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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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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雨將至」

祈隨安睡著的模樣很安詳, 毫無防備,看上去像個嬰兒。

原本童羨初一向對這種形容嗤之以鼻,可等她回過神來, 看到在沙發上蜷縮著的祈隨安, 她發覺自己又不得不這麽俗套地去形容這個女人。

彼時天臺狂歡落幕,午間太陽暴烈失神。除她之外, 幾個人都被黑狗啤灌到了夢中。

天臺沙發被扯了半張進去, 卡在門檻像條正在喘氣的狗, 辜嘉寧和黎生生在屋裏,躺在地上, 橫七豎八,相擁而眠。

祈隨安留在天臺。

那塊軟布還沒被收進去, 風皺綿綿地吹過去, 她縮在那塊狹窄的軟布裏, 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被風吹得撲簌簌地響。身體打了折, 類似在母親子宮裏的姿勢, 微微蜷縮, 像一個合起來的貝殼。背脊上有兩塊骨頭突出, 苦苦撐起白襯衣布料, 像某種生著翅膀的蜉蝣。

童羨初看著她,覺得她像嬰兒,像紙, 像貝殼,像蜉蝣……就是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明明時常眉眼含情,卻又仿佛生下來就沒有七情六欲, 是個該當菩薩的命。

童羨初想她還是看不慣這張臉。

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腹落到祈隨安眉心,將那點吉祥痣還殘餘的紅印,一點一點,拭了個幹凈。

看上去好多了。

許是感覺到不太安分的觸感。祈隨安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但到底還是這個午後太混沌,沒能睜開眼。

於是童羨初的手指,很順理成章地出逃,落到祈隨安的睫毛上,絨絨的觸感,像她小時候貪玩,把手伸進魚缸,觸碰到過的魚尾。

再往下落,是鼻梁,順直,洇了些汗水,汗津津的,像陽光普照下的碎雪。

順著鼻梢,劃過人中,是唇珠。

童羨初感覺到了一種毛躁的,細膩的,黏糊糊的觸感。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些時間,指腹下壓,恰好對方微微動了動唇,於是一瞬間被吸住動彈不得的似乎是她。

鼻息撲到她指尖。

祈隨安眼皮動了動。

童羨初有些遺憾地松開手指。

祈隨安折疊起來的身子又往中間縮了縮,動了幾下又不動了,沒有醒過來,似乎是在睡夢中遇到什麽危險,於是包著紗布的掌心緊緊貼著肩,摟著雙臂,竭力護住自己瑟縮在骨骼和血肉中間的那一顆心,不讓任何人看到,也不讓任何人發現它的存在。

會有心嗎?這個女人。就像平常人一樣,會因為恨一個人而痛徹心扉,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潰不成軍?會因為失去一個人而郁郁寡歡?

童羨初想象不到那會是什麽模樣。

她看到祈隨安這樣緊緊護著覺得好笑,下一秒卻又忽然開始煩躁起來,會有人見過嗎?祈隨安愛人,恨人,失去人時的模樣?

除她之外的另一個人?

童羨初覺得不太愉快,目光下落,落到祈隨安包著紗布的掌心——

這只手被碎片炸得血肉模糊,卻在今夜替她系過一次鞋帶,給她點過一支尤其廉價的艷粉色蠟燭,握住她的掌心跳了一支探戈……

折騰了一個晚上,薄薄幾層紗布變得皺皺巴巴,還洇出點鮮血。

真奇怪,她受了傷,反而比平常更像是個活生生的人。

童羨初站起身來,邁著步子,提著裙擺,踏過躺在地面上的辜嘉寧和黎生生,去屋裏翻找出紗布和藥,路過冰箱,停下腳步。

她記得祈隨安把那個蛋糕放進去了?

果然。

她打開冰箱,看到了那個用奶油擠成夾竹桃形狀的蛋糕,紅色夾竹桃,她們約定的第一件事,最終祈隨安還是做到了。

童羨初端著蛋糕,拎著紗布和藥,再走到天臺,坐在布邊,註視著睡得很安穩的祈隨安。

把蛋糕上的蠟燭拔出來,中間空了個孤零零的洞,她用勺子挖了一口,抿到嘴裏——

奶油很甜,但有些化了,吃上去膩而滑,下面的蛋糕胚也有些碎,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口感,但是一定不算好吃。

天臺上的風尤其大,像要把人都吹到另一個國度。她坐在地上,伸手,去理祈隨安被吹亂的頭發,摸到了對方額頭上粘膩的汗。

太陽毒辣,吞咬縮著的她和坐著的她。她註視著她,一口一口,把這個只屬於她的生日蛋糕,全吃掉了。

-

祈隨安醒來的時候心跳很快,仿佛是心臟差點在夢中被偷走了似的。

昏昏沈沈地睜眼,太陽像個蒸籠似的掛在天上,猶如幻夢,接著她發現自己睡在了天臺上,對於這一點,她倒是不驚訝。

她驚訝的是,當她舉起手遮擋刺眼的太陽時,恍惚間,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傷被重新包過,嶄新的紗布繞了幾圈,在她手心綁了一個很醜的蝴蝶結,像鞋帶的綁法,不倫不類。

她將手伸在太陽底下,盯著看了一會,笑出了聲。

接著吞咽了一下幹涸的喉嚨,撐坐起來,其他地方倒是不怎麽痛,有人將那條用來禦黎明清寒的薄毯疊起來,墊在了她頭下。

疑似和在她掌心綁抽蝴蝶結的,是同一個犯人。

不過她懶懶睜著眼皮望了望。

沒見著童羨初的蹤影,手機上也沒留有任何信息,倒是黎生生,背對著她,坐在卡在天臺上的半截沙發邊上,一頭火龍果色頭發亂七八糟,縮著腦袋,仰頭看著天,突然來了一句,

“我覺得你這裏可以弄個秋千。”

語氣怏怏,少了昨夜的亢奮,倒也算不上是悶悶不樂,只是聽起來精力不佳。

祈隨安撐坐著站起來,瞥一眼,看到辜嘉寧還睡在屋內地板上。便走過去,探了探黎生生的額頭,沒有發燒。

她問,“你的暑假什麽時候結束?”

黎生生沒有回答,而是咬著指甲,直楞楞地盯著天臺的一片空地,自顧自地說,

“不要那種像搖籃一樣的,就要小時候那種,找根橫梁,一塊木板,一根粗得像藤木的麻繩,系緊一些,那不管風有多大,我都能蕩起來。”

“祈醫生你知道嗎?我可喜歡坐秋千了,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大家都不愛坐秋千了,小時候放學回家,媽媽在廚房擇菜,做飯,電視機裏放我不愛看的戲曲,或者是她在廚房裏也要聽的那些配音版泰劇,空氣裏聞上去是蘆蒿炒豆幹,絲瓜蛋湯,小白菜炒河蝦,我就在這些飄著的味道裏蕩秋千,都感覺能蕩得好高,能碰到天了,簡直像鳥兒一樣,能飛起來……”

說到這裏,黎生生突然停下話頭,腦袋又往裏縮了縮,眼睛眨呀眨,聲音輕輕,像乞求,“祈醫生,我想坐秋千了。”

祈隨安望一眼黎生生指著的空地,收回視線的時候,看到黎生生從袖口探出來的那截手腕,隱隱約約,那裏有兩道變淺的疤,卻像張牙舞爪的魔,叫囂著,蟄伏著,威脅著要把這個少年人一點一點舔融化掉。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黎生生往裏縮了縮手,扯著袖子,遮去那兩道疤,不說話了。

祈隨安十分平靜地摸了摸她被汗浸濕的後腦勺,輕輕地說,

“你下次來這裏,可以自己做一個。”

“真的?”黎生生很驚喜,揉了揉犯困的眼睛,“你不趕我走了?沒騙我?”

“前提是你病情穩定。”祈隨安強調。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時心軟,到底會不會是個錯誤。

但她說到底也不會出爾反爾,於是等黎生生怏怏不樂的神情,一瞬間變成了稍微舒展的眉開眼笑。

她伸手過去,彈了一下黎生生的腦門,“所以在我反悔之前,一次藥也別漏吃。”

黎生生吐了吐舌頭,“當然。”

-

觀音誕的一夜,像一場濃稠的夢,又像一個黏糊糊的奶油蛋糕,散在勒港某個天臺房的一場烈日中。

相較於童羨初的不辭而別,祈隨安倒是發現了不少屬於這個夜晚的痕跡——

手上的蝴蝶結紗布,疊起來的薄毯,散落一地的黑狗啤酒瓶,彩帶,消失的奶油蛋糕、蓮燈,以及她眉心那一顆吉祥痣……

滋啦滋啦的,像那場轉瞬即逝的煙花。

與之相對應的。

狂歡殺青,落寞開場。

某天下班,祈隨安咬著紗布,給自己換第一次藥的時候,接到童羨初的通知——

黎生生似乎進入了郁期。

其實早在那一天午間,祈隨安就已經有預感,她醒來的時候,黎生生在沙發那裏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黎生生原本就不是個安靜的性子,又忽然提起兒童時期的秋千,很明顯,是快要到郁期的一個狀態。

祈隨安想著去確認一下狀況。

並不出乎意料,當她說出黎生生現在的狀況,辜嘉寧緊緊地跟在了她身後。

兩個人趕到童羨初的臨時住處。

這是一家葡式建築風格的覆古酒店,玻璃很漂亮,套間,大得像三室一廳,兩間臥室緊緊關著,一間臥室房門敞開,沒有開燈,光影晦澀,像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然後她們在這個閉塞的洞裏,看到了坐在裏面的黎生生——

她坐在床角,一動不動,手臂繃得很緊,青色血管透出來,她只是盯著那塊模糊的五彩斑斕的雕花玻璃看,火龍果色的頭發翹得亂七八糟,像一頭糟毛,聽到她們的聲音也基本沒有反應。

除了見到祈隨安。

她才慢吞吞地望過來,很勉強地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尤其費力地擡起耷拉著的眼皮,說,“祈醫生,我過幾天就來你這裏蕩秋千。”

然後又緩緩移開目光,微微仰頭,沒什麽表情,看那塊透著色彩的雕花玻璃。看上去死氣沈沈的,仿佛這一句話,這一個表情,已經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氣。

這樣的對比太強烈。

就在前一天,她還擁有著無窮無盡的精力,給她們一人安一個滑稽的名頭,洗一把臉就能敞著笑臉,熱氣騰騰地轉著圈出來,拉著辜嘉寧跳踢踏舞……劈裏啪啦的,像怎麽也熄不滅的火星子,生命力直往外竄。

祈隨安走進那個可怖的黑洞,靜靜坐了一會,跟她說了會話,確認她有在服用藥物,松了繃緊的背脊。

再走出來的時候,她帶上門,就看見辜嘉寧有些緊張地看向她,“生生怎麽樣了?”

“正常的郁期反應。”祈隨安說。

她和黎生生聊的時間不算短,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童羨初大概正準備入睡,穿一襲柔軟的黑裙,神色有些懶倦,靠在另一個臥室的門邊,

“所以現在要怎麽辦?”

祈隨安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特意踏了幾步,走到童羨初那邊,聲音壓得很低,掏出手機,找到黎生生表姐的電話,編輯著短信,“我先聯系一下她表姐,說明一下她現在的情況。”

“她會把她帶回去嗎?帶到她爸爸那裏?”這句話是辜嘉寧問的。

祈隨安的手指頓了頓。

她擡眼,看到辜嘉寧正緊緊抿著唇,望著她一言不發,似乎有話要說,但似乎又正在等著她回答。

祈隨安收回視線。

目光下落,註視著自己手機的短信界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

“有必要的話,她會把她接走。至於會不會是她父親那裏,我現在也不知道。”

話落,“叮”地一聲,短信發了出去。

她收起手機,很平和地跟童羨初說,“這幾天你可能要多註意她的狀況,收起這間房子裏的所有尖銳物品,以及要特別註意她的服藥狀況,一般,她郁期會更抗拒服藥。”

本來照看好黎生生,解決黎生生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就是她們的交易內容。聽了祈隨安的話,童羨初也沒說什麽,只微微頷首,

“我會請人來看著她。”

“那行。”祈隨安也沒跟她多推脫,直接應了下來,“有什麽其他情況再通知我。”

時間太晚,她們沒逗留太久。

下樓的電梯上。

辜嘉寧一直沒有說話,卻時不時將目光飄向她,仿佛還是有話想說。

“怎麽了?”祈隨安耐心地問。

“我就是覺得……”辜嘉寧咬了咬唇,“我們一定要聯系家長來把她接回去嗎?”

鋥亮的電梯門一開一合,卻沒有人進出,也沒有人按下關門鍵。祈隨安平靜地望著辜嘉寧。

辜嘉寧也望著她,直到電梯門再次關閉,才緩緩地說,

“之前生生跟我說過,她不想回家。如果你要送她回去的話,讓我攔著點你……”

祈隨安點點頭,這的確是黎生生會做出來的事。長期的、頻繁的躁郁切換,已經讓她學聰明,知道在什麽狀態下,為另一個狀態的自己爭取可能性。

“所以你要攔著我?”她問辜嘉寧。

“……也不是。”

辜嘉寧猶豫著說,

“我就是覺得,我們不是朋友嗎?生生現在需要幫助,我們應該站在她這一邊,況且她和她爸關系那麽差,她說她爸爸不承認她的病,就只是覺得她丟人……萬一,萬一,她表姐把她帶回去,然後反而讓她病情加重了呢?”

“某種程度上,的確存在這種可能。”祈隨安沒有否認她的說法。

“那為什麽一定還要聯系她表姐?”

“她家人有了解她病情狀況的權利。”

“萬一她們了解了就會帶她回去呢?回到她爸爸身邊?她那麽不想回去——”

“叮”——

電梯到了。

電梯門大敞開。祈隨安沒有回答,而是踏了出去,等辜嘉寧跟了上來,又不得不停下步子,註視著這個年輕人青澀卻隱著一股韌勁兒的眉眼,嘆了口氣,說,

“我們先看她的情況到底怎麽樣,如果實在是不行,送她回到具有監護權的家人那裏,才是必要的措施。當然……”

又拍了拍辜嘉寧的肩,語氣柔和地說,

“你也看到了她今天的狀況,其實不算差,也沒有做出危險舉動,童小姐也會找來照看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話,她能順利渡過。”

祈隨安說的是實話。

她一共見過黎生生犯病兩次。目前來說,這次黎生生進入郁期,狀況的確是比之前的兩次要好,正常服藥,也沒有傷害自己,只是情緒低迷,食欲不振,以及一些其他可以靠藥物抑制的軀體化反應。

如果不出意外,按時服藥,也許黎生生可以在這裏度過一整個暑假。

她是這麽想的。

也這麽跟辜嘉寧和童羨初都說明了。

某種程度上,祈隨安還有些意外,作為一個才認識不久的陌生人,童羨初不僅接納了黎生生,給黎生生提供住處,而且並沒有對犯病的黎生生有任何不耐心,甚至還主動提出,要請人來照看黎生生。

當然,辜嘉寧的反應更甚。

不過,在分開之前,辜嘉寧仍然顯得憂心忡忡。作為那天晚上,跟黎生生接觸得最多的那個人,她當然有資格憂心忡忡。

祈隨安也沒太勉強她。

-

農歷六月二十五。

天氣預報專員輪流在無線電臺播報,臺風“愛幸福”預計還有一天登陸勒港。

某天午睡醒來,祈隨安終於收到黎生生表姐的回覆:

【不好意思,麻煩了祈醫生。我聯系了一個國內的朋友,這兩天她會過來把她接回去。我會讓她聯系你】

看完短信,祈隨安從床上坐起來,走到天臺上點一支煙,感覺天邊的雲都要被風吹得夠遠。她含著煙嘴,編輯著回覆黎生生表姐的短信,這時候一通電話打進來——

童羨初在電話那邊說,“她還是不肯說話。”

祈隨安吐出一口煙,“藥呢?”

“吃了,但不吃飯,說不餓。”

祈隨安“嗯”了一聲,很平靜地向童羨初確認,

“身上有沒有傷口?馬桶有沒有沖藥的痕跡?房間裏沒有藏東西吧?任何小的,尖銳的物品……”

“都沒有。”童羨初回答得很快,也很篤定,但後面語氣有了變化,“不過……”

“不過什麽?”

“你診所那個護理師,天天過來看她,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偶爾還會關房門。”

“辜嘉寧?”

“對。”

吐出來的煙被風吹到了臉上,祈隨安嗆了一口猛的,差點把肺咳出來,

“算了,隨她去吧,不過,如果可以的話,盡量不要讓她們兩個人單獨相處。”

“知道了。”童羨初說。

然後聽到她在這邊被嗆到,似乎是覺得很有趣似的,語氣揶揄,“看來祈醫生這幾天是操夠心了。”

祈隨安又咳了幾聲,才勉強緩一口氣過來,就聽到童羨初這麽說,但也不惱,“那還是多虧了有童小姐,不然我怕是還得多咳幾聲。”

“那你打算怎麽謝我?”童羨初很直白。

祈隨安靠在天臺上笑出聲,過了肺的煙,也跟著她的笑不停地噴出來,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用謝,應該的。”

“我看起來會是這麽講禮貌的人嗎?”童羨初毫不掩飾。

祈隨安又想起了這個女人微微挑眉,揚唇向她挑釁的模樣。

不過說起來,她們也幾天沒有見面。

實際上,為了避免移情,這幾天祈隨安都沒有去見過黎生生,於是跟童羨初也沒有見過面,更別說,關於她們的交易。

像今天這樣的電話,她們也只是簡短的聊一下黎生生的狀況,類似於公事匯報。

於是,這個橫沖直撞的女人,因為這件事,忽然就變成了一個會跟她有商有量的看護者。

不像“搭檔”,不像“同謀”,她還有些不習慣。

聊完黎生生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都沒掛電話,也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沈默著,電話裏能聽到愛幸福靠近時帶來的風聲。

停了半支煙的時間。

祈隨安將這種“不習慣”確定為,她想盡快結束和童羨初的交易。於是,她問,“童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做第二件事。”

童羨初那邊頓了一會,傳來“嚓”地一聲,似乎是刮火柴,點煙的聲音。

良久,童羨初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壓低,在風的鼓動下,聲線多了幾分繾綣,像貼在她耳邊,

“祈醫生可真狠心。我還替你看著人呢,你就想著趕快讓我走。”

“那倒沒有。”祈隨安聽出了對方話裏的刺,她想這才是她熟悉的童羨初,不知怎麽,反而溫和地笑起來,

“只是怕童小姐這幾天一直因為我的事費心神,而忘了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不急。”童羨初輕笑,也不知道相沒相信她的說法。

不過最後,還是在掛電話前,和她靜默地一起抽完了一支煙,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再說吧。”

-

“愛幸福”即將登陸的前一天,勒港籠罩在黑沈沈的大風裏,空氣中蒙著斜斜的細雨。

童羨初接到警局的聯系電話,要她跟祈隨安有空去一趟警局。

——是關於那個患有精神疾病的搶劫犯的事,警方聯系她們要做個回訪筆錄。

她撐著傘,到了嘉年華診所樓下,然後就在這幢舊樓下,看到一個在舊樓下徘徊不前的身影——

淡淡瞥過那顆吉祥痣。

她認出,那是觀音誕那天晚上,在祈隨安眉心留下如出一轍一顆吉祥痣的女孩。

對了。

那天祈隨安還說,讓這個女孩過來找她,可以幫忙聯系醫院。

結果還真來了?

女孩還是點著那顆紅色的吉祥痣,頭發紮得不整齊,亂糟糟地散在頸下,淋了點雨,臉色蒼白地在樓底下轉悠。

童羨初輕輕轉動手中傘柄,走上前去,傘布微微傾斜了一點,微微瞇著眼,觀察著女孩有些局促的眼,

“你是個騙子?”

女孩大概是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招呼也不打,就問的如此直白,有些沒反應過來。

然後默默搖了搖頭。

“說不了話?”童羨初瞇著眼問。

女孩局促的眼微微縮了縮,然後環顧四周,抿了抿唇上的死皮,發出有些嘶啞的聲音,“能。”

“那為什麽要裝啞巴?”童羨初撐著傘,眼神變冷了幾分。

女孩死咬著唇,

“我……我媽媽是真的生病了,家裏大……大人說,裝啞巴,能多討來一點捐獻的錢。”

“家裏大人?”童羨初觀察著這個女孩的表情。

“我……”女孩搓了搓衣角,“我姨媽。”

像是在說實話。

留一半,說一半——這種把戲童羨初不是沒有見過,她冷“呵”一聲,“那為什麽現在又跟我說實話?”

“我——”

女孩動了動唇,沒說出話來。

於是童羨初有些不耐煩地準備收傘上樓,可不知是怎麽回事,瞥到小女孩眉心上那顆吉祥痣,又多看了對方一眼,漫不經心地多問了一句,

“你叫什麽名字?”

恰好這時有輛車從身後開過去,激起巨大響聲。女孩輕輕說出兩個字,童羨初沒能聽清。

“什麽?”

“嘉欣。”

車徹底開了過去,留下一陣濕潤的風,女孩小心翼翼地說,“我叫嘉欣。”

童羨初走向舊樓的步子停了下來,雨變大了,一滴一滴,砸在傘面上,似是掉落在地面的玻璃珠子。

她回過頭來,掌心血液瘋狂地擠壓在一起,熱的,燙的,隔著薄薄的絨布手套,將手中被打濕的傘柄燒得很緊,

“全澳都有三百三十二個嘉欣,你是哪一個?”

名叫嘉欣的女孩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像是不知道她在問什麽。

算了。

童羨初松了松自己的手指,有些煩躁地聽著傘布上玻璃珠子的響聲,把傘遞給了嘉欣,微微昂了昂下巴,

“幫我拿著。”

嘉欣下意識地接過傘,不過她只到童羨初肩膀這麽高,需要直直地舉起手,有些費力,才能把童羨初撐進去。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麽突然要她撐傘,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麽突然停在她身邊,問她是不是個騙子,看上去有些兇,有點冷漠,還有點像是……生氣。

為什麽要生氣呢?

不像是氣她裝啞討來她朋友的錢,而像是氣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嘉欣稀裏糊塗地想,但也想不通,於是只能老老實實地撐著傘,甚至微微踮起腳來,盡量不讓雨絲飄到女人肩上,她自己多淋一點都沒關系。

直到——

讓她撐傘的女人又擡起眼來,不太經意地去瞥一眼頭頂的傘,頓了一會,又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張名片,給她,

“打這個電話過去,那邊的人會給你一幅畫,找個畫廊賣出去,給你媽媽住院治病的錢應該是夠了。”

嘉欣有些惶恐地接住名片,她不知道天大的好運為什麽突然降臨在她身上,但她覺得,這個女人不像是在說假話。於是,便牢牢地攥緊這張名片,更加費力地給女人撐傘了,自己的肩膀也淋得更濕。

但女人下一秒,就很自然地接過傘柄,自己舉著,將她們兩個都穩穩罩在裏面。

女人打量著她臉上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表情,好一會,似是懷疑,又似是放不下,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畫上的那個女人很漂亮,如果那個人交給你的不是這幅,你不要隨隨便便就收,就說我給你的不是這幅。當然,拿到之後,也不要隨隨便便幾萬塊就賣出去。”

嘉欣眨眨眼,她以為幾萬塊就已經很多了,在她的世界裏,一幅畫能賣到幾萬塊,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

但既然這個女人這麽說,應該也不至於騙她,於是她也就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因為畫上那個女人很漂亮?”

“這麽說,倒也沒什麽問題。”

童羨初慢悠悠地頷首,舉起傘準備進樓,卻又突然想起觀音誕那天——

祈隨安蹲下來,微微瞇著一雙眼,帶著笑意讓嘉欣在眉心點上吉祥痣,以及很慷慨地,將手裏的蓮燈遞給她時的那一個笑……

於是又停住。

盯住這個名叫嘉欣的女孩,特意強調,“下次如果你姨媽再要你裝啞巴騙錢的話,不要再騙祈隨安的。”

話落。

沒等嘉欣反應過來。

童羨初攥緊手中傘柄,仰頭看了看這把來自祈隨安饋贈的黑傘,有些沒由來地補了一句,

“算了,你還是只騙她的吧。”

傘布上還是有雨點像玻璃珠子砸下來,湮沒她的一聲輕笑,

“反正她是個傻子。”

嘉欣沒有說話,微微抿著唇,牢牢攥著名片,似乎是沒有聽清她的話,似乎又是不明白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其實童羨初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究竟是想讓所有騙子都繞過祈隨安,還是想讓所有騙子都去找祈隨安這個同樣擅長騙人的,騙走祈隨安那顆心,看看裏面到底是不是活生生的。

童羨初有些虛無地想著。

然後慢悠悠地撐著黑傘,回頭,忽然滯住了步子,正好撞見祈隨安站在不遠處,眉眼含笑地望著她。

這個人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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