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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直盯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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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直盯著您

瑞獸形狀的香爐中的青煙裊裊,在太陽餘輝斜照的光柱中緩緩盤旋、升騰,又如霧如紗般沈落。

對於童磨的問安,墨執淡淡地應了聲:“嗯,本尊安。”

童磨這才起身,動作輕盈利落地踏入室內,在距離墨執約一丈遠的位置、重新優雅地跪坐下來。

他白橡色的頭發梳理得極有光澤,七彩的眼眸在沈香煙氣的氤氳中,比平日顯得少了幾分浮誇,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註。

“您之前交待的琴葉,”童磨開口,聲音是他慣常的輕快語調,卻似乎刻意放得平緩了些,“現在過得很好哦。每日照料孔雀,笑容也多了,她的孩子也很健康活潑呢。”

墨執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回想了一下那個右眼帶著陰翳、卻笑容明亮的美麗女子,說道:“是嗎?那不錯。”

給予琴葉那份差事,於墨執而言,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隨手安排,如同給園中花草澆了點水,給池中錦鯉投了把食。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轉動,仿佛在觀察墨執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但他什麽也沒捕捉到。

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繼續用那輕快的語調,仿佛閑聊般提起:“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被您降伏的鬼王無慘了呢。上次見到,他還是……嗯,那種狀態。”

他沒有具體描述,但所指顯而易見——那顆被禁錮在神龕中、徒勞掙紮的頭顱。

墨執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似笑非笑,金色的眼瞳直視童磨:“你,真的不知道?”

這反問帶著一絲玩味,更有一絲銳意,墨執早已看穿他故作無知的試探,等待著他自己揭開謎底。

童磨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他甚至錯開墨執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視線看向了墨執頸間——那裏,瓔珞以金線編織成繁覆的網狀,其間綴滿各色切割精巧的寶石,在柔光下閃爍著內斂而奢華的火彩。

而最下方,作為墜子的,是一顆足有鴿子蛋大小、橢圓形、色澤濃郁如凝固鮮血的玫紅色寶石。這顆寶石的紅色極為特殊,內裏蘊含著令人心悸的、仿佛擁有生命般的瑰麗光澤。

童磨的視線在那顆寶石上停留了一瞬,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著點誇張的驚嘆:“我只是確認一下。不過……還真是沒想到呢。”

他的語氣裏仿佛充滿了真誠的欽佩,“您的手段,真是非凡啊。”

將鬼之始祖、曾經不可一世的鬼舞辻無慘,煉化成一顆裝飾用的寶石,日夜佩戴在身……這種處置方式,其殘酷意味,遠比簡單的囚禁或毀滅更甚,高效,冷酷,且帶著一種近乎藝術性的殘忍報覆。

墨執沒有接話,自身果位深系於無慘,自然需要一些保險的手段。

這麽多年鉆研下來,通過與無慘之間的因果連系,墨執以法力構建囚籠封印他的頭顱隨身攜帶,也算是為了以防萬一。

墨執靜靜地看著童磨,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表演。墨執很清楚,童磨今日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匯報琴葉的近況,或者確認無慘的下落。

果然,童磨話鋒一轉,七彩眼眸中的好奇之色更加濃郁,仿佛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正在向師長請教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哲學問題:“您對待鬼的手段如此冷酷,不容絲毫違逆。對普通的苦命人又如此慈悲,給予庇護”。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您似乎在這兩者之間,劃下了一條異常分明的界線。那麽,您究竟是如何看待世間如此多的、如同恒河沙數般無窮無盡的受難眾生呢?”

墨執看著眼前的童磨,心中掠過一絲微妙的厭煩。

這個外表和舉止都騷氣的仿若工業糖精般的怪物,今天是特意來扮演哲學家,還是來做心裏咨詢?

他空洞的內裏,終於開始對意義這種東西產生好奇了?還是說,僅僅是一種更高級的、模仿人類情感的表演?

看在他這多年來斂財確實好用的份上,墨執壓下那點不耐,用一種近乎敷衍的、帶著疏離感的語調回答道。

“紅塵迷障,世人多苦。因果糾纏,業力隨身。本尊非發宏大誓願、普度眾生的佛陀,亦非聞聲救苦、慈悲無極的菩薩。路遇可救之人,隨手施為,不過是緣法使然,本尊也只能渡寥寥幾人罷了。”

墨執回答的很超然,將一切歸結於緣法、因果。同時也明確劃清了界限——她不是救世主,偶爾的善舉不過是隨性而為,沒興趣也沒義務去管那蕓蕓眾生的死活。

然而,童磨似乎並不滿足於這個答案。

他七彩的眼眸眨了眨,仿佛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傷的神情,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表演出來的、極其真實的悲傷。

緊接著,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七彩的眼眸中流淌下來,劃過他俊美卻蒼白的臉頰。

這哭泣的姿態如此自然,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他真的在為一個宏大的、悲憫的命題而心碎。

“那麽,明王尊……”童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睫毛輕顫,連呼吸都帶上了隱忍的抽息,仿佛他真的十分痛苦,表演十分淋漓盡致,“數百年間,我對我的信徒們許諾的極樂……是否,真的實現了呢?”

他擡起淚眼,望向墨執,仿佛在尋求一個終極的判決:“我告訴他們能脫離苦海,登上永恒的極樂世界。我傾聽他們的痛苦,接納他們的供奉,然後送他們前往極樂。我的許諾,我的行為,在您看來……究竟是什麽呢? “

墨執笑了。

這次的笑容,真切地浮現在墨執臉上,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淚流滿面卻依舊俊美非凡的惡鬼,墨執仿佛在欣賞一出荒謬的表演。

跪坐在自己面前的童磨,仿若一個黑洞,不斷吞噬著外界的情感、血肉,卻什麽也產生不了,什麽也留不下。

他現在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為自己數百年空洞的扮演,求一個答案?

啊……原來,無心的惡鬼,也會有好奇啊。

墨執站起身,沒有回答關於極樂、許諾的問題,而是掠過童磨,衣袂隨著動作輕輕拂過他。

她看向窗外,窗外幾叢翠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更顯室內的寂靜。

墨執的聲音從窗邊傳來:“牛羊吃草,人吃牛羊,鬼吃人。”

雙方背對著,一個跪坐,一個站著。

“弱肉強食,這一切,僅是自然規律罷了。你所做的,無非是站在這食物鏈中的一環,執行這規律而已。”

“所以,你所作的一切,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既非善,也非惡,只是存在本身的一種表現形式。你的許諾是虛妄,你的極樂是幻影,你的悲憫是偽裝,你的吞噬是本能。”

“你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無意義。”

話音落下,墨執翩然離開了。

室內只餘窗外傳來的、竹葉被吹動的摩挲聲。

童磨靜靜地跪坐在原地,臉上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止住,只留下兩道淺淺的濕痕。

他七彩的眼眸睜得很大,裏面慣常流轉的瑰麗光暈仿佛凝固了,變成兩潭深不見底、卻又空無一物的死水。

沒有意義?只是自然規律?只是食物鏈本身的表現形式?

這一切,在更高的存在眼中,竟然只是等同於牛羊吃草般的自然過程,甚至善、惡都算不上……

“沒有意義……”童磨低聲重覆著。

他緩緩地擡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這個動作似乎有些僵硬,不像他平日流暢的表演,反而透出一股笨拙的、試圖理解某種巨大沖擊的茫然。

“所以,我的一切……皆是虛妄嗎?”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連他自己可能都無法理解的震顫。

但緊接著,那雙手放了下來。童磨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這一次的笑容,與他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燦爛悲憫,而是顯得有些……扭曲,或者說,是一種雜糅了瘋狂的神情。

但是……明王尊啊……

您又處在什麽位置呢?

您降伏了無慘,將他煉成寶石佩戴。驅使著我們這些鬼,為您獵殺同類、搜尋資源、修建殿宇。您探索丹道,更是耗用了無數鬼物,難道不是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嗎……

您所做的一切——乃至那點隨手為之的緣法——就會有意義嗎?!

您的意義,又由誰來賦予?

如果我的存在是無意義的自然規律的一部分,那麽您呢?您掙脫了這規律嗎?

還是說,您只是在這規律的鏈條上,爬到了更高、更覆雜的一環,然後自以為擁有了意義?

童磨感覺內心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空洞,似乎被某種冰冷、卻鼓脹著跳動不休的東西暫時填滿,沈入了最深處。

就讓我仔細看著,一直看著吧,明王尊。

看著您的意義……!

童磨臉上的笑容徹底定型,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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