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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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揭往往曾經是這個片區出落得最漂亮的姑娘。

她拿到國家戲曲藝術團編制的時候,她媽媽揭彧,也就是任快雪的姥姥,請整個胡同吃了三天流水席。

閨女就是揭彧一生的驕傲。

但是揭彧沒想到,就因為拿了這個鐵飯碗,揭往往遇到了她的兩位討命鬼。

一位是愛她如珍寶的丈夫任峰行。

一位是她愛如珍寶的兒子任快雪。

這二位一人討走一半,導致揭往往四十不到就成了照片。

任快雪還在揭往往肚子裏的時候,被發現了心臟有問題,而且很有可能不是小問題。

揭彧和任峰行都說不要了,但揭往往說自己不想白忙活七個月。

生完任快雪,揭往往就落下了痛經的毛病,每個月生理期那幾天,幾乎完全下不來床。

在任快雪的記憶裏,每次他媽媽因為痛經進醫院,揭彧都會數落他爸爸。

小時候他聽不明白“她自己都還是孩子非要什麽孩子”,只覺得看著他爸爸偷偷跟他做鬼臉,姥姥就沒那麽恐怖。

長大點了他能聽懂“她說要你就要啊怎麽你還能是被強迫的?”,幹脆默默地跟父親站成一排,心裏想著一輩子都得對媽媽好。

因為這檔事,任快雪小時候的生日都是偷偷過的,因為姥姥對他別的方面都沒話說,唯獨不讓他過生日。

揭往往即使不舒服,也會使喚任峰行把她親自挑好的小蛋糕買回來,趴在床上跟任快雪一起吹蠟燭。

“小雪,你看這個蛋糕上的小雪人,喜歡不喜歡?”揭往往捏捏他的臉蛋,“跟你一樣,白白凈凈的很漂亮,腦門上嘟著個小紅點。”

“喜歡。”任快雪捉著她的手貼在嘴唇上,“媽媽,你還疼嗎?”

“疼的時候挺疼的。”揭往往撇撇嘴,又笑出來,“但是有你陪著我就很開心,寶貝,每次看到你我都很開心。”

幼年的任快雪晚上蜷在揭往往身邊,夢裏都是媽媽身上好聞的蘭花香氣。

他知道半夜爸爸就會過來把媽媽抱走,每次都是。

因為媽媽睡不好,又怕他擔心。

他刻意保持著清醒,緊攥著被子裏最後的溫熱。

天還沒亮,臥室外面開門又關門,院子裏有跑動的聲音和任峰行低沈倉促的呼喊。

任快雪掀開被子想下床,卻看到床單上滲出一片血,越漫越開,直到冰涼得觸碰到他的手指。

任快雪顫抖著舒出一口氣,又醒了。

呼吸裏仿佛還殘留著一點蘭花香。

他安靜地等待著,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

睜開眼的一片刻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因為眼前是他過去的臥室。

白地毯。

蘭花架。

千鳥花紋的包布軟椅。

父親給他打的百寶格,擺著十六件任峰行最得意的翡翠雕件。

還有他自己臨的《快雪時晴帖》和給揭往往描的青衣像。

他曾給了中介一筆錢,讓他們幫忙處理家具雜物。

因為如果他回不來,這些東西也跟不走。

房間裏窗簾拉著,只亮著一盞紅帽子小雪人的夜燈,照出房間裏新添的凈化器和加濕器。

任快雪低下頭。

身上的純棉睡衣看樣子是從他自己行李箱裏拆出來的。

就在他要起來的時候,房間門開了。

進來的人讓任快雪沒想到。

就跟在郎家的時候一樣,郎圖看他就像看空氣,甚至連對著郎志遠的那點假模假式也沒有了,進來只是把夜燈的光稍微調亮了一點,披著暖黃的光在床邊的軟椅上坐下了。

任快雪撐起身體靠住床頭,垂著眼睛等了一會兒。

郎圖一句話也沒有,房間裏就只有老化的暖氣輕輕地響。

任快雪低聲開口,“這個院子是你買了?”

“是。”郎圖這時候倒是跟在郎家不一樣了,惜字如金。

“那事情就好辦了,”任快雪點點頭,“雙倍的價格,我把它買回來。”

郎圖甚至一個字也不說了,低頭摩挲脖子上擦傷的血痂。

“你放心,郎家的錢我不會動。”任快雪安靜地等了一會,“我自己也賺錢,我有錢。”

“那是你的事。”郎圖很直接,“這院子是我傾家蕩產買到的,我沒打算賣。”

任快雪搜腸刮肚地想,也想不出如今的自己能有什麽跟郎圖討價還價的。

要說他跟郎圖有過十來年交情,也早在當年分別的一刻分崩離析,所剩無幾了。

郎圖恨他恨得不上臉,已經算是客氣。

“那算了。”任快雪剛要掀被子,手就被按住了。

“交易不是這樣談的。”郎圖看他,拇指在任快雪手腕上摩挲了一個半圓:“你應該問問我,我想要什麽。然後你覺得我要的太多了,然後再往下殺。”

他看任快雪沒再動作,才松開,“不能是一上來就算了。”

任快雪沒動,但也沒說話。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郎圖就兀自說起來,“我就讓你白住一年。”

“我不用……”

“我不會賣給你,所以我建議你最好考慮我的建議。”郎圖眨眨眼,開始問了,“如果一到十分表示疼痛程度打分,現在下腹痛感有多明顯?”

任快雪想到院子裏那一幕,感覺早被一覽無餘沒什麽好隱瞞的,但現在確實不怎麽疼。

“一兩分。”

“一年。”郎圖緊接著問了另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最近一次進食在什麽時間?”

任快雪將近三十個小時粒米未進,卻感覺不到饑餓,只是搖頭。

“兩年。”郎圖並不計較答案,只是退後遠離的床邊,靠進椅子深處,“你剩下的時間,超過三年嗎?”

任快雪沒想到自己會栽在他教郎圖的小伎倆裏,好像他問年幼的郎圖:巧克力在你左手裏嗎?

他答或者不答,對方都會知道答案。

房間裏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三年。”郎圖對這個結果似乎欣然接受,“但我改主意了。”

他從軟椅裏站起來,去桌邊倒水,背對著床。

任快雪揉了一下太陽穴,“沒關系,我天亮就會找到新的住處。今天……打擾你了。”

“我把院子還給你,我不要你的錢。”郎圖就跟沒聽見他說話一樣,“三年而已,等你死了,院子再還給我。”

“成交。”任快雪無力地朝門擡了擡手,“那現在請你出去吧。”

“但我有條件。”郎圖端著杯子慢慢喝水,始終沒有轉過來,“我也要住在這兒。”

“你也要住在這兒?”任快雪頭一次氣笑了,下腹又隱隱有些刺痛,“不賣就不賣,別溜我成嗎?”

“我沒有。”郎圖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你在郎家不也聽見了?我凈身出戶。”

他轉過身,面容隱在暗處,“出了這道門,我也無家可歸。”

“那是你的事。”任快雪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還回去。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直接拿著外套往睡衣上披,“你賣,你走。你不賣,我走。”

“你憑什麽,任快雪?”郎圖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憑什麽跟我這麽理直氣壯?我做錯什麽了,我欠你什麽嗎?”

“我欠你什麽嗎?”任快雪沒他高,整個人幾乎被他提起來一點,但毫不示弱,“你說出來,我還給你。”

他擡頭看著郎圖。

手腕上的劇痛和渾身快散架了一樣的疲憊讓他的眼睛發酸,但任快雪硬是一眨沒眨。

郎圖看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把任快雪的大衣拽了下來,擰著他的手腕把他塞回了被子裏,“我平時會很忙,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沒那麽多個人時間。只是這個地方離醫院近,不用擔心我會煩你。”

任快雪把滾燙的手腕搭在了眼睛上,“那你就到醫院宿舍住著,省得來回跑。”

“為什麽你可以有家,我就不能有呢?”郎圖的聲音又稍微放低了一點,“這裏是你家,那我家在哪呢?郎家嗎?”

這兩句給任快雪問啞巴了。

郎圖十歲就來他家了,當時說是他家裏大人有事,沒空管他。

直到後來郎圖突然冒出來一個首富爹,但也只是逢年過節被召見一下,成年之後才真正搬回郎家。

中間那些年月,郎圖都是管揭彧叫“婆婆”的。

雖然任快雪就一直只是“任快雪”。

郎圖回郎家後沒多久,任快雪就出國了,從郎志憑的只言片語中,鮮見對郎圖的溫情。

所以要說郎圖家在哪,任快雪也答不上來別的地方。

“你想斷舍離的時候,手續一簽再無牽掛。你想懷舊的時候,趾高氣揚地就要問我要回去。”郎圖的聲音平靜下來,“如果買了這個院子的人不是我呢?你也能這麽呼來喝去,攆狗一樣嗎?”

“趾高氣揚?呼來喝去?”任快雪又忍不住按著下腹撐起身,喘息著重覆,“攆狗一樣?”

“還是說你覺得我們的關系親密到,像是這種白紙黑字的交易,你也可以想改就改?”

郎圖就是有這種本事。

任快雪從接到郎家的電話,到見到郎圖之前,有根弦一直繃著。

而在郎家見到郎圖的那一刻,任快雪的那根弦其實已經快繃到頭了。

葬禮,買房。

昏在雪裏之前,任快雪甚至想過要不還是先給自己買塊地算了,埋進去也是不遠的事。

有點像十七歲那年的冬天,萬籟俱寂。

不管天是不是真塌了也沒關系,反正事已至此,還怎麽更壞呢?

然後郎圖就出現了。

不管是用牙還是用話,開始咬他。

連綿飄渺的壓抑被即時的怒火燒穿,迅速消弭。

他氣得半天說不出來話,只想著自己絕對不能立刻死。

他要等著這陣心悸過去,能走多遠走多遠。

“但你想過我沒有。”任快雪沒想到郎圖還沒說完。

“算了,”郎圖低頭笑了,“我算個什麽東西,你撿過又不要的喪家犬罷了。”

“啪!”任快雪實在沒忍住,用盡全身力氣揚了他一耳光,“說夠了嗎。”

“沒有。”郎圖的臉立刻就腫起來了,目光卻咄咄逼人,“我會說到你收留我為止。”

任快雪就怕他有命說,自己也沒命聽了。

不久前他還覺得郎圖惜字如金。

這一時半刻過去,郎圖比他所有的印象中,遠要能說會道。

“我並不是想貶低自己博得你的同情,”郎圖笑了笑,“是我骯臟下賤遭人唾棄慣了,看到一點被珍視的痕跡,就忍不住地想要試探和檢驗,生怕是真的。”

房間裏又只剩下空調的暖響,最後還是郎圖先開口:“我可以走。”

“但我走前要借用一下婆婆的針線盒,”他邊走邊挽起襯衫的袖口,右手腕上隱約有處猙獰的反光,“這有顆扣子……”

他慢慢說著,手指在傷疤上擦過去。

“你給我閉嘴。”任快雪忍無可忍地靠回枕頭裏,“你可以滾到客房去,但是少在我眼前晃。”

郎圖在床邊坐下,撥開任快雪汗濕的碎發,手指在他額心的圓痕上懸了一會,終究沒有觸碰。

“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滿足。”

“是嗎?”任快雪的眼瞼微微泛紅,目光冷淡地擡起,“那我讓你滾的時候,你怎麽不滾呢?”

郎圖用手指蹭了蹭他的下頜,認真而虔誠,“滾了還怎麽滿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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