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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Love W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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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Love Wine」

嘟嘟車類似於南梧那邊的三輪車,車速不慢,開起來有些搖晃,車內空間狹窄局促,一共兩排座位,被面對面地安置在兩側。

不過又因為四周都敞開。同行人面對面坐在車裏,能輕而易舉地享受到風的洗禮,和城市道路慷慨的饋贈。

祈隨安和童羨初就處於面對面的位置。無法避免地,將對方裝在這場洗禮和饋贈中。

那支香煙,還飄在對方身上。

她聞得見,她也聞得見。

卻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藍色燈光搖搖晃晃,似沸騰的藍色潮汐,將她們的目光燒在一起。

終於,祈隨安習慣性地先露出自己的友善,“童小姐今天葬禮舉辦還順利嗎?”

“還可以。”

童羨初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件事,回答得很簡短。

穿黑色禮服的女人,背對著流動街景,頭發一點一點被風吞咬,敞出那張自由美麗的臉,好似在思考些什麽。

祈隨安點頭,想起那些大費周章報道新聞的報紙,其中有一篇新聞標題她仍舊記憶猶新,又笑著問,

“聽人對你講悼語的心情怎麽樣?”

童羨初靠在車邊,“大部分聽起來很是情深意重,我不喜歡,不過……”

往上撩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直直盯住她,“最後結果還不錯。”

聽上去心情很愉快。

祈隨安笑,“看來童小姐達到這場葬禮的目的了。”

童羨初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你知道我的目的?”

“不知道。”

祈隨安誠懇地說,“只是這座城市人人都在討論Iris。”

“報紙上那些新聞,是我主動聯系的。”童羨初說。

祈隨安有些意外。

難怪,難怪,只是一個青年畫家,一場葬禮,一次燒畫事件,卻到了人人都在討論的地步。可那些新聞並非所有都是好話,也有不少媒體批判她這種營銷策略實為嘩眾取寵。

營銷?祈隨安不這麽覺得。哪裏有人如今營銷會采用“報紙”這種媒介?

而這時候,似乎察覺到她在想些什麽,童羨初擡起自己的黑靴,輕輕點了點地面,

“看來祈醫生很是關心我啊。”

祈隨安斂起所有情緒,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重覆那句話,“這座城市人人都在討論Iris。”

“Iris姐姐!”

黎生生興奮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她大概還正處於外來者對勒港的一切都感到新鮮的階段,一上車就和前頭只會葡語的司機坐在了一處,雙臂緩緩張開,興沖沖地吞咬著風,聽她們說了半天,才插嘴,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混雜著巨大的風,她的聲音顯得有些亢奮。然後她回過頭來,趴在前後方連接的欄桿上,問,

“你為什麽要燒自己的畫啊?”

剛剛在飯桌上,她們已經提過這件事。

童羨初吹著風,“因為有一個我很不喜歡的人,前些天說她喜歡這幅畫。”

就這樣?燒了一幅價值十九萬的畫。

“就這樣?燒了一幅價值十九萬的畫?”黎生生似乎也沒想到,但過了幾秒反應過來,還是舉起手揮了揮,“酷!”

“它不是價值十九萬。”

童羨初說,“它是一幅畫。”

將視線轉向祈隨安,“祈醫生認為呢?”

又是這句話。

不過……

是了,哪怕所有人都對這幅畫習慣性加前綴。但對這個女人而言,這就只是一幅畫。她自己的畫。

於祈隨安而言,更是過不了幾天就會消失的傳聞。於是她說,“我想那個人肯定很不討人喜歡。”

童羨初挑了下眉。

“不過我聽說這幅畫之前被賣了,據說那位收藏家人還在非洲,那Iris姐姐你是不是又去非洲買了回來?買回來之後又要跑來勒港燒掉,燒當天還下了暴雨,來來去去的,不累嗎?對了,還有啊,那個大馬路不是很多人嗎?那是怎麽不被人發現是你自己燒的啊……”

黎生生像一只嘰嘰喳喳的小型鳥類,在前面問個不停。

車還在不知往哪個方向開。

車燈不知道是不是接觸不良,突然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閃爍,車也慢慢開到了一個光線很晦澀的地方。

“所以你一個人做這麽多事,感覺好辛苦哦……”黎生生嘀咕著說。

光線太暗,祈隨安移了下步子,鞋不小心碰到了什麽,她下意識說了聲“抱歉”。

下一秒,黑暗中,就聽見童羨初的聲音飄過來,

“可能是因為……”

車輛由隧道開出寬敞大路,光線瞬間從暗到明,她低頭,看見女人穿那雙長及膝蓋的黑色皮靴,正在用鞋尖光明正大地勾她的西裝褲,

“我有同謀吧。”

-

同謀?

按照這個詞的字面含義,祈隨安確認女人說的絕對不是她。

可按照女人的眼神和行為,祈隨安又確認,女人的確是在說她。

她們什麽時候成同謀了?

盡管她當時的確在場,也的確是眼睜睜看著那幅畫被燒了個幹凈,甚至還想借火點支煙……

祈隨安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車開到了黎生生所說的目的地,祈隨安下了車,看到頭頂招牌閃爍的幾個霓虹大字——福星歌舞廳。

那間總是傳來音樂的老年舞廳。

這時候正是開門時間,透過玻璃門,看得清裏面人影憧憧,千禧年風格的覆古裝修,迪斯科風格的霓虹流淌,進門門票只需要五十葡幣一位。

黎生生似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輕車熟路地帶她們交了費,來到舞池附近的吧臺,跟調酒師打了個招呼。

調酒師看起來是個西方人。用蹩腳的英文混雜普通話,推薦她們喝一杯叫“Love Wine”的酒,說是——

今夜飲到胃,兩小時就能fall in love。

黎生生笑得不行,很熟練地搶走調酒師手裏的酒精,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然後又站在凳子上,極為大方地宣布,

“那就來三杯Love Wine,我請客!”

下來的時候差點絆倒自己。

“兩杯,謝謝。”祈隨安對調酒師強調,然後眼疾手快地將黎生生扶住,微微皺起了眉,“你知道服藥期間是禁止酒精的,對吧?”

黎生生癟了癟嘴,原本還想和她爭辯些什麽,但看著她不容拒絕的眼神,把話吞了回去,老實巴交地換成一句,“知道。”

幾分鐘之後,調酒師把那兩杯粉色調的“Love Wine”端了上來,語氣友好,“Enjoy!”

祈隨安將黎生生扶正,又禮貌對調酒師說了聲謝謝。

“Love Wine。”

舞廳裏正放著繾綣而緩慢的一首粵語歌,女人輕慢的聲線透過其中,飄到祈隨安耳邊。她望過去,看到童羨初似笑非笑的側臉。

看來這個女人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名字。不過,童羨初還是相當給黎生生面子,端起來,輕微抿了一口,給出評價,“還不錯,除了這個名字以外。”

祈隨安也端起來,稍微抿了一小口酒杯中的淺粉色酒液,入口發甜,有些冰,柔和,一入喉,就以一種刺進來的速度泛上味蕾。

出乎意料,味道還不錯。

偏甜。是這個女人喜歡的。她不動聲色地想。

“喝了就能fall in love!”

黎生生突然大喊一句,然後註意到她們都看過去,吐了一下舌頭。

祈隨安皺眉打量著黎生生,“你什麽時候從南梧過來的?”

黎生生咂巴了一下嘴,說,“大概有一周了吧。”

“那你住哪?”

“就……”

黎生生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朋友這裏啊。”

祈隨安很敏銳,“你在這邊有朋友?”

黎生生撇了一下嘴,

“好吧,就住在魚店,有個小房間,老板讓我打地鋪,其實環境還不錯,只是沒有空調,稍微有點熱……”

祈隨安望著她,不說話。

黎生生聲音弱了下去,

“好吧,其實我爸把我卡都停了,老板不知道我住在裏面,我上夜班,關了門就來這邊舞廳逛一逛,或者待在裏面。”

祈隨安嘆一口氣,“你還說你不是離家出走。”

“不是!”黎生生挺著脖子反駁,“本來就不是,他不就是逼我回去嗎,我偏不回去,我偏就要留在這裏,不就是吃點苦嗎,這算什麽,等我領了工資我就有錢租房了,再說了,白天給人撈魚晚上又在舞廳跳跳舞不是很放松嗎——”

說著,又咬緊唇,看向祈隨安,“反正我已經十八歲了!不需要你收留我,所以你這次也不能趁我睡著偷偷把我送回去,或者是哄我出去玩結果半路上突然讓我被我爸接走!”

祈隨安靜靜看著她,動了動唇,“黎生生。”

“我不聽我不聽!”黎生生捂緊耳朵,轉過身背對著她,“你說再多也沒用!”

說著,就擠開人群開始往舞廳某個方向走。祈隨安盯著她,提高音量,

“你去哪兒!”

“上廁所!”

……

看著黎生生步入具有衛生間標識的空間,祈隨安才收回視線,又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端起酒杯來,綿軟甜蜜的酒精灌入喉嚨,她好受不少。

對一直註視著她的童羨初笑了一下,

“至少酒還不錯。”

“確實還可以。”童羨初輕慢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朝黎生生離去的方向昂了一下下巴,

“你看起來像她的監護人。”

“監護人?”祈隨安笑出聲,“我對她很不留情面?還是對她很心狠手辣?”

“不留情面,心狠手辣?”童羨初打量著她的表情,“這就是祈醫生對監護人這個身份的概括?”

祈隨安喝了口酒。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仍舊有些心煩意亂。不過很快又斂起睫毛,盡量不把這種心煩意亂表現出來。

不過……

她還是知道,童羨初在看著她。

觀察她,試圖找出她。

“叮——”

直到吧臺上的手機亮了屏,一條短信,沒有保存的陌生號碼,黎生生的表姐。

她垂著睫毛,瞥一眼手機屏幕,沒有點開,又移開視線,仰起喉嚨,將粉色酒液一飲而盡。

而就在她將空酒杯放下來時——

全場燈光突然變換,她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環顧四周,原本激情而輕快的迪斯科音樂被切斷,取而代之,是一首新的旋律,情緒進場柔和,弱拍平穩,節奏感卻十分強烈。

“啪嗒”——

祈隨安聽到酒杯被擱置在吧臺上的聲音,她詫異擡眼——

熱帶專屬的高溫,淌得到處都是的酒精,霓虹,光影,迅速抽幀路過的舞池人影……她再次聞到了那支香煙的味道。

也看見童羨初的面容隱在其中,影影綽綽,嘴角揚起的笑十分恣意。

女人撚起裙擺,踏上稍微高於地面的舞池,目光似隱在海市蜃樓裏的巖生寶石,不容置辯地,直沖沖地抓住她的視線。

“有興趣嗎?”

她居高臨下,遙遙朝她伸出手。

被黑色絨布手套裹住的柔軟掌心朝上,幾乎觸手可及。是一場邀請,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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