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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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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危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市第一醫院ICU走廊的坐椅上,沈清歌已經蜷縮了六個小時。她左手拿著今晚第三張病危通知書,右手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所有銀行卡餘額合計:21387.52元。

這個數字在她眼前跳動,像心電圖最後的跳動。

“沈小姐,您外婆的肺纖維化急性惡化,必須馬上進行雙肺移植手術。”下午五點,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是職業性的疲憊與歉意,“特效藥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手術費用加後期抗排異治療,預估需要三百萬。”

“我可以分期”

“瑞康國際醫院有最好的胸外科團隊,但他們要求全額預付。”醫生遞來病危通知書,“我們已經盡力減免了部分費用,但還是……”

還差兩百九十八萬。

走廊的熒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沈清歌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五歲,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過,嘴唇幹裂,馬尾辮松散得隨時會掉。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那是外婆去年冬天在夜市給她買的,八十塊錢,外婆說“年輕姑娘要穿點鮮亮的”,硬是買大了兩個碼,說“能多穿幾年”。

窗外的暴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雨水順著玻璃蜿蜒下滑,在窗框處匯成細流,像永遠流不盡的眼淚。

沈清歌想起一個雨夜。她八歲那年,父母開車去接加班的母親,在跨海大橋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追尾,連人帶車墜入海中。搜救隊打撈了好幾天,卻只找到父親的手表和母親的一只鞋。

那晚外婆抱著渾身濕透的她,坐在老房子吱呀作響的搖椅上,哼著走調的童謠:“月光光,照海港,阿囡使驚,阿婆在身旁……”

外婆的手很瘦,骨頭硌得她很疼,但卻溫暖。

“清歌不怕。”外婆的聲音沙啞得像年久失修的縫紉機工作的聲音,“阿婆在,阿婆一直都會在。”

十七年過去了。

手機震動,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是大學室友蘇雨薇發來的微信消息,連著三條:

“清歌你看這個!”

【截圖】

“陸氏集團‘深淵主題’珠寶設計大賽,冠軍獎金五百萬!今晚十二點截止報名!”

沈清歌點開截圖。

陸氏集團。那個橫跨地產、金融、奢侈品三大板塊的集團,珠寶只是他們最新拓展的業務線,但一出手就是五百萬冠軍獎金——足夠付清手術費,還能剩兩百萬給外婆做康覆治療。

報名條件:年滿十八歲,不限學歷背景,提交原創設計概念圖及五百字設計理念。

截止時間:今晚十二點。還有十三分鐘。

沈清歌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有什麽?

大學念的是珠寶設計,但大三那年外婆查出肺病,她輟學打工,白天在咖啡店做店員,晚上接一些首飾設計的散活。沒有完整作品集,沒有拿過獎,甚至連像樣的設計圖都沒畫過幾張,那些客戶要的不過是“看起來顯貴但其實成本五十塊”的爆款。

可她有一個秘密。

從十六歲開始,她就反覆做同一個夢:深海,無盡的藍,沈沒的宮殿,石柱上纏繞著發光的鎖鏈,正中央的王座上,一個女人背對著她,將一顆藍寶石投入無底深淵。

她把這些夢畫下來,用最便宜的水彩和素描本。七年下來,攢了厚厚三大本。夢境在變化,起初只是碎片,後來有了情節:女人投下寶石後轉身,面容模糊,但手腕上戴著鐐銬;深海宮殿的拱門上有奇怪的符號;鎖鏈不是束縛,而是延伸向水面之上的光……

她從未給別人看過這些畫。太詭異,太具象化,太不像“正常的設計靈感”。

手機時鐘跳到23:52。

走廊盡頭,ICU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沈小姐,您外婆醒了,想見你。”

沈清歌猛地站起,眼前一黑,扶住墻壁才沒摔倒。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病床上的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全身插滿管子,呼吸機規律地發出“嘀——嘀——”的聲音。看見沈清歌,外婆的眼皮動了動,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

沈清歌跪在床邊,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外婆的嘴唇在氧氣面罩下慢慢張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回……家……”

“阿婆,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沈清歌把臉頰貼在外婆手背上,溫度低得讓她心慌,“醫生說只要做手術,做了手術就能好。”

外婆的眼睛變得灰白,但眼神清醒。她看著沈清歌,看了很久,然後緩慢地搖頭。

她在說:別治了。

“不行!”沈清歌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不行,阿婆,你得活著。你得看著我結婚,看著我生孩子,你得……你得長命百歲。”

外婆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進花白的鬢發。

護士輕聲提醒:“探視時間還有兩分鐘。”

沈清歌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外婆。然後她轉身沖出ICU,沖回走廊,抓起手機。

時鐘:23:56。

她打開大賽報名頁面,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上傳作品欄要求圖片文件,她手機裏只有昨晚剛畫完的草圖那是在連續三天夢見“鎖鏈翅膀”後,淩晨四點爬起來發洩繪畫的產物。

她命名為“深淵回響”。

畫面中央是一條藍寶石項鏈,主石被纏繞的銀色鎖鏈禁錮,但鎖鏈的盡頭不是閉合的圓環,而是展開的羽翼。很粗糙,水彩暈染得有些臟,線條也潦草。

可這是她唯一能拿出手的東西。

她點擊上傳。

進度條緩慢移動:10%...30%...65%...

走廊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沈清歌的心臟幾乎驟停

90%...95%...

99%。

上傳成功。

她癱軟在塑料椅上,手機從掌心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窗外,暴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照了下來,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痕。

時間是23:59

她趕上了

護士的聲音再次響起:“沈小姐?沈小姐你怎麽了?”

沈清歌擡起頭,想笑,卻覺得臉頰冰涼。她擡手一抹,滿手是淚。

“沒事。”她的聲音沙啞,“我沒事。”

她彎腰撿起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一條新郵件:

【陸氏集團設計大賽組委會】尊敬的參賽者,您的作品已成功提交。初選結果將於三個工作日內通知,請留意郵箱。

三個工作日。

外婆只剩七十二小時。

沈清歌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低聲說,“阿婆,等我。”

兩天後的清晨六點,沈清歌被手機鈴聲吵醒。

她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員工休息室裏,這是她打了三年工的店,老板人很好,允許她值完夜班後在裏間的折疊床上睡幾個小時。折疊床很窄,硬得硌骨頭,但她太累了,累到連夢都得沒做。

手機屏幕上顯示了一個陌生號碼,但是區號是本市的。

她遲疑了兩秒,接通。

“請問是沈清歌女士嗎?”電話那頭是職業化的女聲,“這裏是陸氏集團設計大賽組委會,恭喜您的作品通過初選,進入前一百強。”

沈清歌瞬間坐直,心臟狂跳。

“接下來是決賽環節,需要您提交完整的設計稿、三視圖、工藝說明及實物樣品打樣方案。提交截止時間是”對方頓了頓,“後天晚上十二點。”

“後天?”沈清歌的聲音拔高,“四十八小時?”

“是的。考慮到設計深度和工藝覆雜性,組委會認為充足的時間是必要的。”女聲依然禮貌,“詳細要求已發送至您報名時預留的郵箱,請註意查收。逾期未提交視為自動棄權。祝您創作順利。”

電話掛斷。

沈清歌握著手機,楞了三秒,然後猛地跳下折疊床,沖向外間的電腦,那是便利店用的老式臺式機,慢得像蝸牛。

她登錄郵箱,果然看到一封來自陸氏集團的郵件。附件裏是長達二十頁的決賽要求文檔:需要提供至少五張不同角度的渲染圖,材料清單,工藝流程圖,成本預估,還有五百字的“設計理念的闡述”。

以及一行加粗紅字:建議提交實物打樣樣品或高精度3D打印模型,將作為評分重要參考。

實物樣品?

可是她連買銀料的錢都沒有。

老板從倉庫出來,看見她白的發青的臉:“清歌,怎麽了?”

“王叔,我……我能預支三個月工資嗎?”沈清歌聲音發顫,“我外婆她……”

“唉,我知道。”王叔嘆氣,從收銀臺抽屜裏數出三千塊錢,“店裏的流動資金也不多,這些你先拿著。班我給你調,這幾天你不用來了,專心照顧你外婆。”

“謝謝王叔。”沈清歌接過錢,深深的鞠了一躬。

她跑回出租屋一間六平米的地下室,月租五百,這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連著樓道的排氣管。她把三本夢境畫冊從床底拖出來,鋪滿整個地板。

水彩紙已經泛黃,最早的那些畫稚嫩得可笑。但她一頁頁翻過去,發現自己一直在畫同一個主題:禁錮與掙脫。

第十六頁:深海牢籠,女人蜷縮其中。

第二十三頁:女人將寶石投入海中的手勢

五指張開,像在釋放,又像在告別。

第四十一頁:深海宮殿的拱門紋樣,她曾以為那是裝飾,現在放大看,發現那些扭曲的線條其實是某種文字。

第六十七頁:鎖鏈與藤蔓纏繞,但藤蔓開出細小的白花。

沈清歌坐在地板上,蜷縮起了膝蓋。

但是她現在需要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來敘述她的設計理念。

第一天,她買了三箱速溶咖啡,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用最便宜的素描紙畫草圖,畫一張撕一張。腦子裏有太多畫面,但無法融合,深海宮殿是古典的,鎖鏈是冷硬的,翅膀是輕盈的,她要如何才能讓它們和諧共存?

下午四點,她崩潰地摔了鉛筆。

鉛筆滾到床底,她趴下去撿,卻在床底最深處摸到一個硬物是一個鐵皮盒,銹跡斑斑。

她楞住。這盒子什麽時候在這裏的?她不記得自己放過。

掀開盒蓋,裏面是一沓老照片。最上面一張是黑白照,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站在海邊。女人很漂亮,眉眼溫婉,男人戴著眼鏡,書卷氣。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清歌百日照,1998.5.20。

是她的父母。

沈清歌的手指顫抖。父母去世後,外婆把所有照片都收起來了,說“看了傷心”。她以為都燒掉了。

她繼續往下翻。有一張彩色照片,是外婆年輕時,穿著碎花連衣裙,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身邊站著一個穿白西裝的男人。男人側著臉,看不清長相,但手腕上似乎有個紋身。

照片背面沒有字。

最後一張是剪報殘片,紙張脆黃,標題只剩半截:“……海難事故調查結果公布,疑似人為……” 日期是2003年7月25日。

2003年7月。

沈清歌的父母死於2003年8月。

她感到一陣寒意,像有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上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她沒有開燈,就著最後的天光,盯著那張游艇照片。外婆從沒提過她認識能坐游艇的人。外婆只是個裁縫,在巷口開了三十年縫紉鋪,最貴的活兒是給新娘改婚紗。

那個白西裝男人是誰?

他手腕上的紋身,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符號:橫著的數字“8”,數學裏的無限符號∞。

沈清歌猛地想起,自己每次畫完夢,都會在角落簽一個∞。這是外婆教她的,說“這是咱們家的記號,代表永恒的回響”。

她一直以為那是外婆隨口編的童話。

現在她覺得,那可能不是童話。

淩晨四點,沈清歌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又做夢了。

這次不是在深海,而是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裏,只有一束頂光打下來。她看見自己的雙手被銀色鎖鏈束縛,鎖鏈另一端消失在黑暗裏。她掙紮,鎖鏈嘩啦作響,但越掙紮越緊。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別對抗它。”

她擡頭。

光裏浮現出一雙手,手腕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那雙手輕輕握住鎖鏈,不是要解開,而是順著鎖鏈的紋理撫摸。奇跡般地,鎖鏈開始變化硬質的金屬軟化,生長出藤蔓的紋理,開出細小的藍色花朵。

“禁錮不是束縛,”那個聲音說,“是指引你找到光的階梯。”

沈清歌醒來時,晨光從地下室唯一的通風口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束。

她坐在原地,久久不動。

然後她抓起鉛筆,在新的一張素描紙上飛快地畫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把鎖鏈畫成純粹的禁錮。她畫了一條從海底延伸向水面的鎖鏈,每一節鎖鏈的內壁都鏤空成細小的窗口,裏面鑲嵌著微型藍鉆。從外部看,它依然是冰冷的枷鎖;但從佩戴者的視角低頭看,會看見鎖鏈內壁光芒流動,像一條通往光明的秘密通道。

她命名為“深淵之淚”。

不是回響,是眼淚。因為最深的悲傷裏,可能藏著最初的救贖。

第二天傍晚,沈清歌完成了所有圖紙:三視圖、剖面圖、細節放大圖。她用便利店電腦自學了簡單的3D建模軟件,做了粗糙的渲染圖,雖然質感塑料,但好在結構清晰。

工藝說明是她最頭疼的部分。她查資料,知道這種“內嵌式光影結構”需要定制微型LED和光纖,成本極高。她在材料清單上如實寫下預估費用:主石:5克拉皇家藍寶石,約80萬;鎖鏈:鉑金內嵌光纖,定制費約30萬;微型LED及控制系統:約15萬;手工費:未知。

總計一百二十五萬起步。

這還只是打樣,不是量產。

她看著這個數字,苦笑。就算她贏了五百萬,陸氏集團會為一個新人的設計投入這麽多打樣成本嗎?

最後是五百字的設計理念。

她對著空白文檔坐了半小時,然後開始打字:

《深淵之淚:於禁錮處見光》

我們一生都在逃離某種深淵記憶的、情感的、命運的。我們以為深淵是黑暗,是下落,是永無止境的墮落

但有沒有可能,深淵本身是一面鏡子?

你看向它,它映出你最深的恐懼;但如果你敢看得再久一點,你會發現恐懼的背面,是你最真實的渴望。

這條項鏈,鎖鏈象征我們無法掙脫的過往與創傷。但每一節鎖鏈的內壁都藏著光,那不是外來的救贖,而是你內心早已存在,被深埋在內心的火種。

佩戴它的人,低頭時看見的不再是枷鎖,而是通往自己的路。

真正的深淵不是黑暗,是以為自己配不上光明。

而真正的自由,是從承認自己被禁錮開始的。

她寫完讀了一遍,覺得太過矯情。但這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提交前最後一刻,她在署名旁畫了一個小小的∞符號。

點擊發送。

時間:23:58。

沈清歌癱倒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她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想起外婆的手,想起病危通知書,想起那個夢裏的聲音。

“指引你找到光的階梯……”

她閉上眼睛,連續睡了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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