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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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老管事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裏尋來的破舊短打,灰撲撲的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袖口、手肘處補丁摞著補丁,針腳粗糙,露著毛邊,同以往幹凈利索的模樣相去甚遠。

他頭上戴著一頂防雪的鬥笠,鬥笠前壓導致上半張臉盡數遮在陰影之下,胡子有些蓬亂,臉上還有幾道黑灰的痕跡,看起來像是風雪天會在府前逡巡的買炭老翁。

可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卻一派自然,甚至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喜意,仿佛是得了什麽獎賞一般,帶著點揚眉吐氣之感。

這幹巴老頭鮮少會露出如此明顯的愉悅神情,再加上這潦草又奇怪的裝束,陸青菏難免起了點好奇心,便問了一句:“管事最近在忙些什麽?怎麽在府裏總尋不到你?”

春雨往房門口一站,隨後眼也不眨地盯著老管事,仿佛對方今天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門就別想出了。

老管事猶不死心地四下張望,見落後一步的春桃也捧著點心匣子進了屋,見春雨這副架勢立刻機靈地站在房門另一側,還用手虛虛地做了個擋門的動作。

老管事頓時皺起幹巴的老臉,他知道這是躲不過去了。

人這年紀越大,就越容易回憶從前,他老了,不能和過去一樣為將軍分憂,許多麻煩的任務也都有了接替者,如今能安穩地在將軍府頤養天年,已經是難得的幸事。

可他偶爾也會懷念過去刀口舔血的日子,那種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生活,驚險又刺激,是旁人無法想象、也是平淡生活無法比擬的。

啊,真的恨不能再去戰場上,好好地用拼殺一回啊。

可惜老管事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陣前殺將,他現在稍微動一動,一身的老骨頭就咯吱咯吱響,頗有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之感。

因此在收到顧大將軍從北疆傳來的密信後,他胸中又一次燃起了熊熊火焰——欸,天晴了,雨停了,我又覺得我行了。

一連三天,老管事吩咐手裏的事後便會換上從庫房裏尋來的,不知淘汰了多少年的破舊短打,又用炭灰混合著塵土抹了臉,確保不會被人一眼瞧出身份,之後就悄悄從將軍府後門出去,直奔南城,開啟自己的探查大業。

他有當斥候的經驗,行動敏捷又善於偵查,除了閑暇時兼職門房的車夫老陳,沒人知道他每日辰時出門,直到戊時才悄無聲息地結束監視任務回府。

至於老陳那個悶不吭聲的人精,見他這副裝扮就很是自覺地閉了嘴,安安分分地替他守著後院的小門。

來回幾次後老管事也松懈了許多,懶得在曲折的假山群裏七拐八繞,想著就算走後院的小路也遇不上幾個人,結果剛從小院的角門處路過,就被春雨逮了個正著。

他現在心內是萬分的後悔,卻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睜著眼睛說瞎話:“哈哈,這不是年節到了,外頭忙的很,我這也是日日不得閑嘛。”

典型的廢話文學,主打一個我回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回。

“哦~”陸青菏也沒戳穿他的語言藝術,只是“哦”的意味深長,繼續問道:“那究竟是什麽活計,需要穿成這副模樣?”

“哎呦!”老管事學著老家村口那些長舌婦的語氣腔調表演起來:“我這衣服舊是舊了點,但也沒破洞什麽的,穿出去做事還方便呢!”

說著又想起臉上的臟汙,補充了一句:“也就是沒留意,讓那炭車蹭了一下,這才弄的有些狼狽。”

春桃有些聽不下去,低聲同春雨咬耳朵:“春雨姐姐,管事是不是這裏糊塗了?”

她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有點擔憂:“我聽說年紀大了是會這樣,需不需要尋趙大夫來瞧瞧呀?”

老管事耳朵雖沒從前好使,但也不聾 ,春桃這如有實質的擔憂讓他腦門突突地跳,但胡說八道的話出自他口,落入眾人耳,再想描補也有些遲了。

陸青菏好整以暇地看著老管事一臉的,對,我就是這樣放蕩不羈一老頭的表情,慢條斯理地同他商量:“這樣啊,那不妨把這些瑣碎事都交給雙瑞吧。那小子腿腳靈活的緊,應該不會平白被炭車蹭的一身灰,您老也好安安心心在府裏過年。”

老管事一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過了半晌才堅持道:“少夫人,我是真的有事……”

陸青菏卻把臉一板,語氣也不如之前和緩:“你早先便對我有意見,我吩咐的事總推給旁人做,那時我不挑你的理,只因為入府時是你救了我一回。”

她說的是出嫁那日在花轎上,還是老管事最先回過神,叫來趙大夫,這才保住她的一條小命,因此後來對於老管事無意間流露出來的不信任和偏見,陸青菏總是能忍則忍。

“但後來我接濟軍戶人家,是你先要湊上來摻上一腳,那時我以為我們算是冰釋前嫌,你也把我當做正經的將軍府少夫人了。”

老管事嘴唇開合了一下,似乎想要解釋,但最終沒出聲。

陸青菏看見了,原本的三分火氣也燒成了五分,但她依舊保持冷靜,條理清晰地道:“可現在我協助母親打理內宅,剛定了新規矩,眼下正是立威的時候,你卻帶頭擅離職守,是預備同我打擂臺麽?”

這時老管事終於開口,但也只是弱弱地辯駁了一句:“我沒有……”

“沒有什麽?”陸青菏深呼吸平覆心緒,“是沒有同我對著幹的心思,還是沒有想到我會把事情攤開來講?”

“你若對我的規矩有什麽不滿,大可以提建議出來,你若是有什麽事非得去做,那也可以同我告假,而不是等著春雨一遍遍的去三催四請,然後得了個輕飄飄的不在府中的回應!”

陸青菏看著他,頭一次展現出作為主人家的威嚴與不容置喙。

老管事暗自心驚,其實這種程度的“斥責”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麽,而且他也清楚,只要他說出自己擅離職守的真實緣由,定能叫陸青菏無話可說。

可這件事確實是他做的不地道,在年節最忙的時莫名其妙消失,也不告假也不留話,明擺著就是覺得自己的事要比少夫人的事更重要,哪怕最簡單的敷衍都懶得給。

或許在老管事的潛意識裏,內宅的那點“小事”,永遠無法同“軍機要務”相比。

老管事沈默著反思自己,但在旁人看來就是覺得自己沒錯,硬要和陸青菏爭個高下。

春雨有些焦躁,她是全程陪著陸青菏指定府內新規矩的,知道有些看起來挺兒戲的命令其實是反覆斟酌過的。

在陸青菏掰開揉碎講解其中利弊時,春雨能看出來陸青菏真的有在好好管家,並試圖將其做到最好。

因此對於老管家突如其來的消極怠工,春雨是莫名且憤怒的。

她剛要開口說話,卻一眼瞥見雙瑞探頭探腦地往屋內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淌這趟渾水。

春雨猶豫一瞬,到底有些心軟,開口讓雙瑞進來回話,好打破眼下僵硬的氛圍。

雙瑞也不敢多瞧裏頭的暗流湧動,低著頭進來後就附在陸青菏身耳側,低聲說了句什麽。

陸青菏挑挑眉,陷入沈思。

雙瑞得了命令就在外院守著,沒等到老管事,倒是等來了外院的買辦。

他現在算是陸少夫人眼前的小紅人,買辦給了他幾分薄面,兩人隨意聊了幾句,其中便提到了老管事這三天總是不知去向,以至於陸青菏特地讓他在這守株待兔。

買辦想著賣他一個好,神秘兮兮地說自己見到過老管事出門,穿的那叫一個低調,旁人要是沒有自己這般眼力,縱使老管事站他們跟前都認不出。

不過他很快說自己那天需得采買不少東西,也就和老管事同路了一小段距離,大約能看到他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雙瑞一聽覺得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的,無論真假先同陸青菏匯報了再說,結果剛回到小院就發覺滿院寂靜,唯有屋子裏傳來刻意壓低的斥責聲。

雙瑞探頭去看,見老管事已然站在裏面,少夫人臉上不辨喜怒,春雨憤怒與無奈交織,春桃雖然無法理解其中彎彎繞繞,但配合地做出憤怒的神色。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正在此時,被春雨叫住了名字。

陸青菏聽完原委,覺得有些奇怪,城南是個什麽要緊的地方嗎?值得老管事連去三天?

而且這地方沒有將軍府的產業,也沒有陸家的產業,更和她的那群好友們不沾邊,可聽起來卻意外的耳熟,仿佛很早之前有過接觸。

正待她細想,小偶人卻貼著她的耳朵道:“喬裝、隱蹤、同一地點持續不間斷的巡回,倒像是在探查或是監視。”

陸青菏聽了頓時茅塞頓開,還得是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顧行洲在這方面顯得格外敏銳。

她稍一深思就有了猜測,將軍府若是要探查什麽人沒必要避開她,只要老管事沒被侵蝕,那能給他下達命令的不作他選,只有遠在北疆的顧霆了。

“春雨留下,春桃雙瑞先出去。”陸青菏言簡意賅地吩咐,春桃雖然不明所以但是老實地走了,雙瑞有輕微的失望,但也沒做無謂的掙紮,跟著春桃離開,走後還不忘將房門合上。

陸青菏對雙瑞的機靈很滿意,但這人太機靈了也不好,有些事尚且不能讓他知曉。

她看向老管事,問:“北疆那邊何時傳來的命令,三日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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