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只叫噪聲的貓

關燈
一只叫噪聲的貓

搬進謝臨淵公寓的第一個早晨,沈知微是被一陣規律的聲響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一種……很有節奏的、富有紀律感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循聲走到客廳,看見謝臨淵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裝,正在落地窗前做著器械訓練,動作精準得像在執行某種程序。窗外天才蒙蒙亮。

沈知微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

六點。

她昨晚為了把搬家和盲捕獲的事捋順,又熬到了淩晨兩點。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在她睡下四個小時後,就已經起來,開始……雕刻自己的腹肌了。

"……早。"她頂著一頭亂發,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謝臨淵瞥她一眼,從那個動作裏直起身,額角帶著薄汗,氣息卻幾乎沒亂:"六點十分。你可以繼續睡。"

"……"

沈知微默默退回了客房。

她躺回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倒不是因為那點動靜——是因為一種很微妙的、很不真實的感覺:她,沈知微,居然真的,和謝臨淵,住在了一個屋檐下。

她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又想起昨晚搬進來時的種種"震撼"。

這間公寓,幹凈、克制得令人發指。冰箱裏的食材按顏色和保質期碼得整整齊齊;書架上的書,是按學科和出版年份排的;連衛生間的毛巾,都疊成了完美的三等分。

而她那兩個塞得亂七八糟、拉鏈都快崩開的行李箱,往那間纖塵不染的客房一放,簡直像兩顆砸進無菌實驗室的……噪聲。

說到噪聲——

她猛地想起那只貓。

沈知微爬起來,跑到客廳。那只瘦橘貓,正蹲在它那個嶄新的貓窩邊上,警惕地盯著這個陌生的環境,尾巴尖一抽一抽的。

它顯然也很懵:昨天還在停車場風餐露宿,今天就住進了這種一塵不染的高級公寓,換誰誰不懵。

"過來。"沈知微在它面前蹲下,伸出手。

橘貓猶豫了半天,才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慢慢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你得有個名字。"她捏著它毛茸茸的小爪子,認真思考起來。

她是搞信號的。一輩子,都在跟一個東西死磕——把有用的信號,從鋪天蓋地的噪聲裏,一點一點撈出來。

而眼前這只貓,毛色雜亂,來路不明,一進門就把她那點"靠自己"的秩序攪得天翻地覆,怎麽看,都像一團活生生的、毛茸茸的——

"噪聲。"她一拍大腿,"就叫你噪聲。"

橘貓:"喵?"

"別嫌棄。"沈知微一本正經地跟它講道理,"我跟噪聲死磕了一輩子,今天起,我養它。這叫,化敵為友。"

"噪聲。"

一道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響起。

沈知微回頭,謝臨淵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訓練完、沖完澡,換了身居家的衣服站在那兒,正垂眼看著她和那只橘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給它取名叫,噪聲?"他重覆了一遍,那語氣,像是在質疑她某個收斂判據的合理性。

"怎麽了?"沈知微理直氣壯,"信達雅。"

謝臨淵沈默了兩秒。

"……過於寫實。"他評價道,轉身進了廚房。

沈知微:?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噪聲,又看了看廚房裏那個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傳說中"帶哭過好幾個學生"的謝閻王,好像……也沒那麽嚇人。

至少,他沒反對她養貓。甚至,還提前備好了全套的貓窩貓糧。

——

接下來的幾天,沈知微算是真正領教了,什麽叫"同一屋檐下"。

兩個人,簡直是兩套完全不兼容的系統。

謝臨淵的作息,精確得像原子鐘:六點起,晨練,七點早餐,雷打不動。他吃的東西也"克制"——水煮、少油、按克稱重,沈知微有一次瞄到他的餐盤,懷疑自己嫁的不是人,是個營養攝入管理程序。

而她呢,靠咖啡和泡面續命,淩晨睡、中午醒,餓了就點外賣,書桌永遠堆得像剛經歷過一場小型地震。

第一次正面沖突,發生在廚房。

那天半夜,沈知微調代碼調得頭昏腦漲,摸進廚房想煮包泡面。她剛把水燒上,撕開料包,謝臨淵就披著外套出來了——大概是被動靜吵醒的。

他站在廚房門口,垂眼看著竈臺上那包正咕嘟咕嘟的泡面,和被她隨手丟在臺面上的料包袋子,那張冷臉上的表情,覆雜得像在看一組嚴重超標的輻射數據。

"……這個時間吃這個?"

"靈感來了,扛不住餓。"沈知微毫無愧疚地攪著面,"怎麽,協議裏沒寫不許吃泡面吧?"

謝臨淵沒說話。他走過來,沈知微以為他要發難,正準備據理力爭,結果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個被她丟在臺面上的料包袋子,扔進了垃圾桶,又拿起抹布,把她濺在竈臺上的幾點水漬,擦幹凈了。

然後,他從冰箱裏拿出一個雞蛋,敲開,打進了她那包泡面裏。

"……?"沈知微楞住。

"光吃面,"他言簡意賅,把蛋殼也丟進垃圾桶,"蛋白質不夠。"

說完,他洗了手,轉身回房了,留下沈知微,對著那包多了個荷包蛋的泡面,半天沒回過神。

她低頭,看著那個在紅油裏慢慢凝固的荷包蛋,莫名地,又想起領證那天他替她撫平衣領的動作,想起他提前備好的貓窩貓糧。

這個人,嘴上涼得像高原的風,可那些不動聲色的小動作裏,卻總藏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沈知微把那個荷包蛋夾起來,咬了一口。

很燙。也,很暖。

她甩甩頭,把那點莫名的情緒壓下去,端著面回了房。

她告訴自己:這是買賣。他對她好,無非是協議裏"維持夫妻體面"的一部分。別多想。

可那天夜裏,她對著電腦,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那個熟悉的私信框。

她想跟一個人,說說這幾天這點說不清的別扭。

而那個人,是山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