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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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關心愛看見任快雪進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坐吧。”

任快雪把敞懷的大衣掩好,在她對面坐下了,“關醫生。”

今天早上任快雪按時在共享文檔裏更新了自己夜間休息的情況,如實記錄了昨晚憋悶夜起的情況。

關心愛沒回他的道歉消息,倒是第一時間回了他的在線病歷:今天有空來一趟醫院。

關心愛又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一會兒,語氣稍微柔和了一點,“肺動脈壓有點高了,血糖又低,昨天晚上難受得厲害嗎?”

“不太厲害,起來吃了一點東西,後來睡覺頭墊高了一點,休息得還可以。”任快雪規矩地坐著,兩手搭在膝蓋上。

“營養太差了。”關心愛皺眉,“你穿著幾萬塊的外套,難道就找不到一樣願意吃的東西?大衛那邊人文關懷多,慣著你讓你一直用給藥港。但是這個東西用多了還是容易有炎癥,長久來看還會增多過敏原。”

任快雪點頭笑了笑,“是。”

“是什麽是?”關心愛眼睛裏冒火,“你就是我最頭疼的那類病人,怪不得大衛說你只有表面配合。我都能聽見你心裏頭想什麽,是不是覺得自己沒什麽所謂‘長久’了,把我說話當放炮?”

任快雪又只好搖頭,這回不敢笑了,“不是,我覺得你說得挺好的。”

再早之前他覺得自己跟郎圖那點事沒什麽可跟人家一個小姑娘提的,跟他的病又沒什麽關系。但是畢竟跟郎圖有層同事競爭關系,那天她明顯介意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表了忠心,“我是你的病人,肯定會好好配合你,謹遵醫囑。”

“你知道就最好了。”關心愛橫他的一眼少了許多埋怨勁兒,“我現在的醫囑就一個,只要不過敏,能吃進去什麽就多吃點,這麽高個大男的沒比我重幾斤。”

可能是從小就被醫生繞著長大,任快雪對醫生都很少有脾氣,尤其關心愛挺熱心腸一個小姑娘,年紀輕輕接到一個自己這樣的病人,也是挺操心的。

所以關心愛跟他說什麽,他都挺好地答應,最後等他出門的時候,氣氛就融洽多了。

他出去的時候正趕上下一個病人進來,是個六十上下的老爺子,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拎著一兜砂糖橘,笑得見眉不見眼,“小關心。”

關心愛剛松開的眉毛就又擰起來了,“爸,我說了在醫院得叫‘關醫生’。”

“好好,小關醫生。”關爸爸投降一樣擺擺手。

任快雪出門還被關爸爸塞了倆砂糖橘。

他坐在樓道裏等小李車過來,突然聽見樓道另一頭吵吵起來了。

“什麽意思啊醫生,什麽叫尊重我們的選擇啊!”聲音越來越近,像是一夥人圍擁著過來。

“我孩子的命也是命,你們醫院光管救大人,不管救孩子?”

任快雪最不喜歡湊熱鬧,看到人群擠擠挨挨地湧過來,準備起身出去等小李。

樓道裏別的人明顯不這麽想,有旁邊的人一邊議論一邊朝聲音的方向探頭。

“……心外這科裏有個高齡孕婦心臟不好,家裏還非要孩子。”

“我知道呀,早上手術挺成功,郎醫生給做的,不是孕婦老公還跪在手術室門口磕頭了嗎?”

“嗐,我有個親戚跟那個產婦一個病房,人手術完剛推回去時間不長,產科那邊就說心外這邊建議流了孩子。”

“誒喲!她丈夫家好像都還沒孩子吧,能同意嗎?”

任快雪朝著人群走過去,果然看見中間聳著一個明顯高大的肩膀。

郎圖身上的內層無菌服還沒換,表情沒什麽耐心,“我的建議基於患者的心排不可能支撐到孕晚期。今天的手術只能保證她的供血夠她自己用,能聽明白嗎?”

他對面瘦削的男人脊背已經有些佝僂了,但用力昂著頭瞪郎圖,“那麽小個孩子,能用多少血?我一個男的,打拼大半輩子,就是想要個孩子,我不應該嗎?”

“你愛人的供血只跟她的心臟和她的體量有關系。”郎圖淡聲說:“非常簡單的選擇,終止妊娠可以維持她的用血平衡,保留胚胎可以給胎兒更充分的發育,但是母體隨時衰竭。”

“他這說的是人話嗎?”男人問四周的圍觀者,“一個醫生,隨隨便便要別人殺自己的孩子?”

“你說的是人話嗎?”郎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一個男人,隨隨便便要殺自己的妻子?”

“你說什麽你!”旁邊圍著不少這家的親眷,開始有人上手拉拽郎圖,“你自己家有人病快死了,你也這麽看?你也讓他去死?”

本來被拉扯的時候郎圖的表情還是無所謂的,聽見最後這句,他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頭擡起來,露出臉頰兩側的一雙虎爪。

但也就一瞬間,他看見了站在人群邊緣的任快雪,神情瞬間變得溫和耐心起來,“您回去和患者好好商量商量吧,我只能從醫生的角度給點意見,畢竟命是她的。”

他這一句話,又跟冷水下油鍋一樣,一下把四周圍著的家屬點炸了,混亂裏提包和塑料袋胡亂抽打起來,“醫生了不起啊!醫生隨便要別人命啊!”

旁邊有看不下去的其他人:“哪來的生殖癌,有皇位嗎我真草了!”

“你爺爺的!我哥還排著郎醫生手術呢,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叫罵聲此起彼伏。

任快雪在人群最邊緣站了一會,保安來了,後面跟著一臉好奇的小李,“幹嘛呢這是?醫鬧呢?”

“沒什麽。”任快雪漠不關心地轉身朝大門走了。

小李八卦兮兮地在他身後跟著,“越是人命關天的科室,越是醫術高明的大醫院,鬧事鬧得越厲害。”

“之前郎大爺住院那陣,就有人說要殺了郎醫生呢,又是送恐嚇信又是往車上潑紅油漆的。尤其郎醫生出名年紀太輕了,好多人奔著名聲來了,見到他本人又覺得他這個樣貌大半是關系戶不肯信他,一來二去自己把病情耽擱了,臨了還賴他。”

“要殺他?”任快雪走到室外,把領子豎了起來。

“精神病唄,這年頭瘋子可多了。哦說起來這,之前還有人說郎醫生有精神病,不能當醫生。”小李聲音放低了,“反正我丫頭就算現在還小,以後說什麽不能讓她當了醫生,是非太多了。”

任快雪把手裏的砂糖橘分給他一個。

小李搓搓手,很稀罕地把皮剝開,又把橘子肉遞給他,“我手幹凈的,出醫院門口的時候塗酒精了。”

“給你吃的。”任快雪給他看自己手裏的另一個,“我還有。”

小李跟沒見過砂糖橘似的,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珍貴地吃了,安靜了好一會。

車是放在等車場裏熱好的。

小李手搭著門框,把任快雪護進車裏,仔仔細細用毯子把他的腿蓋住,才到前面上車。

“雪先生,回家嗎?”小李轉回頭問他。

任快雪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後座另一側的車門就被用力拍了兩下。

“誰這麽……?”小李瞪了一眼車外,立刻慌慌張張地開鎖,“馬上馬上。”

郎圖把車門重新拍上的時候帶進來一大團寒風,嗆得任快雪輕咳了兩下。

“什麽?”任快雪看他。

“什麽什麽?”郎圖朝著小李揚了一下手,“開車。”

“等一下。”任快雪皺眉。

車沒動。

“等什麽?還有別人來?”郎圖朝外面看,指指醫院門口跟保安拉扯的一團人,“等著他們追上我,再打一架?”

他脖子上還沒落的痂現在被抓開了,血淋淋地洇在他的無菌服上,顴骨上也紅了一大片,中間已經泛青了。

小李有點為難地看任快雪。

“跟我有什麽關系?這是郎家的車,你不是分出去了?”任快雪別開眼睛,“下去。”

“我跟郎家沒關系了,我可沒說我跟你沒關系。”郎圖愜意地往真皮座椅裏陷進陷,“如果他們再來抓我,我就要往我……後面躲,藏進他的衣擺裏不出來。”

他中間的兩個字抿進嘴裏沒出聲,只朝著任快雪做了口型。

從後座的角度,任快雪只能看見小李通紅的耳朵。

“真在等他們啊?那我讓他們趕緊過來。”郎圖按下車窗就朝著醫院門口嚷了一嗓子,“這兒!”

任快雪把他那邊的窗戶升起來,嘆了口氣,“走吧。”

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任快雪出了趟門,倒也沒覺得多累。

郎圖身上有股醫院裏帶出來的氣味,苦而幹凈。

任快雪扭過頭,靠在後座上看窗外。

“關心愛怎麽說?”郎圖把他手裏握著的砂糖橘拿到手裏,兩下剝開囫圇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看他。

“沒說什麽。”任快雪幹脆閉上眼睛。

“沒說什麽?”郎圖掂了掂手裏的橘子皮,“這麽小個橘子,你握了一路都還是涼的。對於你的營養和代謝問題,關醫生居然只字不提?”

他掏出手機裏,立刻就要撥電話,“挺有意思的,大衛知不知道他的學生在醫院裏這麽現眼。”

“她說了。”任快雪看見電話已經撥出去了,手指攥緊了,“她說我太瘦了,還跟我更新了過敏源檢測結果。”

郎圖沒有立刻掛斷電話,手指停在通話鍵上:“她真說了嗎,她怎麽說的?”

“她說讓我不過敏的前提下盡可能多吃點,不能這麽瘦。”任快雪皺著眉,“你別打擾她。”

“她要是沒問,我想大衛還是應該關心一下他的學生,和他的名聲。”郎圖把電話掛斷了,目光稍稍一擡,“真羨慕你們這個醫患關系,我多問一句,你這就護上了。”

“你跟我有什麽個人恩怨,能不能別牽扯不相關的人?”任快雪輕聲問。

“憑什麽不能牽扯?”郎圖溫和地反問,“我就是要牽扯。你不是說我要憑本事保住自己媽媽嗎?我拉上所有人下水,就是我的本事。”

任快雪看了看他,沈默了幾秒,“我又在什麽事情上惹你不高興了嗎?”

郎圖低頭笑得虎牙露出來,“我能有什麽不高興,我最高興了。”

他脖子上的傷口半幹不幹的,隨著他低頭,有點扯開了,血滴在雀藍的無菌服上,洇成暗色,看著倒沒那麽血腥了。

任快雪從大衣兜裏掏出來手帕給他,“擦擦脖子。”

郎圖看了一眼他的手帕,沒接,“既然你的小醫生有正經醫囑,那你打算聽那她的話嗎?”

任快雪又把手帕放回大衣內側的胸袋裏,“嗯。”

沒什麽預兆的,郎圖把手搭進他大衣內,修長手指輕按在任快雪胸口上,“那最好了。”

任快雪下意識地看小李,低聲斥責:“你做什麽。”

郎圖手指一蜷,探進了他胸前的口袋,把手帕夾出來,“給我的,我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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