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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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郎圖身上真暖和。

任快雪想在兩個人之間保持一點距離,畢竟他倆認識還沒多久。

自己昨天晚上還做了那樣的夢。

但出租屋裏是單人床,就算他躺得比較靠邊,也還是能感受到柔//體的溫度從身後透過來。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八成是郎圖身上那股苦香熏得,他下面又有感覺了。

這到底是什麽毛病?他活了二十年,頂多有時候激素上來起點反應,只能算是人之常情。

但認識這個人剛兩天,他就連著應了兩天。

郎圖就在他後面躺著,二十公分都不一定有。

他不敢自己摸,不尷不尬地躺了一會,翻了兩次身,又覺得胸口開始疼。

非常下意識地,他開口讓郎圖走:“你別老在我眼前賴著了,我休息不了。”

安靜地夜色中,這話本身就夠突兀了。任快雪說完才察覺,自己的聲音抖著,多委屈似的在嗚咽。

但自己明明沒有感覺委屈,只是胸口越疼越厲害。

更疼的時候又不是沒有過,自己絕對不可能哭。

手臂分別從他頸下和胸前繞上來,溫暖也就隨之將他包裹。

郎圖一只手護在他的胸口,一只手繞著圈撫摸他的腹部,“哪裏不好?跟醫生說說。”

任快雪總不可能說自己應得心臟疼。

這種事根本不合理,只是兩個情況同時發生了而已。

他可以被騙點錢,但不能說這種話,不然他得被敲詐勒索一輩子。

哪怕是很短的一輩子。

“肚子難受嗎?”郎圖的聲音低沈溫和,語氣卻跟個妖精一樣把他的情緒往外掏,“不舒服我給揉揉,好不好?”

“胸口疼。”任快雪忍不住吐露更多的實情,想把他嚇跑,“我有很嚴重的先心病,醫生說我隨時都會死。你總這麽纏著我,小心我過一小會兒就死了,涼在你身邊,過幾個小時就會有味道,斑斑點點的像個壞芒……”

“噓……”郎圖用手指壓了一下他的嘴唇,把他眼角滾燙的淚水輕輕揩了,“不害怕,不害怕,我們不這麽說。這麽說不好,也不對。”

他的聲音輕輕貼著任快雪耳邊,“哪個庸醫說我們隨時都會死,他們懂什麽?蠢貨根本不會看病。有我在,怎麽會不好呢,是不是?”

任快雪的眼睛在昏暗的夜燈光中閃動,“可是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搶救、住院,我知道我家裏人沒有一天能放心我。我想如果我能幹脆利落地離開,是不是他們能有更好更輕松的生活?”

“我不介意你從任何人的生活中離開,除了我的。”郎圖用嘴唇貼了貼任快雪的耳緣,“很多人都愛任快雪,但同時他們也愛別人。爸爸、媽媽、姥姥,他們都愛任快雪,但也愛彼此。任快雪不需要一直活在他們中間,也不需要一直背負他們的情感。”

“真的嗎?”任快雪幾乎悄無聲息地問。

“真的。”郎圖像所有耐心的反派一樣勸導,“你說你離開他們或許會輕松,但是如果先離開的是他們,他們也會希望你輕松,對嗎?”

任快雪不知道,“可是你呢,你有什麽不一樣?”

“我不一樣,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郎圖咬住了任快雪的耳垂,“我只愛任快雪。”

任快雪含著眼淚回頭,伸手圈住他的肩頸,輕聲命令:“吻我。”

郎圖照做了。

任快雪繃直腰,屈起一側腿。

郎圖握住了他擡起的腳踝,一手攥著他的手腕壓在枕邊,像是覆住一片仰面的雪花。

任快雪一邊斷斷續續地抽氣,一邊微微咬著牙顫抖:“我心臟特別疼,我只要一想到……我好舍不得。”

“想到什麽。”郎圖緩緩地參入。

“我不知道……”任快雪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我好疼。”

郎圖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是禮貌的:“如果不舒服,我可以現在停。”

任快雪抓著他的後背,把他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一點,用力咬住了他的鎖骨。

隔著那件棉質的寬碼睡衣,任快雪嘗到了血的腥甜。

他有點清醒,帶著歉意剝開布料,卻發現鎖骨的位置不僅被他咬穿了,還疊著一圈深藍的齒痕紋身。

兩圈牙印,一模一樣。

任快雪一直哭。

但郎圖沒有停,也沒有說話。

任快雪感覺自己的腳踝快被郎圖抓斷了,也不太在意,手指摳進郎圖的肩胛骨,輕輕申口今口:“…那裏……快點。”

額心被熨帖地吻住,任快雪被撞得猛然張大雙眼,淚濕的瞳孔映著款式簡潔的吸頂燈,一瞬間失焦散開。

任快雪認為自己一定是死了。

不然怎麽可能一夜無夢、不用起夜地睡到天亮?

但死了怎麽會這麽難受?

不同於心絞痛或者術後的創口痛,身上的肌肉酸得好像他稍一動就要散架了。

“醒了?”郎圖就在床邊,低頭親了一下他額心,“今天不上課了嗎?”

任快雪趕緊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低低罵了一句:“都快下課了……”

嗓子啞得幾乎都出不來聲了。

郎圖遞了溫熱的茉莉茶,他含了一口漱了漱,下意識就往外吐。

都吐進空杯裏了,任快雪才覺得自己這串動作太流暢,小聲嘟囔:“家裏什麽時候買的茶?”

“昨天在超市買的。”郎圖有問必答。

任快雪稍微一擡身子,沒忍住“哎喲”一聲,用手拄了拄腰。

郎圖扶著他起來,手搭在他腰後慢慢揉:“得起來動動,躺的時間有點長了。”

一聽這話,任快雪氣不打一處來:“我讓你上床,我讓你上…?…你是真不怕攤上事,你是不是不信我身體真的不好?”

“信,我怎麽不信呢?”郎圖把毛衣從他頭上套下來,“暖氣好點了,但房間還沒暖透,你別晾著。”

“那你一晚上……幾次?”任快雪這時候顧不上什麽好不好意思了,“我後面說我不行了設不出來了,你還不知道停?也不知道趕緊拿出來?”

“你沒說。”郎圖又給他包了一件薄羽絨,“你說的是‘深點快點別歇著呀我還行’。”

他非常尊重客觀事實:“不過後來確實是設不出東西來了。但你還是一直說憋得慌,想設,結果剛一鼎你,就尿出來了,”他甚至用食指比劃了一條拋物線,“你還不讓停,鼎一下,就往外冒一鼓……”

“可以了。”任快雪被腦海中逐漸補全的畫面嚇得心怦怦跳。

他用手捂,也捂不住,下意識地低著頭看。

“別擔心,”郎圖還好心勸他,“尿出來就舒服了,而且我都收拾過了,你看,床上很幹凈,你也很幹凈,也沒著涼。”

“閉嘴。”怎麽還邀上功了?

任快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一下,低著頭想找鞋,但是剛起床一動就頭暈得厲害,手抓著床邊不住地倒抽氣。

“放松。”郎圖把他扶到自己肩膀上靠著,在他腰後擺了一只枕頭。

現在任快雪一聽他說“放松”就想起昨晚種種,臉從白變紅。

他自己一只手扶著腰,小心翼翼地靠進枕頭裏,“襪子拿給我。”

郎圖在床頭蹲著,握著他的右腳踝,讓他踩在自己膝頭,把摞在手指間的襪子一點點給他穿上,然後又左右拽平整確定完全穿服帖,才換另一只腳。

任快雪垂著眼睛看他把自己的保暖褲腳紮進襪口裏,輕聲問:“可是這樣,你有什麽好處呢?”

“好處?”郎圖把剛紮好的褲腳又拉起來,皺著眉檢查自己昨晚在他腳踝上握出的一圈紅,“我願意。”

“不這樣我也活不了,”郎圖確定了沒真捏壞,才小心把褲管襪口重新對接好,“行嗎?”

聽郎圖這樣說,任快雪好長時間沒說話,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任快雪若無其事地問:“折騰一晚上,你一定餓了吧?我們出去吃個早餐。”

“現在只有午……”郎圖看見他的表情,難得露出一點笑,“早餐,出去看看早餐。”

剛出了出租屋的小區,他們就碰到了挺多人圍著一棵樹。

樹挺高,冬天裏沒什麽葉子,也看不出來是什麽樹。

任快雪仰著頭向上看,看到樹枝間縮著一小團白。

旁邊的人在說:“真稀罕,只見過貓上樹,狗是怎麽上去的?”

任快雪瞇著眼細看,果然是一只很幼小的白京巴。

“欸……”他剛一扭頭,就看見郎圖三下兩下爬上了樹。

底下的人議論紛紛。

“誒喲小夥子慢點,這杏樹歲數大了,不吃力。”

“別把人摔了……”

“年輕人就是利索,這倆下子,可以。”

狗在比較低的樹枝上,但位置有點靠外。

郎圖就沿著樹枝向外爬,樹枝細微地響了一聲。

好像只有任快雪聽見了。

“餵,別往外了,”他有點皺眉頭,“給我下來。”

郎圖動作稍微慢了一點,但還是朝著狗挪過去。

樹不算太高,但是郎圖那樣的自重,摔下來少不了吃些苦頭。

“你聽見沒有?”任快雪感覺心率上來了,往前走了走,“你下來,我們找個梯子去接它。”

郎圖爬到離狗大半米的地方,奮力一夠,在樹下的驚呼聲中把狗抱到了懷裏。

任快雪扶著胸口,語氣非常嚴厲:“你給我下來,立刻。”

但是郎圖沒動,一手抱著狗,一手扶著樹枝,有點滑稽地蹲在中間。

樹下有人笑:“小夥子恐高嗎?”

有人擔心:“快快,找個梯子來。”

“爬樹是這樣的,上去容易,下來難。”

“這得有兩米多了吧?一般人跳下來吃不消哦……”

樹枝“哢”了一聲,這下大家都聽見了。

郎圖動了一下,樹枝幹脆發出了“吱呀”一聲的酸響。

樹下“誒誒”成一片。

“你跳下來。”任快雪在樹下張開手,仰著頭。

其他人要拉他:“你怎麽接得住?他這麽大個人。”

任快雪還是那樣朝上張著手,“別害怕,沒事兒,我在這兒。”

郎圖扶著樹枝,在一片驚呼聲中緩緩站起身。

“任快雪,我說……”他似乎有一瞬間說不下去,但語氣仍然平靜,“我說我會保全我自己,到保全你的最後一刻。你明明說過你知道了,對嗎。”

“跳吧,”任快雪站在樹下,保持著張著手的姿勢,對著瞳孔正中的身影緩緩眨了眨眼,“我接著你。”

郎圖站在樹枝劇烈顫動的邊緣,幾乎是懇求:“任快雪,回到我身邊。”

搖搖欲墜的樹枝戛然斷裂。

視野在晃動中支離破碎。

“郎圖!”

任快雪猛地睜眼,視野中卻是茫茫的白色。

這下是真的死了嗎?

……

“任快雪患者?”一個熟悉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任老師?任快雪?陳述,快去燕教授那邊,說任老師有反饋了,快去!”

任快雪試著眨了一下眼,好累,好像眼皮一闔上,就只剩下力氣再睜開一半。

但這次視野清晰了一點,眼前的景象逐漸浮現出來。

是在他自己的房間裏,床頭的青花罐裏插著鮮切的康乃馨,房間裏一股青柚的苦香。

他的眼珠稍一動。

百寶架上的翡翠,只有十六件。

沒有那只黃翡連環蓋碗。

“任快雪患者,我是誰?哦現在應該還說不出話……”關心愛幾乎邊說邊擦眼淚,“能認出我嗎?關心愛,你的醫生。”

她把手放心任快雪手指間,“能認出捏兩下,認不出捏一下。”

任快雪的手指像是無力的抖動一般,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關心愛泣不成聲,但還非常努力地堅持把話說清楚,兩手分別拿著一紅一藍兩個小塑料球:“目光請……請跟隨紅球。”

她分別向左右緩慢移動兩個球,看到任快雪的目光跟著紅球走,“很好,太好了。”

關心愛把他兩只冰涼的手都握著,“三乘以四,答案用左手表示十位,右手表示個位。”

任快雪左手動了一下,右手動了兩下。

“十點十五分,確認患者意識清晰。”關心愛一邊哭一邊實時記錄,平覆了幾秒才輕聲問任快雪:“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發生了什麽。

任快雪似乎睡了很長的一覺,比跟郎圖不節制的一夜要長太多了,讓他稍微茫然了片刻。

終於,他記起來自己決定做一個手術。

大衛告訴過他,以他心臟的條件,幾乎已經喪失了所有換心手術的可能。

但是郎圖三年前的手術很大程度的改善了他的循環情況,可以在原有基礎上顯著提升他的生存概率。

“在原有的基礎上,”郎圖同他協商時強調,“也就是乘以一個保守系數。”

“換心手術,”任快雪猶豫過,“成功率能有多高?”

“不高。”郎圖輕描淡寫,“但之後我可以最大程度地將你的生活質量恢覆到健康人水平,差不多八成,普通人能做的事,你都能做。”

過去任快雪曾想過,人不能貪,他那時三十七,能再陪郎圖十年,就是四十七。

只要他每一天都珍惜,和郎圖竭盡所能地相愛。

那其實二十七年,愛的壽數並不算短。

或許那其間,柴米油鹽一消磨,郎圖對於很多事情的看法,也能變一變,和緩一些。

但三年過去,任快雪很難繼續這樣自欺欺人。

郎圖就像他自己說的,也像當年精神衛生科醫生描述的,異常固執。

等到任快雪四十七,郎圖其實都沒到四十,太年輕了。

所以他同意了。

看見任快雪點頭,關心愛繼續哽咽著記錄:“術後第五十四天,患者首次恢覆意識,時常已達十二分鐘,可正常手動、頭動,心率血壓正常。”

關心愛俯下身,問:“你一直不醒……燕教授建議郎醫生嘗試同頻共振的深腦刺激進行同步催眠,你真的見到……”

她還是忍不住哭,“……你見到郎圖了嗎?”

任快雪的反應還很遲緩,郎圖怎麽了,小關為什麽一直哭?

他張了一下嘴,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皺皺眉,檢測儀的心率提示音逐漸變快了。

關心愛立刻懂了,“別急,郎圖在另一個房間進行催眠,我讓陳述去叫了,燕教授把他喚醒馬上就來,別急。”

她話音剛落,房間的門被推開。

最先進來的是小狗,吭哧吭哧的,很高興地沖到床邊。

緊跟著是之前見面會上那個白卷毛小棒球帽,任快雪還記得。

跟他目光對上的一刻,燕知禮貌地點了一個頭,“您好。”

然後是淚眼婆娑的陳述。

最後一個人仍是夢裏那樣一身正裝,好像隨時要去出席什麽重要場合。

他步伐不疾不徐,幾乎有點磨磨蹭蹭地走到任快雪床邊,坐下。

郎圖用手指描過他臉頰的輪廓,將碰不碰的。

然後他又像是要整理任快雪柔軟的劉海,結果還沒碰到,手指就蜷了起來。

任快雪眨眨眼,嘴唇動了動。

郎圖看了他很久,終於俯下身,耳朵貼在他唇畔。

“……沒事了,小傻叉,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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