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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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任快雪輸完液,天都擦黑了。

他穿上大衣,有點不好意思地跟關爸爸打了聲招呼,“我先回去了,您保重健康。”

關爸爸仍是一副寬和的笑模樣,“老聽小關心說你了,快雪時晴,是好預兆,年紀還輕呢,機會多。”

任快雪知道會分到這個病房的,大多不是太樂觀的情況,難得有些不知道怎麽答長輩的話,只是點頭,“謝謝您,多承蒙小關醫生關照。”

“她上心著呢,就是有點太好勝了。”關爸爸聲音壓得低了些,“她習慣了當最好的,但趕上郎醫生當同期也是不巧。”

任快雪溫和地回答,“小關醫生青年才俊,沒有不如誰。”

關爸爸搖了搖頭,“我不是怕她不夠好,我是怕她辛勞。我不需要她出人頭地,她平常又自由,就最好了。”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再開口時有些難言之隱似的,“快雪你……是不是跟郎大夫挺熟?你看能不能勸勸我家小關心,別在工作上鉆牛角尖。我說話,她多數是不肯聽的。”

任快雪看著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嘴邊那句“我其實跟郎醫生不熟”就咽下去了,“行,那有機會我勸她。”

“嗐,我有時候也是瞎操心,但我一個人一輩子就拉扯這麽一個小閨女,你別嫌我冒昧。”關爸爸說著,又往他手裏放了兩個砂糖橘。

“不會。”任快雪低著頭,有些眼熱。

他自己多年未曾感受過這種自上而下的關懷,猛地一聽這些話,像是風雪裏走久了忽然被太陽光照耀了幾秒,第一反應竟是回避。

“哦,你瞧我光顧著聊我家的事。”關爸爸看看他空無一人的身後,“這會兒天都黑了,你怎麽著回去?打個車吧?”

“有車來接,我住的不遠。”任快雪看看表,估計小李馬上到了。

“那行,快回吧,”關爸爸跟他揮手,“路上小心點。”

任快雪剛一出病房門,差點跟人撞上,“不好意……”

等他看清了對方是誰,話就收住了。

“‘好巧你怎麽也在這?’”郎圖自問自答著跟在他後面,“對呀我剛下班。‘那剛好我們順路我捎你回去’,那這怎麽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別跟著我。”任快雪想起來郎圖今天下午在病房裏一出一出的就頭疼。

關爸爸跟他說起郎圖那兩句,明擺著是有些誤會了。

“那我換一句,”郎圖半步開外跟著他,“換成‘晚上睡覺能不能也捎著我’,好不好?”

他音量一點不壓著,表情也很坦蕩,路上有人不由詫異地回頭看他倆。

“你能不能有個正形兒?”任快雪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他,“這是你上班的地方,你跟你同事說話都這樣?”

“你在想什麽呢?”郎圖低頭看著他笑,“我說的是睡覺,又沒說幹別的。我們倆一起睡了那麽多年,睡出來什麽了嗎?”

他又黯然回答自己:“沒有。”

任快雪半個字都不想跟他多說,悶頭往前快走,先一步出了醫院大門。

年前雪後的夜風寒而急,一下撲得他低下頭。

“你再走快點,一下午液白輸。”郎圖從後面扯住他的風衣帶子,兩步就追上他,“你那位關醫生為什麽放你回家,不用住院,你心裏不清楚?”

“不清楚的話,我提醒一下你,因為‘熟人’跟你住一起。”郎圖用自己的圍巾兩下繞住任快雪的口鼻。

圍巾是開司米的,帶著沾染了藥氣的青柚味,清爽裏格外苦澀。

任快雪皺著眉把圍巾往下扯,“我用不著。”

“就這一兩步,你上了車再嫌棄也來得及。”郎圖占盡身高體型上的優勢,風衣一展就把任快雪的肩頸都掩住,一點風都沒讓見。

他貼著任快雪的耳邊認真地說:“任快雪患者不聽話,我就告訴關醫生,把你抓回來。”

任快雪瞪都瞪不著他,胳膊被鉗得動不了,幾乎是被擺進後座裏。

看見郎圖,小李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立刻把熱水杯和毯子遞過來。

任快雪也不知道郎圖的圍巾是怎麽綁的,自己兩個方向都扯了半天也沒拽下來。

郎圖一手毯子一手熱水,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會兒,擡手把後面的的結解開了。

任快雪把圍巾疊好了,還到他手上,“謝謝你。”

“哪來的謝?你的手絹被我弄臟了,也還不給你。”郎圖直接把圍巾扔到了後座地上,一皮鞋踩上去擰了半圈,“你不要的破爛兒罷了。”

任快雪長長地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頭朝著窗外。

小李一路大氣都沒喘過一口,到胡同門口的時候下車去扶任快雪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從兜裏掏面巾紙小心沾任快雪的臉,“怎麽了?不舒服嗎?這怎麽辦?這可不能讓風吹了。”

任快雪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水。

小李年輕,任快雪不希望嚇到他:“輸液輸得,沒事。”

小李用身體擋著風,突然就沒頭沒尾地嘀咕了一句,“人還病著呢,抽什麽風這麽氣人?精神病不趕緊治,凈禍禍人。”

郎圖就在他身後站著,微微偏頭,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沒生氣。”任快雪從車上下來,擋住郎圖看小李的視線。

小李還想說什麽,任快雪拍了一下他的肩,“早點回去了。”

任快雪在前面走,沒防備一件大衣從他頭上罩下來,把他連頭帶臉地裹住,“除了醫生,現在司機也是保護對象了?我這麽人畜有害嗎?”

任快雪連看都不看一眼身後的人,只是頂著風往前走。

郎圖一路給他掩著衣服,等著他一扇扇地開門,跟著,關門。

房子裏的燈和暖氣全開著,沒有人。

桌子上三菜一湯,一看就不是王哥做飯的風格。

任快雪掏出電話來往外撥。

“我讓那男的走了。”郎圖把兩個人的大衣掛起來,“你們關醫生支持的,不能讓非專業人員負責飲食。”

任快雪掛了電話,走到餐桌邊,摸了一下盤子碗,還是熱的。

菜都是他尋常愛吃的家常菜,多年不見的青花碗揭開蓋,裏面泡著幾朵新舒展的茉莉。

“辭了人,做了菜,泡了茶,又專門回了醫院,是嗎?”任快雪把碗蓋輕輕放回去,冰涼指尖殘餘著一點溫熱。

他沒等郎圖說話,“郎醫生這一下午,真辛苦。”

“那倒也……”

“讓你管我的事了嗎。”任快雪話音剛輕落,一擡手就把青花碗掃到了地上,“誇擦”一聲脆響,茉莉花隨著碎瓷片淌了一地。

“蹬鼻子上臉個沒完,”任快雪踩過一地狼藉,徐徐走到他面前,輕慢地擡眼,“郎圖,你算老幾?”

“媽媽就我一個,我當然算老大了。”郎圖像是經過了一番思考,恭敬地回答他。

任快雪擡手就抽了他一脖子,“誰是你媽媽。”

郎圖脖子上立刻紅了一大片,“誰跟我爸好,誰是我媽媽。”

任快雪毫不猶豫地照準同一個位置上又貼了一巴掌,“當年我有沒有跟你說清楚?何況郎志憑已經死了。兩清了就別糾纏。”

“是,你說兩清就兩清。”郎圖低著頭笑了,躲也不躲,“什麽不是你說了算呢?你說留我婆婆才留我,你說送我回郎家婆婆一天不讓我多待,你說跟郎志憑一起了二話沒有人就消失了。我認不認你這套兩清,又有什麽用呢?”

“頂嘴。”任快雪抽的第三下讓郎圖脖子上浮起來一層紅血點,“既然知道沒用,為什麽不滾。”

“我憑什麽滾?”郎圖脖子上新結的痂又破了,鮮血一滴一滴眼淚一樣地滲。

他展開任快雪顫抖的手指,輕輕摸他的泛紅手心,“我滾了多可惜,我滾了不就不能親眼看見你死了、郎家敗了這樣皆大歡喜的好結局?”

任快雪又要擡手,手腕卻被攥住了。

郎圖硬用自己的手指跟他相扣,“我滾了顯得我在意。”

“你遺棄我,跟我提上褲子了無牽掛的親爸親媽有什麽區別?”郎圖的嘴唇貼住他的耳根,幾乎像是落下一個個斷斷續續的吻,“可惜他們二位先離席,剩您一個買賬。我一個討債的,還能往哪兒滾呢?”

“我當年要是沒留你,你現在投胎都又成年了。”任快雪頭一回有點嫌棄這身病軀,恨自己稍微一激動,眼睛就控制不住地發脹。

“就這你還覺得不欠我,”郎圖用拇指輕輕蹭他的臉,淚水被血混成淺粉色,“你憑什麽妨礙我投胎?聽到電話裏說我可能死了,讓你松了口氣嗎?”

任快雪這次往回抽手,郎圖松開了,任由他用盡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

郎圖的臉被他打得偏向一側,血在臉上抹開幾道指寬的長條,浮起一片紅腫,眼睛也紅了。

任快雪一手的血,氣喘籲籲地靠著墻才能站穩。

“打舒服了嗎,”郎圖偏著頭,把嘴角的血舔了,“輪到我了嗎?”

回國之後各種郎家的瑣碎纏身,任快雪忍郎圖好一陣子了,雖然手被震得一直哆嗦,但心裏想的是就算郎圖還手一拳把自己攘死在這,也算痛快了結。

“撒完了氣,能吃飯了嗎?”郎圖花著臉,毫無隔閡地伸手摟著他的腰,又極輕松地把他攜到餐桌邊上,親熱地親了一下他的耳緣,“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太快。等還清了我這邊,都隨意。”

任快雪擡手就把一道松仁玉米掃下了桌。

郎圖的眼神冷下去,“任快雪,合著你說不許浪費糧食,只是不許我?”

他說一句,任快雪扔一盤。

他說到最後,任快雪把搭著番茄湯的手一揚,紅汁四濺。

“滾、蛋。”任快雪指著門口,渾身控制不住地抖。

郎圖低頭輕笑,轉身朝外走了。

“像我說過,都聽你的。”

等到門開開又關上,任快雪才發現自己連走一步的力氣都沒了,只能靠著餐桌把這陣心悸挨過去。

剛才那一頓頤指氣使完全是情緒記憶的強撐,現在只剩下整個右手疼得發麻。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著想,大衛可能還是太樂觀了。

他自己也太自作多情,還擔心過郎圖會為了救他走極端。

現在這麽看,有郎圖在,自己何愁活得過今年。

但無論如何郎圖肯走,總是好的。

等稍微能動了,任快雪坐在椅子上,一手壓著輕微作痛的小腹,一手準備慢慢撿地上的碎碗碟。

受揭往往的影響,他最討厭浪費吃的。

但是獨居多年,他又大部分靠註射營養,飯菜吃不掉是常事。

他看著地上摔成直角的清蒸魚,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至少他還有辦法把郎圖氣走。

任快雪的手指還沒碰到最靠近手邊的碎瓷片,門又裹著寒風開了。

之前郎圖走時沒穿大衣,現在只一件薄毛衫貼在身上,臉被北風剮得通紅。

他手裏拎著兩只大環保袋,其中一個袋子裏明顯是新鮮蔬菜,另一袋裏還有活物在奮力撲騰,露出一扇甩水的尾巴。

“你別以為你想餓著就能餓著,”郎圖滿脖子糊開的幹血,俯身把任快雪手邊的碎瓷片撿起來,雲淡風輕,“誰叫你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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