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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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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夏時昭被警員押出私人宅院的時候,全程沒有任何掙紮。

手銬扣在纖細的手腕上,金屬碰撞的輕響在深夜裏格外清晰,可她的腳步依舊平緩,脊背挺直,臉上是從頭到尾沒變過的溫柔平靜。沒有慌亂,沒有恐懼,沒有被抓獲的狼狽,甚至連一點情緒起伏都找不到。

院內的取證工作還在繼續,物證組隊員來回穿梭,一件件封存那些由人體骨骼打磨成的骨瓷藏品。上百件精致擺件整齊擺放,每一件都藏著血淋淋的罪證,換做任何一個普通兇手,早已崩潰失態、痛哭求饒,或是瘋狂狡辯抵賴。

唯獨夏時昭不一樣。

她被押在院子空地處等候車輛,視線沒有躲閃,反而安靜落在那些正在被封存的作品上,眼神輕柔,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眷戀,像是在看著自己耗費心血的藝術品,根本不覺得那是沾染人命的犯罪證據。

一名負責看守的年輕警員看著她的狀態,忍不住低聲和身邊同事交談。

“我辦了這麽多年案,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嫌疑人。殺了人,把遺骸做成擺件擺滿整屋,被抓了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太反常了。”

同事壓著聲音回道:“她心理狀態早就扭曲了,在她眼裏這不是犯罪,是藝術創作,自然不會有愧疚和害怕。”

兩人的低語不算響亮,卻足夠清晰傳入夏時昭耳中。

但她毫無反應,依舊安安靜靜站著,垂著眸,神色恬淡,仿佛周遭忙碌的執法人員、嚴密的抓捕流程、堆積如山的罪證,都和她沒有半點關系。

周亦瓛核對完最後一份現場勘查筆錄,走到她面前,語氣冰冷規整。

“現場上百件骨質成品、半成品,全套作案加工設備,以及專用作案耗材,全部經法醫初步核驗,確認源自人體遺骸。你還有什麽要陳述的?”

夏時昭緩緩擡眼,聲音輕柔溫和,和日常交談別無二致,聽不出絲毫罪惡感。

“我沒什麽好否認的。所有作品,都是我獨立創作、獨立加工的。”

她的坦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絕大多數連環重案兇手,在鐵證面前都會垂死掙紮,找盡借口推脫罪責,要麽推給他人,要麽偽裝不知情,要麽謊稱過失犯罪。可夏時昭,沒有一絲狡辯,幹凈利落承認了所有事情。

周亦瓛眼神沈了沈:“你承認,8·22骨瓷留存案,所有公共點位投放的骨瓷擺件,都是你所為?你承認你殺害受害者,取材人體骨骼,制作這批藏品?”

“是。”夏時昭輕輕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所有投放的樣品,家裏留存的成品,工作室的半成品,全部是我做的。取材、脫脂、打磨、封釉,整套工序,全程由我一人完成。”

沒有隱瞞,沒有推脫,字字坦然。

宋時笙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做過無數罪犯心理側寫,見過嗜殺成性的暴徒、貪利瘋狂的毒販、沖動犯罪的普通人,卻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兇手。

冷靜、溫柔、克制,認罪幹脆利落,卻沒有半分悔過。

周亦瓛繼續問話:“受害者身份,你是否知情?遺體剩餘部分,被你藏匿在什麽位置?”

提到受害者,夏時昭的神色依舊沒有半點波動,只是語氣多了一絲近乎虔誠的認真。

“我知道他是誰。至於剩餘遺體,沒有留存的必要。”

“骨骼是人體唯一純粹幹凈的部分,值得被打磨、封存、珍藏。剩下的血肉、內臟、軟組織,都是汙濁累贅,我已經全部無害化處理,徹底清理幹凈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這番話,聽得在場所有警員心底發寒。

她沒有絲毫避諱,直白講述自己處理人體遺骸的全過程,語氣平靜溫柔,仿佛只是在清理一堆無用的廢料,完全漠視了一條鮮活逝去的人命。

周亦瓛盯著她:“你知道自己是在殺人犯罪嗎?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剝奪了他人的生命,踐踏了逝者的尊嚴?”

夏時昭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解,輕聲反問。

“為什麽這麽定義?”

“汙濁的血肉皮囊,本來就是短暫且無用的,生老病死、煙火欲望,都是俗世的累贅。我只是幫他剝離了所有汙濁,留住了他身體裏唯一永恒幹凈的部分。”

“我耗費數月時間,一遍遍脫脂、脫礦、精磨、封釉,傾盡耐心打磨每一寸肌理,讓原本會腐爛變質的遺骸,變成可以永久留存的藝術品。我不覺得我在犯罪,我只是在完成一場提純和升華。”

宋時笙終於開口,語氣冷淡直白:“在你的認知裏,人命不如你的藝術執念,對吧?只要能完成你想要的完美作品,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你的原材料。”

夏時昭看向宋時笙,眼神溫和,語氣依舊輕柔:“不是任何人。我挑選的原料,都是底子最幹凈的人。生活規律、無不良嗜好、身心幹凈,只有這樣的骨骼,才能達到我想要的通透質感。”

“普通人滿身欲望、滿身汙濁,骨骼肌理雜亂暗沈,根本入不了我的眼,也配不上我的創作。我選中他,不是傷害,是成全。”

這番極致扭曲的言論,讓現場氣氛徹底降至冰點。

她從來不是激情殺人、報覆殺人,她是帶著自己偏執的藝術標準,冷靜篩選獵物,精準殺戮,精細加工,全程理智清醒,步步為營。

周亦瓛不再和她進行無意義的心理拉扯,冷聲道:“帶走,立刻押回市局,正式審訊歸檔。”

警員上前,押著夏時昭轉身走向執法車。

她走的時候,依舊頻頻回頭望向院內的一件件骨瓷藏品,眼底滿是不舍與珍視,唯獨沒有對逝者的愧疚,沒有對法律的敬畏,沒有對自己罪行的懺悔。

全程配合、全程順從、全程平靜,沒有任何反抗。

車輛駛離城南文創園,直奔市局刑偵大隊。

淩晨兩點,夏時昭被正式送入審訊室。

標準化審訊室,燈光慘白刺眼,桌椅冰冷堅硬,攝像頭全程開啟,錄音設備實時記錄,密閉的空間自帶壓抑肅穆的氛圍,是所有罪犯最恐懼的場景。

可夏時昭坐在審訊椅上,坐姿端正松弛,神情安然,像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室裏,安靜從容,沒有絲毫局促不安。

周亦瓛主審,兩名記錄警員落座,審訊正式開始。

前期審訊的半個小時裏,夏時昭態度極好,極度配合。

問她作案時間,她精準報出具體日期、具體時段,甚至能精確到小時,條理清晰,記憶精準。

問她制作工序,她娓娓道來,細致講解低溫浸泡的溫度把控、脫脂藥劑的配比比例、手工打磨的力度控制、樹脂封釉的操作細節,專業度遠超普通匠人,言語間滿是對自己作品的認可。

問她投放樣品的目的,她坦然承認是自己的審美展示,想讓世人看看,何為真正幹凈純粹的藝術。

不管問什麽,她都如實應答,不隱瞞、不回避、不狡辯,相當於全程主動認罪、主動供述,配合度高得反常。

記錄警員一邊飛速記錄筆錄,一邊暗自心驚。

從業多年,從沒見過認罪這麽痛快、心態這麽平穩的重案兇手。

周亦瓛順著她的供述,一步步完善案情脈絡,確認受害者遇害全過程、骨骼加工全過程、物證投放全過程、痕跡銷毀全過程。

整套作案邏輯清晰完整,鏈條閉環,供述和現場勘查、物證勘驗結果完全吻合,沒有一絲偏差。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平靜配合、完整伏法,順利結案的時候,變故突然發生。

當周亦瓛問到“是否存在其他受害者、是否還有未曝光的作案記錄”時,夏時昭原本溫和平靜的神色,驟然變了。

她沒有暴怒失控,也沒有嘶吼發狂,只是眼底的溫柔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語氣也從之前的輕柔,變得尖銳冷硬。

“沒有了。就這一件作品,就這一次提純,足夠了。你們查完、抓完,也就這樣了。”

周亦瓛皺眉:“你如實供述,是你唯一的從輕情節。繼續配合,交代全部隱情。”

這句話像是徹底戳中了她的逆反點。

前一秒溫順配合的藝術家,瞬間褪去所有偽裝,語氣帶著極強的嘲諷和戾氣,聲音拔高,直視著對面的幾名警員。

“從輕?我需要你們的從輕?”

“你們懂什麽?你們只會拿著法條框定一切,只會用世俗的善惡評判我的創作。你們看不懂純粹,看不懂幹凈,看不懂我耗費心血完成的作品,只會愚昧地把藝術定義成罪惡。”

“我老老實實配合你們筆錄,不是我認罪,不是我害怕,是我懶得跟你們糾纏。你們這些被血肉皮囊、世俗規則束縛的人,根本理解不了我的世界。”

審訊室的氛圍瞬間緊繃。

原本平靜的伏法狀態徹底崩塌,夏時昭一改之前的溫順,開始直面審訊人員,言辭犀利地控訴、嘲諷,句句帶著對警方、對世俗規則的不屑與鄙夷。

“你們把滿室珍寶當成罪證,把升華當成殺戮,把純粹當成陰暗。愚昧、平庸、汙濁,這就是你們所有人的底色。我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這個庸俗的世界,是你們刻板迂腐的規則。”

記錄的警員楞住了,手裏的筆停在半空。

從極度配合認罪,到當眾頂撞、辱罵、嘲諷執法人員,轉變就在一瞬間,毫無過渡,詭異至極。

周亦瓛面色冷峻,沈聲警告:“夏時昭,註意你的態度,這裏是市局審訊室,不是你的私人工作室,不允許你肆意妄為。”

夏時昭輕笑一聲,笑意冰冷,沒有半分溫度。

“我態度怎麽了?我只是說實話而已。你們憑什麽審判我?憑你們滿身的世俗汙濁?憑你們看不懂真正的藝術?”

她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約束帶固定,明明是被審判的罪人,姿態卻高傲又偏執,像是站在高處俯視所有平庸的普通人。

後續十幾分鐘,她全程處於對抗狀態,不再配合任何提問。

不管周亦瓛詢問什麽,她要麽閉口不答,要麽出言嘲諷,句句帶刺,言語間滿是對警務人員、對世俗規則的不滿與蔑視。

前期平靜認罪伏法,後期瘋狂抵觸辱罵,兩種極端狀態切換得毫無痕跡,心理狀態詭異到極致。

周亦瓛清楚,常規審訊已經沒有意義。

她的認知已經徹底扭曲,沒有法律意識,沒有善惡觀念,軟硬不吃,坦白不是悔過,對抗也不是失控,全程清醒理智,只是打心底裏蔑視所有審判她的人。

周亦瓛擡手,暫停審訊。

“先停錄。”

說完,他起身走出審訊室,對著門外等候的宋時笙開口。

“你進來一趟。她狀態不對,情緒極端割裂,前期極度配合,後期全程對抗,常規審訊突破不了她的心理防線,只能靠你對接。”

宋時笙點頭,沒有多問,推門走進密閉的審訊室。

他剛踏入房間,原本滿臉嘲諷、戾氣緊繃、拒不配合的夏時昭,神色瞬間變了。

臉上的冰冷戾氣盡數褪去,緊繃的眉眼驟然柔和下來,剛才頂撞辱罵警員的偏執瘋狂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柔安靜、氣質清雅的女藝術家模樣。

前後反差,判若兩人。

她擡眼看向緩步走近的宋時笙,眼底帶著清晰的笑意,語氣熟稔又溫和,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尖銳對立,輕聲開口。

“宋老師啊,我們認識啊,您不記得了嗎?”

這句話落下,審訊室瞬間死寂。

站在門口的宋時笙腳步一頓,眼神驟然凝住。

全程旁觀的監控警員也瞬間楞住,心底猛地一沈。

所有人都以為,夏時昭是獨居孤僻、社交空白,和本案所有警務人員毫無交集,無任何前置關系。

可現在,她清清楚楚說出這句話,語氣熟稔自然,像是和宋時笙早就相識,絕非初次見面。

宋時笙靜靜看著她,神色冷靜,沒有顯露絲毫詫異,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我不記得。”

夏時昭臉上的笑意更柔了些,坐姿也愈發放松,完全褪去了剛才的對抗姿態,像是遇到了唯一能溝通、能看懂自己的知己。

“也是,我們不算正式熟識,只是遠遠見過幾次。您名氣大,常年在市局做心理側寫,圈內很多人都聽過您的名字。”

“我之前去市藝術館參加過一次小眾工藝研討交流會,您當時作為特邀心理顧問在場,我在臺下看過您的講座。您分析藝術創作者的偏執心理,說得特別準,我印象很深。”

她語速輕柔,條理清晰,回憶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編造的痕跡。

宋時笙眼神微動,快速在腦海裏檢索對應的記憶。

時隔大半年,那場小眾藝術心理交流會參與人數眾多,各行各業的藝術從業者混雜其中,他不可能記住每一個臺下觀眾。

夏時昭當時只是不起眼的普通參會者,低調沈默、身居角落,他完全沒有印象,實屬正常。

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方早就認識他,默默關註過他,甚至了解他的專業、了解他的工作、了解他的側寫風格。

這個發現,讓整件案子的詭異程度再次升級。

夏時昭看著他平靜的神情,繼續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旁人聽不懂的惋惜和親近。

“我一直覺得,宋老師是唯一一個能讀懂偏執創作者的人。別人只會覺得我們古怪、極端、不正常,只有您能看透我們的執念和本心。”

“剛才他們審訊我,所有人都在拿法條壓我、拿善惡訓我,根本不懂我。但您不一樣,您懂心理、懂執念、懂極致追求,您應該能看懂我做的事,對不對?”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隱晦的期盼,像是希望得到宋時笙的認可,希望這個專業的心理側寫師,能理解她扭曲的藝術執念,能讀懂她以骨為瓷的瘋狂。

宋時笙盯著她溫柔的眉眼,直白開口,沒有半點迎合。

“我不懂,也不認可。”

“藝術的極致追求,是善意、是美感、是治愈,不是殺戮、不是掠奪、不是漠視人命。你的執念不是藝術,是病態的偏執,是借藝術之名,滿足自己扭曲的私欲。”

夏時昭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垂眸,語氣帶著淡淡的無奈。

“宋老師,您也和他們一樣嗎?也覺得我是在犯罪,在作惡?”

“不然呢?”宋時笙反問,“你剝奪他人生命,拆解他人遺骸,把逝者的尊嚴做成自己的藏品,這不是惡,是什麽?”

夏時擡眼看向他,眼底溫柔依舊,偏執卻深入骨髓。

“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幹凈的事。世人皆濁,唯骨純粹。我只是想留住世間僅存的美好,有錯嗎?”

兩人無聲對峙。

一邊是冷靜理智、堅守善惡底線的心理側寫師。

一邊是溫柔偽裝、內心扭曲、以命為藝的連環兇手。

審訊室外,周亦瓛盯著監控畫面,神色凝重。

他終於明白夏時昭態度極端割裂的原因。

她抵觸所有世俗執法者,抵觸所有刻板規則,卻唯獨對宋時笙抱有期待。

她聽過宋時笙的講座,認可他的專業,認為宋時笙是唯一能讀懂自己、理解自己執念的人。

所以面對普通警員,她桀驁叛逆、瘋狂辱罵、拒不配合。

面對宋時笙,她溫柔平和、坦誠松弛、主動熟絡,卸下了所有戾氣和防備。

審訊室內,夏時昭依舊靜靜看著宋時笙,語氣輕柔,帶著一絲近乎執拗的期待。

“宋老師,真的,您再好好想想。我們真的見過,我一直很敬佩您。我以為,您是唯一能懂我的人。”

她全程平靜坦然,認罪幹凈利落,卻至死不悔。

前期主動伏法,後期對抗警方,唯獨對宋時笙展露全部溫柔。

這起隱匿數年、以骨為瓷、以藝掩罪的連環命案,在抓捕認罪的最後一刻,爆發出了最讓人細思極恐的隱秘伏筆——

兇手早就認識負責側寫的宋時笙,默默關註、默默觀察,在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她的扭曲世界裏,她唯獨把宋時笙,當成了唯一的知己。

而這份詭異的熟識,這份偏執的期盼,也讓這場長達數月的無聲博弈,徹底染上了一層細思極恐的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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