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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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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裏的人

"習慣了。"

黑暗裏,謝臨淵給出的第一個回答,是這兩個字。

沈知微等著下文,可他沒有了。

她正有點失望,卻聽見他在沈默了一會兒後,又極輕地,補了一句:

"我母親走得早。"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父親常年在國外。從很小的時候起,家裏就只有我,和我祖父。"

"謝家的規矩,"他繼續說,"哭,是沒用的。摔了,疼了,委屈了,說出來,也是沒用的。沒人會因為你說'我難受',就替你把難受拿走。"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與其指望別人,不如自己把事情做好。把飯吃好,把書念好,把……所有人交給我的東西,都扛好。"

沈知微在黑暗裏,怔住了。

他說的那些,那種"指望別人沒用、不如自己扛"的活法,怎麽……和她,那麽像。

"那你……累不累?"她忍不住問。

電梯裏,又是一陣長長的沈默。

"我師父走的那年,"良久,謝臨淵忽然開口,聲音裏那點平靜,第一次,有了一絲極輕微的、幾乎聽不出的裂痕,"牧星剛立項。整個工程,幾百號人,幾十個億,還有謝氏基金這一大攤子——一夜之間,全壓到了我一個人肩上。"

"那時候我才知道,"他說,"原來一個人,是真的,可以累到,連'累'都感覺不到的。"

黑暗裏,沈知微聽著他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家宴上,老爺子提起"你師父"時,他驟然繃緊的肩;想起那晚電話裏,他那聲近乎疲憊的"我知道";想起這個被全中心叫作"謝閻王"、人人退避三舍的男人,原來,從那麽小的時候起,就一個人,扛著那麽多東西,走到了今天。

而沒有一個人,問過他一句:你累不累。

"那……"她在黑暗裏,輕輕地,問了那句沒人問過他的話,"你現在,累嗎?"

謝臨淵沒有立刻回答。

黑暗裏,沈知微聽見他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然後,那個一向疏離的聲音,傳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黑暗:

"今晚,不累。"

沈知微的心,又一次,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

不知道是不是黑暗給的勇氣,沈知微也,鬼使神差地,說起了自己。

"我爸媽,"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聲音輕輕的,"在我上大學那年,出車禍,一起走的。"

她很少跟人說這個。可在這片誰也看不見誰的黑暗裏,說出來,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從那以後,家裏就剩我一個了。"她說,"我也明白了你說的那個道理——指望別人,是要還的。靠自己,最踏實。"

"所以我讀書,做科研,拼了命地,想做出點自己的東西。"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裏有點澀,"因為只有那個東西,是真正屬於我的,誰也搶不走。哪怕全世界都沒人站在我這邊,至少,我還有它。"

黑暗裏,謝臨淵沈默地聽著。

良久,他忽然說:"所以,韓立群要搶你的盲捕獲,你才那麽拼命。"

"嗯。"沈知微點頭,又意識到他看不見,便輕輕"嗯"了一聲,"那不只是個算法。那是我證明'我沈知微靠自己也能行'的,唯一的東西。"

電梯裏,安靜了下來。

然後,黑暗中,她聽見謝臨淵一字一句地,認真地說:

"它做得很好。"他說,"那束信號被撈起來的那一刻,整個核心組,沒有一個人,不服你。"

"包括我。"

沈知微在黑暗裏,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她活了二十七年,靠自己,扛過那麽多。從沒有人,這樣跟她說過這句話。

包括我。

——

不知不覺,幾個鐘頭過去了。

電梯裏越來越冷。沈知微裹著那件早已沒了體溫的外套,還是冷得有點發抖。說著說著,連日熬夜攢下的困倦,一起湧了上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沈。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整個人一歪——

下一秒,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把她,輕輕地,扶靠到了一個溫暖、堅實的地方。

是謝臨淵的肩。

沈知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有睜眼。那個肩膀很暖,雪松的氣味很安心,她困得,連"這不合協議"的念頭,都懶得升起來了。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頭頂上,那個低沈的聲音,輕輕地說了句什麽。

很輕,輕得像嘆息。

她沒聽清。她只迷迷糊糊地覺得,這個人在黑暗裏說話的樣子,那種藏在冷硬底下的、不動聲色的溫柔,怎麽……有點熟悉。

像誰呢?

她太困了,沒能想下去。那點"熟悉",像一片羽毛,輕輕飄過她的意識,又很快沈了下去。

她靠著他的肩,睡著了。

謝臨淵一動不動地,讓她靠著。

黑暗裏,他垂下眼,看著肩頭那個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睡得很沈的人,那雙結了多年薄冰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融化。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哐"地一聲,電梯猛地一震。頂燈,毫無預兆地,亮了。

來電了。

刺目的白光,一下子照進來,沈知微猛地驚醒。她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正整個人,靠在謝臨淵的肩上,他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著她。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燈光下,那些黑暗裏說過的話、卸下的防備、靠過的肩膀,忽然都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越界。

沈知微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坐直,從他肩上彈開,手忙腳亂地把那件外套解下來,遞還給他:"那個……到了,來電了。"

謝臨淵接過外套,神色,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淡,仿佛黑暗裏那個會說"今晚不累"、會讓她靠著肩睡覺的人,從來,不存在。

"嗯。"他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語氣一如既往的沒有起伏,"按一下樓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

外面,是恢覆了通明燈火的、再正常不過的走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那部困了他們一整夜的窄電梯。

誰都沒有再提,黑暗裏的那些話。

可沈知微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走在謝臨淵身後半步,看著他清冷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被全中心叫作"謝閻王"、被傳言描述成冷血無情的男人,和昨晚那個在黑暗裏、輕聲說"今晚不累"的人,從來,就不是同一個。

傳言裏的謝臨淵,是別人眼裏的他。

而黑暗裏的那個,才是,真正的他。

只是,她還不知道,這個"真正的他",她其實,早就認識了三年。

——

那天回到公寓,天都快亮了。

玄關處,那只叫噪聲的橘貓,聽見動靜,顛顛地跑出來,繞著兩個人的腳邊打轉。

謝臨淵彎下腰,熟練地,把貓抱了起來,遞到沈知微懷裏。

動作,自然得,像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沈知微抱著那團毛茸茸的、溫暖的"噪聲",看著身邊這個清冷的男人,心裏那條早就不聽話的心,又,軟了一大塊。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了——

這樁說好了"只領證、不動情"的買賣,這條說好了一年到期的婚姻……到底,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有點不像"買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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