

發現童羨初正在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祈醫生可真有本事,隨便開個門都能遇見熟人。”

熟悉的話裏帶刺。

祈隨安嘆一口氣,“其實你也認識她。”

童羨初瞇了瞇眼,不說話,卻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上去並不是很相信。

解釋起來尤其費勁。

祈隨安思考了一番,決定轉移話題,她將手裏的手繪傳單交給了童羨初,

“看上去是其他房客太無聊,在這幾天整出來的原創話劇,時間在今天晚上七點,恰好趕上酒店能發電,地點在隔壁劇院的五號廳,劇名叫……”

說著,她低頭看了一眼,笑起來,《愛神記得抱抱我》。戲劇總是喜歡探尋愛,因為生活中少有。

考慮到待在房間裏也是無聊,祈隨安看向童羨初,十分溫和地問,

“童小姐要去嗎?”

彼時她還不知道,話劇演到結尾,會有一個觀眾互動的環節,叫作——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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