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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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任快雪又做了一整夜的夢。

等他疲憊地醒來,額頭上好像還殘留著揭往往額心吻的溫度,和她滿懷笑意的“生日快樂”。

過了兩天,郎家要送郎志憑進祠堂,又是一場繁重的儀式。

本來任快雪跟郎志遠說好了,自己不熟悉郎家辦這些事的章程,關鍵時候露個面,其餘讓他看著辦就成。

結果早上剛八點,離任快雪出席還有半個來小時。

郎志遠的電話撥了進來:“快雪,快雪,你在忙嗎?能不能趕緊來一趟,這個家我是不知道怎麽樣好了!”

任快雪聽不出重點,皺了皺眉,“你慢點說,是什麽事。”

“郎圖把小客給打了!就剛剛!”郎志遠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嚇得,說話一直哆嗦。

郎志遠有一雙兒女,其中郎客是弟弟。

“郎圖?”任快雪立刻披上了大衣,“在老宅嗎?祠堂?”

“已經都在醫院了!”郎志遠唉聲嘆氣的,“也不知道是造的什麽孽!”

任快雪想到過早晚有一天會在醫院碰見郎圖,但沒想到這麽快,而且是在急診室。

郎志遠在走廊口,抻著脖子等。

遠遠看到任快雪,他一溜煙地跑來,絮絮叨叨地,“我正跟風水先生在商量放哪個位置最好呢,也不知道他倆說什麽了,在祠堂門口的時候還哥倆兒好著,突然郎圖就給小客來了一下子,差點把他爸給碰灑了。”

任快雪被他念得頭疼,“你等一下,郎圖呢?”

郎志遠左右看了看,“誒是啊,郎圖呢?剛才還在這兒呢。”

任快雪深吸了一口氣,“那郎客呢?”

郎志遠指著急診室的門口,“郎客在裏面縫針呢,唉這親兄弟怎麽……”

“誰他媽跟那個野種是親兄弟?”郎客捂著額頭上的紗布,罵罵咧咧地出來了,“再說他都從郎家滾出去了!”

看見任快雪,他翻了個白眼,“爸你把個外人喊來幹什麽?他算哪誰?大伯父的風流債管到我頭上來了?”

“郎圖為什麽打你?”任快雪心裏有了個大概,但還是先問。

“因為他是個傻逼。”郎客沖他冷笑,“今天祠堂裏郎家人都在,我問大夥到底誰該接郎家的班兒。究竟是我爸,我大伯的親弟弟,還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姓人?”

“哎!小客,你別胡說八道!”郎志遠把他往後拉,“你大伯過去怎麽說的就怎麽論,輪得到你一個後輩指手畫腳?該著你挨打!”

“我媽就是看不得你這個窩囊樣子才走的。”郎客把他爸的手甩開,轉向任快雪,“正好你今天也過來了,咱們就把這個事攤開了說。”

任快雪平靜地看著他,“你說。”

“你說是我大伯的什麽人,但你倆有證嗎?沒有吧。你倆有孩子嗎?也沒有。那你一個外姓男的,跟郎家能算有什麽關系?”郎客瞪著他,咄咄逼人。

“律師都說了,遺囑過了公證!”郎志遠使勁拽他胳膊,“你能不能別胡鬧了!”

“你看,他也是問過律師的。這說明什麽?我爸他不是不想要回屬於他的東西,”郎客一字一頓地說:“你這就叫鳩占鵲巢。”

“是嗎?”任快雪看了看郎志遠。

郎志遠連忙擺手,“不不不,快雪你千萬別聽這些孩子話,我絕對沒有那種意思……”

“這有什麽不敢說的呢爸?”郎客一直看著任快雪,“他一個快死的人你還怕他嗎?他都沒幾天可活了,要咱們郎家的家產幹什麽,陪葬嗎?”

他的聲音還沒落下,就被一腳蹬翻在地上,捂著後背喊:“報警!報警!”

樓道裏一下就熱鬧起來了,掛水的病人都往這邊看。

任快雪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郎圖已經把郎客跪在膝蓋底下了。

郎客在地上抱著頭喊:“這是你的單位!有本事你在這打死我!還當醫生呢你!”

“郎圖,郎圖,二叔求你別打了……”郎志遠抱著郎圖的腰往後拖,“你弟弟才多大,他懂什麽?”

但他身板跟郎圖差太多了,實在不夠用,“快雪,你倒是說句話啊快雪!”

“可以了。”任快雪非常輕的一句,幾乎蓋不過醫院裏人來人嘈雜。

郎圖立刻停住手,站了起來。

除了襯衫有點起皺,一綹劉海散了下來,郎圖幾乎仍舊衣冠楚楚。

郎客剛縫的針已經崩開了,血順著他的眉毛往下流,烏七八糟地糊了滿臉。

郎客從地上爬起來,把流進嘴裏的血“呸”到一邊,“賤貨配野狗,搞了老子搞兒子,牛逼還是你牛逼。”

任快雪稍擡手,把郎圖肩膀上的褶掃平了,“受傷了嗎?”

郎圖垂頭著看他,“這算什麽,‘母慈子孝’?”

任快雪的手指在他下頜貼了一下,像一記最輕柔的耳光。

“重新說。”

郎圖的臉在他手裏蹭了一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的,“何必假裝關心呢?”

任快雪沈默著,把郎圖的右手拉起來,正反看了看。

“這手不是給你做手術的,好壞對你沒影響。”郎圖把手輕輕抽了回來。

骨節有點蹭紅了,沾的血也不像他自己的。

任快雪把他的手放開,走到郎客面前的長椅上,慢吞吞地坐下,“既然知道我快死了,你還想管郎家的事,就連這點耐心也沒有?”

“如果你覺得你父親理所應當得到郎家,而且恰巧不太上心,那不剛好給你點時間緩沖,磨練磨練心性,做接手的準備?”任快雪溫和地看著他,“還是你覺得,如果我死了,郎家對你就更遙不可及了?”

他的目光沒有一點壓迫感,像是初晴的太陽落在雪上。

“因為害怕郎圖嗎?”任快雪自問自答地搖頭,“那就是你不應該。”

“爸,我怎麽跟你說的來著?”郎客滿臉血花地笑了,“他倆就是有一腿。郎圖分出郎家有什麽用?他還跟這位搭著呢。”

“郎圖是我的晚輩。”任快雪輕聲說:“我看著他在我家長大。他父親當家做主把郎家交給我,當然也就包括你。”

“今天這件事,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在這拉橫幅鬧事,或者報警,動靜再大我也不介意。但只要我還活著一天,郎家就還歸我管一天。”

聽見最後這一句,郎志遠今天第一次真動手,狠狠抽了他兒子一後腦勺,“趕緊給我滾回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醫院是給你撒潑耍賴的地方?”

郎客還想回一下急診室,郎志遠把他往外拉,“幹嘛去?”

“這血流的,我不得重新縫!”郎客聲音低多了。

“縫狗屁!”郎志遠用力搡了他一把,“又流不死你!”

父子倆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郎圖在任快雪旁邊坐下了,“看著我長大?郎志憑做主把郎家交給你,包括他,那包不包括我?”

他嘴角噙著一點笑,聲音裏卻帶出幾分譏諷。

“啊。”他向後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剛剛郎客縫針的時候,我在幹什麽嗎?”

“跟打人有關系?”任快雪淡淡地問道。

“那就沒關系。”郎圖低頭失笑。

“我很榮幸,又能看見你這麽有大家長的樣子,維護我弟弟。”他的後三個字咬得很重,“郎志憑把郎家交給你實在是顧慮周全,想起來賢伉儷應該確實情深意厚。”

即使下定決心不計較,任快雪還是聽得喉嚨有點發熱,手下意識地搭住肚子。

“不過從你回來,我們統共只見了這麽幾面,你就打了我兩次。你以什麽立場呢?”郎圖轉頭看他,“我父親的什麽人,還是我的什麽人?”

任快雪低著頭,聲音依舊輕,“你走吧。”

郎圖站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地走了。

任快雪攥著長椅的邊緣,試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

他早上沒吃東西,只打了個藥就過來了。

現在下腹疼得他腿軟,身上也完全沒有力氣。

如果說這一早上能有一件好事,恐怕只能算上他現在人在醫院,至少出不了太大狀況。

“你說停就停,你說滾就滾?”郎圖的手握著他的上臂,“我就算真是你兒子,就得這麽聽話?”

任快雪沒防備被這麽突然攥住,悶哼了一聲就往地上滑。

“任快雪。”郎圖跟著他往地上蹲,幹脆彎腰把他橫抱起來,一邊大步走一邊低頭看他。

“我讓你滾……”任快雪牙齒咬得咯嘣響,“你是滾不動嗎?”

“哪裏疼?”郎圖避讓開路上的行人,低下頭看他手的位置,“是上腹還是下腹?後背有感覺嗎?”

“我死了不好嗎?沒人插手你們郎家的閑事,拿腔拿調地當大家長,”任快雪剛才窩的火現在不吐不快,“院子還給你,你也剛好少個野媽。”

郎圖的腳下慢了一點,語氣陡然陰沈起來,“那怎麽行?”

他聲音放輕了,“我死乞白賴活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趕上有個媽疼,怎麽能說沒就沒?有媽的孩子像個寶,你沒聽過?”

“那很遺憾了,”任快雪喘得滿頭是汗,嘴上卻分毫不讓,“你爸現在沒了,找媽這事全靠你自己了。”

“可不是嘛,這事全靠我努力了。”郎圖把他抱進備用就診室,估摸著輕壓了一下他的下腹。

“嗯……”任快雪立刻蜷了起來,渾身控制不住地打顫。

“疼痛一到十,現在有多少。”郎圖數了一下他的脈搏,“我現在是醫生,你最好配合。”

“……七或者八。”任快雪疼得受不了,有點想從兜裏掏藥。

但是上一次吃藥到現在才幾個小時,還不到時間。

“平常在吃什麽藥?”郎圖問得不緊不慢。

任快雪沒說話。

“那這樣好了。”郎圖真誠地和他商量,“要是你今天出事,我就把喪母這筆賬記在郎客頭上,把我爸沖成芝麻糊給他當下午茶,好嗎?”

任快雪咬著牙,授權了他查看自己的部分病歷。

一針靜推下去,任快雪的身子慢慢松開了。

“我再問一遍,”郎圖給他量完血壓,分別在他的上腹和下腹輕壓了一下,“剛才是這兒疼,還是這兒疼,後背有沒有感覺?”

任快雪按了一下小腹中間示意,“後背沒疼。”

他躺在診療床上,或許是因為血壓沖擊,眼睛一直很酸。

“哭了?”郎圖用手在他眼角上沾了一下,“是覺得任後輩擺布,有損家長的威儀了?”

“你大可不必給這個場景加這麽多戲。”郎圖不等他回答:“對於醫生來說,所有的血肉之軀都不過是不同的病竈罷了,你能有什麽特殊?”

“到底是誰戲多?”任快雪撐著床坐起來,頭還是暈得厲害,試著站了一下又不得已坐回去。

郎圖站在床邊旁觀,並不伸手扶他,“我還以為大衛會告訴你,情緒管理是心臟病人重要的一課呢。”

“我這課沒上好,我不合格,可以了嗎?”任快雪說話還是沒力氣,幾乎是用氣聲抖著說,“你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就當做好事,你從我家搬出去,可以嗎?”

“看不出來,你還挺在意郎家這窩東西的。為了他們幾句話,又要和我劃界限。但是怎麽辦呢?我也說過,”郎圖彎下腰,視線和他一樣高,“那也是我家啊,住著媽媽和我,甜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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