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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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原回來後,謝臨淵,忙了起來。

不是牧星的事。是另一件,沈知微看不太懂的事。

他頻繁地見律師,見基金會的理事,神色凝重。有時,深夜,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沈知微問過他。他只說,在處理一些謝氏基金的事,讓她別擔心。

可她總覺得,他在醞釀著,一件很大的事。

——

那件事的謎底,在一個謝家家族會議上,揭曉了。

那天,謝臨淵,帶著沈知微,去了謝家老宅。

謝家大半個家族的人,都到了。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神色莫測。

沈知微本以為,這又是一場尋常的家族聚會。直到,謝臨淵,在所有人面前,站起身,平靜地,扔下了一顆驚雷——

"我決定,"他一字一句,聲音沈穩、清晰,"辭去謝氏科學基金理事長的職務。"

"我名下所持有的、基金的全部控制權,"他說,"將移交給一個,由獨立專家組成的理事會,按我師父立下的初衷,獨立運作。"

"從今往後,"他說,"謝氏基金,不再姓謝。"

滿座,嘩然。

謝家那些覬覦著基金控制權的人,炸開了鍋。這塊他們爭了這麽多年的大蛋糕,謝臨淵,竟然要親手送出去?

而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臉色,沈了下來。

"臨淵,"他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威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

"那是你師父留下的基業。是謝家幾代人的心血。"他盯著謝臨淵,"你,要拱手讓人?"

"我知道。"謝臨淵迎著老爺子那雙銳利的眼睛,毫不退縮,"正因為那是我師父留下的,我才更要這麽做。"

"師父創立這個基金的初衷,"他一字一句,"是純粹地資助科學,資助那些仰望星空的人。不是為了變成,謝家爭權奪利的籌碼。"

"這些年,"他的目光掃過滿座那些神色各異的族人,聲音冷了下來,"有多少人,盯著這塊蛋糕?又有多少人,為了這塊蛋糕,不擇手段?"

"我,受夠了。"他說,"把它交給真正懂它、也真正會用好它的專家,讓它回歸師父的初衷——這,才是對師父,最好的告慰。"

老爺子,沈默著,沒有說話。

謝臨淵,頓了頓,忽然,看向了坐在角落裏、一直安靜的沈知微。

那雙向來冷峻的眼睛裏,掠過一絲,只有沈知微看得懂的溫柔。

"還有,"他說,聲音放緩了些,卻字字清晰,"這些年,我一直以為,自己這個人,一文不值。我以為,所有人靠近我,要的,都是'謝家'二字,是這塊基金。"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誰都靠近不了的冰山。"他說,"因為我怕,我守著的這些東西,會招來所有虛情假意的算計。"

"可是,現在,"他望著沈知微,那雙眼睛裏,翻湧著一種卸下了半輩子枷鎖般的釋然,"我,想做一回,謝臨淵。"

"不是謝家的繼承人。不是謝氏基金的理事長。"

"就是,謝臨淵。"他說,"一個,可以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放下這一切的——謝臨淵。"

滿座寂靜。

沈知微,坐在角落裏,看著那個在所有人面前、親手卸下纏了他半輩子枷鎖的男人,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

她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他這麽做,不只是為了堵住那些"靠裙帶"的閑話,不只是為了向她證明什麽。

更是,為了他,自己。

為了親手斬斷那道纏了他半輩子的舊傷;為了讓自己終於可以,作為"謝臨淵"這個人、而不是"謝家繼承人"那個身份,去愛,去被愛。

——

良久,主位上的老爺子,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有無奈,有失落,可,似乎,還藏著一絲,沈知微意想不到的——欣慰。

"你師父,臨走前,"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忽然蒼老了幾分,"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他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老爺子看著謝臨淵,"他說,他怕你,被'謝家'這兩個字壓垮;怕你,活成一個只有責任、沒有自己的人。"

"他托付我,看著你。"老爺子說,"看著你,有一天,能找到一個,值得你放下這一切的人。能,活成你自己。"

沈知微,怔住了。

謝臨淵,也怔住了。

老爺子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一個長輩的、覆雜的溫情。

"我逼你成家,"老爺子說,"是想看看,這世上,有沒有一個人,能走進你那座冰山。"

"我試探小沈,"他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裏,是了然,也是歉意,"是想看看,她要的,到底是謝家的東西,還是你這個人。"

"現在,"老爺子望著他們兩個,緩緩地,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我,看明白了。"

"她,在那場要命的暴雪裏,豁出命,救了你,救了所有人,要的,從來不是謝家的東西。"他說,"而你,今天,願意為了她,放下整個謝家——"

"那我這個老頭子,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老爺子,站起身,走到謝臨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基金的事,"他說,"我準了。按你師父的初衷,辦。"

"至於你和小沈,"他看著他們,眼裏,是一個長輩真心的祝福,"好好,過。"

——

家族會議,散了。

謝家老宅的院子裏,那幾棵年頭很久的老樹下,沈知微,和謝臨淵,並肩站著。

"謝臨淵,"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悶,"你,是不是傻。"

"那麽大一個基金,你說放,就放了?"她看著他,又氣又心疼,"我,沈知微,要的,真的不是這些。你根本不用,為了向我證明什麽,就把這麽大的東西,丟出去——"

"我知道。"謝臨淵打斷她,轉過身,握住她的手,那雙向來冷峻的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輕松,"我,不是為了向你證明。"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我自己。"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背了半輩子的殼。從我師父走的那天起,我就只是'謝家繼承人'謝臨淵,只是那個扛著所有責任的謝臨淵。"

"我活得,太累了。"他說,"我想,卸下來。"

"而你,"他望著她,那雙眼睛裏,漾開了一點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卸下這些,也沒關系的人。"

"因為,只要有你在,"他說,"我,就不再是一座,孤島了。"

沈知微,看著他,眼淚,到底沒忍住,掉了下來。

可她,笑著,飛快地擦掉了。

"行吧。"她吸了吸鼻子,嘴硬,"那,謝臨淵,你記住了。"

"以後,你就不是什麽謝家繼承人,不是什麽謝總、謝閻王了。"她握緊了他的手,"你,就是我,沈知微的丈夫。"

"一個,要跟我搭夥過一輩子、慢慢把賬還清的——謝臨淵。"

謝臨淵,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是,沈知微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輕松、最明亮的一個笑。

院子裏,那幾棵老樹的枝葉,在風裏,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纏了謝臨淵半輩子的那道舊傷,那座他親手築起的冰山——

終於,在這個有陽光、有她的午後,徹底,化了個幹凈。

而,放下了所有枷鎖的謝臨淵,和終於學會"靠別人"的沈知微,接下來,要一起去完成一件,他們共同的、未竟的事——

那場,被暴雪打斷的捕獲實驗。

那束,還等在深空裏、等著被他們親手撈起來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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