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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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陸青菏果然發起了高熱。

她迷迷糊糊中感應到床前人來人往,不斷有擰幹的帕子交替著覆上額頭,帶著些微涼意,稍稍壓下了那股灼燒之感。

一個瓷勺貼近了她幹涸的雙唇,隨著溫熱的湯藥緩緩滑入喉嚨,陸青菏覺得憋悶在身體裏的那股火氣,好像找到了發洩的途徑,讓她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薄汗。

粘膩的感覺並不好受,但她卻睡的更沈了一些。

春雨見少夫人脖頸間濕滑,心下松了大半——趙大夫說了,只要能發汗,問題就不大。

春桃見她眼下一片青黑,已然是一副支撐不住的模樣,便道:“春雨姐姐,這會兒少夫人看起來好了不少,你不如趁機瞇個一時半刻的,養養精神,我來守著少夫人。”

春雨覺得頭腦發沈,也怕少夫人還沒好,自己反倒撐不住,遂囑咐春桃:“眼下看著情況是還行,但也不能馬虎大意了。別忘了一刻鐘換一次帕子,外頭有丫鬟婆子進來伺候,一定要讓她們先去爐子前烤烤,千萬不能再讓少夫人受涼了。”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困了,便喚醒我。”

春桃道:“我曉得的。我前頭睡了一會兒,現在正精神著呢。”

春雨見她雙眼亮晶晶的很是有神,放心不少,尋了個軟墊窩在拔步床邊,側頭枕著胳膊,小憩片刻。

春桃給陸青菏換了次巾帕,見她眉頭緊鎖,神色也凝重,不由得納悶:“少夫人這是夢到了什麽呢?”

陸青菏的夢,是片段式的,破碎又支離。

前一秒還是出租屋裏泛白的電腦屏幕,應付工作時機械地覆制粘貼和新建文件夾,以及有著漂亮衣服和精致妝容的bjd娃娃娃。

下一秒天旋地轉,明亮的白熾燈變成了燭臺上跳躍昏黃的燭光;寬闊平整的水泥路變成泥濘潮濕的青石小道;林立的高樓大廈變成青瓦白墻磚石宅院。

耳邊隱約傳來汽車鳴笛聲,但出現在陸青菏眼前卻是一輛陳舊的馬車,馬蹄聲噠噠,車簾被風卷起,裏頭端坐著的女人,同她有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混亂的夢境沒有邏輯,讓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時而跪坐在佛堂,一筆一劃抄寫《女誡》,陰冷的寒氣由膝蓋流向四肢百骸,直到指尖麻木,毛筆在紙上留下重重的墨點。

時而又裹著厚實的裘衣,倚靠在炕幾邊,聞著滿室的墨香,靜靜翻閱手中的雜記異聞,隨手端起的茶盞氤氳著水霧,模糊了視線。

在最後一個夢裏,她騎在馬背上,周圍只有廖廖數人,個個狼狽不堪,正在和一群異族人拼死搏殺。

兵戈相交聲尖銳刺耳,她策馬沖陣,卻被異族的彎刀劃開皮肉,鮮血四濺,揮舞長槍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戰馬嘶鳴,掩蓋了輕微的破空聲,當她察覺不對時,鋒利的弩箭已經穿透甲胄,精準地釘入左胸……

陸青菏醒了。

*

她剛睜開眼,就看見了顧行洲。

準確一點說,是小木偶人顧行洲正跨坐在她的鎖骨窩,冰涼的小手支在她的額頭上,低頭看著她。

陸青菏:“……”

她大約能猜到,這個小木偶人估摸是想壁咚……呃,床咚她,可惜因為身體太小,只能退而求其次。

這個姿勢是在太古怪了,陸青菏表示自己有點接受不能。

“你能先下去嗎?”

她聲若蚊吶,木偶的耳朵卻動了動,顯然是聽見了。

但他沒有動作,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陸青菏有點拿不準他的態度,兩廂沈默著,誰也沒開口。

尷尬的氛圍在兩人中間蔓延。

幸而這時趴在床邊的春桃“唔”了一聲,好似就要醒來。

木偶當即翻身,向後一仰。

陸青菏感覺枕頭微陷,知道他偽裝好了,也是松了口氣。

顧行洲平日看著不顯,到底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小將軍,氣場全開時連木制的身體都能帶來壓迫感,讓陸青菏覺得格外心虛。

明明她也沒做什麽嘛。

春桃睜眼後先檢查了一下陸青菏的情況,發現她神色清明,燒也退了大半,才拍拍胸口道:“少夫人,您可算是醒了。”

她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後怕:“昨夜可真是兇險啊,您反反覆覆燒了三次。還是春雨姐姐當機立斷,找來趙大夫開了一劑猛藥,不然只怕現在還燒著。

趙大夫說了,若是再燒下去,人都會癡傻呢。”

“莫胡說!”春雨一進門就聽見春桃口無遮攔,連忙訓斥了一句。

她從外頭匆匆趕來,身後是頭發花白的趙大夫,老頭看上去滿臉的疲憊,臉皮都有些耷拉下來。

他佯裝沒聽見,伸手為陸青菏診脈,看了舌苔,又探了額頭:“脈象浮了些,還有些低燒,倒是不打緊。”

他捋了捋胡子,沈吟片刻就開了藥方:“用柴胡、白術三錢,黃芩二錢,防風一錢除寒熱、祛風解表,並甘草一錢調和諸藥。晨時晚間各間一劑,三日後便能大好。”

春雨聽了喜不自勝,忙道:“多謝大夫!”

趙大夫微微頷首:“這幾日切不可貪涼,飲食宜清淡,忌生冷油膩。”

說著他瞥了一眼陸青菏:“也忌正餐不食。”

陸青菏理虧,不敢也無法辯駁,老實聽他絮絮叨叨講了一堆養生的心得。

春雨和春桃倒是聽的很認真,遇上不懂的還會大膽提問,引得趙大夫談性大起,足足講了有一刻鐘。

趙大夫講著講著發現陸青菏神色倦怠,也知她精神不濟,便意猶未盡的住了口,只是囑咐道:“昨日也就罷了,往後記得先吃些東西,再服湯藥。所謂食為藥障,方能藥力得布。”

春雨和春桃一同應是。

兩人對趙大夫的醫囑執行的很徹底,小米粥和湯藥是一同送進房中的。

陸青菏鼻子依舊塞著,嗓子也疼,體溫比平時稍高一些,因此她的胃口依舊沒有回來。

兩個丫鬟無法逼迫她,但小木偶人的視線如有實質,仿佛再說,如果你再不進食,我就起來親手餵你了。

弄的她如芒在背,只好一口一口喝完粥水和湯藥,全程機械吞咽,食不知味。

待藥喝完,陸青菏陷入了沈默,她好像沒什麽事情可做了。

昨日睡了將近七八個時辰,如今還算清醒,但四肢無力,且不能受涼。這就意味著她之後的幾天,都要在這小小的房間中渡過了。

陸青菏有點絕望,她在前世雖然宅,可是那時有手機有網絡,還可以打理自己的bjd娃娃,自然不會無聊。

現在這些精神食糧都不覆存在,她該怎麽打發時間呢?

她思考了一會兒,忽而擡頭。

“春雨,可否幫我尋一本書?”

“少夫人想尋什麽書呢?”

“《異聞錄》。”

*

春雨尋書尋了有大半日。

陸青菏百無聊賴,和春桃玩起了藏鉤,不過她沒什麽力氣,回回都是春桃藏,她來猜。

春桃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總也忍不住去偷瞄她握著小銀錁子的那只手。

偶爾有幾次像是下定決心般目不斜視,結果陸青菏往對的那只手上多看了兩眼,小丫頭臉上就露出天塌了的神色。

百試百靈。

陸青菏沒玩幾次便有些厭倦了。

春桃也知道自己玩這個不占優勢,便提出要不取幾個鮮棗來推棗磨。

陸青菏不知道什麽是推棗磨,剛起了點興致,春雨就回來了。

她將手中的書遞給陸青菏:“少夫人,這本書不怎麽好尋。我先是去了離將軍府最近的茂林書鋪,說是沒見過這書。後來又接連跑了兩家大鋪子,其中有家掌櫃的依稀聽過,但這類書沒什麽人買,久而久之書鋪也就不願進。最後還是在城南的一個小書鋪中尋到的,應當也是最後一本了。”

陸青菏略微翻看一二,確定了這確實是本舊書,紙張泛黃,薄且脆,四眼式的裝訂布線看起來磨損嚴重,似乎只要翻的力氣大些,就會散架。

她立時就對那什麽推棗磨的小游戲失去了興趣,開始仔細讀起手中的書。

《異聞錄》是典型的志怪故事合集,故事簡短精悍,初讀覺得有趣,回想時會生出點後知後覺的懼意,有點細思恐極那味兒。

每篇末尾還有幾句點評以及一些似真似假的“知識”科普,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的杜撰。

人類對恐怖小說的態度一向又害怕又愛看,陸青菏也不能免俗,因此沒一會兒便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春雨和春桃對讀書一事很敬畏,見少夫人看書看的認真,比起之前在外頭吹風受涼時顯得安生多了,也就沒多勸,各自去忙些日常的活計。

陸青菏就這麽看了半日,很快讀到了之前孔窈窈說的那段——“生魂者,非鬼非怪,但可通幽冥,見之忘前塵。”

這句是在故事發展中途的一個“常識”介紹,只是這個故事講的……她在心底琢磨了一下,覺得和顧行洲的情況有些不同。

她捏著書冊,指著那段話,問顧行洲:“顧小將軍,你看……”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原本正對著她的小木偶人,見她投來視線後,當著她的面,緩緩地背過身去。

陸青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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