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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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刑偵會議結束之後，整個大隊徹底進入緊繃狀態。
各組隊員領了任務全部散開，篩查監控、走訪點位、比對人員信息，辦公室裏只剩下不停敲擊鍵盤的聲音。
周亦瓛沒有著急外出排查，帶著宋時笙直接去了市局法醫勘驗室。
所有從城區五個點位收繳回來的擺件，全部統一封存送到了這裏。想要查案，第一步就是把物證吃透，搞清楚兇手的制作手法、處理流程，才能順著痕跡找人。
法醫室的燈全程亮著，主檢法醫老林戴著無菌手套，面前的操作臺整齊擺放著七件擺件。
有巴掌大的雕花方牌，有小巧的杯狀擺件，還有薄片狀的裝飾標本，每一件外觀都極其精致，通透幹凈，摸上去的質感像高檔白瓷，又帶著玉石一樣的溫潤硬度。
普通人看一眼，只會覺得是造價不菲的手工藝術品，根本聯想不到兇案物證。
聽見腳步聲，老林擡頭看過來。
“周隊，宋老師，你們來了。”
周亦瓛走到操作臺邊，視線掃過桌上所有擺件，語氣沈穩。
“勘驗結果怎麽樣？初步篩查有沒有新發現？”
老林摘掉口罩，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結果比我們最開始預判的還要嚇人，你們自己看吧，我從頭跟你們細說。”
宋時笙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一件件擺件上，開口問了一句最基礎的問題。
“所有擺件材質，全部確認是人體骨骼，沒有一件仿品、沒有普通陶瓷摻雜，對嗎？”
“百分之百確認。”老林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給出定論，“早上現場初步核驗只是粗略篩查，剛剛我們用儀器做了密度檢測、組織結構切片、骨質細胞溯源，七件擺件，材質來源統一，全部為人體密質骨，沒有例外。”
周亦瓛指尖輕輕抵著操作臺邊緣，語氣嚴肅。
“說細節。處理工藝、打磨方式、防腐手段，全部匯報。”
老林伸手拿起最精致的那只小型杯狀擺件，放在放大鏡儀器下，示意兩人湊近看。
“你們先看外觀，普通人第一眼只會覺得做工精細，但內行能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工藝流派。兇手對人體骨骼的了解，不輸我們專業法醫。”
宋時笙微微俯身，盯著儀器投射出來的放大畫面。
鏡頭下，擺件表層紋路均勻細膩，沒有一絲骨質自帶的粗糙孔隙，邊緣打磨得極度圓滑，沒有半點毛刺，整體通透度極高。
“正常人體骨骼，不管怎麽打磨，都會有骨小梁孔隙，肉眼看不清，儀器一定會捕捉到。”老林指著屏幕，“但你們看這件，兇手做了特殊脫膠、脫脂、脫礦處理，把骨質內部所有的軟組織、油脂、雜質全部清理幹凈了。”
周亦瓛開口追問：“常規標本制作流程？”
“比常規標本制作嚴苛十倍不止。”老林搖頭，“警校教學用的人體骨質標本，都是高溫蒸煮、藥物浸泡，脫脂防腐，做出來的標本偏幹澀，顏色發黃，質感粗糙。”
“但這批擺件不一樣，沒有高溫蒸煮痕跡，高溫會破壞骨質密度，導致開裂發黃。兇手用的是低溫緩釋浸泡，多批次藥劑分層處理，一點點剝離雜質，全程溫度控制極其精準。”
宋時笙聽得很認真，順著法醫的話往下分析。
“也就是說，兇手不是隨便處理屍體骨骼，是按照一套自己摸索、或者專業習得的定制流程，精細化加工。”
“沒錯。”老林點頭，“而且最關鍵的一點，處理周期極長。就這一只小骨杯，按照這種工藝標準，低溫浸泡、分層脫脂、自然風幹、精細打磨，整套流程走完，至少需要十五天以上。”
周亦瓛眼神沈了幾分。
“單件制作周期十五天以上，七件擺件，意味著兇手至少連續數月，一直在穩定制作這些東西。”
“是。”老林放下骨杯，拿起旁邊的雕花方牌，繼續講解，“還有打磨工藝，普通機械打磨會留下規律性砂輪紋路，這批擺件全程純手工打磨。”
“每一個面的拋光力度完全一致，弧度對稱，厚薄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這種精度，不是熟練工就能做到的，需要極強的耐心，還要有美術造型功底，懂構圖、懂對稱、懂光影質感。”
宋時笙接過話頭，從心理側寫的角度補充。
“能日覆一日，花十幾天打磨一件物品，追求極致對稱和完美質感，說明兇手有重度強迫癥，行為模式極度刻板，生活裏事事追求完美，不允許有瑕疵。”
老林頓了頓，說出了最驚悚的一個勘驗結果。
“還有更關鍵的，你們猜這些擺件為什麽會呈現出瓷一樣的通透感？”
周亦瓛看向他：“不是單純打磨拋光的效果？”
“絕對不是。”老林語氣凝重，“單純骨質打磨，最多做到光滑，不可能通透如玉瓷。我們做了材質成分分析，兇手在脫脂脫礦之後，做了人工滲透固化處理。”
“用無毒透明樹脂，低壓滲透進骨質的每一個細微孔隙裏，填滿所有中空結構，再表層封釉固化。固化之後，骨質原本的肌理被保留，硬度翻倍，透光性變強，最終呈現出這種高仿白瓷的質感。”
宋時笙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手工加工了，是完整的覆合型工藝。結合了生物處理、化工固化、手工雕刻、美術塑形，四門專業技能。”
“對。”老林嘆氣，“我幹法醫二十多年，見過各種人體標本、犯罪物證，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人體骨骼處理成這種樣子。”
“市面上所有骨雕工藝，多用動物骨，質地松軟，工藝簡單。用人骨做精細骨瓷質感擺件的，全國範圍內都極其罕見。兇手的專業度，已經遠超普通手工匠人。”
周亦瓛沈默兩秒，開口問道：“骨質溯源結果出來沒有？七件擺件，是否來自同一個受害者？”
“剛出報告。”老林點開電腦上的檢測數據表，“細胞線粒體、骨質年齡、微量元素匹配，七件擺件材質完全同源，全部來自同一具人體。”
這句話一出，勘驗室的氛圍瞬間冷了一截。
宋時笙微微蹙眉：“單一受害者，批量取材，分批制作。”
“沒錯。”老林點頭，“根據骨質鈣化程度、骨質磨損情況、細胞衰變周期判定，受害者為成年健康人體，年齡在二十四到二十八歲之間。”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三個月到四個月之前。骨骼離體之後，一直處於恒溫恒濕的無菌保存環境，沒有發黴、沒有腐壞、沒有氧化發黑，保存條件極其專業。”
周亦瓛立刻抓住關鍵信息。
“恒溫恒濕、無菌保存、長期儲藏。普通民居做不到，兇手有獨立工作室、私密操作空間，設備齊全，環境幹凈規整。”
“是。”老林繼續補充細節，“還有取材位置，所有擺件全部取自人體四肢長骨密質層。”
“兇手精準避開了骨髓腔、疏松骨質、關節軟骨，只取質地最均勻、密度最高、最適合打磨塑形的密質骨部分。”
“說明他極其熟悉人體解剖結構，清楚每一塊骨骼的質地、厚度、可用範圍，取材精準高效，沒有一點浪費，也沒有一點多餘切割。”
宋時笙輕聲開口，精準剖析兇手心理。
“不浪費原材料、精準取材、極致加工、完美塑形。在兇手眼裏，受害者的遺體骨骼，就是純粹的原材料。”
“他沒有對屍體的敬畏，沒有殺人後的慌亂，沒有任何負罪感。全程冷靜、理智、精準，把殺戮和取材，當成生產加工的工序。”
老林點頭認同。
“這也是最可怕的地方。我們勘驗團隊反覆討論，一致判定，兇手心理素質異於常人。”
“普通殺人犯，作案後會焦慮、恐慌、失眠、逃避現場、害怕物證暴露。這個兇手不一樣，他可以花半個月、一個月，靜下心精細打磨人骨，一點點調整質感、調整紋路，心態全程平穩，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周亦瓛看著臺上整齊排列的骨制擺件，每一件都精致漂亮，偏偏原料駭人至極，強烈的反差讓人心裏發沈。
“有沒有找到兇手遺留的任何微量物證？皮脂、皮屑、指紋、纖維，任何線索都行。”
老林搖頭，語氣無奈。
“完全沒有。所有擺件表層固化封釉之後，完全隔絕了外界接觸。兇手在最後一道工序完成後，徹底封閉了物證表面。”
“別說指紋皮屑，連空氣中的粉塵都無法附著。他全程佩戴無菌手套、防護服、頭套，操作環境無塵無菌，從頭到尾沒有留下任何個人生物痕跡。”
宋時笙冷靜分析：“反偵察能力拉滿。他清楚警方所有物證勘驗手段，知道生物痕跡、微量殘留是最大突破口，所以從制作源頭，徹底杜絕了被追蹤的可能。”
“不止如此。”老林補充，“他連制作廢料都徹底清理幹凈了。”
“正常打磨雕刻，一定會產生骨粉廢料、邊角殘料。我們對每一件擺件的邊緣、縫隙、底層做了全方位篩查，沒有一點多餘殘料。”
“要麽是他制作後徹底清掃銷毀，要麽是精準計算取材用量，零損耗制作。不管哪一種，這個人的縝密程度，遠超我們以往遇到的絕大多數嫌疑人。”
周亦瓛擡手揉了揉眉心，開口安排工作。
“把所有勘驗數據、材質報告、工藝分析，整理成完整卷宗，同步下發給各組排查隊員。”
“我需要所有人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什麽級別的對手，不能用常規命案思維排查。”
“收到。”老林立刻開始整理文件。
宋時笙盯著那只通透的骨瓷小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他的審美很高。”
周亦瓛側頭看他：“怎麽說？”
“這些擺件的造型，沒有詭異圖騰，沒有血腥圖案，沒有獵奇造型。”宋時笙緩緩說道，“全是極簡對稱的美學設計，線條幹凈，釉色通透，造型雅致，完全是高端藝術工藝品的審美標準。”
“他不是心理扭曲獵奇，單純是把人體骨骼，當成最高級的創作材料。他享受的是創作的過程，是極致完美的成品，是自己掌控生命、重塑形態的優越感。”
老林聽完，後背微微發寒。
“這比單純獵奇殺人更恐怖。獵奇兇手是被欲望支配，這種兇手是自我封神，他覺得自己是在創作藝術品，不認為自己是犯罪。”
“對。”宋時笙語氣平靜，字字清晰，“這種心理狀態，很難從常規心理漏洞突破。沒有沖動破綻，沒有情緒失控，沒有悔恨恐懼，全程理智清醒，極度難抓。”
周亦瓛沈默片刻，問出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能不能判定，這批七件擺件，是不是全部成品？有沒有未完工的半成品？”
老林仔細核對每一件物證的工藝完整度，給出答覆。
“七件全部是完工成品，工序完整、封釉完整、造型完整，沒有半成品。而且從骨質剩餘利用率來看，這名受害者的可用密質骨，已經被他全部取材用完了。”
“原材料耗盡，所有成品全部拋出展示。”周亦瓛眼神一沈，“意味著兩種可能。”
“第一，案件暫時終止，他做完了自己想要的作品，滿足了心理預期，暫時收手。”
“第二，原材料用完，他下一步，會尋找新的受害者，獲取新的骨質原料，繼續創作。”
宋時笙立刻接話：“我偏向第二種。”
“他這次大範圍拋擺成品，不是收尾，是展示。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作品公開暴露在公眾視野，接受普通人的觀賞，本質是在測試警方反應，享受博弈的快感。”
“測試結束，沒有被立刻鎖定，他的自信和征服欲會膨脹，絕對不會停手。”
老林聽得心驚：“也就是說，後面還會有新的受害者，新的骨瓷擺件出現？”
“大概率是這樣。”宋時笙點頭，“而且下一批成品，工藝會更覆雜，造型會更精致，挑釁性會更強。”
三人正說著，勘驗室的門被推開，外勤隊員快步跑了進來，臉色緊繃。
“周隊！有新情況！”
周亦瓛轉頭：“說。”
“剛剛又接到群眾上交擺件，是早上漏掉的點位！城郊文創街區的貨架上，民眾發現了兩件全新的擺件，風格、工藝、質感，和我們收繳的這批完全一致！”
隊員語速極快，“民眾逛街的時候以為是店家陳列的展品，看了一上午，直到有人發現擺件底部有細微的骨質紋路，才趕緊報警上交！”
老林立刻起身：“趕緊拿進來勘驗對比！”
隊員把密封證物袋遞過來，兩件全新的小擺件，一件是圓形碟狀，一件是細長的裝飾簽。
外觀依舊幹凈通透，瓷感十足，擺在一堆文創工藝品裏，完全可以以假亂真。
老林快速做表層比對、紋路比對、工藝比對，短短兩分鐘，擡頭匯報。
“完全同源！同一制作者，同一工藝流程，同一固化封釉手法！”
宋時笙眼神徹底冷下來。
“測試開始了。”
“他在分批、分區域、分時段，慢慢投放自己的作品。從居民區、公園，到文創街區，投放場景越來越公開，越來越大膽。”
周亦瓛面色冷峻，快速下達指令。
“通知外勤組，立刻全域巡查。全市所有文創街區、藝術展廳、公共休閑區、開放式商鋪貨架，全部逐一排查。”
“只要發現類似精致通透的小眾擺件，立刻封存收繳，不許民眾觸碰，不許私自拍照傳播。”
“是！”隊員立刻轉身跑出去傳達命令。
勘驗室重新安靜下來。
老林看著滿桌的人骨藝術品，忍不住開口感慨。
“太離譜了。我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把這麽殘忍的事，做得這麽精致、這麽幹凈。”
“普通人殺人藏屍、銷毀證據，只求不被發現。他倒好，殺人取材、精工細作、公開展覽，把命案物證做成藝術品擺在大眾眼前。”
宋時笙淡淡開口：“因為他蔑視規則。”
“法律、人命、罪惡、道德，所有普通人敬畏的東西，在他眼裏都是束縛。他打破規則，用人體做藝術，公開展示罪證，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
周亦瓛看著桌上一件件駭人的骨瓷擺件，低聲開口。
“技術、審美、耐心、心理素質、反偵察能力、專業知識，全部拉滿。”
“這是我們接手以來，最難纏的對手。沒有明顯破綻，沒有固定規律，沒有情緒弱點，全程冷靜理智，步步為營。”
宋時笙點頭：“所以排查不能用老辦法。”
“常規查失蹤人口、查前科人員、查可疑閑散人員，對他沒用。他外表體面、生活正常、無犯罪前科、社交幹凈，完全不在高危排查名單裏。”
周亦瓛看向他：“你這邊更新側寫畫像。”
“好。”宋時笙立刻應聲，“結合剛剛所有勘驗細節，我重新梳理精準側寫。”
“第一，職業鎖定：絕對深耕高端手工藝術、文物修覆、精密雕塑、生物標本制作行業，有獨立私人工作室，設備齊全，懂化工固化、低溫處理、骨質修覆多重技術。”
“第二，性格鎖定：重度完美主義、重度強迫癥、極度自律、情緒穩定無波動、隱忍內斂、待人溫和謙遜，日常口碑極好，無人懷疑。”
“第三，行為鎖定：作息規律、生活整潔、做事精準零失誤、耐心極強、可以長期獨處創作、不熱衷社交、低調沈穩。”
“第四，心理鎖定：極度自負、自我認知極高、蔑視法律規則、無共情能力、無負罪感、享受暗處掌控一切、享受與警方無聲博弈。”
“第五，能力鎖定：精通人體解剖結構、精通精密手工打磨、精通釉色封釉工藝、精通無塵無菌操作、具備頂級反偵察思維。”
周亦瓛聽完，立刻拿出對講機，同步下發全新側寫畫像。
“各組註意，停止大範圍泛查，精準對標側寫特征排查。優先篩查全市獨立文創工作室、私人標本藝術館、高端手工雕塑從業者。”
對講機裏傳來整齊的應答聲。
老林看著兩人嚴謹辦案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周隊，宋老師，這個人這麽縝密，會不會根本查不到痕跡？”
周亦瓛語氣堅定。
“不可能。”
“再完美的偽裝，再縝密的手法，只要持續作案，就一定會有破綻。他可以隱藏痕跡，但他藏不住自己的行為邏輯、生活軌跡、職業特征。”
宋時笙補充道：“而且他現在心態正在膨脹。從隱秘制作，到公開投放，他的謹慎度會慢慢下降，炫耀欲會慢慢上升。”
“越自信的兇手，越容易在自負裏露出馬腳。他很快就會忍不住，留下屬於自己的專屬標記。”
老林點點頭，重新看向操作臺的骨瓷擺件。
陽光透過勘驗室的玻璃窗落在擺件表層，通透的質感幹凈雅致，美得像藝術品。
可只有在場三個人清楚，這每一寸精致通透的紋路之下，藏著一場無聲的殺戮，一場極致扭曲的創作，一樁被偽裝成藝術的連環命案。
周亦瓛盯著物證，沈聲開口。
“把所有物證統一最高等級封存，錄入重案物證庫。”
“全程二十四小時專人看管，不許外洩照片、不許外洩工藝細節、不許民間傳播恐慌。”
“我們在暗處找他，他也在暗處看著我們。”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宋時笙看著眼前一件件由人骨精心打造的骨瓷擺件，眼底沒有多餘情緒，只剩冷靜。
極致的完美之下，是極致的罪惡。
極致的耐心背後，是極致的瘋狂。
看似安靜平和的城市裏，藏著一個以人命為原料、以殺戮為創作、以罪證為藝術的隱秘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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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偵會議結束之後，整個大隊徹底進入緊繃狀態。
各組隊員領了任務全部散開，篩查監控、走訪點位、比對人員信息，辦公室裏只剩下不停敲擊鍵盤的聲音。
周亦瓛沒有著急外出排查，帶著宋時笙直接去了市局法醫勘驗室。
所有從城區五個點位收繳回來的擺件，全部統一封存送到了這裏。想要查案，第一步就是把物證吃透，搞清楚兇手的制作手法、處理流程，才能順著痕跡找人。
法醫室的燈全程亮著，主檢法醫老林戴著無菌手套，面前的操作臺整齊擺放著七件擺件。
有巴掌大的雕花方牌，有小巧的杯狀擺件，還有薄片狀的裝飾標本，每一件外觀都極其精致，通透幹凈，摸上去的質感像高檔白瓷，又帶著玉石一樣的溫潤硬度。
普通人看一眼，只會覺得是造價不菲的手工藝術品，根本聯想不到兇案物證。
聽見腳步聲，老林擡頭看過來。
“周隊，宋老師，你們來了。”
周亦瓛走到操作臺邊，視線掃過桌上所有擺件，語氣沈穩。
“勘驗結果怎麽樣？初步篩查有沒有新發現？”
老林摘掉口罩，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結果比我們最開始預判的還要嚇人，你們自己看吧，我從頭跟你們細說。”
宋時笙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一件件擺件上，開口問了一句最基礎的問題。
“所有擺件材質，全部確認是人體骨骼，沒有一件仿品、沒有普通陶瓷摻雜，對嗎？”
“百分之百確認。”老林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給出定論，“早上現場初步核驗只是粗略篩查，剛剛我們用儀器做了密度檢測、組織結構切片、骨質細胞溯源，七件擺件，材質來源統一，全部為人體密質骨，沒有例外。”
周亦瓛指尖輕輕抵著操作臺邊緣，語氣嚴肅。
“說細節。處理工藝、打磨方式、防腐手段，全部匯報。”
老林伸手拿起最精致的那只小型杯狀擺件，放在放大鏡儀器下，示意兩人湊近看。
“你們先看外觀，普通人第一眼只會覺得做工精細，但內行能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工藝流派。兇手對人體骨骼的了解，不輸我們專業法醫。”
宋時笙微微俯身，盯著儀器投射出來的放大畫面。
鏡頭下，擺件表層紋路均勻細膩，沒有一絲骨質自帶的粗糙孔隙，邊緣打磨得極度圓滑，沒有半點毛刺，整體通透度極高。
“正常人體骨骼，不管怎麽打磨，都會有骨小梁孔隙，肉眼看不清，儀器一定會捕捉到。”老林指著屏幕，“但你們看這件，兇手做了特殊脫膠、脫脂、脫礦處理，把骨質內部所有的軟組織、油脂、雜質全部清理幹凈了。”
周亦瓛開口追問：“常規標本制作流程？”
“比常規標本制作嚴苛十倍不止。”老林搖頭，“警校教學用的人體骨質標本，都是高溫蒸煮、藥物浸泡，脫脂防腐，做出來的標本偏幹澀，顏色發黃，質感粗糙。”
“但這批擺件不一樣，沒有高溫蒸煮痕跡，高溫會破壞骨質密度，導致開裂發黃。兇手用的是低溫緩釋浸泡，多批次藥劑分層處理，一點點剝離雜質，全程溫度控制極其精準。”
宋時笙聽得很認真，順著法醫的話往下分析。
“也就是說，兇手不是隨便處理屍體骨骼，是按照一套自己摸索、或者專業習得的定制流程，精細化加工。”
“沒錯。”老林點頭，“而且最關鍵的一點，處理周期極長。就這一只小骨杯，按照這種工藝標準，低溫浸泡、分層脫脂、自然風幹、精細打磨，整套流程走完，至少需要十五天以上。”
周亦瓛眼神沈了幾分。
“單件制作周期十五天以上，七件擺件，意味著兇手至少連續數月，一直在穩定制作這些東西。”
“是。”老林放下骨杯，拿起旁邊的雕花方牌，繼續講解，“還有打磨工藝，普通機械打磨會留下規律性砂輪紋路，這批擺件全程純手工打磨。”
“每一個面的拋光力度完全一致，弧度對稱，厚薄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這種精度，不是熟練工就能做到的，需要極強的耐心，還要有美術造型功底，懂構圖、懂對稱、懂光影質感。”
宋時笙接過話頭，從心理側寫的角度補充。
“能日覆一日，花十幾天打磨一件物品，追求極致對稱和完美質感，說明兇手有重度強迫癥，行為模式極度刻板，生活裏事事追求完美，不允許有瑕疵。”
老林頓了頓，說出了最驚悚的一個勘驗結果。
“還有更關鍵的，你們猜這些擺件為什麽會呈現出瓷一樣的通透感？”
周亦瓛看向他：“不是單純打磨拋光的效果？”
“絕對不是。”老林語氣凝重，“單純骨質打磨，最多做到光滑，不可能通透如玉瓷。我們做了材質成分分析，兇手在脫脂脫礦之後，做了人工滲透固化處理。”
“用無毒透明樹脂，低壓滲透進骨質的每一個細微孔隙裏，填滿所有中空結構，再表層封釉固化。固化之後，骨質原本的肌理被保留，硬度翻倍，透光性變強，最終呈現出這種高仿白瓷的質感。”
宋時笙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手工加工了，是完整的覆合型工藝。結合了生物處理、化工固化、手工雕刻、美術塑形，四門專業技能。”
“對。”老林嘆氣，“我幹法醫二十多年，見過各種人體標本、犯罪物證，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人體骨骼處理成這種樣子。”
“市面上所有骨雕工藝，多用動物骨，質地松軟，工藝簡單。用人骨做精細骨瓷質感擺件的，全國範圍內都極其罕見。兇手的專業度，已經遠超普通手工匠人。”
周亦瓛沈默兩秒，開口問道：“骨質溯源結果出來沒有？七件擺件，是否來自同一個受害者？”
“剛出報告。”老林點開電腦上的檢測數據表，“細胞線粒體、骨質年齡、微量元素匹配，七件擺件材質完全同源，全部來自同一具人體。”
這句話一出，勘驗室的氛圍瞬間冷了一截。
宋時笙微微蹙眉：“單一受害者，批量取材，分批制作。”
“沒錯。”老林點頭，“根據骨質鈣化程度、骨質磨損情況、細胞衰變周期判定，受害者為成年健康人體，年齡在二十四到二十八歲之間。”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三個月到四個月之前。骨骼離體之後，一直處於恒溫恒濕的無菌保存環境，沒有發黴、沒有腐壞、沒有氧化發黑，保存條件極其專業。”
周亦瓛立刻抓住關鍵信息。
“恒溫恒濕、無菌保存、長期儲藏。普通民居做不到，兇手有獨立工作室、私密操作空間，設備齊全，環境幹凈規整。”
“是。”老林繼續補充細節，“還有取材位置，所有擺件全部取自人體四肢長骨密質層。”
“兇手精準避開了骨髓腔、疏松骨質、關節軟骨，只取質地最均勻、密度最高、最適合打磨塑形的密質骨部分。”
“說明他極其熟悉人體解剖結構，清楚每一塊骨骼的質地、厚度、可用範圍，取材精準高效，沒有一點浪費，也沒有一點多餘切割。”
宋時笙輕聲開口，精準剖析兇手心理。
“不浪費原材料、精準取材、極致加工、完美塑形。在兇手眼裏，受害者的遺體骨骼，就是純粹的原材料。”
“他沒有對屍體的敬畏，沒有殺人後的慌亂，沒有任何負罪感。全程冷靜、理智、精準，把殺戮和取材，當成生產加工的工序。”
老林點頭認同。
“這也是最可怕的地方。我們勘驗團隊反覆討論，一致判定，兇手心理素質異於常人。”
“普通殺人犯，作案後會焦慮、恐慌、失眠、逃避現場、害怕物證暴露。這個兇手不一樣，他可以花半個月、一個月，靜下心精細打磨人骨，一點點調整質感、調整紋路，心態全程平穩，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周亦瓛看著臺上整齊排列的骨制擺件，每一件都精致漂亮，偏偏原料駭人至極，強烈的反差讓人心裏發沈。
“有沒有找到兇手遺留的任何微量物證？皮脂、皮屑、指紋、纖維，任何線索都行。”
老林搖頭，語氣無奈。
“完全沒有。所有擺件表層固化封釉之後，完全隔絕了外界接觸。兇手在最後一道工序完成後，徹底封閉了物證表面。”
“別說指紋皮屑，連空氣中的粉塵都無法附著。他全程佩戴無菌手套、防護服、頭套，操作環境無塵無菌，從頭到尾沒有留下任何個人生物痕跡。”
宋時笙冷靜分析：“反偵察能力拉滿。他清楚警方所有物證勘驗手段，知道生物痕跡、微量殘留是最大突破口，所以從制作源頭，徹底杜絕了被追蹤的可能。”
“不止如此。”老林補充，“他連制作廢料都徹底清理幹凈了。”
“正常打磨雕刻，一定會產生骨粉廢料、邊角殘料。我們對每一件擺件的邊緣、縫隙、底層做了全方位篩查，沒有一點多餘殘料。”
“要麽是他制作後徹底清掃銷毀，要麽是精準計算取材用量，零損耗制作。不管哪一種，這個人的縝密程度，遠超我們以往遇到的絕大多數嫌疑人。”
周亦瓛擡手揉了揉眉心，開口安排工作。
“把所有勘驗數據、材質報告、工藝分析，整理成完整卷宗，同步下發給各組排查隊員。”
“我需要所有人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什麽級別的對手，不能用常規命案思維排查。”
“收到。”老林立刻開始整理文件。
宋時笙盯著那只通透的骨瓷小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他的審美很高。”
周亦瓛側頭看他：“怎麽說？”
“這些擺件的造型，沒有詭異圖騰，沒有血腥圖案，沒有獵奇造型。”宋時笙緩緩說道，“全是極簡對稱的美學設計，線條幹凈，釉色通透，造型雅致，完全是高端藝術工藝品的審美標準。”
“他不是心理扭曲獵奇，單純是把人體骨骼，當成最高級的創作材料。他享受的是創作的過程，是極致完美的成品，是自己掌控生命、重塑形態的優越感。”
老林聽完，後背微微發寒。
“這比單純獵奇殺人更恐怖。獵奇兇手是被欲望支配，這種兇手是自我封神，他覺得自己是在創作藝術品，不認為自己是犯罪。”
“對。”宋時笙語氣平靜，字字清晰，“這種心理狀態，很難從常規心理漏洞突破。沒有沖動破綻，沒有情緒失控，沒有悔恨恐懼，全程理智清醒，極度難抓。”
周亦瓛沈默片刻，問出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能不能判定，這批七件擺件，是不是全部成品？有沒有未完工的半成品？”
老林仔細核對每一件物證的工藝完整度，給出答覆。
“七件全部是完工成品，工序完整、封釉完整、造型完整，沒有半成品。而且從骨質剩餘利用率來看，這名受害者的可用密質骨，已經被他全部取材用完了。”
“原材料耗盡，所有成品全部拋出展示。”周亦瓛眼神一沈，“意味著兩種可能。”
“第一，案件暫時終止，他做完了自己想要的作品，滿足了心理預期，暫時收手。”
“第二，原材料用完，他下一步，會尋找新的受害者，獲取新的骨質原料，繼續創作。”
宋時笙立刻接話：“我偏向第二種。”
“他這次大範圍拋擺成品，不是收尾，是展示。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作品公開暴露在公眾視野，接受普通人的觀賞，本質是在測試警方反應，享受博弈的快感。”
“測試結束，沒有被立刻鎖定，他的自信和征服欲會膨脹，絕對不會停手。”
老林聽得心驚：“也就是說，後面還會有新的受害者，新的骨瓷擺件出現？”
“大概率是這樣。”宋時笙點頭，“而且下一批成品，工藝會更覆雜，造型會更精致，挑釁性會更強。”
三人正說著，勘驗室的門被推開，外勤隊員快步跑了進來，臉色緊繃。
“周隊！有新情況！”
周亦瓛轉頭：“說。”
“剛剛又接到群眾上交擺件，是早上漏掉的點位！城郊文創街區的貨架上，民眾發現了兩件全新的擺件，風格、工藝、質感，和我們收繳的這批完全一致！”
隊員語速極快，“民眾逛街的時候以為是店家陳列的展品，看了一上午，直到有人發現擺件底部有細微的骨質紋路，才趕緊報警上交！”
老林立刻起身：“趕緊拿進來勘驗對比！”
隊員把密封證物袋遞過來，兩件全新的小擺件，一件是圓形碟狀，一件是細長的裝飾簽。
外觀依舊幹凈通透，瓷感十足，擺在一堆文創工藝品裏，完全可以以假亂真。
老林快速做表層比對、紋路比對、工藝比對，短短兩分鐘，擡頭匯報。
“完全同源！同一制作者，同一工藝流程，同一固化封釉手法！”
宋時笙眼神徹底冷下來。
“測試開始了。”
“他在分批、分區域、分時段，慢慢投放自己的作品。從居民區、公園，到文創街區，投放場景越來越公開，越來越大膽。”
周亦瓛面色冷峻，快速下達指令。
“通知外勤組，立刻全域巡查。全市所有文創街區、藝術展廳、公共休閑區、開放式商鋪貨架，全部逐一排查。”
“只要發現類似精致通透的小眾擺件，立刻封存收繳，不許民眾觸碰，不許私自拍照傳播。”
“是！”隊員立刻轉身跑出去傳達命令。
勘驗室重新安靜下來。
老林看著滿桌的人骨藝術品，忍不住開口感慨。
“太離譜了。我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把這麽殘忍的事，做得這麽精致、這麽幹凈。”
“普通人殺人藏屍、銷毀證據，只求不被發現。他倒好，殺人取材、精工細作、公開展覽，把命案物證做成藝術品擺在大眾眼前。”
宋時笙淡淡開口：“因為他蔑視規則。”
“法律、人命、罪惡、道德，所有普通人敬畏的東西，在他眼裏都是束縛。他打破規則，用人體做藝術，公開展示罪證，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
周亦瓛看著桌上一件件駭人的骨瓷擺件，低聲開口。
“技術、審美、耐心、心理素質、反偵察能力、專業知識，全部拉滿。”
“這是我們接手以來，最難纏的對手。沒有明顯破綻，沒有固定規律，沒有情緒弱點，全程冷靜理智，步步為營。”
宋時笙點頭：“所以排查不能用老辦法。”
“常規查失蹤人口、查前科人員、查可疑閑散人員，對他沒用。他外表體面、生活正常、無犯罪前科、社交幹凈，完全不在高危排查名單裏。”
周亦瓛看向他：“你這邊更新側寫畫像。”
“好。”宋時笙立刻應聲，“結合剛剛所有勘驗細節，我重新梳理精準側寫。”
“第一，職業鎖定：絕對深耕高端手工藝術、文物修覆、精密雕塑、生物標本制作行業，有獨立私人工作室，設備齊全，懂化工固化、低溫處理、骨質修覆多重技術。”
“第二，性格鎖定：重度完美主義、重度強迫癥、極度自律、情緒穩定無波動、隱忍內斂、待人溫和謙遜，日常口碑極好，無人懷疑。”
“第三，行為鎖定：作息規律、生活整潔、做事精準零失誤、耐心極強、可以長期獨處創作、不熱衷社交、低調沈穩。”
“第四，心理鎖定：極度自負、自我認知極高、蔑視法律規則、無共情能力、無負罪感、享受暗處掌控一切、享受與警方無聲博弈。”
“第五，能力鎖定：精通人體解剖結構、精通精密手工打磨、精通釉色封釉工藝、精通無塵無菌操作、具備頂級反偵察思維。”
周亦瓛聽完，立刻拿出對講機，同步下發全新側寫畫像。
“各組註意，停止大範圍泛查，精準對標側寫特征排查。優先篩查全市獨立文創工作室、私人標本藝術館、高端手工雕塑從業者。”
對講機裏傳來整齊的應答聲。
老林看著兩人嚴謹辦案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周隊，宋老師，這個人這麽縝密，會不會根本查不到痕跡？”
周亦瓛語氣堅定。
“不可能。”
“再完美的偽裝，再縝密的手法，只要持續作案，就一定會有破綻。他可以隱藏痕跡，但他藏不住自己的行為邏輯、生活軌跡、職業特征。”
宋時笙補充道：“而且他現在心態正在膨脹。從隱秘制作，到公開投放，他的謹慎度會慢慢下降，炫耀欲會慢慢上升。”
“越自信的兇手，越容易在自負裏露出馬腳。他很快就會忍不住，留下屬於自己的專屬標記。”
老林點點頭，重新看向操作臺的骨瓷擺件。
陽光透過勘驗室的玻璃窗落在擺件表層，通透的質感幹凈雅致，美得像藝術品。
可只有在場三個人清楚，這每一寸精致通透的紋路之下，藏著一場無聲的殺戮，一場極致扭曲的創作，一樁被偽裝成藝術的連環命案。
周亦瓛盯著物證，沈聲開口。
“把所有物證統一最高等級封存，錄入重案物證庫。”
“全程二十四小時專人看管，不許外洩照片、不許外洩工藝細節、不許民間傳播恐慌。”
“我們在暗處找他，他也在暗處看著我們。”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宋時笙看著眼前一件件由人骨精心打造的骨瓷擺件，眼底沒有多餘情緒，只剩冷靜。
極致的完美之下，是極致的罪惡。
極致的耐心背後，是極致的瘋狂。
看似安靜平和的城市裏，藏著一個以人命為原料、以殺戮為創作、以罪證為藝術的隱秘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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