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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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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出爾反爾

男人高坐馬上,臉上的血痕未幹。

這樣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十六歲在軍中取下昏聵主將首級,當時的主將對他有知遇之恩,還是養父當年的好友,令他入軍中紮根,卻懦弱貪財,如今這位塞蛟城主和他曾為兄弟,同吃同住且過命的交情。

當今世人道他裴卻山用兵如神,冷心冷肺,屠戮親眷也不眨眼,為國效忠,效愚忠。

正因他早已沒了親人才這般鐵血無情,再深厚的情誼也會在轉瞬被他如掐死一只螞蟻般斬斷。

所以,雖然他身邊親信眾多,可真正能伴隨他的,從十四歲開始便只有一支長戟。

有人說,他這樣的人不會傷心。

哪怕殺了曾經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照樣是手起刀落不會手軟。

親信們都不敢在這個時候靠近他。

於是他縱馬飛馳回營,一路上除了當年的記憶外,只有風聲呼嘯。

鐵蹄踩在地面,北風一來,似乎吹走了裴卻山的思緒。

馬兒的韁繩被他向後拉扯,仰頭長嘯。

喬昭站在風中,手中提著的那盞紙燈籠在風中搖曳著微弱光亮。

白色狐裘被風吹的柔羽紛飛,寒冷的塞蛟夜,喬昭的小臉呼出的鼻息有淡淡的白霧,稚嫩而白凈的面容仰頭看他。

他沒見過裴卻山這樣的表情。

父親在他面前總是和順,時常帶著笑意,知曉他病重時,眉眼中會有擔憂神色,是慈愛他的。

可在駕馬遇上他的那一瞬表情未曾收斂,暴戾、煩躁、似乎還夾雜著幾分掙紮痛苦...

寒風撲面,喬昭便仰頭和男人對望。

他輕柔的喊道:“阿爹,昭兒來迎您。”

一盞小小的紙籠,是這方圓十裏唯一的燈火,也是闌珊後忽燃的星熱。

四目相對時,喬昭似乎讀懂了男人眼中的那份痛苦。

為將為帥,要殺伐果決,若不作出表率才是大靖之禍。

昔日好友死在刀下,怎會不痛苦呢。

喬昭走近一步,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疼的目光如一把尖銳的刀紮進了裴卻山的心房,這樣疼惜憐愛的視線令他陌生,恐懼。

一個小小的孩子知曉他殺人而歸,瞧見他滿目厲容,竟是心疼的眸光。

裴卻山伸手便將人撈進懷中,微微弓背,用冰涼的面頰貼著他的臉,冰涼一片,不知在這裏等了多久。

他的腳踝不好,這幾裏的路,如何而來?

為何而來?

來接他的父親,他心中敬重的阿爹,仿佛多遠都不算遠。

“傻孩子。”裴卻山聲音低沈,蹭著他冰涼的面頰,伸手把他的狐裘裹的更嚴實,“等了多久。”

“不久。”喬昭甜甜的笑著,在父親的懷中仰頭便能瞧見男人的下巴,虹膜帶淚,濕漉漉的,“孩兒只想您歸來時,能有人說說話。”

裴卻山抓緊了韁繩,聽著他的話,沈寂許久的心竟然有了漣漪。

喬昭坐在他的身前,像擋住了面前的北風,還是小小的身板自己發出的熱,心口竟是暖的。

孩子的語氣實在乖巧。

分明只是個等待父親得勝歸來,為他慶賀的孩兒。

“世上若只有一種人不分是非,不論對錯,無條件站在身邊的人,只有血緣。”裴卻山喃喃,“昭兒,你就是我的兒子。”

“嗯!”喬昭笑起來,他的兩只小手覆在裴卻山拽緊韁繩的手背上,涼涼的,軟軟的,“阿爹無論做什麽,昭兒都會和您站在一起。”

裴卻山被他的小手一握,長呼一口氣。

這世上,竟真有人不覺得他狠辣。

不覺得他是個無情無義之人,支持他,點著一盞燈等他歸來。

哪怕是顧玉良,知曉他的性子也會暫躲鋒芒。

昭兒不怕,昭兒昭兒....

這是他的兒啊。

父與子,本就是一心,一體。

裴卻山反手攥住他的小掌,貼著他的臉問,“吾兒,不會縱馬吧。”

喬昭搖頭:“昭兒怕。”

“怕什麽?”裴卻山的雙腿夾住馬腹,“父親在馬背縱天下,吾兒可不敢學?”

男人說話時,面貼著他面,甚至有些癢,他咯咯笑起,“昭兒敢。”

“這才是為父的好兒郎!駕!”男人雙腿用力,馬兒得令,立刻加快疾馳,“不要怕,爹在你的身後托著你,拿繩。”

“知曉我的昭兒聰慧,定能轉瞬學會。”喬昭的小身體都被父親籠罩。

他學著軍營中的將士,雙手抱拳,脆生生道,“昭兒領命!”

裴卻山哈哈大笑:“好!”

喬昭的手拽住韁繩,被他緊緊握著,向後一靠便是父親寬大堅硬的胸膛,學著父親的樣子夾緊馬腹,高喊一聲‘駕’

脆生生的童稚聲音在廣闊的邊塞回蕩。

鐵蹄陣陣,踩在枯黃的雜草中,隨著身體起落,喬昭第一次感覺到飛馳的風。

“阿爹,它叫什麽?”

“同風。”裴卻山喊道。

“同風....”喬昭喃喃,隨後眼中一亮,“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吾兒知我。”裴卻山單手揉著他的發。

裴卻山放在書房的那些書,喬昭已經在過去的兩年中看過了。

爹教他認字,他便讀爹讀過的書,念過的文。

看的走的,全是他父親曾走過的路。

兩人縱馬而歸,裴卻山的心情已然不再像剛才那般沈重。

喬昭被父親抱下馬,腿有些酸,“是昭兒沒什麽天賦嗎?”

裴卻山直接背起他來:“剛開始縱馬都會這樣,昭兒很有天賦。”

“昭兒還沒有和同風道別。”

“小孩心性。”裴卻山背著他轉頭回去。

喬昭伸著小手在馬兒的鼻上撫摸,低聲喃喃道,“同風,你是最好的馬兒,陪著父親辛苦了,我們再會。”

同風是一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通體柔亮,鐵質馬面甲散著寒光,喬昭的手剛伸過去,它便溫順的低下頭。

裴卻山:“它性子很烈,但喜歡你。”

“它是喜歡爹。”喬昭抱緊男人的脖頸,軟軟的小臉貼近,“所以喜歡昭兒。”

顧玉良聽說裴卻山回來,原本還躲在營帳後看呢。

心想這位活閻王約莫心情不大好,自己便不去觸黴頭。

沒想到躲起來看到的竟然是這樣的場景。

他問梅崇堯副將:“上次,他斬了對他有恩的主帥首級後,做了什麽來著?”

梅崇堯:“假意歸降,八千精兵拿下一座城池,裴將軍一人可抵千軍,只要覺得裴將行為不齒的,全部被鞭笞了。”

“本來想著他定會自責心煩,為他開一副安神湯,如今看來,倒是不用了。”顧玉良松了口氣。

這般死局,裴卻山若是放走了塞蛟城主,如今他是功高震主的將帥,聖上本就忌憚他,放走了通敵叛國的人,那就是連坐通敵之罪,名正言順可誅殺。

可若是不放走直接誅殺,時間不夠,得不到聖上的詔令,那便是私自斬殺三品大員,是僭越,當罰。

兩者取其輕,別無他路。

顧玉良剛松了一口氣,忽有人來報,“顧太醫,裴將軍請您開一副暖湯去,公子吹了風,得暖身。”

“見鬼了...”

顧玉良‘嘖嘖’稱奇,“本以為裴卻山只是把他養著玩,如今看來竟然真的這麽上心啊?馬上就來。”

喬昭有心疾。

用藥只能使用溫和些的,否則心脈承受不住。

這幾日接連顛簸,小孩有些吃不消,他便又放了一些開胃的藥材進去,端著藥還沒等走到營帳門口,便在外聽見裏面軟乎乎的笑聲。

“阿爹,那您以後心煩的時候都帶著昭兒好嗎?”他問。

裴卻山說:“你還小。”

而且讓孩子知曉這些朝廷腌臜事,他不大情願。

當初他從軍便是為養父報仇血恨,後來見多了因戰爭流離失所的百姓,便又想打下天下,還百姓太平。

戰爭多了,他如今從未有過敗仗。

世人叫他一聲走過之處不留命的閻王。

唯有喬昭叫他一聲慈悲善心的父親。

喬昭趴在他的身上,指尖點過面容上被劃開的傷口邊緣,喃喃道,“可是昭兒總會長大的。”

“嗯...”裴卻山似乎在腦海中想他長大的樣子,耳朵聽見帳外有人來了,猜到是誰,他便把人抱起來。“男兒想要長大,便要身體健壯,昭兒喝藥可比爹勇猛。”

“真的嗎?”喬昭忽然被阿爹誇讚,眼中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真的。”裴卻山給他下套,見他蹦進來,忍不住笑起,“所以喝藥怕不怕?吃飯怕不怕?”

“昭兒自然不怕!”喬昭一笑,臉紅的更透。

從寒風中回來烤上一會火,整個臉頰都紅彤彤的。

縱馬又太高興,一時之間有些吃不進東西,他只假裝喝了幾口水。

裴卻山捏了下他的鼻尖:“好孩子,”隨後對帳外喊道,“別站著了,端進來吧。”

崔成聽了命令,趕緊端著糕點湯藥進帳。

喬昭別的不怕,他還是有些怕吃東西的,他不喜歡吃甜食,但阿爹總說孩子應該吃甜的,燉的各種湯藥也是甜口,反而難喝。

“阿爹原來是在誆昭兒的!”他氣鼓鼓的翻身趴在裴卻山的胸膛上,臉埋進去,“那昭兒便不喝!”

裴卻山笑了下,捉住他的手腕,將人從胸懷中捧出來,“出爾反爾?”

喬昭要跑,孩子心性此刻自然要戲耍一番,輕而易舉被抓回來。

父親的額頭和他相抵,低聲質問,“昭兒要當小無賴?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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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長大挺快,因為後面打仗一打好幾年,前期真的很父子,快快長大快快法!!!

同風的詩詞來自李白《上李邕》

昭兒從小到大的稱呼變化:將軍,爹,裴郎,裴卻山!

裴將軍對昭兒的稱呼:昭兒,寶兒,小祖宗,小菩薩!!

評論區捉bb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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