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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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2月31日,傍晚。

冬日的寒意滲入骨髓,但城市的心臟卻因跨年的臨近而躁動不安。

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手機屏幕上錦時游樂園流光溢彩的宣傳視頻——摩天輪的輪廓在暮色中亮起,煙火預告的動畫絢爛奪目,無數人將在那裏相擁,倒數著迎接新年鐘聲!

風吟姐姐聖誕夜那句“大膽去追吧”的鼓勵,像一枚火種,在我心底持續燃燒,催促著我不能再猶豫……

而我,也終於鼓起勇氣,再次向沈常青發出了邀約!

指尖在發送鍵上懸停片刻,終究還是點了下去。

每一次,他都可以拒絕的;但每一次,他又總像是在默許一個孩子任性的請求,遷就地答應下來。

這一次,屏幕亮起,依舊是那個簡單的“好”。

下午最後一堂課的鈴聲就如同起跑的號令,我抓起背包,像離弦的箭沖出教室。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刮過臉頰,帶來細微的刺痛感。背包在身後不安分地顛簸,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掙脫了發圈的束縛,在奔跑中淩亂地飛舞,貼上頸側敏感的肌膚,帶來絲絲癢意。肺葉也在冷空氣中急促地擴張收縮,呼出的白霧迅速消散在身後。

當我終於氣喘籲籲地沖到學校東門的公交站時,夕陽的餘暉已經將站臺的金屬欄桿染成溫暖的橘色,而那個身影,早已等在那裏。

沈常青斜倚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微微低著頭,純白色的藍牙耳機塞在耳中。黑色的雙肩包隨意地搭在肩上,純白色的高領毛衣包裹著修長的脖頸,外面是長款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衣擺垂落,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像是一棵沈默的冬青樹,穩穩紮根在喧囂的人流裏。暖金色的光線勾勒著他專註的側臉輪廓,也讓我心裏忍不住泛起一絲微妙的羨慕:腿長的人,連等待都顯得這麽從容不迫嗎?

“不用跑,不用跑!”

他擡起頭,看見我跑得臉頰通紅、額角沁出細汗、氣息不勻的樣子,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起,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嘆息的關切,“我又不會先走了,這麽急幹嘛?時間還早著呢。”他擡手指了指站牌上清晰的電子屏,下班車還有十分鐘。

“沒……沒事……”

我大口喘著氣,努力平覆著狂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試圖將肺裏那團灼熱的空氣壓下去,但臉頰的熱度和耳根的滾燙卻一時難以消退,仿佛被晚霞點燃了。

“還早,一起等吧!”

他的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靜,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輕點滑動,像是在回覆郵件或查閱資料。

車站人來人往,帶著歸家的匆忙和奔赴約會的雀躍,寒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我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往常青哥哥身邊挪動了一小步,又一小步,縮短了那一步之遙的距離——我想離他更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清冽消毒水和幹燥書卷氣的沈穩氣息,近到能捕捉他呼吸間帶出的細微白霧……

然而,就在我自以為動作隱蔽,沈浸在這小心翼翼的靠近中時,手肘卻不小心碰到了他垂在身側、隔著大衣依然能感受到結實線條的手臂。

他幾乎是立刻轉過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帶著一絲詢問:“怎麽了?公交車還有幾分鐘。”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心思。

“哦哦,沒事!那……那我們再等會兒!”

我連忙回答,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臉上剛剛被寒風吹散的薄紅瞬間又“騰”地一下子湧了上來,連脖頸都感覺到了一陣燥熱。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腳上那雙毛茸茸的、帶著小貓爪印的可愛靴子,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上被踩實的積雪,心裏那只小鹿卻撞得更兇了。

那時的氣氛似乎也因為我的“小動作”而凝固了一瞬,帶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不行,我得找點話題打破這沈默!

我時不時偷偷擡眼看向沈常青專註的側臉,線條流暢而冷峻,目光又時不時落回自己不安分的腳尖。最終,我的視線定格在他耳朵裏那副純白色的藍牙耳機上。

“常青哥哥,”我小聲地開口,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好奇,“你……你在聽什麽呀?”

問完,我又覺得自己有點傻,萬一他在聽什麽專業講座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夕陽的光線落在他的眼底,折射出一點暖意。然後,他擡手,動作自然而流暢,沒有半分遲疑,取下了自己右耳的耳機。沒有多餘的言語解釋,只是將那枚還帶著他耳廓溫度的白色小東西,輕輕地、穩穩地塞進了我的耳朵裏。

瞬間,一個清澈又帶著磁性、慵懶中透著溫暖的男聲流淌進我的耳蝸,像一股溫熱的溪流。

“……你在左邊,我緊靠右,第一張照片,不太敢親密的,屬於我們倆的,臉龐太天真了,蘋果一樣帶甜的羞澀……”

是郭頂的《我們倆》。

我的心臟,在聽到這歌詞的第一秒,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隨即,是更加瘋狂、毫無章法的劇烈跳動,咚咚咚地撞擊著我的胸腔,仿佛要掙脫束縛!

這歌詞……

這旋律……

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箭矢,射中了我此刻的心境!

我們不正是一左一右,站在這裏,帶著那份“不太敢親密”的、如同青澀蘋果般的羞澀嗎?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難以言喻的甜蜜和更加緊張、洶湧的洪流瞬間將我淹沒!

我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偷偷擡眼看他,而他正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側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意分享了一首應景的歌。

可我的心卻因為這個巧合,又或者是沈常青精心的選擇,變得更加忐忑不安,如同擂鼓——

今晚的表白計劃,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他……他會接受嗎?

拒絕的話……我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耳機裏那溫柔流淌的歌聲突然被一個清晰、冷靜的電子女聲毫不留情地打斷:“【導航提示】902路公交車,即將到站,請準備上車……”

“車來了!”

沈常青的聲音平靜地將我從未完的歌詞和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拉回冰冷的現實。

“哦……好!”

我連忙應聲,像是從一場短暫的綺夢中驚醒,有些慌亂地摘下耳機還給他。指尖觸碰到他的瞬間,似乎還能感受到他皮膚殘留的溫度和那點微不可查的電流。

不出所料,開往錦時游樂園的902路公交車上,早已人滿為患。車門一開,一股混雜著人體熱氣、食物氣味和濕冷空氣的覆雜味道撲面而來。

我和沈常青艱難地擠上車廂,像兩尾被卷入湍急河流的小魚。別說座位,連扶手都快被占滿了!

我勉強在靠近前門的地方找到一個立足之地,踮起腳尖,伸長手臂,費力地夠到頭頂一根冰涼的金屬扶手。

公交車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響起,車身隨之啟動、剎車、轉彎,每一次晃動都讓我像個被狂風吹動的晴天娃娃,身體不受控制地左搖右擺,腳下虛浮,全靠手臂的力量死死抓著那根救命的欄桿,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

沈常青就站在我旁邊,他身高的優勢在此刻顯露無疑——他只用一只手隨意地抓著高處的橫桿,身體穩得像磐石,任憑車身如何顛簸,都紋絲不動。

他垂眸看著我狼狽掙紮的樣子,眉頭再次微微蹙起。

就在一次劇烈的剎車後,我整個人像失控了般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乘客。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突然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肘,將我拉回原位。

隨即,沈常青趁著公交車靠站停穩的短暫間隙,拉著我的手腕,穿過擁擠的人群,將我帶到了車廂中部靠近後門的位置。那裏有一根位置稍低、固定在座椅靠背上的金屬欄桿。

“抓牢這裏!”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我心跳幾乎停止的動作——他溫熱的大手,帶著令人安心的力度,直接覆在了我抓著欄桿的手上,將我的小手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之下!

他的手掌寬厚、幹燥、帶著薄薄的繭——大概是長期握筆和實驗器械留下的,溫度透過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他包裹的手上!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紋路,他指節的輪廓,還有那沈穩有力的脈搏跳動!

血液仿佛都沖向了臉頰和那只被他握著的手,燙得嚇人!

而他……

他就站在我身後,距離前所未有的近!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透過大衣傳來的溫熱,能聞到他衣領間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他的呼吸似乎就拂過我的發頂,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

“站穩!”

他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比剛才更低沈了些。

直到他出聲,我才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沈常青似乎在我站穩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越界”。

他松開了包裹著我的手,但那只大手卻並沒有放遠,只是向上移動了幾寸,穩穩地抓在了我手上方、與我耳側齊高的欄桿上。他的手臂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姿勢,將我護在了他和欄桿之間這個小小的、相對穩固的空間裏。

車廂依舊擁擠,隨著每一次加速、減速、轉彎,我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搖晃、碰撞。我時不時會因為慣性,後仰著撞向他堅實的胸膛,或者側身時,那早已紅得發燙的耳朵輕輕蹭過他手臂外側的羊毛大衣面料……

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像微弱的電流竄過,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栗。他沈默地承受著這些“撞擊”,手臂也一直穩穩地支撐著,像一道沈默的屏障。

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燈光飛速掠過,在車廂內投下變幻的光影。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和他交疊在欄桿上的手——我的小手在下面,他的大手在上面,指節分明。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偶爾因用力而微微繃緊。

公交車引擎的轟鳴聲、報站器的電子音、周圍乘客的交談聲……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模糊了,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我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身後這個人的體溫,他沈穩的呼吸,以及那只近在咫尺、帶著保護意味的臂窩。

我的臉依舊滾燙,心跳依舊狂亂……

但在這擁擠、搖晃、帶著各種氣味的公交車上,在這個被他無形圈出的小小空間裏,我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隱秘甜蜜的安穩。

這短暫的、充滿暧昧幻覺的旅程,竟成了我鼓足勇氣、奔赴那個未知結局前,最珍貴的序曲。

二十七站!

學校距離錦時游樂園有27站!

經過將近一個半小時的站立與搖晃,當公交車終於抵達錦時游樂園站時,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寒夜清冽空氣、遠處喧鬧聲浪以及隱約飄來的爆米花甜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雙腳踩上堅實的地面,我的膝蓋甚至有些發軟,小腿傳來輕微的酸脹感,但所有的疲憊都被眼前燈火輝煌的景象瞬間驅散。

錦時游樂園巨大的拱形入口處,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璀璨的燈光將夜空點亮,巨大的新年裝飾隨處可見,節日的氣氛在這裏達到了沸點。人潮湧動,歡聲笑語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冬日特有的冰涼和人群聚集的溫熱。

“哇!好多人!”

我忍不住驚嘆,聲音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伸出了手,指尖輕輕地抓住了身邊沈常青深灰色大衣的袖口一角——布料厚實而柔軟。

他穩穩地站在我身側,像一座沈默的燈塔,在人潮中為我隔開些許空間,阻擋了來自側後方的推擠。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掃視著遠處園區地圖上覆雜的路線,眉頭微蹙,似乎在規劃最高效的路徑。

我掏出手機,指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涼。點開收藏的宣傳視頻,屏幕亮起,我將它舉到沈常青面前,幾乎要貼到他下頜:“常青哥哥,你看!視頻裏的摩天輪好漂亮啊!像鑲滿了星星的輪子!我們去坐這個好不好?聽說在最高點能看到整個北城的夜景呢!燈火像星河一樣鋪開!”

屏幕上,巨大的摩天輪緩緩轉動,每個轎廂都閃耀著夢幻的燈光,如同鑲嵌在夜空中的寶石項鏈,流光溢彩。

“好!”

他幾乎沒有猶豫,目光從明亮的屏幕移向遠方的夜空。摩天輪確實足夠顯眼,像一個巨大的發光風車,矗立在游樂園的中心位置,即使在入口處也能清晰地看到它緩慢旋轉的輪廓,像一個溫柔的燈塔,指引著方向。

我們像兩尾逆流而上的小魚,匯入洶湧的人潮,朝著那個明亮的中心點奮力“游”去。肩膀不時被擦撞,腳下需要小心避開別人的腳跟。越靠近摩天輪,周圍越是熱鬧。

巨大的鋼鐵基座下方,竟然自發形成了一條生機勃勃的小型“夜市”!

各種小吃攤販沿著道路兩側排開,橘黃色的燈光招牌在寒夜裏散發著誘人的暖意和香氣。烤紅薯在鐵桶裏散發出焦糖般的甜香,炸串在油鍋裏滋滋作響,升騰起帶著孜然辣椒的油煙氣,糖炒栗子在鐵鍋裏翻滾,焦糖和堅果的香氣霸道地鉆進鼻腔……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誘惑力。還有賣毛茸茸玩具掛件的小推車,五顏六色的氫氣球飄在半空,像一個個彩色的夢。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市井的、活色生香的快樂,驅散了冬夜的寒冷。

“常青哥哥,我們還沒吃晚飯呢!我都餓得有點前胸貼後背了!要不就在這兒湊合吃點?”

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攤位,肚子適時地發出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常青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我臉上,點了點頭:“可以!”

我們順著人流慢慢逛著,像探索一片新大陸。

很快,一個賣冰糖葫蘆的攤位吸引了我的目光!

晶瑩剔透的糖殼在燈光下閃爍著琥珀般的光澤,包裹著飽滿鮮紅的山楂、金黃的橘子瓣,還有我最愛的——碩大鮮亮、沾著芝麻粒的草莓!它們被串在竹簽上,像一顆顆裹著水晶的寶石,在寒夜裏顯得格外誘人。

“哇!這個草莓的冰糖葫蘆看起來就超級好吃!”我指著那串最大最漂亮的草莓糖葫蘆,轉頭看向沈常青,帶著點期待和雀躍,“常青哥哥,你要嘗一下嗎?看起來好新鮮!”

沈常青沒有回答我的詢問,只是目光在攤位上一掃,然後徑直走到攤主面前,掏出手機掃碼付款,動作幹脆利落。

他拿起那串最大最亮眼的草莓糖葫蘆,糖殼在燈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芒。

他遞到我手裏:“吃吧。”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縱容。

“謝謝常青哥哥!”

我開心地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哢嚓”一聲,冰涼的糖殼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緊接著是飽滿多汁的草莓果肉,酸甜冰涼的汁水和糖的甜膩完美融合,在口腔裏爆開,帶來一種強烈的感官刺激。

“嗯!好甜!冰冰的,好好吃!”我滿足地瞇起眼睛,呼出的白氣仿佛都帶著草莓的甜香。

我一邊小口吃著糖葫蘆,一邊又總覺得只有自己在吃不太好——沈常青只是安靜地走在我的身邊,目光偶爾掃過周圍的攤位,似乎對這些小吃並無特別的興趣——我想著得給他也買點什麽。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冒著“寒氣”的攤位吸引——竟然是一家賣冰淇淋球的!

在冬夜裏賣冰淇淋,真是別出心裁又充滿挑戰精神!

“冰淇淋!”

我驚喜地低呼一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朝那個攤位小跑過去。五彩繽紛的冰淇淋桶在燈光下像調色盤,散發著甜蜜的氣息。

“你慢點!”沈常青帶著點無奈又縱容的語氣在身後響起,像叮囑一個看到糖果店就失控的孩子。他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我,深灰色的大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我站在攤位前,看著玻璃櫃裏展示的各種口味——濃郁絲滑的巧克力、清新純凈的香草、甜蜜馥郁的草莓、深邃迷人的藍莓……草莓味粉嫩誘人,藍莓則像濃縮的夜空,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糾結地皺起了眉頭,手指在冰冷的玻璃櫃上無意識地劃著圈圈,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之之,怎麽了?”沈常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些詢問的意味。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emmmmm,”我苦惱地說,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在想請你吃哪個口味比較好……草莓看起來很棒,藍莓好像也很不錯……有點小糾結!”我完全沈浸在選擇困難中,忘記了自己才是那個要請客的對象。

“你喜歡吃什麽口味的?”沈常青看著我糾結的樣子,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語氣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意味,像在逗弄一只為選擇玩具而苦惱的小貓。

“emmmm,草莓或者藍莓吧?”

我下意識地回答,說完才猛地反應過來,擡起頭瞪他,臉頰微鼓,“不對呀?不是應該我問你喜歡吃什麽口味嗎?”

我感覺自己就這樣被他輕飄飄地“套”進去了,像掉進了他設下的語言小陷阱。

沈常青沒有回答我的“質問”,只是直接對攤主說:“草莓味和藍莓味,各要一個球。”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性。

很快,兩杯精致的、堆疊著圓潤冰淇淋球的紙杯遞了過來。細膩的質地和飽滿的顏色在燈光下更加誘人。我左手還拿著那串吃了一半、糖殼有些融化的草莓糖葫蘆,右手又接過沈甸甸、冰涼涼的冰淇淋杯,一時間手忙腳亂,像捧了兩個燙手山芋,根本騰不出手來吃。

“給我吧。”沈常青伸出手,掌心向上。

“嗯?”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像個呆瓜一樣看著他,“什麽?”

他指了指我左手:“糖葫蘆。”

“哦!”

我這才明白,趕緊把吃剩的、竹簽上還沾著點點糖漬的糖葫蘆遞給他。但我的雙手依舊沒能得空,左手拿著草莓味的,右手拿著藍莓味的。

沈常青見狀,很自然地接過了我右手那杯藍莓冰淇淋。他拿著紙杯,修長的手指捏著杯沿,卻沒有立刻品嘗。

我終於騰出了手,邊立刻拿起小勺,挖了一勺粉嫩如雲的草莓冰淇淋送進嘴裏。冰涼、細膩、帶著濃郁草莓果香的甜美滋味瞬間在舌尖蔓延,像一股清泉沖刷過味蕾,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帶來一種刺激又愉悅的感官體驗。

他看著我滿足地吃著草莓球,用一種介於陳述醫學事實和無奈規勸之間的、帶著專業冷靜的語氣說道:“冬天攝入低溫食物,容易刺激口腔和咽喉黏膜,可能引起局部血管收縮,導致疼痛或不適。低溫食物進入腸胃,也可能導致平滑肌痙攣,引發頭痛、腹痛,甚至腹瀉……”他的聲音平穩清晰,像在宣讀教科書。

我正沈浸在草莓冰淇淋帶來的冰爽甜蜜中,聽到這番煞風景的“醫囑”,立刻皺起了眉頭,感覺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連嘴裏的甜味都淡了幾分。

我立刻打斷他,帶著點小小的抗議和任性:“哎呀!冰淇淋就該冬天吃!夏天還沒吃兩口就化光了,黏糊糊的!而冬天氣溫低,冰淇淋化得慢,這樣才能好好享受每一口的冰涼!”

說完,我幾乎是帶著點“報覆”和“強迫分享”的小心思,飛快地挖了一勺自己杯裏粉嫩的草莓冰淇淋,趁他不備,直接送到了他的嘴邊,“你嘗嘗嘛!真的可好吃了!”

沈常青似乎楞了一下,看著嘴邊那勺粉色的、散發著寒氣和甜香的冰淇淋;而我則舉著勺子,眼神裏帶著點“你必須吃”的堅持和期待。

他頓了兩秒,喉結微微滾動,最終還是微微張口,帶著點兒妥協的意味,將那勺冰淇淋吃了下去。冰涼甜膩的滋味在他口中化開,我能看到他眉頭幾不可察地、飛快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他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感受著那份冰火交織的沖擊。

“好吃吧?你快嘗嘗你手裏的藍莓味,你最喜歡吃藍莓了,藍莓味的冰淇淋你應該也會喜歡!”

我得意地收回勺子,像打了一場勝仗,轉過身去,繼續小口小口地享用我的草莓冰淇淋,嘴角忍不住上揚,冰涼的甜蜜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而他,則拿著那杯藍莓味的,也默默地、小口地吃了起來,沒有再提什麽“不良反應”,只是每一次入口時,那細微的停頓和喉結的滾動,暴露了他對這份寒冷的真實感受。

後來,我們又逛了其他攤位。我給他買了熱乎乎、油亮亮的糖炒板栗,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笨拙地剝開堅硬的外殼,露出金黃飽滿的果肉;買了蓬松柔軟、像雲朵般的舒芙蕾,看著他小心地用勺子挖著吃,生怕弄塌了那脆弱的結構。

我們就像兩個貪嘴的孩子,在人潮湧動的美食街裏穿梭,看到什麽想吃的就買一點,邊走邊吃,用各種零碎的食物填飽肚子。

晚餐?

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沈常青也完全遷就著我這“不正經”的晚餐方式,陪著我一起吃著這些“雜七雜八的碎嘴”,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但那份無聲的陪伴和縱容,那份即使不認同也願意陪我嘗試的溫柔,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讓我覺得滿足和溫暖。

摩天輪的光芒在不遠處靜靜旋轉,巨大的輪輻切割著夜空,像一個溫柔的計時器,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更重要的時刻。

時間在喧囂與甜蜜中悄然流逝,像指縫間握不住的流沙。

當我們終於放棄加入那排得望不到頭的摩天輪隊伍時,距離零點只剩下最後幾分鐘了。巨大的摩天輪如同一座沈默的燈塔,在夜空中緩緩旋轉,周身環繞著變幻的彩燈。

我和沈常青並肩站在它巨大的陰影下,周圍是越來越多聚集而來的人群,每個人都仰著頭,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集體性的躁動和即將噴薄而出的喜悅,像不斷加壓的氣泡。

突然,摩天輪上巨大的燈光陣列開始有節奏地閃爍!數字清晰地顯現——60秒倒計時開始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腔,像一面急促的鼓。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輕輕扯住了沈常青深灰色大衣的袖口一角。

“常青哥哥,你看!在倒計時了!”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淹沒在周圍漸起的喧嘩中。

沈常青低下頭看我,他的目光在摩天輪變幻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我們一起擡頭,望向那不斷跳動的、宣告著新年腳步的數字。

10……9……8……7……6……5……4……3……2……1……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聲浪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我和沈常青也融入其中,和大家一起大聲喊著最後的倒計時!

每一個數字的落下,都像敲擊在我的心弦上!

就在那巨大的數字“0”在摩天輪上亮起的瞬間——

“轟——!!!”

無數道絢爛的光束撕裂了夜空!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巨響,五彩斑斕的煙花爭先恐後地在墨黑的夜幕中綻放開來!金色的瀑布,銀色的流蘇,紅色的牡丹,紫色的星辰……千樹萬樹,火樹銀花!

巨大的聲響撼動著大地,也淹沒了所有其他的聲音。整個夜空被瞬間點亮,如同白晝!

光芒映照著下面每一張仰望的、充滿喜悅的臉龐。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煙花轟鳴聲中,就在這光芒萬丈的瞬間,我積攢了一整晚、甚至積攢了整整八年的勇氣,終於沖破了最後的束縛!

我踮起腳尖,湊近沈常青的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在鼎沸的人聲和爆炸聲中高喊:“沈常青,新年快樂!我……”

然而,我的“喜歡你”三個字還沒來得及沖出喉嚨,耳邊卻似乎捕捉到了另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那聲音穿透了層層喧囂,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了我的鼓膜——

“沐之雲,我喜歡你!”

什麽?!

是誰?!

是幻聽嗎?!

還是……煙花爆炸的間隙?!

我猛地僵住!

所有未喊出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我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沈常青。他的臉在漫天煙火的映照下明明滅滅,眼神卻異常堅定,直直地看著我。

是他!

是沈常青!!!

他剛才……說了什麽?!

巨大的煙花還在夜空中不斷炸響,光芒炫目,聲響震天。可我的世界,卻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喧囂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只能看到他微微張合的嘴唇,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如同此刻煙花般璀璨的光芒。

沈常青似乎看出了我臉上的震驚、茫然和不敢置信。他微微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煙花的轟鳴,再次響起在我耳邊:“沐之雲,我喜歡你!”

不是幻聽!

是真的!

他真的說了!

他說他喜歡我!!!

沈常青喜歡沐之雲?!

巨大的狂喜像洶湧的海嘯,瞬間將我淹沒!

我感覺自己仿佛也變成了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血液在血管裏奔流,臉頰燙得像要燃燒起來!

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淚水盈滿,視線也變得模糊,但那光芒萬丈的夜空和他清晰的臉龐卻烙印在我的心底!

“真的……真的嗎?”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狂喜後的脆弱,像風中飄搖的燭火。

我需要確認!

我需要再聽一次!

沈常青沒有絲毫不耐煩,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最深的潭水,盛滿了只映照我一人的星光。

他再次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沐之雲,我喜歡你!”

第三遍!

他說了第三遍!

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堅定!一遍比一遍更深刻地烙印在我的靈魂裏!

原來真的就像衛風吟姐姐說的那樣——

他喜歡我!

沈常青真的喜歡我!

在這漫天煙花之下,在這萬眾歡呼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只為讓我確信,這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而是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幸福!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滾燙的臉頰滑落……

巨大的幸福和八年來積攢的所有自卑、委屈、期待、小心翼翼,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盛滿了我的眼睛,一個更加大膽、甚至有些羞恥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沖口而出:“常青哥哥……我……我可以親你嗎?”聲音細若蚊吶,卻帶著破釜沈舟的勇氣和少女的羞澀。

沈常青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絲毫猶豫——原本停在我耳側、帶著溫熱氣息的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輕輕偏移,帶著一種無比珍視的溫柔,輕輕地、穩穩地印在了我的臉頰上。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像一片帶著晨露的花瓣,輕輕拂過。

就在那溫熱的觸感落下的瞬間,我像是被某種本能驅使,不由自主地側過頭。我的嘴唇,帶著同樣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精準地尋到了他的嘴唇,輕輕地、試探地貼了上去。

起初是微涼的觸碰,帶著冬夜的氣息。隨即,是兩片柔軟唇瓣的緊密貼合。他的唇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柔軟,帶著一絲淡淡的薄荷氣息,又有著一絲藍莓的甜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煙花的爆炸聲、人群的歡呼聲、摩天輪的轉動聲——仿佛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好似就只剩下這唇齒間傳遞的溫熱和那份遲到了八年的、帶著青澀卻無比堅定的愛意!

這個吻,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跨越了懵懂的童年,熬過了青澀的少女時光,久到仿佛已經成為了生命的一部分!

它不像煙花般絢爛奪目,卻比煙花更深刻,更綿長!

我們笨拙地、生澀地,在彼此唇間探索著那份從未體驗過的親密與悸動!

他的手臂不知何時環住了我的腰,將我更緊地擁入懷中;我踮著腳尖,雙手攀著他的肩膀,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同樣劇烈的心跳。

雪花無聲地落在我們交纏的發絲上,落在我們緊貼的臉頰旁,瞬間被這份熾熱的溫度融化。

我們在人聲鼎沸的狂歡時刻,在漫天煙花綻放的璀璨瞬間,在碎玉飄雪的跨年夜,在巨大的、見證著無數悲歡離合的摩天輪下,忘情地擁吻!

周圍的一切好似都模糊了,褪色了……

整個世界仿佛就真的只剩下我和沈常青,只剩下這遲來卻無比甘美的吻!

我多麽想,讓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

我多麽想,讓這煙花永不熄滅,讓這吻永不分離!

可是,時間沒有暫停鍵!

煙花終會落幕,雪會融化,人群會散去……

但我知道,這一刻的悸動與確認,已經永遠刻在了我們生命的年輪裏,成為我們故事裏最絢爛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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