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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你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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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你個畜生

裴卻山這輩子哪怕是被懷周人圍困洹河關時都沒有這般狼狽過。

為將多年, 當逃兵還是第一次。

“今日的藥,要看少爺吃下去。”裴卻山穿好朝服朝外走去,“多給他一些糖酥, 去給六殿下的府邸下一張拜帖,若是他無聊, 大可以讓他出門玩一玩, 多差一些人跟著,不要出了差錯。”

賀叔雖然年紀大了, 眼睛卻不瞎, “可是跟少爺有了齟齬?”

裴卻山眉頭一皺的看向他,似乎不大滿意他瞧出自己的情緒。

“老奴好歹是將軍少年時就跟著伺候的, 旁人不了解,老奴還是能知曉一二, 少爺年紀逐漸大了,有些性子也是正常的。”

誰家郎君到了十六七歲還不有些脾氣?

“將軍日日把他關在房中,肯定會有些憋屈, 出去玩一玩便好了。”

賀叔以為少爺是到了年紀同父親耍小性子, 所以大清早裴卻山才同意讓他出門玩。

否則放在以前, 那六殿下府中的沈公子登門, 只要他在家, 從不許人進門。

裴卻山不動聲色的撫摸著馬兒的脖頸, 同風揚起脖子,他喃喃道,“是嗎?”

隨後翻身一躍上馬, 重重嘆了一口濁氣,“那便叫他去吧。”

若可以,應當走的越遠越好。

他大了, 自己憑什麽以愛之名再關他?

昭兒只是沒有玩伴在府邸中無聊才會離不開他,等出了門有了玩伴,大約慢慢就會變成一個獨立的人,從此他這個父親便沒有那般重要了。

裴卻山想到這種可能,心尖如刀絞一般發痛,還未離開裴宅,他卻已經在滴血。

他揚起頭顱註視著裴宅的匾額,心想,這裏又豈止困住了喬昭一人?

喬昭在宅府多少年,他就陪困了多少年,他也被困在這裏了!

“駕——!”

馬鞭一揚,人走燕飛。

喬昭像是同他有什麽感應一般,知曉父親這幾日大約不會回來了。

他在遠離自己,遠離...再遠離。

這種感覺令喬昭第一反應並非難過,是怨,是寵愛過極的恨,還有幾分不快。

他從未想過向來寵愛他的父親竟會狠心棄他而去。

或許真的是被父親寵壞了,他喜歡父親對自己的管教,從小黏在人的懷裏,有一萬種理由在男人的懷中撒嬌。

當年分明是他留下的自己,如今想要說不要便不要了嗎...

為什麽?

喬昭不懂,他不明白。

子與妻,又有何分別?

這一夜父親果然沒有回府。

只是差副將來回,說今日在整頓大軍,過些時日便要出發,沒有空閑的時間回宅府,便在軍營過夜。

人雖然沒有回,但日日都會差人送糖酥回府。

這幾日柳絮一落,春夏仿佛下了雪似的。

喬昭的咳疾仿佛重了些,但他沒再去找父親,而是乖乖聽話的出門了。

從前他同沈蘭真出門都是在檀香樓一聚,倒從沒去過六王府。

六殿下並不受寵,府邸在城郊偏遠的角落,連最近的市集也要駕車一炷香、

“少爺,您慢些。”阿成扶著他下馬車。

喬昭問:“怎麽府外都沒有個侍衛?”

阿成道:“您不常出門應當是不知曉,旁的殿下出門都是許多侍衛簇擁,唯獨六殿下不會,聽聞...他母妃是自縊而死,所以不得寵,而且還傻了,即便有侍衛,大約也不會認真值崗的。”

奴才欺主,喬昭不是沒見識過。

大約也明白是怎麽回事。

那日去春獵瞧他們的瘦馬便知道,營帳周圍連個跟隨的侍衛都沒有,沈蘭真縱然有錢,到底是六殿下的奴才,私自開設鋪子被發現是僭越的罪過,只怕是有錢也不能花在明面上。

“你同阿奇去買些東西,吃的用的...反正有什麽買什麽,多買一些。”喬昭想到家裏還有些沒做衣裳的料子,“都拿來,沈公子比我的身量大些,左右你看著買。”

“是。”崔成替他叫了門,又連忙帶著阿奇去置辦。

一位老伯隔著門問他是誰。

喬昭回了話,木門一開,年久失修‘吱呀吱呀’的響的人牙酸。

老伯是從宮裏頭出來的太監,佝僂著背,拄著拐引著他過長廊,笑道,“客少,公子莫怪。”

“您這是帶我去哪?”喬昭雖然沒來過這,但京都中大部分的宅院應當是直入便是主院,可長廊一過,走向了偏院。

他走的有些踝骨疼。

“見王妃。”

“可...可我是外男...”

“走吧。”老太監說他叫呂陸,在宮裏頭的老人了,原本是伺候娘娘的。

呂伯走走停停,大約是被交代過喬昭的腿腳不好,半柱香便要陪他歇一會,喬昭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連一位老伯的腿腳都不如,真是讓人笑話...

他又不禁想,自己這樣的人,哪怕是作為父親的孩兒都會讓人笑話吧。

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只恨自己身上沒有父親的血脈,不能成為令他驕傲的孩兒。

六王府在外看是荒涼的,匾額上都落了許多灰,門口站的兩個石獅子牙齒裏面更是堆了不少落葉,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府邸多少年沒人住了呢。

但真進了宅院反而還好。

前院荒涼,走過了長廊,後院裏栽種了許多青菜,竟還有蘋果樹和棗樹,一攏一攏開墾的土地,竟在府裏頭種菜了。

“昭兒——”聽見長廊的動靜,只見在地裏頭卷著褲腿澆水的女子對他揮揮手。

女子的雙腳踩在地裏,瞧見他來,連忙從土地裏出來,提著裙擺朝他跑來。

喬昭一驚,女子的腳是不能隨便看到,他連忙轉過身去。

不對,這聲音...

“哈哈,呂伯,您沒同他說呀?他膽兒小,瞧給他羞的。”

是沈蘭真。

喬昭楞楞的回頭,眼前的‘女子’穿著長裙,頭戴珠翠銀釵,嘴上還塗著口脂,沈蘭真天生狐貍相,真裝扮上女子服飾,還真像。

沈蘭真嗤笑:“你傻了?前幾日你爹就派人下了拜帖來,怎麽今日才來?”

“咳嗽...”喬昭皺著眉看他,“你怎麽...”

六殿下身子不好早已娶妻沖喜,府邸內外沒有旁人,除了老太監便是他。

六殿下的妻呢?

自然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喬昭記得聽沈蘭真說過,他家裏有妹妹姐姐還有兄長,當年他是被賣進六王府的。

替嫁...

“這可是死罪,哪怕六殿下不受寵,欺君罔上,這...”喬昭倒吸一口涼氣。

“哇,都不懷疑我有這個癖好,一下就猜出是欺君啦?怎麽樣呂伯,我就說這小子很聰明吧。”

呂伯低頭笑笑,拱手道,“王妃說的是。”

“來。”沈蘭真拉著他進偏殿。

偏殿的木地板上蹲著男人便是謝連歌,好好的皇子,此刻也是灰頭土臉正在摘菜,“你去倒杯水,洗了手再倒,燒開晾涼了再喝!”

謝連歌聽話起身,老老實實去後院倒水了。

喬昭是個明白人,不必沈蘭真解釋什麽他便知曉其中原委。

沈家大約是不舍女兒嫁癡兒,又逢欽天監說沖喜一事,不敢抵抗聖旨便叫他來頂嫁。

六皇子又太不得寵,他便從小在外做生意開鋪子,外用男子身份,內便是王妃。

聽著荒唐,卻反而安全,左右六皇子不得寵存在感低,他們這般,只怕將來即便是二皇子繼位,他們這般透明也不會有殺身之禍。

喬昭從懷中掏出書籍:“對了,我特來還書...還叫阿成他們買了些東西一會送來...”

其實他知道沈蘭真大約不差這些,不過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

“還書?”沈蘭真哈哈笑起來,頭上的朱釵跟著顫了又顫,“這麽快便看完了?這故事如何?”

喬昭說不出個所以然:“尚可。”

只見謝連歌倒了水,坐在矮榻上,用蟒袍擦著沈蘭真臉上的汗。

大約是因為沈蘭真此刻裝扮是女子,喬昭瞧著竟有些羞意,把頭低下,夫妻親密不是他能看的。

夫妻,自然是一夫一妻。

可沈蘭真並非女子,此為龍陽,亦為夫妻...嗎?

“六殿下他...”喬昭試探的問,“可還有回轉的餘地?”

“沒有了吧。”沈蘭真撚起一塊酥點,逗狗一樣在謝連歌的面前晃,“他傻點也好,將來才能保全自身。”

“這些年你在京都做生意,竟不是為了扶持他?”

沈蘭真願意把自己男扮女裝替嫁的事告知他,四下無人,自是暢所欲言。

他本以為沈蘭真陪在傻皇子身邊,又同自己親近,是為了來日奪嫡之時有兵權相助。

一個聰明人想要把控個傻子,垂簾聽政很簡單。

沈蘭真反而搖搖頭,把手中的酥點塞進謝連歌的嘴裏,又給他擦了嘴角的渣子,“等到來日,我便帶著錢同他離開京城。”

“你是為他賺的錢?”

“夫妻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他傻,我總得護著他吧?你是不知道,他小時候連泥巴都吃,誰都欺負他...”

喬昭打量起謝連歌。

這人很沈默寡言,身上穿著紫袍,抱著懷裏的人,癡癡的望著沈蘭真,他被收拾的很幹凈,並沒有癡傻兒的臟亂,行為舉止只是有些頓,沈蘭真已經竭盡所能讓他成為一個正常人。

“為何要走?”喬昭問,“其實太子未定...”

“太子未定?”沈蘭真搖搖頭,“你心裏覺得會是誰?”

“你父親為平北將軍,如今又要出征大儷,若在臨走前不站定隊伍,即便將來真的平定了大儷之亂,也回不來,有兵權的將領又有功勳,新帝將來登基最是要立威的時候...”

“皇後娘娘她...”

喬昭心裏知道,所以他本意想讓父親從八殿下。

“皇後?八殿下攝政,可誰不知道皇後母家重臣居多,謝連歌的母親曾經是她的死對頭,若是老八上位,容不得他。”

喬昭明白了,笑了笑,“若是二殿下登基,他的性子又過於狠心,兄弟手足不會放過。”

五殿下雖然集寵愛於一身,又有才德,但做帝王最忌諱的便是心軟,重手足之情,優柔寡斷便是大錯,若是五殿下繼位,將來其他皇子也會逼宮。

沈蘭真忽然好奇:“你覺得會是誰?”

喬昭問:“是聖上的心,還是我認為。”

沈蘭真聽他這話有意思,推開謝連歌湊到自己脖頸附近的臉,撐著手肘問他,“有何區別?”

“聖上意欲二殿下,若是我選,站在父親的角度,我更傾向於八殿下。”

“老二這幾年被削了政權,還被命令閉門思過,可謂是失寵,你怎麽知道聖上屬意老二?”沈蘭真問。

“當年他殺了衛將軍,聖上並未問責。”

沈蘭真:“所以呢?這樣狠心的手段,甚至有些心急,急於把他自己從當年那場風波中摘除,你難道不覺得拙劣嗎?”

喬昭:“但做帝王不就是應當沒有軟肋,不是嗎?”

“五殿下同八殿下早有婚配,另辟宮外開府,唯二殿下失寵,被調任六部尚書主事,瞧著是不得寵,可聖上在栽培他,明貶暗升。”

沈蘭真看向他的目光忍不住帶上了欣賞的色彩。

“那你為什麽要你父親從八殿下?”

“當年殺了衛將軍,二殿下只會把罪過蓋在父親身上,若他登基,父親才是真正的走無可走...”

到時候,大儷征戰剛剛結束,大戰後的殘兵如何同京都相較?若是反,名不正言不順,兵將的家人都在京都,父親絕不是為了茍延殘喘便拋棄將士之人。

若不反,二殿下容不得他的,相比之下,只有八殿下可扶持。

起碼皇後娘娘為人母,應當理解為人父的弱點...

“原來你只是為了你父親,並非真的要扶持個賢君。”

喬昭道:“賢君與我,無關。”

沈蘭真‘噗呲’一聲笑出來。

喬昭問:“你笑什麽?”

沈蘭真笑的直拍桌面:“見過老子給兒子籌謀的,頭一次見兒子給老子籌劃的,你倆到底誰是爹?裴卻山一把年紀,在沙場上爬了那麽多年,為何會聽你一個小兒的?我瞧不是寵兒,是‘懼內’!”

喬昭的臉擰起來,有些羞赧,“不要渾說...”

“渾說?喬昭,你不出門不懂,難道你爹不懂,放眼整個京都,除了我和謝連歌這一對女扮男裝的夫妻外,誰家父子十幾歲了還同住?本子你也瞧了,人也來了,雜七雜八的說了一堆,你到底想說什麽?”

喬昭張了張口,心想,他千繞萬繞的心思,怎麽被沈蘭真看的這麽透。

“你...喜歡六殿下嗎?像本子裏那樣?”喬昭小聲問,“我沒有旁的朋友了...”

“喜歡啊。”沈蘭真左捏捏男人的臉,右捏捏他的耳朵。

“可,可你怎麽分什麽是喜歡?”

沈蘭真問:“你想離開裴卻山嗎?”

喬昭搖頭。

沈蘭真又問,“你身邊最近親的下人是誰。”

喬昭道:“阿成。”

“哦...”沈蘭真伸手抓謝連歌的發絲撓他的鼻尖,把人弄得直打噴嚏,咯咯笑起來,“那你會讓阿成抱你嗎?”

“你在裴將身邊長大,大約不缺對你好的叔伯吧。”

“他們對你,如何?你對他們,又如何?喬公子如此聰慧,這些事難道還要再問?”

喬昭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

是啊,梅副將,顧伯,這些人都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

可是他卻不肯接受任何人抱自己,更不願意在他們的懷中撒嬌。

這一切,都是非裴卻山不可的。

“可——他...他不要我。”

喬昭想到父親這幾日的躲避,大約是覺得不舒服了吧。

沈蘭真順手把頭上的簪子扔出去,扔遠,甚至不等說,謝連歌就已經主動下去幫他撿起,重新戴上。

“他養你這麽久,若是‘寵兒’便會怕你傷心,不會拒絕,若是‘懼內’,又何來不要你一說?只是你們父子情深,以後別叫爹了,裴將都要被你叫老了。”

喬昭咬了咬唇,道了別,明顯有些高興。

“若是——”他走到門口回頭。

“順水行舟,日行千裏。”

喬昭聽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歪歪頭問,“沈公子,究竟何許人也?”

-

順水行舟,日行千裏。

父親要他懂事知分寸,他應當聽話。

有的放矢才是聰明人的選擇。

哪怕他退一步,不當夫妻,還是他們曾經的父子也是好的。

臨走前,他回頭。

沈蘭真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晃蕩,和他擺手說不送了。

謝連歌站在他的身後為他推秋千。

沈蘭真瞧不見謝連歌看他的眼神。

喬昭看到了,他捕捉到了一剎,那是一種父親曾經註視他的眼神,溫柔、縱容、愛。

他們是夫妻。

自己同裴卻山為父子。

但他們的眼神,並無不同。

所以在父親的眼中,自己究竟是子還是妻。

在回府的馬車上,喬昭嘴角勾了勾。

所以...父親,愛人這件事也是您教的,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阿成,去郊外軍營。”他掀開簾子道。

“是。”阿成命車夫調轉了車頭,“這些日子將軍忙,您去瞧瞧也好。”

京都長街叫賣聲一浪接著一浪,熱鬧非凡。

喬昭掀開一點窗簾,瞧見尋常百姓家,有幸福的一家三口,家家戶戶也貼著歲歲平安的祈福對聯。

這邊是父親守護的百姓。

只有父親在外征戰的戰功才能換來如此安定的生活。

他極少出門,軍營去的更少。

年幼離不開父親時倒經常被帶去,過了十五,父親便不大讓他去了。

軍營紮在城外十裏,日日早訓,出征在即,巡邏運糧的馬一匹匹的來回牽著走。

“什麽人?”士兵攔住他。

“大膽,你可知攔的是誰的車?”阿成如今倒是已經學會了狐假虎威。

“什麽人都要下車,軍營重地,即便是將軍來了也要下車,你——”

“什麽事啊?”剛帶著一批騎兵出城到驛站的肖大人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吊兒郎當的從馬上下來。

“校尉大人。”

“肖大人。”喬昭掀開了車簾,瞧見了肖空晉,眼眸盈盈。

“是喬公子。”肖空晉抱拳行禮,見喬昭從車中探出身子,伸手去接,“當年在城門一別,實在 遺憾,這些年倒是想登門拜訪,裴將卻說公子身子不好,一直未見。”

喬昭笑道:“是嗎?可我沒聽阿爹提起過。”

他一瞧肖空晉身上的軍甲就知道他應當是升官了:“校尉大人竟也要到軍營來?”

“昨日我們這支騎兵被裴將要來了。”

“哦...”

“不必下車,我帶你們進去。”

喬昭搖搖頭:“不成,無規矩不成方圓,阿爹治軍嚴苛,為子更應當作表率,不能犯了規矩。”

“少爺,您的腳...”阿成倒不是擔心旁的,剛才在王府裏走了些時候,如今再走,只怕是要疼了。

“不妨事。”

肖空晉比他大六歲,打量喬昭時也直嘆,“長高了,也長大了,只是怎麽還這般瘦?”

“身子一直不大好,讓您見笑。”喬昭很乖的沖他笑。

“怪不得...”肖空晉撓撓頭。

喬昭歪頭問:“什麽怪不得?”

“我家有一小妹,前些日子到了年歲應當定親了,家父還特意在下朝後問過裴將,有意結親,裴將說你身子不好,拒了,虧我原本在小妹面前誇讚喬公子萬般果敢,卻可惜沒成。”

他並不知曉此事:“是我無福緣淺,並不可惜。”

喬昭淺笑微顰,淡眉眼反而在日光下有種風雅感,肖空晉是武將,驟然瞧見這樣的俊俏小郎君忍不住在心中驚嘆一番。

淺色青衣,青絲柔眸,翩翩公子如是。

肖空晉瞧他如此溫柔乖巧的模樣,倒有些好奇了。

裴卻山那般沈默寡言的將軍,究竟是如何教出這般孩子?

“對了,今日是來...?”肖空晉問。

“阿爹已有數日未曾歸家,出征在即,知曉他忙,為他送一些衣裳和酥點來。”

“哎,好孝順哈哈哈,想當年我父親在九門提督手下做事,一巡城就是小月,我次次都要趁他不在家溜出門玩。”

“將軍大約在校場。”肖空晉帶路。

喬昭的腳踝並不能走太快,從營口到校場的距離並不短,“可是已經過了早訓的時辰。”

“將軍難道不是日日都這般嚴苛的對待自己嗎?”肖空晉才調過來沒多久,並不知情。

放在以前,阿爹哪裏舍得不歸家...

校場內樹立著草人,五裏長望不盡一般,天空忽飛三只鴿子,只聽‘蹭’的一聲清脆銅錢聲,幾枚銅幣也被投擲空中——

‘嗖——’

長箭劃破天空,穿過三鴿之目,箭簇尾上的銅錢抖了抖,最後一箭正中靶心。

此乃百步穿楊。

喬昭記得自己在十二歲時,是騎在父親的脖頸上學的。

箭中靶心後,才聽見遠處的縱馬聲來,男人甚至沒有手握韁繩,而是握著長弓,窄腰在馬鞍上小幅度馳著。

裴卻山身量八尺之上,身披鎧甲時比尋常男子還要魁梧些,而常服時又是寬肩窄腰,男性力量噴薄而出,喬昭很喜歡枕父親的胸口。

“阿爹...唔...!”瞧見人,他走的便有些快,腳下一滑被人穩穩接住。

“慢些。”肖空晉托住他的細臂,“崴了?”

喬昭日日在家,腳踝很少受傷,一崴鉆心痛。

肖空晉蹲下身掀起一些褲腳,“應當是有些腫了,還能走嗎?先坐下,我瞧瞧能不能掰正。”

阿成連忙把不遠草垛拿過來給他坐。

“你的腳踝好細,沒有骨頭一樣。”肖空晉撓撓頭,“不知道顧太醫今日來了沒有。”

同風越來越近,裴卻山單手拉牽韁繩,還未等馬站定直接翻身下馬,“怎麽了。”

他一來,喬昭便想把腳收回去。

“別動,一會腫的更嚴重了。”肖空晉抓住他的腳踝,蹲在他面前頭也沒回的問,“將軍,顧太醫今日可來了?公子的腳踝似乎同常人的不大一樣,我怕給他接錯位,方才崴了一下。”

裴卻山方才練騎射,呼吸未勻,站在兩人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日光。

喬昭茫然的仰頭,父親逆光站在面前,容貌表情全部藏匿在陰影中,仿佛是一片風雨欲來的漆黑。

裴卻山居高臨下盯著肖空晉的那只手。

這不過是最簡單的關切。

喬昭的鞋襪沒有脫下,隔著一層襪布,他的腳掌踩在別的男人手中。

這層襪布下的肌膚是雪白的,淺青色的血管脈絡宛若蝴蝶翅膀上的紋路,抓起來是冰涼的...

喬昭茫茫然的擡眼,因為逆光緣故他瞧不清。

他是個很敏感的孩子,對痛也一樣,愛哭,有時撒嬌起來並不像小郎君,只是腳踝痛,他的雙眼都會水霧淋漓。

“誰讓你來的。”裴卻山聲音沈沈的問。

喬昭抿著嘴唇,下唇被他自己咬的有些濕漉漉,“是昭兒自作主張,阿爹不要惱...”

裴卻山陰沈著臉將人一把橫抱起:“去尋太醫。”

小巧的身姿入懷,幾日不見,掂量在手中竟輕了。

裴卻山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不在家,便不知好好吃飯了嗎?”

喬昭緩慢的眨眨眼,勾住男人的脖子,沒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將頭顱靠在他的懷中。

還未等肖空晉反應過來,男人已經抱著人離開了。

顧玉良來的倒是快。

又是多日不見喬昭,他倒是一副長輩模樣的摸了摸喬昭的頭,“怎麽好像氣色不大好?顧伯為你診脈。”

“阿爹呢?”他坐在床榻上問。

“這是怕我給你紮針,心疼的躲外頭去了。”顧玉良笑了。

“看不出裴將這般愛子?”跟過來的肖空晉也打著玩笑。

營帳內外有一張屏風隔開,裴卻山聽了他們的話敲了敲木板,“我還在這。”

這營帳內除了他們幾個,還有梅副將,剛才在擺沙盤收拾行裝,喬昭瞧見了桌上疊好的聖旨。

“怎麽摔的?”顧玉良坐在榻邊,命梅副將冰帕子來,“最近走路了?”

“走的不多。”

顧玉良道:“這些日子忙著抓行軍要帶的藥,也沒顧得上給你去把脈,心火太旺,梅大哥,你到底會不會給人冷敷?”

梅崇堯問:“有何不會?軍中將士受傷不都是一樣的?”

喬昭的左腳脫了襪,小小的身子蜷靠在枕前,被帕子冰了下有些疼,下意識將顧玉良的衣袖抓出幾道不大得體的褶皺。

他的腳趾蜷了蜷,含著眼淚道,“梅伯,痛...”

始作俑者尷尬的站在床榻旁,低聲笑笑,“忘了忘了,小公子身嬌。”

幾個男人圍著床榻,看診的、拿帕子的、遞銀針的,這些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偏巧落在裴卻山的眼裏。

喬昭的一片腳掌肌膚就這樣隨便給他們看了。

在喬昭小時候,裴卻山不在時,他甚至也要顧玉良抱過。

但此時此刻裴卻山恨不得把他們都趕出營帳外去,讓他們全部滾出去,即便是從小相伴的情誼,他也竟萌生出想要將這幾人的眼睛全剜出來的怒氣。

顧玉良施針時,喬昭的腳踝有些痛的向後蜷縮,顧玉良便抓回來,握住了他的腳踝,“別躲,不然紮錯了穴位更痛,多大孩子了?真是讓你爹寵壞了...”

為了給喬昭轉移註意力,他問,“怎麽忽然到郊外來了?風大,可別吹了,你這小孩從小就不把身子骨放心上。”

喬昭周圍有三個人,都在圍著他,都是他的長輩,慈愛的看著他。

他微微擡眸,略過這三人,含著眼淚註視著始作俑者,抿著唇小聲回答,“為父親送衣裳,他已經...五日未曾歸家了。”

“呦?”顧玉良下一針沒有來得及紮下去,先笑了,“他竟還有放心你一人獨睡的時候?”

肖空晉剛調任過來沒多久,好奇道,“裴將,竟這般慈父心腸?怎麽早訓的時候瞧不出來?訓我們這支騎兵像訓孫子一般。”

梅副將哈哈大笑:“那是你剛來不久,喬公子可是將軍的掌上明珠!”

其中兩人都是看著喬昭長大的伯伯,他自然忍不住紅了耳根。

“掌上明珠那可是形容千金的,哪有你這麽說的?”肖空晉笑話梅副將是個粗人。

梅副將道:“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

“顧伯,癢...”他的聲音很軟,卻尋常。

裴卻山站在屏風旁看著這一切,好像此刻心底最隱秘最柔軟的東西被人活活扒開,前所未有的酸意在瘋狂鞭策著他的一切理智。

只因喬昭的一聲‘癢’,幾個男人發出訕笑,說哪有男孩怕癢的?

裴卻山陰沈著臉看著三個人,也死盯著喬昭。

他清楚,他真的很清楚。

這樣的場面並沒有什麽,不過就是孩子的腳傷,不過就是把鞋襪脫了,有旁人為他濕敷,這究竟有什麽?

僅僅是因為旁人可以心胸坦蕩的去握這玉骨般的腳踝...

僅僅是因為旁人瞧了他的肌膚...

他連這點都受不了嗎?

那將來昭兒成婚,與旁人在一處,若是捧起旁人的面頰去吻,去愛旁人,目光中再也無他,再也不會黏著他同睡,又該如何?

裴卻山像是瘋魔一般讓自己停止,不要再去想這個場景,他強忍胸口一陣痙攣的痛楚,閉了閉眼,是一陣翻滾的酸澀。

若是想到昭兒將來不再依賴他...

他的心肺只怕要徹底碎了。

可做父,他的心思好齷齪。

他少有的僵直在原地,因為有些站不穩,伸手扶住屏風。

“瞧什麽呢?”顧玉良給喬昭施針結束,“把人帶回去,最近這幾日不要再亂動了,確實崴了。”

嬌氣的寶兒,就是一會看不住便要壞掉。

喬昭仿佛生來就是要被他呵護的。

顧玉良把藥方放進他的手中,還以為他站在屏風旁,是因為舍不得瞧孩子紮針。

“快遠征了,多陪陪他。”顧玉良好歹是看著孩子長大的伯伯,自然也喜歡昭兒。

回裴宅的路上,一路無言。

喬昭其實根本沒有帶他的衣物,只是想要見他。

夜晚時,喬昭早早蜷在被子裏等他。

裴卻山被子都沒有蓋,躺在床沿。

一盞燭火滅了。

男人的胸膛隨著呼吸勻稱的起伏,喬昭躺在他的身邊,小聲問,“父親,您睡了嗎?”

喬昭側頭,借著月光看他。

男人的輪廓盡入眼底,喬昭伸出食指在輪廓的邊緣輕畫,隔著一層稀薄的空氣,從額頭,到鼻尖...最後是他的唇...

裴卻山同他躺在一起,連被子都沒有蓋。

喬昭將自己身上的被子輕輕搭在裴卻山身上。

他小心翼翼的湊過去,哪怕只是聽聽男人身上的心臟跳動也好...

一截蠶絲被順著男人的身子滑在地面。

父親睡了...

他蜷在男人的懷裏。

裴將軍耳聰目明到百步穿楊,竟會睡的這般沈....

裴卻山當然睡了。

他甚至連呼吸都要保持著同樣的頻率,睡的...一夜未眠。

第二日,喬昭很乖的起床也不要他幫穿鞋襪。

吃飯時他道:“爹爹,若是您不喜歡昭兒黏著您,以後昭兒改就是了,您不要冷我,好不好?”

裴卻山心想,孩子大約什麽都不知道,他這樣對昭兒真的太殘忍。

所以他上朝前摸了摸喬昭的腦袋:“好。”

“原來長大...”他抿了抿唇,嘴角向下有些不高興,“就是不能再黏著父親了,對嗎。”

裴卻山低頭,同喬昭的臉頰保持了一個克制的距離,像嘆息一樣低沈內斂,“是父親的錯了。”

喬昭看著男人穿著朝服而去。

兩扇木門慢慢關上,男人越身上馬,或許是因為同他又恢覆了虛假的父子情誼,裴卻山在馬背上故作松弛的對他擺手,示意讓他不要送,免得吹風。

裴宅的木門逐漸關合。

喬昭站在院內,一陣春風吹來陣陣槐花香。

喬昭心想,何止是父親錯了。

“昭兒似乎也錯了...”

他是裴卻山教養大的孩子,自然是子從父路,哪怕是一條不歸路,他自然也願陪著一同走下。

大軍出征近在眼前。

前夜聖上賜宮宴祝行。

宮宴上,裴卻山小酌了一杯,他的酒量極好,只是看著歌舞,遙想當年昭兒九歲時,他在大殿之上為孩子求了禦賜劍。

後來聽肖空晉說,他拿著那把劍親斬校尉王大人於城下,舉手投足很有他的風範。

裴卻山想到這,不免有些自豪。

自那日軍營後,他已經同昭兒做了...小半月的父子。

他們仿佛回到了從前,昭兒會叫他父親,接他下朝,乖乖的讀書。

他就知道,昭兒是個好孩子。

只要教他走正路,在他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將人重新扳正,來日等他出征,昭兒留在京都,娶妻...生子...

裴卻山想到自己可笑的那些想法,甚至覺得自己卑鄙可恥,惡心至極。

這些日子,每個夜晚,喬昭都會問他是否睡了。

得不到回應便會悄然鉆進他的懷裏,沈沈睡去。

每每當他的身體出現了旁的想法,那□□幾乎要將他焚燒的感覺,裴卻山只覺得自己真是令人作嘔。

他為人父,卻肖想自己的昭兒。

這樣有違人倫有違倫理的事,他走歪了,便不能再讓一己之私毀了昭兒。

他心意已決,此去大儷邊境,再不回京。

甚至...他已經看好了一家人,從五品監察禦史李家。

李家有五女,其三女正是待嫁年華,畫像上相貌端正,與昭兒——極般配。

“李大人。”裴卻山在宮宴上,恭敬對李大人敬酒。

周圍人唏噓不已,他裴卻山是什麽人,可是當年聖上都要忌憚的權臣,這些年對幾個殿下都不曾有過半分青眼,如今是出征宮宴,他作為主帥,自然主角。

可主角卻對一位五品官敬了酒。

李大人自然是受寵若驚。

前些天裴將從五品至六品官員的女眷中選了畫像,聽聞是家中有一義子到了年歲,如今宮宴這般,李大人心中了然,大約是選了他的女兒。

裴將的義子,若是不提,仿佛都當沒這個人一般。

原以為是不得寵,不曾想反而是被保護起來的。

李大人家世清流,最重要有一點,他曾任職過幽都附近周郡的刺史,而恰巧,裴將軍的義子便來自幽都...

顧玉良在宮宴上瞧見他主動同李大人交好,出宮時,兩人走在宮街時,他嘆問,“這是真舍得放手了?”

“嗯。”裴卻山在宮宴上不知喝了多少,沒醉,只是眼眶有些發熱。

他強忍著胸口痙攣般的疼痛,知曉自己這般行徑未免小人,“李大人,懼內,他的夫人又是做商賈起家,和睦,家有五女,其三女最為有學識...”

昭兒是個正常的男子。

到了這個年紀,早該成婚。

是他不曾發現自己私心,誤了他的好年華。

如今及時止損,還來得及。

顧玉良同他好歹是從小長大的情誼,聽著他的聲音不大對,轉頭借著月光來看,又在他的表情上瞧不出什麽,若說真有什麽,也就是眼眶紅了,大約是醉了。

他捏著裴卻山的肩膀:“你把他從小養大,並非親生卻視如己出,如今還為昭兒尋一好人家婚配,已是慈父,再者——畢竟是從小養的,有不舍很正常。”

“一想到昭兒剛見時這麽高,如今想想,竟要成婚了!你說我這個做伯伯的應該給多少禮?”

裴卻山嗤笑一聲,眼角似乎飛出些許淚光,他苦笑搖搖頭,“只怕把整個大儷送來都不夠。”

顧玉良今夜沒有喝酒,晚上還有替他老師當值。

“昭兒知曉這事嗎?”臨走前他問。

裴卻山搖頭:“不知,他甚至不知明日出兵。”

“這...”

“我只說今日是尋常宮宴,告訴他十日後出兵,明早留下一封書信,你勞煩朗太醫明早去府上一趟,我怕他心口不舒服。”

顧玉良點頭:“也是,他從小便黏著你。”

“不說,偷偷走也成。”

還記得當年他們在洹河關相聚,他答應喬昭,再不分離。

當年的誓言同昭兒一般年幼,時過境遷,總是要變的。

‘噠’

‘噠’

馬蹄落在空無一人的長街回蕩著清脆響聲。

打更人提著燈籠從他的身邊路過,小雨淅淅瀝瀝的飄著沾濕他的肩。

他的醉意不濃,大約是竹絲管樂的喧鬧太過,此刻寂靜反而心空。

‘綠枝顫,濃漣漪,花下不知情...’

裴卻山想到他的詩。

此刻他低聲念了另一句,“街鼠成滋味,竟寫紅梅開無名。”

自己這般齷齪心思,竟也好意思寫上一句‘紅梅無名’?

夜已深。

主院的燭火已熄,昭兒睡了。

裴卻山換下衣裳,頹然的坐在床邊,慢慢的躺下,仍是沒有蓋被。

過了一會,喬昭軟軟的身子貼過來。

或許是他今夜喝了酒的緣故,喬昭的身子很涼,手掌落在他鎖骨時,激蕩起一陣酥麻,他是男人,而後是父。

此刻他多想握住喬昭的涼手涼腳為他暖,但他不能。

“父親,您睡了嗎?”喬昭的掌心從他的鎖骨向下撫摸。

裴卻山沒有回答。

喬昭像只狐貍一般壓靠在他的身上,小臂抵在胸口,長發垂落進裴卻山的頸肩。

冰涼的指尖又在描摹男人的輪廓。

喬昭涼涼的身子似乎要冷麻了,倒在男人的懷中。

他小心翼翼的湊近,聞到男人唇齒周圍的酒氣。

是梅花釀。

喬昭真的像某一種動物,好奇的湊過來嗅。

清洗過的口齒沒有酒熏人的難聞味道,只有漱口薄荷水的清涼混雜梅花釀的氣息。

喬昭沒有喝過酒。

他知曉父親並不會醒。

在聞到男人唇齒間的酒氣後,他仰著頭,湊的更近了些許,低下頭,悄悄的吮了下男人唇。

脖子觸感溫熱,好像他冰涼的手終於活了過來。

喬昭的唇瓣在他的唇齒間停留,微凸的唇珠好像是某一種珠玉,滑膩夾香,意義不明的吻來到。

接著,裴卻山聽見一聲有些壓抑,還帶著些許顫的聲音,柔軟纏綿的叫他,“裴郎...”

呼吸停住了。

裴卻山僵硬的不敢信,腦海中嗡的一聲。

他寧可覺得這是一場荒唐的大夢。

正因他沒有動,沒有任何反抗,所以喬昭的手順勢朝他的裏衣伸進去,略過的他的胸膛,青澀的手法卻已經足夠燒透了他。

喬昭也在抖,他的手法真的青澀到一種地步,只是從男人的胸膛略過,竟真的同書中一般....

“昭兒,”男人突然鉗制住他的手,動作強勢,眼睛緩緩睜開,聲音沙啞,“去睡。”

喬昭咬了咬唇,漲紅的面頰微皺著眉。

床頭只有一盞昏黃微弱的燭火,淡眉揉皺,杏眼含波,他有些委屈的註視著裴卻山,半天才鼓起勇氣,“不...”

說罷,他還要俯身來吻。

裴卻山起身將他推開,背對著他,此刻心慌意亂,閉了閉眼,微弓著腰想要緩好,“我去書房睡,明日不必早朝,你早些安置。”

“早朝?”喬昭輕聲笑了,他質問,“父親明日出征,何來早朝?”

裴卻山起身的剎那,身形一頓。

轉過身時,窗外的閃電忽來,喬昭坐在床上長發散落,一雙含淚的眼,早就已經哭成小核桃般的眼眸,不可置信又夾著許多幽怨盯著他,“您告訴我,有嗎?”

窗外細雨滴答...

一張紙被喬昭從枕邊扔來,上面是沈蘭真的信,從五日前喬昭就知道出征的時日了。

他只是在等。

“昭兒在等,只要父親明日帶我走,只要我與父親不分離,哪怕是做您一輩子乖巧的兒子,昭兒也甘願,可是你要將我留在京都,為什麽?”

裴卻山不想再聽,起身要走。

“不要走,”喬昭猛然從床上跪過來從後抱住他的腰,“不...”

裴卻山要掰開他的手,這樣的事難道要繼續重演?

他若是帶著喬昭去了邊境,那才是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

“你憑什麽走?裴卻山,你憑什麽走!你要一個乖巧的兒子,我當的還不夠好嗎?我難道還不夠乖嗎?”

“我學的,難道不夠好嗎?”

“這些都是你教我的,我答應了,我分明答應了!你也答應過我再不分離,可你為什麽要騙我?若是今夜你不醒,是不是明早便要把我鎖在裴宅,從此再也不要見我!你要把我扔在這,是不是!”

裴卻山掰不開他的手,沈默的站在原地。

喬昭的臉頰埋在他的後背中嗚嗚哭起來,大聲指責他,“是你失約,憑什麽我要被懲罰?”

“紅梅無名...紅梅要何名?父親,裴郎?你要什麽?你到底要怎麽做才能不要拋下我?”

“昭兒,”裴卻山沒有再強行掰他的手,雙手垂下,轉過身來看他一張哭的像花貓一般的臉,輕輕為他擦了淚,“一聲裴郎,太重了,你我是父子,而非夫妻。”

“是父親教錯了你,今夜的事,權當沒有發生過。”

他摸著喬昭柔軟的臉龐,自責的心已經要將他逼瘋了。

喬昭驚恐的看著他,又有些央求的拉著他的袖口問,“父親,夫君,有何不同?”

“若是想要與我夫妻,有何不可?”

裴卻山在幽暗的燈光中對他伸出胳膊,喬昭撲倒在他的懷裏,幾乎要被揉進他的身體。

裴卻山嗅著他發絲上苦澀的藥味,溫柔的為他擦淚,“昭兒,就這一句,便是父親的錯。”

一個連父親與夫君都難以分辨的孩子,為了留在他的身邊口不擇言。

難道還不是他帶錯了路,交錯了人嗎?

喬昭只是被他以愛之名禁錮在這宅府太久太久,身邊只有他一人而已。

將來,倘若他們真如夫妻,來日喬昭見過更廣闊的世界遇上真正心儀之人,若到那時,他裴卻山應當如何?

他是個連旁人觸碰喬昭腳踝都難以接受的卑劣小人、無恥之徒,他究竟有什麽資格去禁錮一個活生生的昭兒....

他為喬昭捋了捋頭發:“寶兒,是爹做錯了。”

“寶兒...”

他還喚他‘寶兒’

是他不知道及時放手,讓喬昭沒有邊界。

是他不清楚父子緣淺與分寸,大他這麽多卻不知引導他到正確的路上,最後讓他們父子不成父子,夫妻...更不成夫妻....

昭兒只是一個習慣討好父親的乖孩子。

他感受到父親別樣的心思,努力迎合,只求相伴。

多純粹的想法。

一個連父親與夫君都分不清的孩子啊...

裴卻山,你這個畜生。

你怎麽能....

裴卻山抹了一把泛青的眼皮,他真是要被自己惡心吐了。

“不,昭兒可以分清...”喬昭不肯讓他走,連忙追下來去抱他,擁他,甚至急慌慌的還要親他,“裴卻山,你敢說,你對我沒有這樣的心思嗎?既然有,既然明知我不能離開你,那便是同我一處究竟又能怎樣?!”

他真的好怕裴卻山離他而去。

“昭兒,是你在胡思亂想,不要一錯再錯!”

“你敢說,你真的走出這個房門,便真的能一輩子從此再不見我!再不管我了嗎?”

“我敢。”裴卻山知道,若再不制止這場荒唐,他真的要毀了喬昭。

看他哭的發白的唇,瞧他泛紅的眼眶,裴卻山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懷,此刻,心如刀割。

“去了邊境,以後哪怕新帝登基,我也會一請奏折攜軍功請封地,永世,無詔不踏京都一步。”

否則,京都家眷便會被牽連。

為了喬昭安定,他這輩子都能不再回京。

正是因為他舍不得喬昭一生被錯情裹挾,所以他必須舍下如今的藕斷絲連。

正因舍不得,所以才要舍得。

“那你發誓,若是你能做到永生永世不見昭兒,對我再殘存半點情,我喬昭,心悸而亡重病而死,墜入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你說,阿爹,只要你發誓,我便認了...!”

裴卻山腳步一頓,瞬間,這麽靜....

喬昭慢慢走過來,赤著腳,抓著他的衣襟,哭的已經脫力一般,緩緩的跪在他面前,“你為什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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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在一起了!!快了快了!!!馬上就甜起來了!!

昭兒:你發誓!發誓再也不管我了,不想我了!

排氣扇:那不行,寶兒,用我自己發誓行不行?

昭兒:嗚嗚嗚

排氣扇:(噗通跪下)祖宗!

開始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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