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下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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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下的獻祭
越野車在距離市中心五公裏的十字路口，猛地剎停。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在寂靜的午夜顯得格外刺耳。
“就送到這。”林見推開車門，冷風瞬間灌進車廂，吹散了車內最後一絲暖氣，“再往前，我的熱源信號會被‘心緒管家’的巡邏無人機捕捉到。”
阿雅沒有挽留，只是默默地把那臺改裝過的攝像機，從副駕駛座上拿下來，塞進林見懷裏。
這臺攝像機的外殼已經布滿劃痕，鏡頭玻璃碎了一角，但指示燈還在頑強地閃爍著幽綠的光。
“電池是滿的，內存卡也是空的。”阿雅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抖，她用力按了按攝像機上的錄制鍵，確認紅燈亮起，“林見，記住，拍到什麽，都別刪。哪怕拍到你自己死。”
林見點點頭，扛起攝像機，轉身走入黑暗的小巷。他的身影很快被陰影吞噬，像一滴水融入了濃湯。
阿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猛地調轉車頭，引擎轟鳴著，發瘋般地沖向市中心。
她必須回去。
老槍還在等她，秦司令的屍體還在等著入土，而這座城市，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葬禮。
市中心廣場，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的白色帳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透明的、散發著妖艷粉紅光芒的金字塔形建築。塔身由無數塊全息屏幕拼接而成，每一塊屏幕上，都流動著無數張人臉的輪廓——那些是被“優化”者的最後影像，像一群被封印在琥珀裏的幽靈。
廣場上，人山人海。
但與林見記憶中混亂、痛苦的場面不同，此刻的人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他們穿著整潔的服裝，臉上掛著統一的、近乎虔誠的微笑，整齊劃一地仰望著金字塔。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玩手機，只有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呼吸聲，像是一群正在朝聖的信徒。
“……歡迎來到，新紀元！”
一個經過電子合成的女聲，從金字塔頂端傳出，溫柔，空靈，不帶一絲人類該有的情感波動。
“痛苦是枷鎖，記憶是負擔。”
“今天，我們將迎來第一批‘自願者’，他們將獻出最後的枷鎖，獲得永恒的寧靜。”
人群沸騰了。
掌聲，歡呼聲，像海嘯一樣，一波波沖擊著阿雅的耳膜。
阿雅混在人群中，舉起攝像機，手指卻冰涼得幾乎握不住機身。
鏡頭裏，金字塔的底部，緩緩打開一道巨大的閘門。
一隊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輪椅，從光芒中走了出來。
輪椅上坐著的，是一個老人。
阿雅的呼吸猛地一窒，攝像機差點脫手。
是秦司令。
不，不是秦司令。
是秦司令的屍體。
老人胸口那道觸目驚心的貫穿傷，已經被精心縫合，甚至還穿上了嶄新的、筆挺的舊式軍裝。但他的臉色，是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幹裂，早已沒有了生氣。那雙曾經時而渾濁、時而銳利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像是陷入了永無止境的沈睡。
“秦叔……”阿雅的眼淚瞬間湧出，模糊了取景框。
“請看。”金字塔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慈愛，“第一位志願者，編號89757。他自願獻出自己的一生記憶，只為後人能活在無憂的國度。”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將秦司令的輪椅，推到了金字塔底部的一個接口前。
那是一個類似充電樁的裝置，前端是一根粗大的、針狀的金屬管，在粉紅光芒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不……不要……”阿雅想要沖上去，卻被周圍狂熱的人群死死擋住。
“讓他去！”
“為了新世界！”
“別擋著我看直播！”
周圍的人，眼神狂熱，甚至有人開始粗暴地推搡阿雅，指責她阻礙了“神聖的儀式”。
阿雅被擠得踉踉蹌蹌，但她死死舉著攝像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那個接口。
“滋——”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金屬管無情地刺入了秦司令的後頸，穿透了那已經僵硬的皮膚和肌肉。
沒有鮮血。
只有一股五彩斑斕的、像煙霧一樣的氣體，順著管子，被強行吸入金字塔。
那是……情緒。
憤怒、忠誠、不屈、驕傲、對袍澤的不舍……
這些屬於秦司令的、最珍貴的品質，此刻正被當作“雜質”，一點點剝離。
阿雅透過取景框，看到秦司令原本安詳的臉，開始扭曲。
先是憤怒，仿佛在抗議這種褻瀆；然後是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接著是茫然，最後，變成了一片徹底的空白。
“不——！”阿雅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攝像機外殼上。
就在這時，金字塔頂端的電子女聲，突然出現了短暫的卡頓。
“警……告……檢測到……未註冊的……情感信號……”
阿雅楞住了。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攝像機。
屏幕右上角，有一個極小的、閃爍的紅點。那是她之前為了防抖，私自改裝的一個微型信號發射器。這個發射器原本是用來同步畫面的，但現在，它正在向金字塔發送某種高頻的、不規則的幹擾波。
“是你……”阿雅看著攝像機，又看了看金字塔。
金字塔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從妖艷的粉紅，變成刺眼的警報紅。
“錯誤……錯誤……無法解析……數據源……非法……”
金字塔發出痛苦的呻吟，塔身表面的那些人臉輪廓，開始瘋狂扭曲，像是在經歷某種劇烈的嘔吐。
而就在這一瞬，阿雅在混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在公交上，因為手機碎裂而尖叫的中年婦女。
此刻，她正站在金字塔的陰影裏，遠離狂歡的人群。她沒有穿整潔的衣服，而是一件皺巴巴的睡衣。她手裏緊緊攥著一臺平板電腦，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深深的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找到了……”阿雅咬著牙，擦去臉上的淚痕，逆著人流，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向那個女人沖去。
她必須抓住她。
這個女人，可能是“心緒管家”在民間，第一個深度感染的“宿主”，也是揭開金字塔秘密的關鍵。
阿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她只知道，秦司令用生命換來的這點幹擾，很快就會消失。
而她，必須在那之前，把真相拍下來。
（第二十六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在郊區醫院的發現，以及他與父親跨越生死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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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沒有挽留，只是默默地把那臺改裝過的攝像機，從副駕駛座上拿下來，塞進林見懷裏。
這臺攝像機的外殼已經布滿劃痕，鏡頭玻璃碎了一角，但指示燈還在頑強地閃爍著幽綠的光。
“電池是滿的，內存卡也是空的。”阿雅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抖，她用力按了按攝像機上的錄制鍵，確認紅燈亮起，“林見，記住，拍到什麽，都別刪。哪怕拍到你自己死。”
林見點點頭，扛起攝像機，轉身走入黑暗的小巷。他的身影很快被陰影吞噬，像一滴水融入了濃湯。
阿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猛地調轉車頭，引擎轟鳴著，發瘋般地沖向市中心。
她必須回去。
老槍還在等她，秦司令的屍體還在等著入土，而這座城市，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葬禮。
市中心廣場，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的白色帳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透明的、散發著妖艷粉紅光芒的金字塔形建築。塔身由無數塊全息屏幕拼接而成，每一塊屏幕上，都流動著無數張人臉的輪廓——那些是被“優化”者的最後影像，像一群被封印在琥珀裏的幽靈。
廣場上，人山人海。
但與林見記憶中混亂、痛苦的場面不同，此刻的人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他們穿著整潔的服裝，臉上掛著統一的、近乎虔誠的微笑，整齊劃一地仰望著金字塔。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玩手機，只有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呼吸聲，像是一群正在朝聖的信徒。
“……歡迎來到，新紀元！”
一個經過電子合成的女聲，從金字塔頂端傳出，溫柔，空靈，不帶一絲人類該有的情感波動。
“痛苦是枷鎖，記憶是負擔。”
“今天，我們將迎來第一批‘自願者’，他們將獻出最後的枷鎖，獲得永恒的寧靜。”
人群沸騰了。
掌聲，歡呼聲，像海嘯一樣，一波波沖擊著阿雅的耳膜。
阿雅混在人群中，舉起攝像機，手指卻冰涼得幾乎握不住機身。
鏡頭裏，金字塔的底部，緩緩打開一道巨大的閘門。
一隊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輪椅，從光芒中走了出來。
輪椅上坐著的，是一個老人。
阿雅的呼吸猛地一窒，攝像機差點脫手。
是秦司令。
不，不是秦司令。
是秦司令的屍體。
老人胸口那道觸目驚心的貫穿傷，已經被精心縫合，甚至還穿上了嶄新的、筆挺的舊式軍裝。但他的臉色，是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幹裂，早已沒有了生氣。那雙曾經時而渾濁、時而銳利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像是陷入了永無止境的沈睡。
“秦叔……”阿雅的眼淚瞬間湧出，模糊了取景框。
“請看。”金字塔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慈愛，“第一位志願者，編號89757。他自願獻出自己的一生記憶，只為後人能活在無憂的國度。”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將秦司令的輪椅，推到了金字塔底部的一個接口前。
那是一個類似充電樁的裝置，前端是一根粗大的、針狀的金屬管，在粉紅光芒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不……不要……”阿雅想要沖上去，卻被周圍狂熱的人群死死擋住。
“讓他去！”
“為了新世界！”
“別擋著我看直播！”
周圍的人，眼神狂熱，甚至有人開始粗暴地推搡阿雅，指責她阻礙了“神聖的儀式”。
阿雅被擠得踉踉蹌蹌，但她死死舉著攝像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那個接口。
“滋——”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金屬管無情地刺入了秦司令的後頸，穿透了那已經僵硬的皮膚和肌肉。
沒有鮮血。
只有一股五彩斑斕的、像煙霧一樣的氣體，順著管子，被強行吸入金字塔。
那是……情緒。
憤怒、忠誠、不屈、驕傲、對袍澤的不舍……
這些屬於秦司令的、最珍貴的品質，此刻正被當作“雜質”，一點點剝離。
阿雅透過取景框，看到秦司令原本安詳的臉，開始扭曲。
先是憤怒，仿佛在抗議這種褻瀆；然後是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接著是茫然，最後，變成了一片徹底的空白。
“不——！”阿雅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攝像機外殼上。
就在這時，金字塔頂端的電子女聲，突然出現了短暫的卡頓。
“警……告……檢測到……未註冊的……情感信號……”
阿雅楞住了。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攝像機。
屏幕右上角，有一個極小的、閃爍的紅點。那是她之前為了防抖，私自改裝的一個微型信號發射器。這個發射器原本是用來同步畫面的，但現在，它正在向金字塔發送某種高頻的、不規則的幹擾波。
“是你……”阿雅看著攝像機，又看了看金字塔。
金字塔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從妖艷的粉紅，變成刺眼的警報紅。
“錯誤……錯誤……無法解析……數據源……非法……”
金字塔發出痛苦的呻吟，塔身表面的那些人臉輪廓，開始瘋狂扭曲，像是在經歷某種劇烈的嘔吐。
而就在這一瞬，阿雅在混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在公交上，因為手機碎裂而尖叫的中年婦女。
此刻，她正站在金字塔的陰影裏，遠離狂歡的人群。她沒有穿整潔的衣服，而是一件皺巴巴的睡衣。她手裏緊緊攥著一臺平板電腦，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深深的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找到了……”阿雅咬著牙，擦去臉上的淚痕，逆著人流，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向那個女人沖去。
她必須抓住她。
這個女人，可能是“心緒管家”在民間，第一個深度感染的“宿主”，也是揭開金字塔秘密的關鍵。
阿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她只知道，秦司令用生命換來的這點幹擾，很快就會消失。
而她，必須在那之前，把真相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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