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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潰爛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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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潰爛太陽」

沒有空房, 沒有鋸子。

終於等到大堂經理有空閑時間,對方反覆給她們確認了這一點,並對無法滿足她們的請求表示抱歉, “前臺倒是可以給客人提供水果刀, 不過……”

下一秒,大堂經理又眼神狐疑, 像每個靠近過她們的人一樣, 打量著穿件貼身打底背心, 全身還差不多被淋濕,額發散落的祈隨安, 以及穿件腰帶系得緊緊的黑色風衣的童羨初。

面露古怪,最終, 視線終於落到她們被裹到同一件襯衣的雙手上, 有些警惕地問,

“你們要用來做什麽?”

其實祈隨安非常能理解這位大堂經理的心情,高壓環境下, 人心惶惶, 一不小心出岔子, 就有可能釀成大禍, 警惕一些也是正常。

特別是兩個微笑著, 跑來問空房,然後借鋸子的女人。

祈隨安也不想太為難她。

剛想開口說謝謝,並為她們跑來跑去一直攔著她表示抱歉。

就聽到童羨初說, “我們需要水果刀來切水果,也不可以嗎?”

一如既往的一往直前。

以至於大堂經理不得不登記了童羨初的房號, 在看到房號之後,卻又有一瞬間楞住, 小心翼翼地瞟了童羨初一眼,語氣恢覆正常,

“你們需要的物品,稍後會送到這位童女士的房間。”

雖然是一把水果刀,但也聊勝於無。

臺風天電閃雷鳴,電梯間人來人往,剛擦過的地又都是臟的。她們這樣到處晃也挺顯眼,最後不得不擠進一間電梯,去童羨初的房間等水果刀,不過祈隨安還是質疑水果刀的可行性。

等人都從電梯裏出去,只剩下去往頂樓的她們。祈隨安思考了一會,覺得水果刀應該十分不靠譜,於是心平氣和地問,“童小姐,你願意跟我頂著臺風,回我的住處嗎?”

還是全球風王愛幸福。

酒店廣播裏正在反覆播報著“全球風王”究竟釀成了什麽樣的慘況,並強制要求大家不要擅自開門開窗,容易造成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

不出她所料。

童羨初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的請求,“不好意思,不願意。”

祈隨安對這樣的回答沒有絲毫的意外,嘆了口氣,“那你願意暫時收留我嗎?”

“如果我說不願意……”女人的聲線裏多了一分故意為之的惡劣,還有些故意地扯了扯她的手腕,“祈醫生又打算怎麽辦?”

“這樣的回答可一點都算不上貼心。”祈隨安沒被刺到,語氣隨意,“容易讓別人傷心。”

“祈醫生會傷心?”

“目前不會。”

“那太可惜了。”

“……”

電梯到了。

祈隨安沒有說話。

不過貌似正是因為她的沈默和無奈,很好的取悅到這個行為惡劣的女人。

於是童羨初踏著廊前地毯,帶她回了房間,拿了那把侍應生送上門來的水果刀,反手遞給她,語氣懶漠,“我知道祈醫生不會願意跟我時時刻刻待在一起。”

無關痛癢的語氣,聽不出在意。

“倒也不是因為童小姐。”祈隨安接過水果刀,在手裏細細摩挲,跟著童羨初進了門,嘴角帶著微笑,“只是我想,任何人都不想跟另外一個人發生這種意外狀況,不小心鎖在一起,失去自由。”

“自由?這是祈醫生最想要的嗎?”

“童小姐不想要嗎?”

她語氣有些隨心所欲,因為這時,她已經在試圖用自己手上的水果刀,比著她們手上的鎖鏈,微皺著眉心,思考著到底用何種方式才能解開這種桎梏。

而童羨初也十分配合她的思考和嘗試,拉鋸,扭割,扯砍……

一一試過,道具手銬上的鎖鏈都沒有絲毫松動的痕跡,反而只是割出來幾條輕淺的劃痕。

但等她半放棄式地松開手裏的水果刀,將鎖鏈對準尖銳的桌角,打算做最後一次嘗試,結果不知道是不是鎖鏈被她折騰得夠久,驟然間一聲響——

一個踉蹌。手腕松快了不少。

連接兩個手銬的鏈條徹底斷裂,一整條都跟到了祈隨安手腕上。

她靠在墻邊,扭了扭自己發酸的手腕,頗為輕快地吐出一口氣,意識到許久都沒聽到童羨初出聲。

擡眼望過去。

發現對方正望著她們一分為二的手銬,瞥一眼她手中垂著的鏈條,語氣像是有些可惜,

“我倒是覺得挺有趣的。”

-

祈隨安不像童羨初那般覺得有趣。

但之前用水果刀試過多種辦法都無解,她也沒覺得這件事有多使她心煩意亂。

大部分時候,遇到突如其來的事,或者是突如其來的人,她都很習慣地采取一種無所謂,並且覺得對方來去自由的態度。這會使得很多人,都誤以為她完全沒有攻擊性。

但她敏感地覺得童羨初並非如此。

至少童羨初一定不是認為她無攻擊性,而找上門來,而更多的,是想要識破她,剖開她。這讓她有時想要逃,有時又難免覺得新奇。

更多時候,她想,只要童羨初有一天覺得無趣,認清沒辦法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便終會離開。

她認為自己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所以當愛幸福在整座城市肆虐,將無數個人暫時關在禧星大酒店內,而因為幾場連番車禍周圍路段都開始進行交通管制之後,作為其中被困住的一員,祈隨安也選擇坦然面對,很自然地跟童羨初提出借住的請求。

只是當童羨初去放了一浴缸熱水準備去洗澡時,“啪”地一聲,房間內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像被吞入海底。

她和童羨初對視一眼。

就聽到樓上樓下傳來嘈雜繁亂的聲響,有人開門跑出來,有人抱怨怎麽沒電了,有人驚慌失措地尖叫……

惡劣臺風天,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突然斷掉的電,難以保障供應的物資,像極了一部災難片的開頭。

隔著濃墨重彩的黑暗,祈隨安下意識再去望童羨初——

四周漆黑,像是灌滿了汽油。

她看不清童羨初的面容,但能感覺到,對方被這片偌大的、寬敞的黑暗裹了進去,細窄的肩完全被黑暗吞了進去,連呼吸都變得無聲。

房間外躁動不安,房間內死寂一片。

祈隨安感覺到對方整個身體都繃得很緊,像一具在她面前逐漸縮小的骨架。於是舉起手,在對方臉前揮了揮,對方沒有反應。

停了半晌,又試探著喊了一聲,

“童羨初?”

童羨初沒有出聲,微微垂著臉,濃密卷發蓋下來,兩只戴皮革手套的手疊在一起,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麽。

怕黑?

祈隨安覺得不太像。

像某種創傷後應激障礙,大多患者與童羨初表現相似,回避,抗拒,麻木……

想了想,她擡起手,金屬碰撞的聲響再度出現,她將掌心,覆蓋到女人被皮革手套裹住的手背上。

通常,一名合格的心理醫生,在這個時候會選擇開口說些什麽,不讓患者再次陷入創傷後的情緒噴發,將對方從其中拽出來。

但是,祈隨安張了張唇。

以為自己要說些習以為常的話語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自己沒什麽好說的。

不專業,不合格。

祈隨安靜靜握著童羨初的手,感覺到有些恍惚,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極為突兀的敲門聲,侍應生在門外大喊,

“606,你們的蠟燭放在門口!”

然後就是一些雜亂快速地腳步聲,應該是外面的侍應生又跑到另外的房間送蠟燭了。

而童羨初也聽到了這一聲大喊,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將雙手疊得更緊。

停了半天。

終於將視線,緩慢而遲鈍地看向她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心,接著,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祈隨安。”

女人發出聲音,只是喊她的名字,在黑暗中望向她,眉眼也顯得越發漆黑。

除此之外,什麽也沒說。

祈隨安意識到,是她先喊了那聲“童羨初”,於是,童羨初也喊“祈隨安”,充當回應。

臺風劈天蓋地,人群兵荒馬亂,她們坐在黑暗中,互相凝視對方,第一次互稱姓名。

-

斷電的恐慌很快襲擊了這幢建築裏的所有人,連廣播中的經理語氣中也夾雜著一絲焦急,她竭力安撫著所有人,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說是全城都因為愛幸福而斷了電,但酒店正在想辦法提供發電服務,並且承諾會盡量為每個房間提供必要的服務。

等童羨初稍微平覆下來的時候。

祈隨安去門廊外查看情況,發現不少人聚集在廊邊。臺風使平日裏連話都懶得說上一句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取暖。

她對此並沒有什麽興趣。

拿了該有的蠟燭份額,以及送到門口的餐點,回房間,點燃,燭火瞬間侵滅所有黑暗,她稍稍松了口氣。

而此時,童羨初正靠在桌邊,微微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以為童羨初還沒從黑暗中抽離。

剛想說些什麽。

下一秒,又聽見童羨初慢悠悠地開了口,“祈醫生。”

又喊她祈醫生了,不像是沒有抽離的語氣。

“願聞其詳。”

祈隨安以為她要跟自己說些什麽。

結果。

童羨初擡起眼皮,理所當然地,毫不掩飾地望向她,“你要洗澡嗎?”

這是什麽問題?

不久之前從天臺上下來,她就已經渾身濕透,現在身上這件背心已經半幹不幹,頭發卻還是濕的,她不可能不洗澡。

但是。

看到童羨初略帶戲謔的眼,她終於意識到,這個問題並不突兀。

因為她們現在被臺風堵在一間房。與此同時,整座城都斷了電。

也就是說,童羨初剛剛接的那一缸熱水,是這個房間裏僅剩的熱水。

除非她現在再頂著肆虐的臺風,從交通管制的路段想方設法地沖過去,然後再沖一個涼水澡。

祈隨安有些頭疼。

但到底也沒多扭捏,看一眼窗外的電閃雷鳴,很快便接受了這個事實,以及童羨初略帶揶揄的視線。最後,很講禮貌地問,

“童小姐有衣服可以借給我嗎?”

-

愛幸福名不副實,將她們兩個關在一起,不給她們電,卻給了她們一副手銬,以及僅剩的一缸熱水。

這簡直就像是一種末日生存的挑戰。

再耗下去,恐怕那僅剩的一缸熱水都會涼掉。祈隨安覺得自己不能再多想,於是等童羨初給她找來換的衣服,她也就很坦然地將手搭在了自己腰腹處,準備脫衣服,卻發現童羨初的視線貌似還停留在她身上。

她動作頓了一下。

但也沒因此徹底停下動作,只是不太在意地維持著嘴角的微笑,然後稍稍轉過身。

脫了衣服,坐進了浴缸一邊。背脊抵著浴缸,一瞬間被溫暖的熱水包裹著。她往下沈,忽然覺得舒適不少。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一根被帶進來的蠟燭茍延殘喘,映著兩張相互避開的臉龐。

祈隨安垂著視線。

不去看童羨初。

卻難以避免的,耳邊是揮之不去的、能被大腦所識別出來的動靜——

風衣腰帶被解開了,被脫下來了,垂在女人腰邊,像一只翩翩的黑色蝴蝶,裹著一股極淡的香氣,飄飄悠悠飛過她的小臂,落到她腦後。

接著,是皮革手套,深灰色的緊身背心,很薄,很輕,被扔在一旁的置物架,蓋在她白色的那件上,短的褲子……

一件一件,飛過她。

像是故意,又像是無意,在她手邊停棲。

最後。

她聽到女人入水的動靜。水流比她更敏銳,開始隨之搖晃,像海水,無限漲大,像是直接要淹到她的口鼻。

“祈隨安。”

她聽到女人輕笑一聲,聲線飄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沾了水,像一場黏稠失神的夢。

熱水蒸騰,氣溫上升。

祈隨安睜開眼,發現童羨初的確也已經入了水,坐在浴缸另一邊,濕浸浸的黑發鋪在腰背,微微側臉,聲線被浸泡得有些懶洋洋的,“你不敢看我?”

祈隨安目光下落,是淹到脖頸處的白色泡沫。她微微動了動喉嚨,“不是。”

空間狹窄,光線昏暗,一缸熱水,兩個人,難免會產生一些意外狀況。

她這麽說著,結果卻不小心觸到女人腰背處的皮膚,於是迅速收回手,禮貌地說,“抱歉。”

童羨初倒像是不太在意。

女人將臉枕在邊緣,懶懶地撐著下巴望她,似乎覺得這種捉弄挺有趣,又輕笑了一聲。

祈隨安沒有說話。

其實熱水放了這麽久,應該已經不算溫度太高,但還是逼得她鼻尖冒了點汗水出來。

臺風帶來的瓢潑大雨仍未停歇,她往後仰了仰喉嚨,覺得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什麽都不說也挺奇怪,於是習慣性地主動開口,

“童小姐現在好些了嗎?”

她指的是剛剛停電時,童羨初顯然像是陷入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反應。

“看來祈醫生很是關心我。”女人的聲音混著似有若無的水流聲。

很多人都不習慣在其他人面前展示軟弱,於是當她們的軟弱出現之後,她們會選擇轉移別人的視線。童羨初大概就是其中一個。

“當然。”

祈隨安不吝嗇展示自己的友好,“如果有什麽問題,童小姐可以隨時跟我說。”

童羨初輕笑一聲,“就像祈醫生語音信箱留言裏說的那樣?”

話音落下。祈隨安還沒來得及回答,放在一旁的手機就“叮”的一聲,冒出了新的短信。

她睜眼看了一下。

想到斷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覆,手機很可能也快要沒辦法充電,於是懶洋洋地從水面伸出手來,開始查看自己今天收到的未接電話和短信。

大部分是黎生生表姐打來的。

以及她在今天所有事情結束之後,給她發過來的一些短信:

【祈醫生,生生醒了,她想要見你,你現在方便嗎?】

【祈醫生,我看天氣狀況不是太好,你可能過來不了了,醫生給生生打了鎮定劑,她現在睡著了】

【祈醫生,我剛剛跟生生的父親聯系過了,我們決定等天氣狀況稍微好轉,這次回去之後,就送她入院治療一段時間,感謝你對她這段時間的照看,真的打擾了】

“是誰?”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發著藍,映在祈隨安波瀾無驚的臉龐上。

“黎生生表姐,說她被打了鎮定劑睡著了。”

祈隨安這麽說,將手機熄了屏,很隨意地重新扔到旁邊的衣服上。

隨著這些短信映入眼簾,她感覺自己稍微被放下去的疲倦,也又被提了上來。

於是有些疲倦地垂頭。

將臉枕在浴缸上,低著眼睫,看地板上的水流,成漩渦狀,緩慢被吸進管道。

她看水流,也知道童羨初還是在看著她,一米不到的距離,與她被同一個水面淹到喉嚨。

她看那些水流看得專心致志,過了半晌,聽到童羨初問她,“你明明做了正確的選擇,為什麽還是不開心?”

正確的選擇?什麽是正確的選擇?誰說辜嘉寧一定是錯的,她一定是對的?

祈隨安平靜地想,然後又平靜地否定,平靜地擡眼望向童羨初,沒有再跟童羨初說那些“我沒有不開心”的話,而是問,“如果是你呢?”

“我?”

似乎是有些意外她會這麽問,童羨初隔著飄渺的水霧望她,瞇著眼,像是在思考,許久,給出一個答案,

“如果是我,那麽從一開始,我就不會選擇成為一名心理醫生。”

異常的篤定。

祈隨安枕在浴缸邊,低著臉笑,“如果前提條件是你已經成為心理醫生了呢?”

“那就從一開始……”童羨初的答案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就離所有的瘋子都遠一點。”

“瘋子?”

祈隨安擡眼望過去,嘴角還是習慣性地掛笑,但目光被水霧遮蓋得有些迷茫,在童羨初的定義下,誰是瘋子,誰又是正常人?

“黎生生,”童羨初給出了這個定義,也望著她,甚至不由分說地靠近她,從滿是白色泡沫的水面,擡起濕漉漉的手腕,手指帶著往下淌落的水珠,微微刮過她的眼皮,眉心,

“辜嘉寧,你在精神科遇見的所有病人,你心理診所的所有來訪者,那位問你什麽是愛的女演員,還有……”

似是憐惜,似是安撫,最終在她將要開口之前,又將手指豎在她的唇邊,阻止了她溢在喉間的話語,垂下睫毛瞥向她,

“我。”

唇型像索吻,語氣卻慵懶。

很輕的一個字。

像是從她自己喉間發出來的,我。仿佛全世界只有她們最親密無間。

不過現在的荒唐狀況也的確算是親密無間,被銬過同一副手銬,被堵在同一場臺風,同一缸熱水裏,還要發生多少事才能結束這一場鬧劇?祈隨安想到這些事情,笑了起來,“我想辜嘉寧大概不太希望被你劃分到這個範疇裏來。”

她語氣溫和,然後很得體地推開童羨初的手,站起來,掀開簾子出來,沒怎麽躲,也沒怎麽在意,很自然地套上童羨初給她找來的T恤。

準備走出去,結果又聽見身後的童羨初說,“我還得再泡一會。”

祈隨安步子滯了一秒。

有些無奈,但還是轉了方向,把地上那堆半幹不幹的衣服拿過來,自己坐在簾外,很隨意地靠坐在浴缸邊上。

隔著一層模糊的簾,她聽見童羨初的呼吸聲頓了一下,然後是被泡得發懶的聲線飄出來,“你不走?”

祈隨安懶懶將臉枕在浴缸邊,臉龐上映著微弱的燭光,打了個哈欠,“裏面不是很黑嗎?”

童羨初不說話了。

祈隨安也沒有再說。她安靜地坐著,想這還不算最糟糕的一天。

許是那股從下午就持續發酵的倦意,這會被熱水蒸騰得更加厲害,還伴著像是在流動的水聲。她有些犯困,眼皮逐漸擡不起來,意識變成泡沫,一同被卷進管道。

不記得是什麽時候。

她暈暈沈沈間,聽到童羨初問她一個最容易被問到的問題,“你為什麽要當心理醫生?”

那時她已經陷入夢境邊緣,聽到這個問題笑了一聲,說了一句,

“其實說不上是什麽理由。”

不算是什麽理由。並不是說,沒有理由。童羨初問,“這是什麽意思?”

卻沒有得到回應。

她耐心地等了一會,還是沒能聽到祈隨安的聲音,只聽得到室外隱隱傳來的雷聲,看得到簾上女人朦朧不清的輪廓。

於是幹脆拉開簾子,結果發現,女人已經將頭靠在浴缸邊緣,很沈很沈地睡了過去。

穿她洗褪了色的T恤,光著腿,頭發還濕著,散在頸下,不像是平時那個一切都風平浪靜的祈醫生,疲憊不堪,卻不死氣沈沈,甚至比平時多幾分人味。

童羨初看著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也許,跟這些世俗意義上的、所謂的“瘋子”糾纏,從頭到尾,都不過是祈隨安自己的選擇。是,沒錯,祈隨安吸引了這些人,但同時,她選擇了這份職業,也就主動地走向了這些人。

可是為什麽呢?祈隨安。

你是棄嬰,是修女的孩子,擁有著與生俱來的憐憫,你不會愛上任何人,你身上帶著傷的時候最迷人,你多情又無情,你總是笑……可實際上卻並不開心。

我厭惡你的多情,討厭你總是隨心所欲帶著笑的臉,討厭你的憐憫,討厭你習以為常展露在別人面前的所有一切。

你為什麽這麽討厭?

童羨初註視著祈隨安,然後伸手,拿過一條幹毛巾,給祈隨安輕輕擦拭著頭發上的水。

她動作放得極輕。

而祈隨安不知道是不是在被一個不太幸福的夢纏繞住,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童羨初忍不住伸出手,卻又在幾秒鐘之後懸在空中。

老套。她嘲諷自己。

但還是沒有收回來,鬼使神差地,她在祈隨安微微發皺的眉心上按了按,學著自己以前看過的戲劇那樣,要撫平那抹她看不慣的褶皺。

但褶皺卻始終撫不平。

祈隨安也睡不安穩,眼睫上像停棲著一只快要飛走的蜻蜓,緩緩睜開眼。

不知道是什麽夢,使得祈隨安現在看起來整個人都是潮濕的,眼底的情緒似乎滿得要化成一灘水,她就這樣靜靜望著她。

童羨初的手指還停留在祈隨安的眉心,皮膚貼著皮膚,輕輕刮過她的眼皮。

像蜻蜓點水,又像巖漿隱秘蓄力。

祈隨安沒由來地動了動喉嚨,用那雙格外迷茫的眼望著她。

於是童羨初終於忍不住,掌心錮過她的下頜,再次吻了上去。

這天夜裏,臺風愛幸福橫行無忌,人群抱團取暖,燭光像潰爛的太陽,吞噬著不算幸福的她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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