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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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陸青菏捕捉到了關鍵詞,眼神亮了些,迫不及待地追問:“詳細說說?”

李焱:“那些乞丐原本只交代了些偷雞摸狗的小事,說什麽乞丐之間也劃分地盤,偶爾在別的地兒乞討被發現了,無論銅子還是物事,需得交兩成上去。”

“這夥人不多,地盤兒也小,慣會欺軟怕硬的,得著比他們弱的就可勁磋磨,因此總被別的乞丐排擠。”

李焱說了點前情,隨後話鋒一轉,開始切入正題:“我們當中有一個兄弟姓徐,家裏頭行二,性格又莽又楞,我們平日都叫他的諢號——徐二楞子。”

“義莊出事那幾天,二楞子恰好在山上打獵,想著弄些野物給我們補補油水,結果東西是獵到了,身上的衣裳也破的不成樣子,外衣都快劃成綹了。”

“等他回到義莊時已經是第三日深夜了,又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不知被這群乞丐認作了誰,一個個在地上磕頭磕的梆梆響 ,還直說什麽再也不敢了之類的。”

“我當時就琢磨不對勁,連夜審了幾個,才知道他們失火那晚搶了一個小乞丐的東西,那小乞丐說自己是‘何閻王’的弟弟,欺負了他就是同整個黃桿子作對。”

“這群乞丐最開始沒當回事,但後頭越琢磨越不對勁,那時我們幾個都揍過一遍,氣也出的差不多了,想著過幾日就把他們放了。”

“乞丐們大約也猜著我們心思,因此沒把二楞子當我們的人,而是將他認做‘何閻王’派來的打手,又是求饒又是詛咒發誓的,竟比見了我們還可怕。”

“我們聽了直覺不對,就先把他們拘著,等後來趙大夫和我們通了氣,又買下這莊子,幹脆就把他們全送這兒來了。”

他說著朝趙大夫拱了拱手:“一則給趙老幹活賠罪,二則也好看著他們,免得他們出去漏了口風。”

陸青菏點頭,評價道:“做的不錯。”

李焱“嘿嘿”笑了一聲,隨即又道:“就是不知道他們口裏的小乞丐同少夫人尋的是不是同一個。”

“是不是的,叫過來對對就知道了。”陸青菏想了想,問:“當初誰先提的話頭?”

李焱回憶了一下,答到:“應該是矮瘦矮瘦叫麻桿的那個,賊眉鼠眼的,瞧著屬他最不老實。”

“就他了。”陸青菏一錘定音,“叫他過來問話!”

*

麻桿在外院麻木地錘搗藥材。

藥臼裏裝的是一塊份量不輕的龜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頭砂炒的人不盡心,骨頭又硬又韌,他一杵子下去,龜板沒碎,倒是手被震的發麻。

但再怎麽手麻他也沒敢偷懶,早上放水時他見到那姓李的煞神從後門進了莊子,當時就給他嚇得夠嗆,哆嗦了半天沒敢出聲,楞是等人走了才想起拉上褲子溜回外院。

麻桿現在就很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麽想不開要去招惹那個什麽夫人和那群黑心的大夫,後悔自己怎麽就跟了這麽個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的乞丐老大,後悔當初就該死皮賴臉的留在村子裏,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啊!

是的,麻桿和其他乞丐不一樣,他有家,家裏父母俱全,還有幾個能幹的哥哥嫂嫂。

他當然也不叫麻桿,他有自己的名字,不過乞丐之間也不會叫名字,都是根據身形長相取個諢號胡亂叫叫。

就像他只知道管乞丐頭子叫老大,卻不知道老大究竟姓甚名誰。

麻桿是家裏的小兒子,俗話說小兒子大孫子,爹娘眼裏的命根子,他就是家裏的土皇帝,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都是擡著下巴看人。

但家裏窮,他再怎麽折騰也折騰不出幾塊銅板,麻桿眼咕嚕一轉,想到了偷,想到了搶。

一開始,他比較謹慎,偷的是鄰裏,搶的是孩子。

也不是沒被抓過現行,但他娘潑辣,別人追到家裏,他娘就往地上一躺,最多折騰半日,事情也就過去了。

後來他的胃口被養大,一時昏頭,竟去偷了村裏獵戶家的東西。

那獵戶成日裏見血,殺性重的狠,被他得手過一次後就設了個套,將他抓個正著,直言要剁了他的手指去見官。

那是麻桿第一次感覺到害怕,磨的雪亮的剔骨刀就這麽抵在他的手指上,只要獵戶的手稍稍那麽一抖,他的手指會連同半個手掌一齊被削掉。

當時麻桿眼裏只有那把刀,頭腦更是一片空白,只隱約聽見村長給他指了兩條路:一是賠錢,然後留下兩根手指給獵戶,二就是離開村子,永遠不得回來。

麻桿選了第二條。

他離了村子,沒了爹娘庇佑,也就只能跟一群混子流氓幹點偷雞摸狗的事。

後來年景不好,慢慢的,他就落魄成了乞丐,饑一頓飽一頓,中間拜了幾座山頭,最後跟了這個不抗事的老大。

現在想想,還不如讓獵戶剁了手指去,疼也就疼一時,也好過在這裏擔驚受怕的。

麻桿正想著,忽然有道陰影落下,周遭傳來一陣吸氣聲。

他擡頭看去,李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鐵鉗似的大手拎起他的衣領子就往內院拽。

麻桿踉蹌了兩步,手裏的藥杵“啪”地一聲砸回藥臼裏,周圍幾個稱兄道弟的乞丐同伴就這麽靜默地看著他被拉扯走了,竟沒一個敢出聲攔阻。

正巧乞丐頭子抱著一筐鍘好的藥草路過,筐子邊緣挨蹭到了李焱,李焱感受到了袖口處傳來的阻力,輕飄飄地看了乞丐頭子一眼。

原本還在心中腹誹的乞丐頭子登時露出個比苦還難看的笑臉來,他無視麻桿求救的眼神,輕手輕腳地將煞神的衣袖從竹筐的毛邊上解救下來,陪笑道:“您請,您請!”

李焱沒搭理他,拖著絕望的麻桿往正堂走。

*

此時春雨也從偏廳進來,低聲對陸青菏說:“春桃在外頭瘋跑,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沒什麽大礙,就是裙面濕了一塊,眼下正在隔壁爐子前烤著。”

“行。”陸青菏點頭,“正好我這邊還有事,你去看著她,別又闖禍。”

春雨笑道:“她摔這一下可跌面了呢,都不敢正眼瞧我,這會兒正是老實的時候。”

陸青菏聽罷,也不趕她走了,左右也不是什麽需要避著人的事,春雨嘴嚴,聽上一耳朵也不要緊。

兩人前後說了沒幾句話,就見李焱拖著麻桿進來了。

麻桿面色慘白,他被打怕了,李焱一松手就委頓在地,腿軟的不像樣,手更是抖的跟篩糠似的,一雙鼠目黯淡無光,連眼皮都不敢掀。

陸青菏已經認出他來,可不正是那日將主意打在她身上的那個瘦小乞丐麽?

她心說還真是風水輪流轉,這麻桿當日有多威風,今天就合該有多膽顫。

不過話還是要問的:“你就是麻桿?”

麻桿嘴唇開合數次,半晌終於顫著嗓子道:“是,是我。”

“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叫你過來?”陸青菏問。

麻桿犯的事不少,可最嚴重的就那麽一樁,陸青菏一開口他就聽出對方是誰了,輕柔的女聲像是從地獄傳出來的一般,時刻提醒自己得罪的是怎樣的人物。

麻桿心一橫,朝地上哐哐嗑了兩個響頭,聲淚俱下道:“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黑心爛肚腸,幾位大人饒我這一遭,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各位……”

他嗚嗚地哭著,看起來好不可憐。

麻桿也是沒辦法了,他體格本就不如另外幾個乞丐,更何況除了那挑事的乞丐頭子,數他挨打挨的最狠。

他覺得要是再來上幾回,自己怕是就要去見太奶了。

李焱毫不客氣地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誰說要打你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還不快快起來回話!”

麻桿的哭聲小了些,他沒敢真的起來,稍稍擡了擡頭,額上一個火紅的印子,昭示著那兩個響頭有多實誠。

他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是,是,您盡管問,我指定一句虛的都不敢有!”

李焱問:“就那日你們劫了個小乞丐的事,仔仔細細地說一遍與我們聽。”

麻桿胡亂摸了一把臉上的淚,回憶當日的場景:“那天,是下元節的晚上,城門開了禁,特許我們進城半日,討些吃食銅板。”

“可老大懶怠動彈,便想了個巧招,派我們守著進城的官道,要是遇上落單的就‘借’點兒銅板花花。”

“結果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楞是沒一個落單的,進進出出的人裏,最少也是三五個人結隊,我們守了大半日,一個銅子都沒撈到。”

麻桿說著,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還挺遺憾的樣子,又被李焱踹了一腳。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委屈屈地繼續說下去:“臨近天黑才遇上一個小孩兒,八九歲的樣子,穿的破破爛爛,手裏抓著一個油紙包,包裏裝著幾個糧食團子。”

“你還記得那小孩長什麽樣嗎?”陸青菏忽然發問。

麻桿一楞,他先是說了一句“天太黑,我沒瞧他正臉”,隨後又猶猶豫豫地偷覷了李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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