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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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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戒毒第六天,宋時笙徹底陷進了重度焦慮裏,整個人的情緒狀態完全失控。

沒有突發的劇痛,也沒有猛烈的心癮反撲,可就是這種平緩又磨人的後遺癥,一點點蠶食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耐心。他從早到晚坐不住、靜不下,腦子一刻不停地胡思亂想,負面情緒堆得滿滿當當,壓得他喘不過氣。

換做以前,他是最擅長穩住心態的人。接觸過無數窮兇極惡的罪犯,處理過無數慘烈的命案現場,見過最扭曲的人性、最崩潰的受害者,不管遇到什麽事,他都能保持冷靜,既能穩住自己,也能耐心開導身邊情緒失控的同事和當事人。

可現在,他連自己的情緒都掌控不住。

一點小事就能讓他煩躁易怒,稍微靜下來就會陷入自我否定,反反覆覆跟自己較勁,內耗到渾身疲憊。對所有事都提不起半點興趣,不想看案卷,不想聽消息,不想說話,甚至連好好呼吸都覺得是種負擔,整個人的精神瀕臨崩碎。

周亦瓛全程陪著他,寸步未離。

天剛亮,兩人起床洗漱完畢,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周亦瓛原本打算跟他說說案子的最新進展,想借著工作轉移他的註意力,盡量讓他少胡思亂想。

可他剛拿出整理好的筆錄資料,放在桌上,宋時笙的情緒就先繃不住了。

宋時笙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膝蓋,眼神放空,指尖一直在無意識地發抖。他盯著桌面上的案卷,看了不到兩秒,胸口就開始發悶,一股莫名的火氣和委屈直沖頭頂。

“別放這個。”

他的聲音很沈,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語氣生硬又緊繃。

周亦瓛動作一頓,擡眼看向他,立刻察覺到他狀態不對。往常就算難受,宋時笙也會盡量克制,不會用這種帶著戾氣的語氣說話。

“怎麽了?不想看就不看,我收起來。”

周亦瓛沒有多說,很順從地把案卷疊好,放進了抽屜裏,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可這一次,逃避根本沒用。

焦慮一旦翻湧上來,就牢牢纏在他身上,揮之不去。案卷收走了,他心裏的煩躁不僅沒消,反而更甚。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瘋狂冒出來,全是自我懷疑和否定。

他開始怪自己沒用。

以前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梳理線索、分析案情,哪怕熬幾個通宵都渾身有勁,辦案就是他最大的底氣和支撐。可現在,僅僅是看到案卷的封面,他就心慌、煩躁、抵觸,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我是不是廢了?”

宋時笙低著頭,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無力感,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話。

周亦瓛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平視著他,語氣放得格外溫和:“好好的,怎麽突然這麽說?”

“我自己清楚我現在是什麽樣子。”宋時笙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灰暗,“以前我能連續幾天高強度工作,再覆雜的案子都能捋得清清楚楚,再亂的人心我都能看透、能安撫。現在呢?我連一張紙都不敢看,一點腦子都動不了。”

“稍微想一點工作上的事,我就心慌手抖,腦子發漲,整個人慌得不行。我連自己的情緒都管不好,我還算什麽側寫師?”

他越說,情緒越低落,語氣裏滿是自我嫌棄。

戒毒這幾天,身體上的疼痛在慢慢消退,可心理上的缺陷和崩潰,卻暴露得越來越徹底。他引以為傲的冷靜、理智、專業能力,正在一點點消失,這種落差讓他極度自卑,極度焦慮。

周亦瓛蹲在他身前,伸手輕輕握住他冰涼發抖的手,一點點收緊力道,給他傳遞安穩的溫度。

“這是後遺癥,不是你的問題。”

“我知道是後遺癥。”宋時笙猛地擡眼,眼底泛紅,情緒突然激動了幾分,“可別人不管是戒斷反應還是後遺癥,頂多就是身體難受、偶爾失眠。我呢?我整個人都垮了,心態、狀態、能力,全都沒了。”

“我以前見過不少戒毒的案例,有的人熬幾天就能慢慢恢覆正常生活,有的人就算難受,也能保持基本的理智。為什麽就我不行?為什麽偏偏是我變成了這副樣子?”

他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了一整晚的崩潰,語氣裏滿是不甘和委屈。

他不是怕疼,不是怕熬日子,他最怕的是自己永遠回不到從前,永遠變成一個情緒失控、一無是處的廢人。他是警察,是靠理智和專業立身的刑偵側寫師,失去這些,他就等於失去了所有。

“沒有誰的戒斷反應是一模一樣的。”周亦瓛耐著性子跟他解釋,語氣沈穩又堅定,“你是多重毒素疊加損傷神經,本身就比普通成癮者的後遺癥更嚴重。你現在的焦慮、敏感、易怒,都是神經受損後的正常表現,是暫時的。”

“暫時的?”宋時笙重覆著這三個字,眼神空洞又茫然,“已經六天了,我一點好轉都沒看到。反而一天比一天焦慮,一天比一天崩潰。”

“第一天戒斷,我還能咬牙撐著,還能跟你聊案子。第二天我還能勉強靜坐調整心態。現在呢?我一整天坐立不安,腦子全是亂七八糟的負面想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劇烈,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我從醒過來的那一刻開始,就在焦慮。焦慮自己戒不掉,焦慮自己永遠失眠,焦慮我的腦子廢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焦慮案子查不下去、抓不到幕後的人。所有事都堆在一起壓著我,我快喘不過氣了。”

周亦瓛看著他情緒一點點崩塌,心裏又疼又無奈。

他太清楚這種心理折磨有多磨人,身體的痛苦有盡頭,可心理的內耗是無休止的,時時刻刻都在折磨人,最容易讓人徹底放棄。

“慢慢來,不用逼自己。”周亦瓛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案子有我盯著,線索我每天都在整理,不需要你費心。工作的事你暫時全部放下,什麽都不用想,只需要好好養身體、穩心態就行。”

“我怎麽可能不想?”宋時笙突然拔高了音量,眼底的委屈和煩躁徹底繃不住了,“那是害了我的毒鏈,是算計我的人!我現在變成這副鬼樣子,受盡折磨,憑什麽我要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做?”

“我明明可以早點抓到他們,明明可以早點結束這一切,結果因為我現在的狀態,所有進度都卡住了!我是不是很沒用?是不是特別可笑?”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徹底紅了,情緒徹底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死循環。明明不是他的錯,明明他已經拼盡全力在堅持、在忍耐,可在極致的焦慮影響下,他只會把所有過錯都歸到自己身上,只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一點都不可笑,也不是你的錯。”周亦瓛語氣加重,認真地看著他,“沒有人能在身心俱損的狀態下,還強行逼自己高強度工作。換做任何一個人,經歷你這些痛苦、這些後遺癥,只會比你更崩潰。”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堅持到現在,沒有妥協,沒有放棄,已經遠超大多數人了。”

這些道理直白真切,放在平時,宋時笙一聽就懂,也能坦然接受。可現在,他被重度焦慮裹挾,根本聽不進任何安慰。所有的安撫落在他耳朵裏,都像是敷衍,安撫不了心底的慌亂。

“你不用安慰我。”宋時笙別開臉,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自己什麽樣,我心裏清楚。以前我能開導所有人,現在連我自己都救不了。”

“我現在情緒差到極致,一點小事就能讓我暴躁,轉頭又開始低落難過,反反覆覆內耗。我討厭現在的自己,特別討厭。”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整個人從床邊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根本停不下來。只要一坐下、一靜下來,腦子裏的負面念頭就會瘋狂滋生,各種最壞的結果不斷在腦海裏重演。他只能靠走動勉強轉移註意力,可效果微乎其微。

周亦瓛沒有攔著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耐心陪著他發洩情緒。他知道,現在越是制止,宋時笙的逆反心理和焦慮感就會越重。與其讓他憋在心裏內耗,不如讓他徹底發洩出來。

宋時笙來回走了十幾分鐘,腿走得發酸,心裏的煩躁依舊半點沒減。

他停下腳步,站在窗邊,背對著周亦瓛,聲音低沈又疲憊:“我真的撐得好累。”

“身體的累我能扛,失眠的熬我也能忍,就是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我扛不住。”

“一整天到晚,心裏慌慌的,懸在半空,落不下來。開心不起來,放松不下來,不管做什麽都覺得沒意思、沒意義。看著你好好的,看著一切都正常,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這種糟糕的狀態裏。”

周亦瓛起身走到他身後,沒有強行抱他,只是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又安穩:“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熬,我一直在陪著你。你的所有難受,我都看著、都記著。”

“陪著有什麽用?”宋時笙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帶著崩潰的脆弱,“你代替不了我的痛苦,代替不了我的焦慮,也幫不了我恢覆腦子。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自我拉扯,只能我自己一點點扛。”

“我有時候真的特別羨慕普通人。不用經歷這些,不用受毒癮後遺癥的折磨,不用每天活在自我懷疑裏,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夠了。”

“我以前從來不會這麽消極,我一直都很篤定,很堅韌,不管遇到什麽絕境,我都相信自己能扛過去。可現在,我一點底氣都沒有了。”

他轉過身,眼眶通紅,眼底布滿紅血絲,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氣色,整個人脆弱得不堪一擊。

“亦瓛,我會不會一直這樣?永遠這麽焦慮、這麽敏感、永遠恢覆不了從前的樣子?”

這個問題,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身體的傷痛可以愈合,可精神和心態的崩塌,是最讓人絕望的。他不怕一時的煎熬,怕的是一輩子困在陰影裏,再也做不回從前的自己。

周亦瓛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無助的模樣,心口揪著疼,伸手輕輕撫上他的側臉,掌心貼著他微涼的臉頰。

“不會的。”

“神經修覆需要時間,你的情緒、你的狀態、你的思維能力,都會跟著慢慢恢覆。現在只是過渡期,是最難熬、最不穩定的階段,熬過去就會一天比一天好。”

“你看,你的軀體戒斷疼痛已經基本消失了,失眠雖然還嚴重,但比起前幾天毫無知覺的透支,已經有了細微的好轉。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慢慢變好的,只是速度慢,你感受不到而已。”

宋時笙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茫然又無措。

“慢到我快等不起了。”

“我每天都在盼著好起來,每天都在自我安慰明天會更好。可一天熬完又是一天,依舊是焦慮、失眠、崩潰,一點變化都沒有。我真的快要沒有盼頭了。”

人最怕的不是極致的痛苦,是看不到盡頭的煎熬。日覆一日的折磨,一次次的自我鼓勵又一次次的失望,慢慢耗盡了他所有的期待和堅持。

他原本以為熬過最疼的戒斷期,就能慢慢步入正軌。沒想到真正的難關,是這無休止的心理內耗和情緒崩塌。

“別著急放棄期待。”周亦瓛輕聲道,“恢覆本身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會一蹴而就。你現在的焦慮,恰恰是因為你太想快點好起來,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宋時笙低頭,盯著自己發抖的指尖,情緒又開始反覆拉扯。

“我控制不住給自己壓力。”

“我是警察,我是受害者,我也是追查案件的人。我身上有責任,有執念,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躺著休養,什麽都不做。”

“一閑下來,我就會愧疚,會自責,會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縱容罪犯。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焦慮就會瞬間翻倍,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說著,情緒又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我以前疏導別人的時候,總告訴別人不要鉆牛角尖,要放平心態,接受過程。輪到我自己,我才發現,所有的大道理都是空話。真的陷進這種狀態裏,根本做不到釋懷,做不到坦然。”

“我會反覆想自己受過的罪,反覆想自己被算計的樣子,反覆想自己毀掉的狀態。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焦慮,然後就徹底走不出來。”

周亦瓛安靜聽著他所有的傾訴,沒有打斷,沒有說教。

他太懂這種感受了。旁觀者的道理再通透,也抵不過當事人親身經歷的一分一秒煎熬。所有的自我拉扯、自我內耗,只有宋時笙自己最清楚有多痛苦。

等他說完,情緒稍稍平覆了一點,周亦瓛才緩緩開口。

“那就不用強迫自己釋懷。”

“不用逼自己大度,不用逼自己放平心態。你委屈、你憤怒、你不甘、你焦慮,都是應該的,都是正常的。”

“你受了這麽大的傷害,遭了這麽多罪,憑什麽還要逼著自己心態良好?你可以崩潰,可以煩躁,可以難過,可以有負面情緒,你只是個普通人,不用永遠堅強、永遠理智。”

這句話,瞬間戳中了宋時笙心底最軟的地方。

這幾天,他一直在逼自己堅強。逼自己不能矯情、不能脆弱、不能崩潰。他怕自己一旦松懈,就會徹底垮掉,就會再也站不起來。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要堅持、要穩住、要好好恢覆。只有周亦瓛告訴他,他可以不用堅強,可以盡情脆弱,可以坦然接納自己所有的負面情緒。

積攢了六天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宋時笙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更紅了,眼底的水汽再也憋不住。他別過頭,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可聲音裏的哽咽已經藏不住了。

“可是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討厭動不動就崩潰、動不動就煩躁的自己,討厭敏感多疑、胡思亂想的自己,討厭什麽都做不了、只會拖累你的自己。”

“你本來工作就忙,還要分心全天候陪著我、照顧我、安撫我的情緒。我每天只會給你添亂,每天只會負能量爆棚,我真的特別沒用。”

他所有的焦慮,除了對自身狀態的否定,還有很大一部分,是來源於對周亦瓛的愧疚。

他看著周亦瓛為了他打亂所有工作節奏,二十四小時圍著他轉,放棄休息,耽誤案件進度,心裏就無比自責,覺得自己成了累贅和負擔。

“你怎麽會是拖累?”周亦瓛輕輕拉過他的手腕,把他重新帶到自己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照顧你、陪著你,從來都不是負擔,是我心甘情願的。”

“案子可以慢慢查,工作可以慢慢做,什麽都可以等,唯獨你的身體和心態,不能等。”

“對我來說,你的平安、你的恢覆,比任何線索、任何案子都重要一萬倍。我寧願案子慢一點破,也不願意你被逼得徹底崩潰。”

宋時笙看著他真摯堅定的眼神,心裏又酸又脹,情緒再次陷入混亂。一邊是感動,一邊是愧疚,一邊是無法擺脫的焦慮。幾種情緒交織拉扯,讓他整個人愈發難受。

“可我不甘心。”他咬著下唇,聲音帶著哭腔,“我不甘心我被人算計成這樣,不甘心我受盡折磨,最後還要狼狽不堪地靠你照顧。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我以前可以獨當一面,可以幫所有人解決問題。現在我連自己的情緒都處理不好,還要你時時刻刻哄著、護著。”

“這種落差,我真的接受不了。”

周亦瓛擡手,輕輕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淚水,指尖溫柔又輕柔,小心翼翼地安撫著瀕臨崩潰的他。

“接受不了就慢慢適應。”

“從前的你很優秀、很耀眼,我一直都知道。但現在的你,只是暫時陷入了低谷,不代表你變差了,更不代表你沒用了。”

“人都有低谷期,都有撐不住的時候。你可以允許自己脆弱一陣子,不用永遠維持著完美強大的樣子。”

宋時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

可心底的焦慮絲毫沒有緩解,依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他,無處不在。他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住思緒,哪怕刻意不去多想,大腦也會自動跳轉各種負面畫面。

整整一上午,他就在這種反覆的情緒拉扯裏度過。時而暴躁易怒,一言不合就心煩;時而低落沈默,呆呆坐著一動不動;時而又委屈崩潰,忍不住紅眼眶。情緒反反覆覆,沒有一刻穩定。

中午吃飯的時候,狀態更是差到了極點。

周亦瓛按照醫囑,給他準備了清淡易消化的營養餐,葷素搭配,分量剛好,專門適配他現在虛弱的腸胃。

換做平時,哪怕再難受,宋時笙都會逼著自己好好吃飯,補充體力。可今天,他看著桌上的飯菜,一點胃口都沒有。滿心滿眼都是煩躁和壓抑,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吞咽都覺得費勁。

周亦瓛把碗筷遞到他手裏,輕聲叮囑:“吃一點,多少吃點,空腹對胃不好,身體扛不住。”

宋時笙盯著飯菜看了半天,提不起半點食欲,心裏的煩躁又一次翻湧上來。

“我不吃。”

他把碗筷推了回去,語氣帶著濃濃的不耐煩。

周亦瓛沒有生氣,依舊耐心十足:“就吃幾口,不用多。你這幾天體力消耗太大,再不進食,身體會越來越虛,恢覆得更慢。”

“我說了我不吃!”

宋時笙突然擡手,力道沒控制住,直接把桌上的餐盤掃到了一邊。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餐盤摔在地上,飯菜撒了一地,狼藉一片。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徹底凝滯。

宋時笙自己都楞住了。他不是故意發脾氣,只是極致的焦慮和煩躁壓垮了自控力,情緒一上頭,便下意識做出了過激的舉動。

看著滿地狼藉,再對上周亦瓛平靜的眼神,巨大的愧疚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瞬間慌了,方才的暴躁蕩然無存,只剩下極致的自責與恐慌。

“我……”

宋時笙張了張嘴,聲音抖得厲害,眼神慌亂又無措。

他討厭極了現在的自己,喜怒無常,失控暴躁,連基本的情緒管理都做不到,還無端遷怒、傷害最包容自己的人。

周亦瓛第一時間沒有責怪他,而是先查看他的手,確認沒有被碎片劃傷,才彎腰默默收拾地上的碗筷和飯菜,動作從容平靜,沒有半點不滿與厭煩。

收拾幹凈後,他重新看向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的宋時笙。

“嚇到自己了?”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沒有一絲責備。

越是這樣,宋時笙心裏越難受,愧疚感愈發濃烈。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

“對不起。”

宋時笙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剛才就是突然特別煩,腦子很亂,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不該亂發脾氣,不該打翻飯菜,不該對你這樣……我真的太糟糕了。”

他徹底陷入了自我厭棄之中,滿心都是否定與崩潰。從前那個沈穩溫柔、情緒穩定的自己,仿佛徹底消失了。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周亦瓛走到他面前,輕輕抱住渾身僵硬、微微發抖的他,“我不怪你,一點都不怪。”

“這是焦慮癥引發的情緒失控,是病理反應,不是你的本性,也不是你故意任性。換做任何一個人,在神經嚴重受損、持續高壓內耗的狀態下,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已經很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了,只是身體和神經不受你的控制而已。”

周亦瓛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點點安撫他顫抖的身體。

“不用跟我道歉,真的不用。我接受你所有的壞情緒,接受你所有的失控和不完美。”

宋時笙靠在他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積壓了一整天的焦慮、委屈、愧疚、自我否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真的好討厭現在的我。”

“喜怒無常,脾氣差勁,只會給你添麻煩,只會惹你費心。我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會拖累你。”

“以前我從來不會這樣,我能控制好自己的所有情緒,待人溫和,做事沈穩。現在我連自己都掌控不了,我就是個廢物。”

周亦瓛抱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心裏疼得厲害。

“不許這麽說自己。”

“你只是生病了,僅此而已。生病會難受、會失控、會情緒差,都是正常的。感冒發燒都會脾氣不好,更何況你是神經受損、心理重創。”

“等你徹底恢覆了,你還是從前那個沈穩通透、溫柔強大的宋時笙。現在的所有糟糕狀態,都是暫時的,都會過去的。”

宋時笙埋在他懷裏,哭了很久,情緒才慢慢平覆。

可心底的焦慮絲毫未減。發洩過後,不是解脫,是更深的疲憊和內耗。他冷靜下來後,反覆覆盤剛才的舉動,不斷責怪自己的沖動,糾結於眼下糟糕的狀態,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自卑。

“我是不是心理出問題了?”他小聲開口,聲音沙啞無力,“我感覺我的心態徹底扭曲了,我沒辦法正常控制自己的情緒,沒辦法正常思考。”

“我問過醫生,你這是戒斷後典型的焦慮障礙,是可逆的,能徹底治愈。”周亦瓛耐心解釋,“只要好好休養,配合調理,神經修覆之後,情緒功能會完全恢覆正常,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

“可逆……”宋時笙喃喃重覆,眼神依舊黯淡,“可我現在真的感覺好不了了。”

“我一整天都處在這種緊繃焦慮的狀態裏,沒有一秒鐘是放松的。白天情緒反覆崩潰,晚上失眠噩夢不斷,日夜都是煎熬,我看不到一點好轉的跡象。”

周亦瓛輕輕嘆氣,語氣溫柔又堅定:“好轉不是肉眼可見的一瞬間,是潛移默化的。你現在能主動發洩情緒、能感知到自己的失控、能懂得愧疚自責,這就是好轉的跡象。”

“最嚴重的時候,患者是麻木的,肆意失控,也不會自我反思。你比大多數人都清醒,都理智,只是被情緒困住了而已。”

宋時笙沈默著,既無法反駁,也無法釋懷。他只能靜靜地靠著周亦瓛,渾身疲憊,心力交瘁。

中午這一場情緒崩塌,徹底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下午的他,狀態變得更差。

暴躁易怒褪去,轉而變成極致的低落與麻木。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不說話,不鬧騰,不胡思亂想,只是麻木消沈地坐著。房間裏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亦瓛怕他封閉內心,試著主動搭話,想陪他聊聊天轉移註意力。

“要不要坐起來活動一下?久坐對身體不好。”

宋時笙輕輕搖頭,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不用。”

“要不要喝點溫水?”

“不用。”

“要不要我陪你說說話,聊聊以前的事?”

“不想聊。”

他一一拒絕,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麻木地承受著周遭的一切。

周亦瓛看著他死氣沈沈的模樣,滿心揪心。暴躁失控尚有發洩的出口,這種徹底的麻木消沈,才是最危險的狀態。

“時笙,別把自己封閉起來。”周亦瓛坐在他身邊,輕聲勸導,“你可以不開心,可以焦慮,可以難過,但不要徹底放棄自己。”

宋時笙終於緩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一片灰暗,沒有光亮,沒有期待,只剩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我不是封閉自己。”

“我是真的沒力氣了。”

“鬧也鬧過了,哭也哭過了,發洩也發洩完了。可發洩之後,問題還在,焦慮還在,糟糕的狀態還在。反覆折騰,只會讓我更累。”

“我現在連難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這麽坐著,熬一秒是一秒。”

他的話,道出了徹底的身心俱疲,是長期內耗後的極致透支。

“我知道你累。”周亦瓛輕聲道,“累了就休息,不用勉強自己做任何事,不用勉強自己開心,不用勉強自己積極。”

“你想坐就坐著,想沈默就沈默,想發呆就發呆。我陪著你,安安靜靜陪著你,不打擾你。”

說完,周亦瓛不再刻意找話題,靜靜陪在他身側,一同陷入沈默。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下午三四點,沈寂的情緒再度泛起波瀾。

麻木過後,新一輪的焦慮洶湧襲來,比上午更加猛烈。他又開始坐立不安,指尖不停摩挲,心跳莫名加快,心慌胸悶的感覺再次出現。無數負面念頭重新填滿腦海。

他開始焦慮未來,焦慮職業生涯,焦慮一輩子都會被心理後遺癥糾纏,焦慮自己永遠走不出這段黑暗。

“亦瓛。”

他突然開口,聲音幹澀沙啞。

“我在。”周亦瓛立刻回應。

“你說……我以後還能回崗位嗎?”

這是他藏在心底許久,不敢輕易問出口的問題,也是所有焦慮最深的癥結。

警察崗位對心理素質、情緒穩定性、抗壓能力要求極高。如今他深陷重度焦慮,情緒反覆失控,夜夜失眠夢魘。他害怕即便身體痊愈,這段心理創傷也會成為終身汙點,讓他再也無法回到刑偵崗位。

如果不能歸隊,不能再辦案、再做側寫師,他的人生仿佛就失去了所有意義。

周亦瓛聞言心頭微澀,卻給出了最篤定的答案。

“能。”

“只要你徹底恢覆,心態穩定,通過心理評估和身體檢查,你隨時都能回去工作。沒有人會因為你受過傷害、生過病,就否定你的一切。”

“你的能力、你的專業、你的人品,從來都沒有消失,只是暫時被病痛掩蓋了而已。”

“真的嗎?”宋時笙擡眼,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又滿是不確定。

“真的。”周亦瓛重重點頭,語氣無比真誠,“警局的心理評估只看當下狀態,不糾結過往經歷。等你痊愈,所有指標恢覆正常,沒有人能攔著你歸隊,更沒有人能否定你的價值。”

宋時笙看著他,沈默了很久,低聲道:“可我自己過不去。”

“我自己清楚,我現在的心理承受能力,遠不如從前。以前再慘烈的現場、再扭曲的人性,都撼動不了我的心態。現在一點小事就能讓我崩潰,一點壓力都承受不住。”

“就算我以後身體好了,我的心態也回不到從前了。我再也做不了從前那個無所畏懼、冷靜理智的側寫師了。”

這是他最真實、最絕望的認知。身體的傷可以徹底愈合,但心理的創傷,總會留下痕跡。經歷過這場極致的折磨,他的心境與抗壓能力,再也回不到最初。

“不是的。”周亦瓛認真反駁他的自我否定,“經歷過磨難和黑暗,不是缺陷,是沈澱。”

“等你熬過去,你會比以前更堅韌、更通透、更懂得人心。你現在的脆弱和崩潰,只是暫時的創傷反應,不是永久的性格改變。”

“等你徹底走出陰影,你只會比以前更強大,不會更差。”

這些話語充滿力量,卻依舊無法撫平宋時笙心底根深蒂固的自我懷疑。

“你只是在安慰我。”

“我沒有。”周亦瓛看著他,眼神坦蕩又認真,“我見過很多受過心理創傷的人,有人一蹶不振,有人涅槃重生。能不能走出來,取決於後續的恢覆和陪伴。”

“我會陪著你一點點修覆心態,陪著你慢慢重建自信。你會一點點好起來,重新找回自己的專業和底氣。”

宋時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笑。

“太難了。”

“我現在每天都在自我拉扯,每天都在崩潰邊緣徘徊。我感覺我的自信、我的底氣、我的驕傲,全部都被這場戒斷磨沒了。”

“我以前很自信,很篤定,堅信自己可以破解所有案子,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現在我什麽都不確定,什麽都不敢信,連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不敢確定。”

他話音剛落,心臟驟然發慌,呼吸急促起來。焦慮癥發作的生理癥狀接踵而至,心慌、胸悶、手抖、頭皮發緊,不適感席卷全身。

他用力深呼吸,想要穩住狀態,卻收效甚微。越是刻意控制,就越是慌亂緊繃。

“我又難受了。”

宋時笙看著自己不停發抖的雙手,眼底滿是無助和恐懼。

“心裏特別慌,喘不上氣,腦子很亂,我控制不住……”

周亦瓛立刻握住他發抖的手,將他輕輕攬進懷裏,引導他調整呼吸。

“跟著我呼吸,慢慢來,別著急。”

“吸氣,呼氣,放慢速度。”

“什麽都不要想,清空腦子,只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就好。”

他一遍遍地引導,聲音沈穩有力,一點點穩住宋時笙瀕臨失控的狀態。

宋時笙乖乖跟著指引調整呼吸,足足過了十幾分鐘,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穩,心慌的感覺稍稍緩解。可心底的焦慮與壓抑,依舊分毫未動。

他靠在周亦瓛懷裏,渾身發軟,疲憊到了極致。

“我真的受夠了。”

“受夠了每天失眠,受夠了夜夜噩夢,受夠了隨時崩潰的情緒,受夠了無時無刻的焦慮。”

“我以前覺得,最痛苦的是戒斷時的骨痛。現在我才知道,這種日覆一日、看不到盡頭的心理折磨,才是最致命的。”

“身體疼至少有期限,疼過就過去了。可心理的折磨,沒完沒了,隨時隨地都會發作,一點點磨掉我所有的堅持。”

周亦瓛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輕聲安撫:“再堅持一陣,馬上就會進入恢覆期了。熬過這段後遺癥峰值,焦慮的頻率會越來越低,情緒會越來越穩定。”

“醫生說,戒斷第七到十天,是後遺癥最嚴重的階段,熬過峰值,就會穩步好轉。我們已經熬到第六天了,最難的關口馬上就要過去了。”

宋時笙微微閉上眼,聲音微弱又無力:“我希望如此。”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底氣。

整個下午,他就這麽靠在周亦瓛懷裏,時而沈默麻木,時而低聲傾訴,時而小幅情緒崩潰,在焦慮與疲憊中反覆掙紮,全程沒有片刻安穩。

傍晚時分,天色漸晚。

新的黑夜,如期降臨。

一想到今晚又要面對無盡的失眠、可怖的夢魘,又要熬過一個通宵,宋時笙心底的焦慮瞬間翻倍,整個人再次陷入恐慌。

白天的煎熬尚未落幕,黑夜的折磨又接踵而至。晝夜交替,沒有喘息,沒有停歇。

“天黑了……”

宋時笙看著窗外暗沈的天色,聲音裏滿是恐懼和抗拒。

“我又要睡不著了,又要做噩夢了。”

“我又要熬一整晚,又要被夢魘折磨……”

他的情緒再度瀕臨崩塌,聲音微微發顫,眼底寫滿了對黑夜的畏懼。

白天的焦慮是向內的內耗,夜裏的失眠與夢魘,是實打實的煎熬。日覆一日的循環,將他困在痛苦之中,無處可逃。

周亦瓛收緊手臂,把他抱得更緊,語氣堅定又溫柔。

“不怕。”

“今晚我依舊陪著你。睡不著我們就躺著聊天,不想聊天就安靜靠著。就算做噩夢,我也會第一時間叫醒你,陪著你。”

“黑夜會過去,失眠會好轉,夢魘會消失,所有的痛苦,都會慢慢結束。”

宋時笙埋在他的頸窩,身體微微發抖。

他願意相信周亦瓛的話,卻無法說服自己搖擺的心態。重度焦慮早已紮根心底,再多的安慰與期盼,都抵不過當下一分一秒的煎熬。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這是他今日無數次說出的話,也是心底最真實、最無力的心聲。

焦慮纏身,情緒崩塌,日覆一日的內耗,無休無止的崩潰。他依舊在咬牙硬撐,身心卻早已疲憊不堪,瀕臨絕境。

前路依舊灰暗,磨難未曾停歇。

這場漫長又痛苦的自我救贖,他還在艱難前行,不知何時才能迎來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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