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你來做什麽?”

王夫人對這個二小姐一向不大喜歡,倒不是因為她是妾室所出,正經官宦人家很少計較什麽正出庶出的,都是侯爺的孩子,能有多大分別?

主要還是趙夢華總擺出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明明侯府也不缺她的吃喝,各季的鮮亮衣料,環佩首飾自然也少不了她的那份。

結果她自個兒不穿也就罷了,旁人一問,還經常語焉不詳的,嘴上說著我不愛那些,神態表現卻好似自己這個嫡母故意克扣她一般。

更何況,今日之事與她有那麽一點關聯——若不是她攔住熙華,同熙華爭吵,小貍奴又怎會受驚逃跑?若不是為了追逐小貍奴,熙華好端端的何必去鉆那假山石洞,一時不防被人所害?

王夫人自知有些遷怒,但如今遭罪的是她最寶貴的小女兒,此時的她有權利對一切看不順眼的人發脾氣。

趙夢華對著王夫人盈盈一拜,在起身時眼眶有些發紅,她帶著些微鼻音,輕聲道:“母親,我聽聞妹妹落水,很是擔憂,故特地前來探望,不知妹妹現在情況如何?”

王夫人見慣了她這副柔弱神色,自然不會被她迷惑,滿臉不耐:“熙華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還是快快回去吧。”

這已經是王夫人極力忍耐的結果,若是趙夢華心中有數,此時就該告辭離去了。

可趙夢華卻仿佛聽不懂般不肯挪步,反而越發委屈起來:“母親,您這是怎麽了?難道是妹妹如今情況不好,您故意遷怒與我?我與熙華自幼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她此番失足落水,我真是恨不能以身代之啊。”

王夫人冷笑一聲:“感情深厚?”

她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竟是顧不得侯府夫人的體面,上前兩步,指著趙夢華:“趙夢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你要是真的把熙華當妹妹,就不會在她與姐妹相聚時故意說些什麽鋪張奢靡的酸話,更不會因著一件羽緞鬥篷就同她爭吵,害她落水!”

“母親!”趙夢華眼眶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您怎可如此想女兒?我不過是好意提醒妹妹不要太過張揚,難道這也有錯嗎?妹妹不管不顧譏諷我,我從來都是多多忍耐,今日不過反駁了兩句,妹妹就……”

她微倚在門框上,捂著胸口,好似古畫中的西子捧心:“我知道母親平日對我多有誤會,從前的事夢華都已經看開了,但還請母親不要把害妹妹落水的罪責加註在我的身上。”

趙夢華看起來實在是無辜又可憐,倒顯得王夫人面目猙獰,無理攪三分。

王夫人眼下被趙熙華的安危占據著心神,也無心同她爭論下去,只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無力之感。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這個趙夢華同她親娘簡直一模一樣,看起來柔弱無害,但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好像在暗示,暗示她們過的不好,暗示她們總受委屈。

*

王夫人不想再見到這張虛偽的臉,正要揮手讓她離開,就聽見陸青菏開口道:“夢華妹妹倒是不必憂慮,熙華無甚大礙,她若是知道你如此關心她,想來也就不會介意你之前的無心之失了。”

趙夢華睜著朦朧的淚眼看向陸青菏,見到她一身同樣樸素的裝扮,不知為何,突然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陸青菏馬上幽幽地嘆了口氣:“只是夢華妹妹實在不會挑時候,譬如之前我們在側廳等熙華,妹妹卻偏要在那時攔著她;譬如現在夫人為熙華叫了碗姜水,妹妹怎的又在這時擋住婆子的去路?”

趙夢華聽了,神色微變,她回頭看去,果見一個婆子捧著一個托盤在她背後,也不知站多久了。

趙夢華見那姜水仍然冒著熱氣,倒也不慌,往裏走了兩步,幹脆地認錯:“是我的不是,只是柳媽媽既然來送姜水,為何不通報一聲呢?”

柳媽媽,也就是前頭領著陸青菏進府的婆子,硬邦邦地道:“我原是想通報的,只是二小姐也沒落水,看起來竟比小姐還要虛弱許多,我怕我聲音要是大些,二小姐有個好歹,那老婆子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趙夢華被她噎了一下,眉頭微皺,忍耐下來。

她不忍耐也不行,這柳媽媽是侯府的老人,真算起來,比她親娘還有些臉面。

趙夢華心思百轉千回,覺得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便也不想久留:“既然妹妹無事,那我就先告辭了,省的礙母親的眼。”

陸青菏卻叫住了她:“夢華妹妹不急,你先前不是覺得夫人錯怪了你嗎?正好我的丫鬟在那假山石洞中找到些線索,咱們一同看看,也好還你的清白。”

趙夢華驟然攥緊手中的帕子,擠出一抹笑:“如此……如此甚好。”

王夫人此時也看向陸青菏,握住她的手問:“什麽線索?青菏快拿來我瞧瞧!”

陸青菏示意春雨春桃上前,她們兩個手中各捧著一個托盤,其中一個放著那件羽緞鬥篷,另一個則放著一個小碟,碟子上有些枯黃色的,叫不上來名字的植物碎末。

春雨道:“方才我們扶著少夫人來到院中,見院內人來人往,很是忙亂。少夫人猜測眼下多半無人理會石洞內的小貍奴,便囑咐我們去收殮屍體,擦去身上血跡,好讓它盡早入土為安。”

陸青菏對王夫人道:“夫人莫怪我自作主張,只是小貍奴實在可憐,眼下天氣冷,拖得久了,血跡混合霜雪,更顯淒涼。”

王夫人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你想的周到,我又怎會怪你,我也是忙忘了,不然斷不能讓它暴屍荒野的。”

她轉向春雨,問:“只是這線索,是否就在貍奴身上?”

春雨點點頭:“我們為貍奴擦拭血跡時,春桃在血腥味下,聞到了一股辛香氣。”

春桃向前一步,呈上托盤中那疊小小的草屑:“我從小就鼻子靈,又時常在廚房打轉,京城裏稀罕的不稀罕的菜蔬和香料也聞過不少,但這味兒卻格外稀奇。”

春雨接著道:“我們想著事出反常必有妖,便在石洞中嗅著氣味尋找,還真找到不少,甚至連外頭的小路上都有,混在枯草中,不甚起眼。”

王夫人取過碟子,挑起一點嗅了嗅,確實是一股清涼辛香的氣味,層次豐富,略微有些刺鼻。

她直覺像是種草藥,但無法確定,畢竟她從未見過這東西,遂問道:“這是何物?”

一旁聽了全程的姑娘們也都圍著小小的瓷碟輕嗅,其中一個年歲稍大些的姑娘皺了皺鼻子,有些猶豫:“這味道……好生熟悉。”

陸青菏看向她,這人身量纖細高挑,膚白賽雪,但面部輪廓格外清晰,給人一種兼具大氣與靈秀之感。

她捏起碎屑在指腹中摩擦,又湊近細聞,許久才不大確定地說:“這好像是……好像是……”

她心中隱隱有些猜測,但實在無法確定,且一旦說出來,只怕王夫人真的要與那趙二小姐不死不休了。

王夫人見她猶豫不決,心中焦急,但還是出言保證道:“好孩子,你只管說,是與不是我後頭自然還會查證,縱然說錯了也不要緊,我與熙華照樣會感謝你的。”

那高挑姑娘扭頭看向裏間,隔著一道屏風,她其實看不清什麽,只有隱約的人影在晃動,那是照護趙熙華的乳母在忙碌。

就當是為了熙華!

“荊芥!”高挑姑娘終於下定決心,“若是我沒認錯,這東西應當就是曬幹研磨後的荊芥!”

一旁的朝雲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問出了大家心中所想:“荊芥又是什麽?”

陸青菏解釋:“荊芥是種草藥,可解表祛風,理血散淤,治療風寒,只不過貓兒食之似覺醉倒,是吸引貍奴的利器。”

在現代,還有個更耳熟能詳的名字——貓薄荷。

陸青菏在心中默默補充。

王夫人很快就意識到了其中暗藏的玄機:“所以就是此物,將貍奴一路引至池苑的?”

眾人默然,一時間都有些喘不過氣,這個針對趙熙華的局,做的真是陰險又下作。

高挑姑娘咬了咬唇,最後說了一句:“夫人,此物並不並不常見,我之所以能得知,也是因著在中州外祖家生活過些時日。”

她這句話簡直就是在明示。

臨安侯府世世代代都在京城,唯有一人的祖籍在中州——正是趙二小姐那個妾室娘親。

王夫人當即命令:“來人,即刻封鎖後院,給我去姨娘和二小姐院內好好搜上一搜!”

趙夢華自打高挑姑娘說出荊芥兩字時表情便難看下來,極力忍耐卻難掩眼中慌亂。

此刻見王夫人要搜院,也顧不得其它,高聲喊了一句:“母親不可!”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同先前柔弱的聲調判若兩人,險些讓陸青菏以為是她發髻上的那支珠釵在說話。

朝雲見她的模樣,如何猜不出她心中有鬼,噔噔噔幾步上前與她對峙:“你若內心坦蕩,為何不讓搜院!”

趙夢華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索性不再收斂,滿臉淚痕,好不可憐:“母親今日要是搜院,無論搜不搜的出東西,都是在打我和姨娘的臉,讓我們日後如何自處?”

她淒淒艾艾,還不忘去攔那領了命令的婆子。

王夫人早已氣急,也去拉扯她。

陸青菏見狀,生怕這趙夢華演些“被推到”的把戲,上前試圖隔開二人。三人拉扯間冷不防被趙夢華甩到了手臂,頓時又“嘶”了一聲。

這下她的手臂真的抽起筋來,右手又酸又麻,使不上一點勁。

陸青菏還沒說什麽,朝雲先大聲嚷嚷起來:“趙夢華,你竟然無緣無故打人?”

趙夢華:“?”

不是,她真的只是輕輕一甩啊!

陸青菏靠在王夫人懷中,看著又怒又惱又有些疑惑的趙夢華,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沒事,不怪她,我都懂,畢竟我也是綠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